皇后關防嚴格,一條街都是層層疊疊的護衛,那乞丐狀的傢伙離得尚遠,就被御林軍給攔了下來,堯國皇宮的御林軍是全天下最有特色的,身材高大驚人的野牛族,厚實的身板一擋,那信使不矮的個子就完全被遮住。
「哪來的花子鬧事!」牛七已經做了隊長,拎著那信使,「扔牢裡去!」
信使也不掙扎,他知道要想接近君珂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上次君珂出宮他就試圖接近,結果三條街外就被阻,此刻用盡全身力氣,在牛七手上大喊,「尤里.沙利克.阿列克謝耶維奇.波戈洛夫斯基!」
牛七一傻。
御林軍一靜。
全場出現真空。
轎子遮得嚴密,準備睡覺的君珂,終於聽見了最後幾個字。
「波戈洛夫斯基!」
「嗷!」
最先發出回應的不是她,是跟隨她出宮散心的么雞,么雞同志不能騎馬,就在後面一座轎子裡,於睡夢中忽然聽見自己的全名,嗷一下熱血沸騰了。
多久沒聽見這個名字了?
主人!
轎簾一掀,白影一竄,竄到空中時因為速度過快,看起來像一種淡淡的銀藍色,越過擠擠挨挨的人頭,一頭撲倒牛七……手中的信使。
興奮中的么雞,又兼睡夢中迷迷糊糊,聽見那個名字,沒辨出男女,以為太史闌當面,看也不看將人撲倒,習慣性展示當年小白狗的固定媚主豔姿——後腿一翹,尾巴一揚,屁股一撅——
看哥的上天入地金光燦爛迎風羞澀小雛菊!
牛七蹬蹬蹬後退七步。
野人族御林軍嘩啦啦掉了一地長槍,重槍把那一截地面打得坑坑窪窪。
信使眼睛一翻險些暈過去——這就是元帥常常提起的愛犬?是元帥在面對某些糾纏煩不勝煩之後公開昭告南齊要娶的那一位正室?是大公要親自奉茶的正房大婦?是他們的正牌夫人主子?
哦天哪,還是在堯國繼續當乞丐吧……
又是人影一閃,一把將看見未來元帥夫人準備暈倒的信使給抓了起來,「信呢?」
信使一抬頭,便看見衣著簡單的女子,神情急切地盯著他。
那簡單到近乎樸素的衣飾讓信使有些恍惚,對方過於無暇的容貌也讓他猶豫——似乎和元帥交代得不一樣啊,元帥說君珂耳後近頸部位有一點小痣的,現在怎麼沒有?難道認錯人了?只不過同名同姓?
「認錯人了。」信使摸信的手縮了回來,木然一點頭,「抱歉。」轉身就走。
君珂哭笑不得看著那傢伙的背影——太史古怪,她的手下也這麼變態?
「太史闌還好嗎?」
信使停下腳步,再回身時,眼底發紅。
終於可以不做乞丐了!
黑白相間的信封拿在手裡,很薄,君珂毫不意外,太史闌惜字如金,寫信自然也不可能長篇大論,她將薄薄的信封在手中捏緊,心中一陣熱潮湧動。
六年了,最初一年她一直在四處尋找,後來便因為發生了太多事,不得不將尋友的心事擱下,然而內心深處,對於她們三人,無一日不牽念,四年前間接得到過文臻的訊息,還曾動念去東堂尋她,又想著那兩人音訊全無不知身在何處,忽然就接到了太史的信,這份驚喜來得太突然,她歡喜到不能自控,眼底微微泛出淚光。
信使有點震動地看著,想起自己那個標槍般的女主子,在將這封信交給自己的時候,冰山般的臉上,也曾一掠而過的微微興奮的神情。
當時他以為眼花,如今看君珂眼底的水光,才明白有一種情誼深厚綿長,只在內心深處。
君珂站在街邊就匆匆拆信,甚至等不及回宮,太史第一句會寫什麼?
如果沒猜錯的話,許是問么雞……
「君珂,么雞被你養瘦了沒有?」
君珂噗一聲笑出來。
「有機會帶它來給我檢查,瘦一毫克你就別想再看見它。我在南齊,信使會告訴你我的位置。」
「我現在不錯,希望你也不錯,否則別說你認識我。」
「聽說你有男人了,聽說大燕男尊女卑很厲害,別丟女人的臉,否則也別說你認識我。」
「你若不能來,也許我會來,來了若看見你不好,就把堯國順便滅了。」
君珂把簡訊匆匆收好——這信可不能給納蘭述看見。
「辛苦了,跟我回宮吧。還有些事要問你。」她瞟一眼信使,從那造型中可以確定,穿越後的太史,越來越坑爹了。
「君皇后。」信使算了算時辰,肅然道,「兩個時辰,我只能容您垂詢兩個時辰便立即要啟程回南齊,這是元帥大人的規定,她說兩個時辰,足夠您問清楚她的所有情況,之後我一刻也不能耽擱,必須立即回去,否則以軍法處置。」
君珂咳嗽,「可是你已經耽擱了三年半了呀。」
「那是意外事故,元帥會理解。」
「可是你遲一點回去太史也不會知道。」
「天知地知我心知。」
君珂:「……」
兩個時辰後,君珂充滿敬佩地命人送走了那位可敬的信使,並贈送了大量金銀以做補償——那孩子被太史虧待得太厲害了……
遙望著他行色匆匆的背影,君珂對變態的太史再度充滿了崇拜——這貨不能成功才叫天理不容啊……
君珂心情極好地回宮,高興太史有信來,高興她沒有要回么雞。
太史總是面冷心善的……好吧,對死黨善。
「我回來啦!」君珂高高興興跨進殿門,納蘭述在桌前看奏章,下筆如飛,奏章流水般從指間越過,七八個侍應書記滿頭大汗手忙腳亂,險險跟不上他的速度。
燈光打在納蘭述額角,俯下的臉只看見兩道斜飛墨黑的眉,英銳地挑起,眉下偶爾抬起的眸光平靜沉和,偶有犀利光芒一閃。
君珂在門檻上停住,有點著迷地看著納蘭述,都說沉思和辦公中的男人最有魅力,果然,險險她剛才就失去呼吸。
「過來。」納蘭述抬起頭笑看她,招招手。
君珂此時才看見他眼下有淡淡黯青,臉色也有些蒼白,心中一痛,上前將奏摺收起,「好了好了,下班下班。」
順手招呼侍立一旁的韓巧,「單子呢?」
韓巧抿嘴笑著上來,抽出一張長可及地的單子,納蘭述臉色一苦,扶額道:「小珂,你實在太變態了……」
君珂不理他,和韓巧湊一起,認真地拉開那單子核對,單子上是她親手畫的表格,清楚地標出時辰、藥品、補品,都是按照柳杏林的規定,納蘭述每天要吃的東西。在每欄藥品補品之後,都有一個空格,現在每個空格後面,都打個勾。
「辰時、卯時、酉時三次服藥,亥時的豬肚百合羹、戌時的烏梅芝麻粥……」君珂一項項核對,忽然眉毛一挑,「嗯?前天申時的龍井鬱金茶後面怎麼沒打勾?」
「那天我腹瀉,不適合喝茶。」納蘭述過來,抱住了君珂,「好了,管家婆,下次我補回來,嗯?」
君珂眉開眼笑摸摸他的臉,「可好,沒瘦。」
納蘭述把唇湊上去,韓巧唰一聲不見了……
「小珂……」聲音呢呢喃喃,「有好東西給你看,來……」
「騙人……」低低的喘息聲,「每次你都這麼說,然後趁機……耍流氓……」
「不看?真的不看?」
「不看,再不要上你的當……」
「那就扔了。」細細碎碎的聲音,一樣東西被塞進了某處地方,「這顏色很豔,試試配你的肌膚……」
「啊!」一聲尖叫,「別!」
「不是說不看嗎……」
「渾蛋!」
「我幫你拿出來……」
「渾蛋!」
好半晌君珂衣衫不整衝出簾子,手裡拿著玫瑰紅的皺巴巴的信封,也不知道在哪揉得不成模樣。
她悻悻將衣服整理好,眼神卻有點疑惑——納蘭述和她耳鬢廝磨,常常難免情熱如火,她現在也無所顧忌,他想要隨時可以給他,可他卻總在關鍵時刻收手,是力有不逮,還是有別的原因?
還有一處疑惑她也心中不解,她雖然早被立為皇后,但其實和納蘭述並沒有舉行大婚,以納蘭述的性格,無論如何都會補給她一個婚典,但事實上他一直沒有提。
難道……
「小珂,什麼叫傻叉?」納蘭述的聲音從殿內傳來,打斷了她的沉思。
「哦,就是英明神武睿智可靠玉樹臨風瀟灑無雙的意思。」
「哦,我也覺得。」納蘭述微笑,「大荒澤來信我也看過,為表感謝,我已經命人送了回禮。」
君珂抓著玫瑰紅信封,一邊匆匆看一邊心花怒放地想,這世事真奇妙,原來兩人的信早就到了堯國,卻最終在三年後幾乎同時到了自己手裡,這是不是預示著,姐妹們相見之期不遠?
隨口答:「送了什麼?大波喜歡化妝品。」
「美男十二名。」
「這個也不錯。她會滿意的……在哪選的?」
「野人族。」納蘭述微笑,「高壯、完整、不油光水滑,且個個十分傻叉。」
君珂:「……」
看完景橫波的信,君珂將兩封信都小心翼翼收起,一邊歡喜一邊憂愁,歡喜幾個死黨看來都混得不錯,姐妹們各自在所在地域呼風喚雨,果然穿越金手指萬能定律依舊不破,憂愁的是大波還是這麼不靠譜,送個信還能耽擱幾年,信使也不知道跑哪去了,連將來怎麼去大荒澤都不知道。
不過幾年之內,她都沒有空去尋找朋友,納蘭述的病是個沉重的心事,就算手術成功,後續的調養也一刻不能馬虎,如果他順利渡過了前五年,報仇的事也該提上日程,這麼一算,姐妹見面又覺得遙遙無期。
只能指望她們來找自己了,君珂嘆了口氣,有點怨怪那幾個,都在忙什麼呢,雖然路遠,抽空來一趟不成嗎?
她去了御書房,給兩個死黨各自寫信,下筆激動,墨汁浸染得一團一團,撕了寫寫了撕,用了半夜時間才寫完信,當即吩咐晏希用最可靠的堯羽衛將信送往大荒澤和南齊東堂。給文臻的信也有一封,雖然不知道她的地址,但確定在東堂,聽柳咬咬說,她的東堂屬下,原先陷陣營計程車兵,都聽說過文臻,原先的東堂食神,改良了東堂幾乎所有的菜色,推廣大棚種菜,給東堂人豐富了飯桌,有段時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之後卻突然銷聲匿跡,據說捲入了一場天大的麻煩,幾起幾落,很是腥風血雨了一番,如今只能猜測還是在東堂京城,具體身份位置卻不清楚。
找人這種事,堯羽衛還是靠譜的,君珂不擔心,只是想著境遇最神秘的文臻,這個慢吞吞老實相其實卻一肚子壞水的蛋糕妹,做蛋糕也能做出風波?
她寫完信,舒展下筋骨,身子向後一靠,不知道撞到什麼,吱嘎一響,身後一處暗櫃,慢慢開啟。
君珂起身,注視著暗櫃,裡面只有一卷畫,她將畫取出,畫上人云鬢花顏,面貌清秀,似她又非她。
這是三年半前納蘭述記憶中的君珂。
君珂手指慢慢撫摸著那畫,畫很細緻,細緻到每一根頭髮都清楚地畫了出來,甚至連僅有的一兩件首飾上的花紋,也細細勾勒,作畫人似乎很有空,將一副人物肖像畫到細緻到令人髮指的程度,而且墨色濃淡不一,幾乎每一筆都有不同,最早的一筆顏色已經很淡,竟然像是一天一筆,長久時間才畫成。
畫卷最下端沒有印鑑題跋,只有一句話。
「小珂,但望我畫完這幅畫,你便回來。」
近三年半的時日,一天一筆,勾勒而成,他執著畫筆,始終不肯斷絕希望,寧可將頭髮一絲絲地畫,將首飾紋路一點點地添,似乎要靠那般筆觸的延續,來延續著對她的等待和希望。
頭髮沒法再畫了,就畫首飾,首飾無處再添花紋了,就畫衣裳。
只要這畫不完,她就會回來。
君珂抿著唇,將畫慢慢捲起,抱在心口,彷彿那是一隻暖爐,暖著內心深處的痛,又似乎是一柄劍,戳著內心深處的痛。
他等了太久,她終於回來,可當她回來,屬於他的時光卻又無情地眼看要從他手中溜走。
君珂慢慢將畫收回暗櫃,靠在櫃身上,良久之後,推開窗。
冷風立即呼嘯而入,君珂的眼光落在窗下,一片亂石地上。
御書房外就是御花園外的一角,四季都有繁花盛開,唯獨這靠近書房右側長排隔窗之下一塊地方,毫無花草裝飾,光禿禿一片地面,亂栽著一些石頭,石頭也不是觀賞石,隨意地插入泥土,都插得很深,看起來像是被人以內力擲入地面,和御花園繁盛華麗的景象,格格不入。
君珂突然從視窗跳了出去。
她很熟練地跳到那塊石子地上,注意不要踩到任何石頭,閉上眼,蹲下身,很隨意地挖出一塊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