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遊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石頭下是一個金絲袋子,袋子裡一張信箋,儲存得極好。

君珂慢慢開啟,從回宮開始,她發現這一處地方,便每天都來挖一塊石頭,摸到什麼是什麼。

「小珂,你給我兩地書,我便給你真正的兩‘地’書,花會謝,月會缺,但保留在大地裡的心思,沉厚永存。」

那些保留在大地裡的心思,數年後被慢慢起出,再珍重埋下,屬於彼此的記憶,永不腐朽。

君珂將信看完三遍,收回金絲袋子,埋回原先的石下,這段日子,她每天就是靠這些信,振作精神,回去繼續和納蘭微笑以對。

坐在冰冷的地上,四面石頭環繞,她心裡很空,又似乎很滿。

柳杏林已經和她提過,幾天之內就該給納蘭述手術,如今身體調養得正是合適,但她卻不知道該怎麼和納蘭述開口。

她怕一旦明說,會令他壓力過大,他可能會因為手術本身失敗的危險而拒絕。

他不是害怕手術本身,不是畏懼生死,他也許寧可苟延殘喘和她相伴幾年,也不願意可能立即死在她身邊,更不願意這死亡和她有關,令她終生揹負罪孽。

她也沒法和他坦然說這手術很安全毫無危險——納蘭太精明,根本瞞不過。

而她自己,又何嘗不猶豫?就算最初下定決心要挽救他,但隨著日期臨近,她越發忐忑畏懼。

任何手術都有風險,何況是在這醫療裝置遠遠跟不上現代水準的古代,成功機率只有現代的一半,如果成功自然是邀天之幸,可如果失敗……

她激靈靈打個寒戰。

如果失敗,那就連最後能相伴一起的一兩年都沒有了……

是痛下決心,冒險一搏,於微弱的機率中尋求一份長相廝守的希望?

還是謹慎保守,退而求其次,儘量延續他的生命,保證能安穩地渡過最後幾年的美好時光?

何去?何從?

人生裡徹關生死,難以抉擇的要害命題……

君珂抱緊腦袋,只覺得腦漿都在沸騰,渾身都要炸裂,這些日子她一直在糾結這個問題,事關重大,無法抉擇。

這不是當初給納蘭君讓開腹,也不是馬車上給韋家媳婦宮外孕開刀,她經過的兩次手術,都是生死相逼,沒有選擇,不得不動手。兩個被開刀的人,當時都和她是毫無瓜葛陌生人,她冷靜下手,沒有心理障礙。

然而一旦換成納蘭述,一個簡單的抉擇,便比直面生死還難如登天。

君珂慢慢地蜷縮起來,在亂石之中,縮成一團,看起來靜如磐石,仔細看卻能發現雙肩隱隱的抽動。

遠處潔白的石道上,張半半撐著的傘蓋之下,納蘭述遙望著君珂的身影,難得的沒有走上前,只是輕輕攏緊了大氅。

「半半。」

「主子。」

「如果給你一個選擇,或者和你妻子在一起最後三年,或者可以相伴很久,但前提要你冒生死危險,你選哪種?」

「三年。」

「嗯?」納蘭述詫異地轉頭,沒想到不怕死的張半半,居然會給出這答案。

「我那口子還沒兒子。倒是您賜我的妾懷孕了。」張半半表情無奈,「妾是貴妾,又身懷有孕,還性子潑辣,我要萬一死了,我那老婆哪裡是她對手?我寧可和她在一起最後三年,好歹留個香火,以後她也就能過得安生。」

「過得安生……」納蘭述喃喃重複了一遍。

「主子您怎麼忽然問這個?」張半半大大咧咧地問,「那假如是您呢?」

納蘭述久久不答,張半半疑惑地轉頭看他,年輕帝王的臉沉在暗影裡,靜靜注視著前方花園裡抱頭的女子,看不清表情。

忽然臉上一涼,一點溼潤徹入肌骨,張半半茫然抬起頭,看見深灰的穹窿裡,一些雪白的六角碎片,旋轉著落下來。

聽見納蘭述輕輕道:「下雪了。」

「下雪了!又下雪了!」君珂興匆匆地奔進納蘭述寢殿,「這場雪好大,斷斷續續好幾天,剛才太監們把雪都踏實了,要做雪雕,走,咱們去看看……咦,你這是什麼打扮?」

納蘭述一身利落,披著雀羽大氅,正在穿油靴,順手扔給君珂一雙,「踏雪出遊打扮。」

君珂怔怔接在手裡,還沒反應過來,頭頂一黑,同樣式樣的雀羽氅已經罩了下來,納蘭述手臂一抖,撫平她肩上褶皺,順手給她束好繫帶,君珂低頭看著他修長的手指一繞,便是一個和他一樣的利落的結。

「小傻瓜,發什麼愣呢。」納蘭述看著她怔怔的表情,忍不住笑起來,摸了摸她的頭,「今年的第一場雪,咱們不要在這皇城四方院子裡看,出門去,你來堯國這麼久,卻連京城雲臺四大景都沒見過,翠池瀲灩、蒼闌簇雪、玉山夕照、南潭雙塔。今天帶你玩個夠。」

「可是我們還要上朝……」

「罷朝!」

「可是我們還有很多工作。」

「曠工。」

「可是皇城不可一日無主。」

「有本事就造反。早上造了晚上我奪回來。」

「可是你……」

「沒有可是。」納蘭述牽著她向外走。

車馬竟然已經備好,張半半趕車,韓巧跟隨,還有輛車坐著柳杏林戚真思,看他們出來打了個招呼,君珂看見這幾人都在,這才放下了心。

車馬一路出皇城,打的是御食監採買的招牌,沒有驚動任何人,出了皇城又換輛馬車,這回更普通,扔人堆裡分不出來。

君珂最近早已厭了出入浩浩蕩蕩車馬扈從的皇后儀仗,難得微服出行,頓覺渾身鬆快,想著納蘭述手術在即,出去散散也好,離了壓抑的皇宮,情境和心情都會自在些,正好趁此機會把這事婉轉地和他說了。

她心中盤算如何開口,怎樣的措辭最合適,怎樣的語氣最妥當,在心裡一遍遍打著腹稿,簾子掀在那裡,卻根本沒有注意四周的景色。

她沒注意到,納蘭述一直斜靠在她身邊,靜靜望著她的側臉,看她心神不屬模樣,眼神里淡淡疼惜。

車子在城門前排隊出城,兩人都有點心不在焉,沒注意到幾騎麻衣高冠的老者,一邊說話一邊從城門邊進來。

「你說龍藤草性激發,用在丹方里最合適不過,可為什麼最後制丹的效果卻是收斂的呢?」

「傳經長老,這問題你一路已經問了無數次了。」

「呵呵……是啊,總忍不住要問,這丹方拿在手裡三年了,總制不出丹來,三年了,咱們吃不下睡不好,這日子可沒少受罪。」

「要不然何必一聽說柳先生來了,咱們幾把老骨頭就千里迢迢趕來?」老者砸咂嘴,「這回一定要當面請教。」

「估計柳先生現在在宮中,回頭請陛下賜見。」

幾人低聲談論著走遠,有點古怪的高帽子在人群中矗立,四面的人都很熟悉這種裝束,恭敬地讓開。

坐著納蘭述和君珂的那輛馬車內,一個在沉思怎麼開口,一個別有心事,都沒發覺……

所謂勝堯城四大名勝都在郊外,雲臺山四景,從上山的路開始,晏希韓巧等人都離得遠遠的,柳杏林更是一步一低頭,不像遊山倒像採藥。

雲臺山不算高,勝在秀麗峭拔,奇峰多景,翠池是山腳下一方湖水,以水質清美如翠玉而聞名。

冬日裡少有遊人,腳下的雪咯吱咯吱作響,轉過一道小山坳,忽然眼前便一亮,一方瑩翠的湖水靜靜歸依於群山的懷抱,倒映四面落雪山峰和旁逸的瓊枝,如白玉錦中一枚翠佩,色澤清爽得讓人忍不住吸一口長氣,似乎從心底透出潤和涼來。

湖面已經結了碎冰,因而水色顯得略淡,越發通透。極靜的湖水、緩緩遊動的晶瑩的碎冰、被風拂落的亂雪、水下簇遊的紅魚。動靜結合,清光四射,瀲灩流波。

水邊含笑看過來的納蘭述,擁一襲雪白淡金雀羽氅,長眉山青,肌膚如冰如玉,皎皎風華,也似雪山神子。

君珂怔怔望著比山光水色更通透乾淨的他,心忽然微微痛起。

「納蘭,我想……」

「這裡曾經是我娘最喜歡來的地方。」納蘭述卻先開了口,「她少女時代便掌重權,終日纏身於政務,每當覺得心頭壓抑不堪重負時,便一個人悄悄出城,到雲臺山來轉轉,她說看這湖水便覺得心中清靜,這幾年你不在,我也經常過來,有時會坐上半天。」他輕輕攬過君珂,「坐下,閉眼,別想那麼多事,聽。」

君珂閉上眼,聽著他呼吸平穩在耳側,心際安詳漸漸空明……風動、雪落、水下魚兒遊動、水上碎冰相擊,幾隻小鼠從雪洞裡探頭看人、一隻野兔從灌木端掠過,灰色的皮毛濺飛碎雪,碎雪又落在了一朵白梅花上……

「真美……」她喃喃道。

「這世間美的東西太多,但我們沒有靜心去發現,丟失的從來就不是風景,而是我們沉靜下來的心。」納蘭述附在她耳邊,「小珂。不要怕它不在,美過的,深刻記憶過的,永遠都會在心深處完整。」

君珂心中一顫,睜開眼,納蘭述卻沒有迎上她疑問的目光,只是靜靜攬著她的腰,在湖邊坐了一個時辰。

遠處張半半在沉思,韓巧東張西望,柳杏林低頭找藥,戚真思默默佇立,看著那相偎的人們。

拾階而上,半山腰蒼闌閣古樸厚重,一道長長的城牆狀的護牆逶迤直上,簇著厚厚的雪,在蒼茫遠山的背景中,如雪龍盤旋作勢,昂首回望。

「山河不老,巍峨永在。」簇雪的蒼闌閣裡,納蘭述撫著君珂長髮,「老去的只是人心,但在你我眼底,彼此永遠不老。」

晚霞無聲無息塗滿天際,夕陽自霞光後現一抹金黃,那樣的黃色不刺眼耀目,卻燦爛溫存,整座山峰浸潤在微黃金紅的光芒裡,碧得更翠,白得更瑩,蒼青色更凝重,每一處峰形峭拔,都如一首好詞起承轉合,恰到好處,妙不可言。

霞光下納蘭述攬緊君珂的肩,「你曾背過你們那一句詩,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其實夕陽有什麼不好?,美得更持久而含蓄,過得這一日,到頭那一身,便如黃昏夕陽,溫和豔美,內斂沉靜。」

遠遠的地方,那幾人遙遙看著沐浴在霞光裡,神仙眷侶般那一對璧人,良久默默轉頭。

南潭雙塔,白玉般的雙塔映在黛青色的潭水裡,潭水下隱約有很多同心鎖,據說雙塔在夜間某個角度會重合在一起,有情人在那個時候,往重合的塔影裡拋下刻上彼此名字的同心鎖,從此必永結同心。

君珂十分惋惜,連連嗟嘆,「怎麼沒準備同心鎖。」

納蘭述笑而不語,手掌一翻,掌心兩個金光燦爛的小鎖,一個用綠松石鑲嵌著「納蘭述」,一個用鴿血寶石拼成「君珂」。

君珂抬頭看著月影,月光自天際緩緩前行,潭水裡的塔影漸漸重合,急忙抓起小鎖要扔,手掌忽然被納蘭述握住,連同鎖握在了一起。

君珂愕然抬頭看他。

納蘭述凝視著她的眼睛,他的眼神通透晶瑩,也如這碧水月色,長天深雪,倒映著她明亮而微微迷茫的眸子。

手掌微微攥緊,溫暖的修長手掌包住了她微涼的手指,他有點用力,鎖身咯痛了她的掌心,她不覺得痛,只覺得心砰砰跳了起來。

「小珂。」納蘭述的聲音還是不急不緩的,帶著微微笑意,眼神也沒什麼變化,「這鎖,我希望下次來的時候,我們再拋下去。」

「下次……」君珂有點茫然地重複。

「是,下次。」納蘭述語氣比她堅定,「南潭雙塔,在滿月重影的時刻拋下同心鎖,則彼此情意會永生完滿,今天不是滿月。小珂,我想要那樣的完滿。」

他頓了頓,「也一定會。」

君珂緩緩揚起臉,沉默半晌,一字字道:「納蘭,你是不是已經……」

「你還沒答應我。」

又是半晌沉默,隨即君珂笑了笑。

「你的願望,就是我的。」

納蘭述將她攬進懷裡。

君珂伏在他胸膛上,靜靜聽他心跳,忽然便熱淚盈眶,勉強平伏著聲氣,喃喃道:「納蘭,原來你已經……既然如此,我便和你說……」

她聲音忽然一頓,驚愕地抬頭看納蘭述,一個抬頭的動作只做到一半,便軟軟地閉上了眼睛。

納蘭述把她接在臂彎,愛憐地看她半晌,撫了撫她一直無意識皺著的眉端,颳了刮她最近多了點細紋的鼻子。

「小傻瓜,何必這麼費心思?我不會讓你說出口的。」

不讓她說出口,是因為一旦她親口說出,萬一事有不諧,她必將承擔永恆的自責和罪孽,那樣自責的絕望,墮入深淵般的黑暗感覺,他曾苦熬了三年,他不要她這樣渡過哪怕一天。

生或死,他自己抉擇;那磨心的歷程,他不要她參與;把她剔出這樣苦痛的局,才能給她一個完整的琉璃心境。

帶她看風景,走遍雲臺山,告訴她人生之美,存在便是永恆;告訴她夕陽不暗淡,關鍵在於人的心境;告訴她天地不老,相愛的人永在。

告訴她希望不絕,同心鎖在原地等待。

他淡淡笑起來,月色下眉目清豔。

將君珂交給戚真思,他轉向默默走上來的柳杏林。

「先生,你一個人可以嗎?」

柳杏林閉上眼,默默思考了一會,「我已經問清楚小珂你的情況,我想……一個人可以。」

「那麼……」納蘭述給君珂喂下一顆可以沉睡三天的藥,目不轉睛凝視她半晌,輕輕吻了吻她的額角,才微笑抬起頭來。

「先生,拜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