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字,一字一字,清晰決斷,異口同聲。
是昭告著皇室掌控朝政的絕對權力,也是昭告著屬於堯國內政的新一種主政格局的開端。
雙王並列,共同主政。
從這一刻開始,堯國後宮不得干政的慣例已經被無聲廢除,不動聲色而雷霆萬鈞,群臣此刻正凜凜畏懼,連反對也想不起。
納蘭述再次選擇了最佳時機,實現他對朝政的浸潤。
後宮不能幹政的舊例不能廢除,因為這規條本身並無錯處,是利於朝政的英明決策,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
所以只能藉助大典,太廟三道香變相授權。
巨大廟門緩緩開啟,納蘭述君珂攜手入廟,群臣仰望他們的背影,如對雲端神祗。
而在他們身後,臺階之下,以寧國公為首的一批舊臣呼號著被拖走,潔白的廣場上零落著靴帽襪帶,哀呼求告之聲響徹天宇之下,群臣凜然,無一人敢於求情。
很快,在更遠的地方,將有無數高門被撞開,無數衣冠朱紫的貴族被羈押,無數士兵巡邏盤桓於各處要道,無數家族被毀,百年巨戶,傾覆於一旦。
鮮血浸透長街,無數人頭,祭奠舊皇族的正式逝去。昭告皇后尊嚴凜然不可侵犯。
政治週而復始,迴圈著崛起和覆滅的過程。
君珂始終沒有回頭,她已經不是當初初涉異世的少女,這些年經風霜血火,歷傾軋謀奪,她已懂得在政治朝局中心軟,便是致死的絞索,終有一日會慢慢收緊,窒息生命。
她需要朝政的安寧,好讓她順利挽救納蘭述的生命。
稍頃,君珂便從太廟中出來,反正步氏皇族的神位很快就要從太廟中挪出來了,也用不著她參拜。
她自臺階拾步而下,長長裙裾逶迤如雲霞,或者是一片瀰漫的血色,無聲無息洇開。
眾人凝神仰望,屏住呼吸,似乎由此看見一個時代的開端。
大堯歷明泰四年冬,「太廟案」爆發,以步氏舊皇族為首的遺老集團,借皇后入宗大典,對皇后德行大肆抨擊,掀起廢后風潮,卻在大典之上一敗塗地,隨即步氏皇族自十六歲以上男子,不論血緣親疏一律被誅,十六歲以下男子則流放西境,永遠不能出境,女子則被髮配為官奴。
涉及此案的朝臣,根據其在整個事件中的作用而分別處理,首惡者誅,其餘人或黜或降,或調離要害部門。
一時京城氣氛緊張,風聲鶴唳,諸臣慄慄危懼,群臣或多或少,對君珂這位皇后都曾有過非議,此時怕皇后清算,又怕引起株連,人人夾起尾巴做人,上班很積極,從不磨洋工。
好在上頭對這事的態度一直鮮明而理智——首惡必誅,絕不牽連。除步氏舊皇族被藉此機會最終血濺京城之外,其餘人多半逃得一命。
「太廟案」成為君珂正式步上政治舞臺的開端,在堯國朝廷的私下流傳中,此案號稱是陛下親審,但實際上所有處置都是皇后一手操持,她在其間所表現出來的理智冷靜、寬嚴相濟和恰到好處的分寸,令群臣暗暗讚歎的同時也終於稍稍放心——皇后看起來並不像傳說中那麼跋扈嘛。
「太廟案」前後歷時一個月,才處理得七七八八,朝中氣氛不敢說改天換地,也算小小一清,最起碼那股強烈反對的風潮,算是壓下去了。
與此同時,君珂開始命人進行輿論控制,在全國蒐集了一批有才名,在當地聲望卓著,卻又孤高自傲不肯出仕的文人,以「優待文人,弘揚文化,歡迎才子團參觀考察」為名,命人以公車相送入京,安排禮部接待,參觀京城風物,住五星級驛站,吃京城名點,玩高階青樓,到哪都公車開道,儀禮周備,並配備粉絲團隨時捧場(人工偽粉,每天僱銀一兩,負責歡呼尖叫打橫幅及送花,並對三圍身材進行硬性規定,清一色女性,豪放大膽前凸後翹者優先)讓那群在山坳裡喝風啃青菜的文人,硬生生過了把萬人追捧皇室禮遇的癮,充分滿足了他們的存在感和虛榮心。文人好名,如今被皇后如此禮待,頓時將聽來的一肚子皇后八卦拋之腦後,更兼皇后親自在宮中為文人大儒們舉辦宴會,席間親自奉酒,自稱「本宮最愛文學詩詞,每天必讀某先生小令三首,某先生駢文五篇,某先生七律六首,否則不能安枕……」並展示了她寶座旁的隨時可以取看的幾本書。
她身後,么雞同志肅然跟隨,掛著一個手指粗項鍊,鍊墜書本造型,表情神聖。
眾先生熱淚盈眶,覺得皇后真乃知音!堯國有知書達理皇后如此,百姓福祉!
先生們歡呼慶祝,頻頻敬酒,酒喝到一半,么雞同志拉住君珂表示要便便,君皇后正醉眼朦朧舉杯聽一位大儒滔滔不絕談他的創作史,順手將這位大儒剛剛送給她惠存的新書扯下了封皮,給它帶去擦屁股……
席間,負責陪同的一些官員,便將太廟案以及那些所謂皇后緋聞,似有意似無意進行了解釋,聽得文人大儒們義憤填膺,連呼不公,並表示回去要立即撰文以記,抨擊腐朽的舊氏皇族,為皇后正名,為皇后聲援!
大儒們玩了幾天,大多被熱鬧榮寵地送回去了,在以後的日子裡,他們將長久地回味那幾日的追捧和榮耀,並一遍遍地用回憶錄來證實曾經的光榮存在,順便也履行了承諾,對皇后的緋聞進行了澄清,在這個還沒有報紙電視網路的時代,這些文人們文字的力量和傳播度是相當高的,他們足可以掌控一地人的頭腦和思路,達到扭轉風向的效果。
與此同時君珂昭告天下,因為後宮無妃,裁減後宮用度,節餘的銀兩,一部分用來提升官員三十年沒有上漲過的俸銀,一部分用來給今年遭受旱災的西南部賑災,並免西南賦稅一年。
文人們立即揮毫以贊之,做歌功頌德文字無數,其間提到皇后如何儉樸,一位細心的文士說,皇后所用巾帕都是舊的,被磨得十分平滑,可見皇后儉樸,如此可歌可泣。
這篇充滿了溫馨細節的小文一旦付梓,立即引起百姓爭讀和讚頌,對皇后陛下克己奉公充滿感激。
溫馨小文流傳的同時,皇宮裡,納蘭述翻著一批嶄新的棉質巾帕,對一群埋頭搓巾帕的宮女道:「搓,用力點搓,把巾帕全部磨舊再給皇后使用,她喜歡全棉的,但全新的全棉質地有點磨臉,不要因此傷了她的肌膚。」
原先納蘭述在御書房辦公,現在挪到了勤政殿,寬大的內殿裡擺了兩套桌椅,小點的那套是君珂的,現在很多時間她都坐在那裡,對著山一般高的奏章書簡認真加班。
「鵠騎要重新訓練,形成強有效的真正空軍。」君珂皺著眉頭,「但是銀子哪裡來呢?國庫開支現在維持基本平衡已經不錯了,畢竟打了好幾年的仗,再要掏這麼大一筆軍費,力有不逮啊……」
腦筋打結,瞟一眼山高的奏章,君珂兩眼發直地嘆口氣——雄心勃勃要搶權,要把納蘭述的事兒都攬到手,可是自己的工作效率太低了,這些東西,就算一批人幫著,不睡覺也看不完啊,難道過去三年,納蘭都沒睡覺嗎?
她現在已經有了自己的智囊團,就是上次那批文人,挑了一些踏實穩重,不願涉入政壇卻願意為百姓做些實事的,經過適當考察後留在身邊,這些人都是外地人,君珂將他們的親屬接到了京城,並安排了營生,他們自然感激涕零,不過這些文人在某些方面頭腦是很簡單的——比如君珂這麼做,其實只是為了更好地掌控身邊人而已……
這些人除了留幾個做秘書,其餘被君珂打散進入六部實權部門,要想掌控朝政,人力資源是關鍵,沒有自己的嫡系集團,無法支撐起令行禁止的效果。
一雙手遞了熱茶過來,她頭也不抬,「擱著吧。」
那雙手不動,熱茶向前遞了遞,君珂正想這姑娘怎麼這麼不知眼色,一抬頭,納蘭述含笑的眼眸,在熱騰騰的煙氣後氤氳。
「怎麼不去睡?」君珂站起身,接過茶,順手便把他按坐下來,「不是要求你酉時便睡的?」
「空閨寂寞啊。」納蘭述嘆息著坐下來,順手將她抱到膝蓋上,「被冷襟寒無人慰啊……」
「說得好像怨婦似的。」君珂反手抱住他脖子,「昏君,稍後妖姬便點你侍寢。」
納蘭述的手無聲無息撫上她的腰側,慢慢往下,「妖姬,最近這裡似乎大了點,是坐得太久了嗎……」
「流氓!」
「還有更流氓的……」納蘭述頭一低,君珂驚笑,身子向後一仰,百忙中趕緊揮手,低著頭的太監宮女們趕緊抿嘴悄悄出去。
珠燈沙影,玉帳絲幔,依偎的人影在光影中漸漸重疊,似要揉合一體,淺淺嚶嚀輕輕低笑,滿室生春……
君珂喘息著,漸漸有些動情,忍不住伸手去剝他釦子,納蘭述卻總是在要緊關頭,便淺笑微讓,不動聲色,他似情動,但舉止溫柔,總帶著點小心翼翼控制分寸的痕跡,這樣次數多了,君珂便有些詫異,覺得從她回來開始,在耳鬢廝磨間,納蘭總有幾分怪異,似乎疏離卻又不像,倒像帶幾分心疼幾分不安幾分猶豫幾分退縮,她很少感覺到納蘭述如此猶疑的情緒,不過這個念頭往往剛剛泛起,他便已經溫柔地用唇覆下來,她腦中一熱,便只剩了細細的喘息……
儷影雙雙,間或有呢喃低語,「在愁什麼?」
「沒錢……」
「我有辦法……」
「快說!」
「唉,最近老是唇乾。」
「喝茶。」
「就喝茶?」
「啥米?」
「你懂的。」
「……」
「唔,滋味不錯。」
「你現在可以說了吧?」
「我本來就打算說,可是你非要湊上來佔我便宜……哎你別戳我……那就去抄家吧……」
「啊?」
「太廟案裡好幾個人不乾淨,咱不殺,檢視家產還不行嗎?」
「納蘭,你真是太奸詐了……」
當晚,嘴唇有點腫的皇帝陛下賊笑著回寢殿了,兩眼血絲精神奕奕的皇后陛下唰唰下旨,第二天一批官員被檢視家產,兩天後,君珂被長長的清單給驚得掉了眼珠子,原地竄了三圈之後,興奮地一捶掌心,「抄!繼續抄!」
自此皇后陛下接連「檢視家產」,充滿了對打擊貪汙腐敗罪行的高度熱情,專門調撥出堯羽清音部,用以蒐集查辦諸如此類鉅貪,但凡有罪,家產必看,並制定納銀免死罪制度,導致在她最初掌政的那幾年,大批貪賄官員落馬,積年儲藏被一掃而空,君皇后得了一個牛閃閃的稱號,「君抄抄」。
君抄抄大力打擊腐敗,廓清吏治,這在日後她的傳記史裡,自然是濃墨重彩一筆,所有人都充滿敬仰地贊她剛正不阿嫉惡如仇,其實,不過是皇后缺錢而已……
自此每逢君珂對政事打結,納蘭述都會及時出現,啃啃摸摸,佔佔便宜,再三言兩語點撥點撥,君珂便茅塞頓開,下筆有神,在外人看來,政令大多出於皇后之手,陛下經常翹班,皇后因此得了個「架空陛下控制朝政」的惡名,雖然不太好聽,但漸漸朝臣也便習慣,因為相對於納蘭述來說,君珂也就是對貪官嚴厲了點,平時作風比納蘭述還寬厚些,納蘭述很少發作,但殺人毫不猶豫,君珂常常發作,但每逢勾決人犯,人命衡量,必再三斟酌,不肯錯殺。漸漸也便有了「皇后寬仁」的說法。
因為檢視家產得利豐厚,君抄抄順利地在京城五十里外一個比較偏僻的山谷裡,建立了自己的空軍基地,對鵠騎進行進一步的訓練,君珂努力回憶前世的空軍陣型,立志要將鵠騎打造成自己的滑翔機戰隊,並命病已經被柳杏林治好的鐘情研製出一批適合空中作戰的武器,以實現空對地的絕對打擊。
鵠騎的訓練,是絕對的秘密,為此君珂以兩萬雲雷軍常駐山谷,將山谷守得水洩不通,各國探子都無法進入。
同時君珂改革軍制,設邊境四方軍團,將全國軍力大換防,黃沙軍和鐵軍調西北方,聯合各地收歸的邊軍進行重新整編,形成一個二十萬的大軍團之後就地駐紮,其中冀北嫡系鐵軍駐紮在天語高原附近,名為保衛天語,實際上君珂需要監視住那群天語長老而已。擴編後的堯羽拱衛京城;野人族為皇宮御林軍主力;清洗過的血烈軍成為南方軍團,駐紮靠近冀北的堯國南線;新徵八萬雲雷軍,因為暫時沒有戰事,駐紮在堯國東北方,雲雷和羯胡邊界,成為君珂打算用騰雲豹來儘量裝備這支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