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在半空中劃一道凌厲的弧線,斬斷所有人緊張關注的目光,落在寧國公身後那位中年御史手中。
那御史合身上前撲住信箋的姿勢,像在保護他的孩子,生怕君珂突然暴起,奪信殺人。搶到信後將信紙往懷中一揉,先看向遠處臺階頂端的納蘭述。
納蘭述恰到好處表現出震驚的神情。
寧國公卻沒有如其他人一樣,時刻觀察納蘭述的反應,今日之事,不管納蘭述怎麼想,他是一力要堅持到底的。
因為他心虛。
他是堯國步氏皇族輩分最高地位最尊者,原先堯帝在位時,一呼百應從者如流,如今改朝換代,雖說納蘭述有一半堯國皇族血統,堯國國號不變,但實際上,步氏皇族已經不存在,雖然還頂著皇族的爵銜,但一落千丈今非昔比是必然的。
有人認命便有人不甘,尤其如他這種習慣萬人之上的人,迫於生存不得不韜光養晦,內心裡卻不免經常將往昔與今日對比,於如今落魄淡泊境遇之中,越發懷念往昔大權在握的煊赫。
於是鋌而走險,接受了堯國末帝的誘惑,暗中發動力量,攛掇納蘭述親自前往南方受降,並收買隨行官員,製造事端修改路線,使御駕經過了最利於伏擊的五丈營。
只是後來的結果出乎他意料,他自然不知道納蘭述將計就計,納蘭述以自身為餌,不僅要釣出大慶沈夢沉,也要釣出潛伏在朝中的不安分人士。
在他的情報裡,這事情是給神兵天降的君珂攪黃的,他對君珂自然恨之入骨,但最關鍵的是,納蘭述回朝,以皇帝的精明,必然要對五丈營被伏擊事件進行徹查,他很容易就會被暴露,除非此時用別的事端牽扯住皇帝注意力,將一團渾水,攪得更渾,他才可能逃出生天。
所以他分外賣力煽動「皇后威脅論」,串聯百官,百般造勢,正好君珂剛回歸,就在南境來了那麼一段轟動天下的昭告,藉此機會,他終於在國內掀起反對皇后的高潮,並來了這麼一齣大典大戲。
機會難得,怎可放過?借皇后惹出的風潮,如果不僅能令納蘭述轉移注意力,甚至能令他為政失措引起百官和民眾不滿,他說不定還有機會救出司馬家族,煽動邊軍,再聯合堯末帝,將納蘭述拉下皇位呢!
「皇后!」寧國公張開雙臂,母雞護崽一般擋在那御史面前,「您休要咄咄逼人,依勢搶奪,我等縱死,也不會讓您接近一步!」
君珂啼笑皆非看看自己——我有上前一步嗎?不都是你在那上躥下跳嗎?
寧國公還在表演,「我等昭昭之心,可鑑日月!便縱今日血濺祠堂,肝腦塗地,亦不為強權所奪,定不使聖聰為奸人矇蔽!」
底下的人被臺階所擋,看不見君珂的身形,只看見寧國公張臂攔阻,慷慨激昂,人人面露憤然之色。
寧國公一邊「攔住」君珂,一邊又踩住那御史袍子,示意他不要立即讀,他可不是傻子,這「情書」如果真當眾宣讀,陛下顏面掃地,無法下臺,到時要有多少人頭落地?他首當其衝。
「國公。」納蘭述聲音從上頭遙遙傳下來,「朕很感動,淚流滿襟,不過你是不是該進入正題了?」
寧國公一怔,沒想到納蘭述竟然願意當場讀信,他是對君珂太有信心呢,還是太急迫忘記利害關係?
「陛下。」他想了想,提醒納蘭述,「微臣或可稍後將此信奉到御前,由陛下親覽。」
「既然在大典上提出,那就大家都聽聽。」納蘭述語氣淡淡,聽不出情緒,「天子無私事,正好便讓天下悠悠眾口,做個評判。」
寧國公心中一喜——陛下難道真的如傳言所說,對皇后不滿,也想借此機會,將她廢后嗎?
是嘛,天下就沒有不介意妻子出牆的丈夫。
「褚傑,快讀!」
那中年御史褚傑展開信箋,先眯眯眼,頭一晃,下意識做吟哦狀。
寧國公一巴掌拍過去,火燒火燎,「快!」
「豈非相逢之願,若有別離之心,三載長伴,一生乍隔,終難越疆域茫茫之土,傾長河浩浩之思……」
君珂心中一震,手心微微沁一層薄汗——這似乎還真的是納蘭君讓的口氣,這沉默巍然的男子,不喜歡將心事訴諸言語,難道真的會選擇這樣筆端傾訴的方式,將內心裡熾熱的情感宣洩?
這些凝練著內心澎湃,岩漿般欲待噴發的情感,靜默於紙上,原本打算永久塵封,卻在此時此境,被無知外人,大聲昭然於天下。
底下一片譁然,他們只看見臺階上為一封信爭奪,卻並沒有聽見寧國公對君珂的低語,萬萬沒想到,今日在大典之上,竟然能聽見一封「情書」。
這情書雖然沒有稱呼抬頭,但此時宣讀,擺明就是和皇后有關,何況還有「三年長伴」字樣,皇后出走三年,據說和某男人同住荒野,這八卦大家都聽說過。
文字不長,不過寥寥幾句,寫這段話的人,能夠讓人感覺出其個性沉穩凝練,不善言辭,但每字每句,人人聽出深情蘊藏,相思萬種。
君珂心亂如麻——她已經確定這是納蘭君讓語氣,甚至背面透出的字跡也是他的,他寫字很用力,每個字都飽蘸濃墨,每個筆劃的邊沿,都平端厚重,收攏得滴水不漏。
這個內斂的人,寫起這樣的文字,卻熱辣得讓她心驚。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納蘭述,遙遙立在臺階頂端的他,無喜無怒,眼神深得雲遮霧罩,聽情書似乎還聽得很認真。
君珂覺得自己也開始有點捉摸不透這個男人了,是不是皇帝當久了,會越來越非人類?他那巨大的醋性呢?她怎麼捕捉不到應有的酸味?他又怎麼可能允許這樣的信,被宣讀於萬眾之前?
君珂此時心中複雜得五味俱陳——震驚、無奈、小小感動大大不安、迷茫、不解、擔憂、失落……
隨即她自嘲地笑了笑——擔心他吃醋,他一旦不吃醋,她又失落,女人啊,永遠都這麼糾結德行。
忽然看見納蘭述嘴唇動了動,隱約說了幾個字,君珂凝神揣摩他的口型,在掌心裡慢慢劃——
她的手指忽然一頓,聽見了情書後面幾句話,一怔之下,勃然大怒!
情書用詞語氣忽然一轉!
「卿骨纖體豐,肌盈膚潤,香肩輕窄,可足吾一掌之遮;圓臍巧致,恰能容海珠之納……」
褚傑的神色變得陶醉,眯起眼,昂起頭,將這些香豔的語句讀得一唱三嘆,尾調悠長,已經忘記這是莊嚴尊貴入宗大典,還以為是他家疊紅擁翠後花園。
聲音雖然放低了些,前頭的眾人還是聽見了,神色變得精彩——剛才雖相思情深,但筆風莊重,用詞含蓄大氣,能感覺到寫書人的自重身份,也感覺到他對女子的不敢褻瀆的敬慕,忽然就變成了俚詞豔曲,淫邪猥褻,用極其曖昧的語句,細細描寫對方的身體——肩膀只夠自己一掌寬,肚臍可愛,可以容納一枚珍珠……
這種香豔直觀到了極致的文風,直接的後果就像八九十年代的青少年,通過秘密渠道初次接觸三a級別「大片」,全場血脈賁張,呼吸急促,兩手發潮,心跳一八零……
一直在階下的戚真思,臉色鐵青,手慢慢握住了劍柄。
寧國公臉色有點古怪——信是真的,是費了好大力氣才從大燕那裡得來的,為此還死了人,不過這後半截是假的,是他命人尋來模仿高手,模仿第一頁的筆跡,新增上去的內容,當時他的囑咐是儘量香豔,要讓人聯想到房事秘事,如此才能敲定皇后不貞,信由劉家借送皇后冠服的機會送到時,他只開啟匆匆掃了一眼,確定沒錯便趕緊收起,也沒仔細看過後面內容,沒想到居然如此豔情輕佻,偏偏這特意選出的有點傻大膽的御史禇傑,不知輕重,居然就這麼讀了出來……這下侮辱過狠,要如何收場?
寧國公也暗暗怨怪,底下的人辦事沒個分寸,這是哪裡找來的三流文人,寫得這麼不堪入耳的文字?
眾人再次譁然,比剛才還要猛烈。皇族命婦們臉色羞紅,背轉身去,低低罵「不知廉恥!」
人人看向君珂,君珂凝立不動,仔細看渾身似乎在發抖,堅硬鳥毛隨意串住的鳳冠,都開始微微傾斜。
心虛了——眾人想。
這回可真贏了——寧國公想。
都去死!——君珂想。
鵠騎已經落了下來,這些山野長大沒讀過多少書的漢子,聽不懂這些文縐縐的詞,卻隱約感覺到四周的敵意,虎視眈眈地從四面向中央圍攏來。
君珂霍然回首,手一招,一個忍無可忍的殺手手勢!
她不愛殺人,但不能無辜被辱!
「小珂。」納蘭述的聲音忽然傳到了她耳邊,「再等等。」
君珂一怔,手停在半空,仰望著納蘭述——他的聲音有點痛苦,是因為這信,還是以高深內功遠處傳音影響了身體?
心疼之下,她緩緩放下手,閉上眼,深呼吸。
納蘭讓她等,她便等,她不能任性置他身體於不顧。
至於這信,沒什麼好說的,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陰謀的刀鋒,真正能傷著的,只是不信任的內心。
但這些無恥的人,一個也不能放過!
禇傑也停了下來,面紅耳赤——後面的句子,連他也不好意思當眾讀出來。
四面一片靜默,眾人看君珂的目光充滿不屑和惋惜。不屑這女子當真不守婦道,惋惜她如此人品如此尊貴身份,卻不知珍惜,生生將自己毀了。
沒人認為在這個時刻,陛下還會有所容忍。此刻臺階上陛下一言不發,只怕衝擊太過,少頃,便會有雷霆之怒。
人們近乎窒息的等待,空氣中的緊張如繃緊的弦,一點音波便要怒箭飛射,攪碎這莊嚴大典。
少頃,納蘭述的聲音,終於從頂端傳下來。
無喜無怒,隱隱几分殺機。
「聽了許久,未知作書者何人?受信者何人?」
眾人一怔——何必呢?明擺著的事,非要鬧到最尷尬的境地?您今兒個是氣昏了頭皇室顏面都不要了?還是恨絕了皇后,一心要她被踩入塵埃萬劫不復?
「這個……」禇傑求助地看寧國公——落款要不要讀?
寧國公避開他的目光,他此時也覺得不安,事情似乎有點超出想象之外,納蘭述到底是什麼想法,他也揣摩不出。
禇傑得不到指示,只好掀開最後一頁信箋,落款單獨落在了最後一頁上。
「蒼松居士字呈……」
他突然頓住,張大嘴,眼珠同時慢慢瞪大,瞪到快要突出眼眶,一聲響亮的倒抽氣,清晰而古怪地從他咽喉裡衝出來。
隨即他尖叫一聲,手一撒,轉身就向下奔。
「攔下!」
君珂眼疾手快,一步衝前,一把兜住了四散落地,眼看要被寧國公搶到的信紙,同時頭也不迴向鵠騎下令。
隨即她的眼光就落在信紙上,一眼之下,也是一怔,隨即手一張,仰天大笑。
她的清亮笑聲驚得所有人都一顫,面面相覷,正準備暴起殺人的戚真思一怔,搶上臺階,將信紙取過,看了一眼,渾身一抖。
隨即她「噗」地一聲,回頭看了納蘭述一眼,將信紙往臉上一蓋,就見信紙在她臉上,被呼吸吹得不斷作響。
眾人驚訝更甚——戚統領這幾年冷麵示人,少有笑容,誰見過她這個模樣?
「好辭,絕妙好辭!」君珂搭著戚真思肩膀,大笑看著寧國公,「未曾想國公老當益壯,文思泉湧,使壞設計一把好手,寫起豔詞來也不讓三流妓館文人,只是這口味……」她憋住笑,瞟一眼被鵠騎擋住,抓著頭髮一頭紮在巨鵠肚皮下的禇傑,「實在特別,實在特別。」
「實在特別,實在特別。」戚真思笑容有點古怪,大步走下去,一手抓著信箋,一手抓起禇傑,大步走到最前面一個貴族面前,「來,讀出來!」
那位侯爺愕然看了戚真思一眼,拿過信紙,一眼掃過臉色也變了,「這個……」
四面的人湊過來一看,震驚之後,臉色大變,眼神古怪看看禇傑,再齊齊掃向寧國公。
「皇后您說什麼?」寧國公開始心跳,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也猜到肯定是落款出了問題,退後一步,色厲內荏,「好端端怎麼扯上微臣?誰做誰當,不是麼?」
「對,誰做誰當。」君珂冷笑,「現世報聽過沒有?好端端你們扯上我,好端端自搬石頭自砸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