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一樣的皇后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京城暗潮湧動,知情或者不知情的人,為即將舉辦的皇后入宗大典操勞奔走,軍隊暗中調撥,城門一日三查,宵禁提前,九門警戒,黑暗中人影閃動,如黑色鋼絲劃破這夜的完整,各大府邸也似乎得到了風聲,很多聰明點的,都大門緊閉,謝絕一切往來,隨著日期一天天臨近,外鬆內緊的氣氛越發濃烈。

不過眾人疑惑的是,大典的正主兒,偉大的皇后陛下,似乎一直沒有在京城露面,陛下對此表示,該出現的時候她會出現的。

沒有人知道,那個正主兒,在大典的前一天,還在京城百里之外。

「是這個嗎?」君珂看著柳杏林掌心黑色松茸狀的東西,眼神希冀。

「不能確定,」柳杏林嗅著氣味,「我甚至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山野多奇珍,物種浩瀚數十萬種,不能盡辨也正常。」君珂歡喜地道,「只要有可能,都應該試試。」

兩人將藥草一分為二,各自都親口嚐了嚐——這樣可以交換服用感受,至於是否有危險,誰也沒在意。

柳杏林小心翼翼將那黑色松茸狀植物放進自己的藥囊,那裡已經採集了十數種草藥,柳杏林手指放在藥囊裡,閉著眼睛仰面朝天,低聲沉吟,「蘭藤草性澀,和那鍋子上的氣味有點相似,但是後者更沉斂些,可能還有一味苦若花……」

他凝神沉思的時候,平日那種略微有點木訥的神色盡去,整個人氣質端肅,巍然如山,君珂欣賞地看著,在此刻終於察覺,當初那個被大戶人家可怕規矩約束住的少年,此刻終於長成,在另一個領域,他亦光芒萬丈,凜然如神。

不知不覺眼神便帶了點欣慰,於君珂心裡,杏林是她帶出冀北的,他能有如今成就,她便覺得心安。

柳杏林思考完畢一轉頭,便看見君珂眼光,怔了一怔,笑道:「怎麼這麼看我?」

「在想當初……」君珂曼聲道,「你是大家族裡的妾生子,才能雖出眾卻沒有足夠地位保障,我是周將軍府一個替死的丫鬟,境遇比你還要不如,不過我們,都走到了現在。」

「是啊。」柳杏林眼底泛出溫柔的光,忽然笑道,「小君,忘記告訴你,前不久柳家來人,去西鄂找我。」

「哦?」

「來的是我二哥,大房嫡子,他是一步一跪,求到我門前的。」

君珂笑起來,「真的?不會就從門口開始跪的吧?」

「何必深究。」柳杏林爽朗地笑起來,「大燕皇帝又病了,當時皇太孫還沒回來,朝中急得沒法,遍尋名醫,有人推薦了柳家,柳家在我們離開第二年,就去了燕京,也算名聲響亮,他們大概是因為一直太順遂,還沒入宮問診,就誇下了海口,結果皇帝病無起色,再加上柳家又無意中捲入了燕京門閥家族之爭,這下引起了滔天大禍,無奈之下,派我大哥遠赴西鄂來求我了。」

「該!」君珂笑,「你家裡有些人確實被捧壞了,燕京水深,也是他們能涉足的?吃點苦頭吸取教訓也好。你怎麼做的?」

「燕人和你有仇,但柳家對我也有養育之恩,」柳杏林柔和地道,「我給了他們一些指點,讓大燕皇帝的病況有所緩和,但不能根治,小君,抱歉我做不了更多。」

「你已經為我做了太多,甚至有很多時候,是違揹你的人生準則的。」君珂微笑,「下次不必了,我的仇我自己會報,你做你自己便好,不然,小心咬咬吃醋。」

柳杏林訕訕地笑起來,但眼神發亮,很明顯他和柳咬咬歷經三年,依舊處於熱戀之中,聽見她的名字都令他由衷喜悅。

只是他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喜悅,不願意在君珂面前流露——她雖然情緒如常,可是納蘭述那樣的病,必然如陰影在她心頭盤旋,想著她的揹負和壓力,柳杏林微微不忍。

「小君,還記得當初嗎?那天暴雨之中,我和你從柳府府門前走開的時候,你說的話?」半晌他道。

「總有一天,柳杏林要超過他們柳家在醫學一道的地位;總有一天,他們柳家,要親奉重禮,千里來拜,伏於柳杏林門前,求他迴歸!」君珂輕輕複述。

「拜你所賜,豪言終成。」

兩人都笑起來,抱膝坐在山頭上,看晚霞壯麗,如神筆在藏青天際揮灑無邊爛漫,大片大片深紅斑斕的彩光自天那頭徐徐鋪開,恢宏畫卷,盡展眼前。

多年前覺得很重要很偉大的誓言,等到走過太多路途之後才發現,原來昔日咬緊牙拼盡氣想要達到的目標,早已被遠遠拋在身後,那些曾讓自己痛而不得的一切,也早已在心版淡去無痕。

越往高處,眼界越開,天青水闊,長風徐來。

「杏林。」

「嗯。」

「納蘭能手術麼?」

「你說的那種什麼……癌?」柳杏林微微偏頭,「大抵就是我們說的癰瘤或者‘腫’,生於體內的那種,以前我遇見過一個,撐的時日很短,那時我還沒從你那裡學會開刀,如今好歹咱們也剖過幾個肚子,總要試一試,等陛下身體更恢復些,就要抓緊進行了,只是小珂……」

「嗯?」

「我擔心你……」柳杏林目光似有憂慮,「這個手術需要人配合,我擔心你……做不到。」

君珂目光黯了黯。

是,剖別人肚子容易,那不過是別人的器官和身體,但是如果是納蘭,她是否還能保持那份冷靜?是否還能極好地配合杏林?是否會因為關心則亂,出現謬誤?

這樣的手術至關重大,需要醫者有顆淡定超脫的心,稍有差池,便是一條性命,而明白此中利害的她,會不會因為執念太過壓力太大,無法做到完美?

君珂手心微涼,卻在瞬間微笑。

「我相信我能,沒人比我更渴望他活,活得長長久久,和我白頭到老。」她道,「如我不能,杏林,打昏我,然後,我和他的性命,都交給你了。」

柳杏林震動地看著她,咬著嘴唇點點頭,半晌嘆息道,「我知道,不成功,你也會……小珂,堯國的形勢我也看出來了,國內反對你的風潮很烈,你的想法和行為,他們不會接受,我擔心這樣的手術瞞不了那些朝臣,他們會怎麼理解你的行為?會不會……」

君珂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她所堅持的,所要求的,永不會被那些根深蒂固的封建舊思想所接納,就算大典將敵人打趴,也只會讓她更為他人忌憚而不是接受,一旦有風吹草動,抵制更烈,到時候他們一定會抓緊機會,攻擊她弒君吧?

「生命平等,但人性自私。」她站起身,迎著最後一抹沉落的陽光,忽然振臂高呼,「為納蘭一命,我亦不惜血流飄杵!」

柳杏林揚起臉,君珂的背影在淡金的夕陽裡光芒熠熠,他眼底笑意也漸漸決然——這女子一路走來艱辛歷歷,千夫所指毫不動容,她敢,他為什麼不能?

「放心,」忽然也似有豪氣湧起,他大力拍君珂的肩,「一起!」

兩人勾肩搭臂,各自仰頭一笑,正豪氣干雲,雖千萬人吾往矣,君珂忽然一聲慘叫,針刺了屁股一般跳起。

「哎呀,忘記明天就是大典!」

這一天欽天監說是個好天氣,夜觀星象,風清雲朗,皇后陛下定然能在萬丈金光之下,冠冕輝煌,萬眾矚目。

天亮時,眾人都抬頭望著烏雲滾滾黑霧沉沉的天空,無語。

「果然是妖后……」幾位剛剛解脫軟禁狀態的老臣搖頭嘀咕,「到哪都妖氛沖天。」

老臣們在野牛族皇宮護衛的「保護」下,一步三搖地出宮,跟隨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前往宗廟。

站班時遙遙看見一路關防的,都是一色鮮紅的血烈軍士兵,這些官們都放下了心,互相對視一眼,又看看最前方的龍輦鳳駕,珠玉輝煌,重簾深垂,看不出帝后在做什麼。

長長的儀仗擺開來,隔開了眾臣和皇室,滿朝文武,除了值戍的,全部到場,在京待職三品以上以及各地進京首府以上官員,也在此列,再加上將要陪皇后進入宗廟的皇室宗親,公主命婦,足有數千人。

堯國的皇室宗廟就在城內,離皇宮不遠,圈出數十里方圓,專門修建的皇家園林,其實現在堯國的皇室宗廟,已經不是原先的步氏宗廟,納蘭述繼位後,重建宗廟,在正殿只供奉了自己父母的牌位,各自冊封皇帝皇后尊號,原先步氏皇族的牌位都被挪進了二進殿中。

按照堯國皇室規矩,皇后大婚入宮,有子嗣後正式參拜宗廟,和大婚屬於昭告天下的身份認定不同,參拜宗廟代表的是血脈的延續和承認,自此之後不僅是國母,也是整個皇族至高無上的女主人。

對納蘭述來說,這是正式將君珂以妻子的身份帶到父母神位前,對君珂來說,今天也是她第一次以堯國皇后身份出現在整個皇族和朝廷之前,意義不言而喻。

宗廟前玉階百層,每三十層一個平臺,紅毯自頂端鋪落,潔淨華貴,階梯兩側十八銅爐燃起巨香,油亮的黑檀木供案一字排開,每個平臺上都有一座。

三道香,第一道拜天地,第二道拜國土,第三道拜祖宗,連拜三次,入正殿,謁先祖神位,三跪九叩三柱香,以後宮之主身份,向先祖昭示綿延國祚承續血脈的責任承諾。禮成。

再加上其間各種繁瑣禮儀,往往完成要一整天工夫,歷代皇后,身著厚重禮服完成這一套儀禮,暈過去的也有。

納蘭述下了御輦,負手注視那三座平臺上的香案,眼神冷誚。

這三道香,便是三道橫江鐵索,攔路惡虎吧?

主持儀禮的寧國公,恭謹地立在一旁,他是前堯國皇室最長者,老堯皇的堂兄弟,步氏皇族似未滅而實滅,這些撿得一命的步氏皇族遺老,頂著一個空頭虛爵,不得不小心翼翼過日子,往日風光不再。

「陛下,皇后娘娘……」禮部尚書湊上來,神色遲疑地望著久久沒動靜的皇后鳳輦。

「時辰還未到。」納蘭述淡淡道,「她在寧神靜氣。」

一眾文臣不敢說話,恭身退下,各自悄悄對望一眼,撇撇嘴——靜氣?再怎麼靜,也不是靜淑賢德堯國皇后。

金鐘長鳴,顫音悠悠,九響之後,便是正式儀禮,九響而不至,則儀禮自動結束,皇后將會被廢。

數千盛裝男女,翹首注視毫無動靜的鳳輦。

「她怎麼還沒回來?」戚真思溜到納蘭述身側,難得地也有了幾分焦急,「我知道她不想當這個皇后,用這種方式表示抗議嗎?」

「她會趕上的。」納蘭述胸有成竹。

「可鐘聲已經七響,人影還沒有,飛馬也來不及……」

「那就再九響,再再九響。」納蘭述若無其事,「敲到她回來為止。」

戚真思,「……」

當……當……當……

鳳輦珠簾緊閉,眾人的神色,隨著鐘聲一聲聲響起,漸漸由好奇變為疑惑、驚訝……不屑……

不會是知道自己不配母儀天下,不敢在人前露面了吧?

一群命婦譏嘲之色更濃——她們是封建禮教的被犧牲者,哀憐著自己的命運,卻學不會接納有勇氣挑戰禮教的先鋒。

戚真思冷笑瞧著那些嘴臉,尋思著用什麼方式煽她們比較痛快。

當!當!

鐘聲最後三響!

人群騷動越烈,禮官神色焦急,很多人冷笑隱隱。

納蘭述神色不動,喃喃道:「……該是個什麼樣的出場方式呢?策馬狂奔還是輕工飛渡?不對,她一定不會讓人看見裙底褲的……」忽然眉毛一動,「該不會是……」

然後他霍然抬頭。

此時身份較低站得較遠的外圍官員,已經出現驚呼。

「看天上!」

數千人齊齊仰頭,注目天際——那裡忽然出現了深黑色的一團雲,正以極快的速度移動而來,像攜著一場暴雨瞬間將至的雷雲,剛才還是巴掌大一團,轉眼便到了眾人頭頂,正以一種俯身斜衝的姿態自雲端下降,因為速度過快,身後劃出一道長長的白色的天路軌跡,隨著俯衝向眾人視野越來越近,所有人都看見那深黑的發亮的羽毛、展開足有一間房子方圓的鐵翅、蒼黃色灼灼隼利燈籠般的眼睛、深褐色如老樹盤根的足爪、爪上彈開的雪白彎曲如百鍊彎刀的指甲……

「巨鳥!」

驚呼聲也像一團雷雲,從人群上方爆起,炸向天空,命婦們眼睛一翻,無聲無息暈倒過去。

那鳥直衝而下,炮彈一般從人們頭頂俯擦而過,巨大的衝力和翅膀帶起的風聲卷得地面紅毯都出現波浪般的褶紋,整個宗廟之前巨大的廣場亂成一片,人們被狂風吹得髮髻散開,亂髮長舞,一半人驚叫捂臉走避,一半人直挺挺面色蒼白僵立,喃喃「一定是做夢,一定是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