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擊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皇后何出此言,白紙黑字,鐵證如山……」寧國公驚慌地後退,手中抓著的香幾乎因為緊張被攥碎。

「對,白紙黑字,鐵證如山!」君珂一手奪過香,飛腳一踢,砰一聲伴隨一聲慘叫,寧國公偌大的身子被踢下平臺!

「就你們這種腌臢貨色,聽你說話是給你顏面,你還真當自己是根蔥?」君珂的聲音從第二平臺上傳下來,「滾下去,自己看清楚!」

寧國公慘叫著一路滾下去,正好滾到戚真思腳下,戚真思一腳踩住他的背,一手抓著信箋,湊到他眼前,「老貨,你是不是拿錯了啊?你自家的閨房豔詞,怎麼拿到咱大典上來讀呢?」

寧國公抬起頭來,他的臉撞腫了,牙齒掉了兩顆,半邊嘴唇青紫翹起,鮮血順掀起的唇涔涔而下。

「……蒼松居士字呈禇傑卿卿,願兩心相映,金石之堅。」

寧國公看見蒼松居士四個字的時候,就眼前一黑——蒼松居士是他的號。

後面的字他已經不敢看,但戚真思惡狠狠扒著他眼皮,把信紙頂在他眼前,寧國公好一陣,才將這幾個字看完,看到禇傑名字的那一刻,他臉色一青,一口血噴了出來。

「好……好狠……」他掙扎回頭看君珂,眼神惡毒,「無恥……無恥……」

「無恥?你也配說人無恥?」戚真思冷笑,「今天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無恥。」

她另一手還抓著禇傑不放,將禇傑拎起,笑道:「來,看看!真是妙詞,還有真人見證,咱們來見識一下,某人一掌寬的精巧肩膀,和可以容納珍珠的肚臍!」

說完她嗤啦一下,一把撕開禇傑的上衣,自己別轉臉,將禇傑對著人們高高舉起,順手還抓過寧國公的手腕。

「來比一比。」她聲傳數里,人人清晰可聞,「一掌寬的肩膀啊!」

啪一下,蒼老瘦弱的手掌被貼上禇傑粗大寬厚的肩膀,戚真思自言自語的聲音全場都聽得見,「咦,包不住?」

順手拽下寧國公禮服上的龍眼大的珍珠,望禇傑腹內一彈,禇傑慘叫聲裡,戚真思大聲驚訝,「哎呀,果然正好!」

她神情感動,大聲念,「蒼松居士字呈禇傑卿卿,願兩心相映,金石之堅——好一段驚天地泣鬼神不倫忘年之戀!」

「……」

靜到沒人呼吸。

一片僵窒氣息裡,君珂將香點燃,向四面國土敬香。

「拜我大堯國土。」她聲音清晰傳下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大堯國土,竟現不臣之心;煌煌大典,不倫罪名之辱。信女君珂,敬告皇天后土——便縱血流漂杵,不容逆臣共存。」

「擾亂大典,侮辱國母,踐踏皇權,褻瀆禮教。」納蘭述的聲音,及時跟上,陰惻惻充滿殺機,「寧國公,朕敬你皇族賢者,以尊長之禮待之,你卻行此苟且無恥之事,朕今日若饒你一命,如何面對這史書刀筆悠悠眾口?來人——」

寧國公臉色死灰閉上眼——是自己疏忽大意中計,信是原先的信,只被巧妙改了落款,便翻雲覆雨,全盤傾頹,此時辨無可辯,求恕也是白搭,只能認命。

全場噤若寒蟬,無一人敢於求情,幾個原本站在寧國公身後的貴族和言官,此時都開始悄悄向後挪步子,只是終究有些遲了,來自於納蘭述的堯羽和君珂的部下的眼光,都已經森冷地鎖定了他們。

天空上的烏雲更重了些,層層翻滾,如巨大的魚鱗,眾人都恍惚覺得似乎嗅見濃烈的腥氣,仿若血腥——另一個流血時期的開端,出現了嗎?

「來人——」納蘭述的聲音也如濃重的霾雲,壓上每個人的心頭,「寧國公矯言犯上,擾亂大典,誅直系親族……」

三個字一齣,眾人心頭一跳,臉色頓時死灰——寧國公是步氏皇族,誅殺他的直系親族,就意味著……步氏直系皇族全滅!

天哪……

「陛下……陛下……」忽然遠遠有聲音傳來,驚破這一刻的窒息,眾人回頭,便看見廣場邊緣撲進來一個老者,正被兩邊的野人族御林軍給死死攔住,那人鑽在野人族的臂彎裡,揮舞著手中一道黃色東西,拼命對上面大叫。

絕望等死的寧國公一喜,霍然睜眼——孫太傅到了!

他一直在等這位太傅,和他這閒散皇族相比,孫太傅才是朝廷中更有人望和地位的老臣,他本就是原先鎮國公主的侍臣,做過鎮國公主的老師,當初堯國華昌王叛變,是他想辦法突破封鎖遠赴冀北,請回鎮國公主,改變了堯國的國勢,之後孫希一直為納蘭述的迴歸造勢,為此還曾被當時堯帝下獄。

納蘭述兵鋒強勢直指堯國,堯國皇子爭奪皇位,孫希被一位皇子放出,卻沒有幫助人家登位,而是一直為納蘭述串聯群臣,並在納蘭述攻打京城後,勸說朝臣投誠,所以在朝中,一向被視為重臣。

這老臣嚴守禮教,最看不慣君珂所為,覺得這樣的女子根本不配做鎮國公主的媳婦,因此對他的攛掇一拍即合,一個負責皇族,一個負責朝臣,仗恃著地位和聲望提出操辦大典,並掀起了反對君珂的風潮。

然而隨即寧國公就絕望了——來遲了啊……

這其實也不能怪老孫,他被納蘭述派的堯羽衛「護送」,堯羽衛控制著他回京的時間,一忽而快一忽而慢,把個老孫折騰得要死,剛剛才趕到,又是匆匆忙忙之下,聽見「誅直系皇族」,頓時急了,不顧儀禮就闖了進來。

「陛下!」孫太傅大叫,「萬萬不可!萬萬不可!若誅步氏皇族,必於陛下令名有損,難當史書刀筆,悠悠眾口啊!」

正邁向第三層平臺的君珂險些笑了出來——這句話今天聽了三次了,史書會不會覺得累?

都是些酸腐文人,才會以為史書刀筆會對上位者造成威脅,事實上,歷史從來是由勝利者書寫,先有刀,才有刀下的筆。

納蘭述遙遙揮揮手,御林軍讓開道路,孫太傅一路跌跌撞撞衝進來,這回不敢失禮了,在階下三跪九叩,才道:「陛下,微臣一路回京,終於趕得上大典,微臣所攜聖旨,不知陛下是否允許微臣當場展讀?」

「啊。」納蘭述一拍額頭,走下階來,「現在?不好吧。」

「陛下!」孫希急切地望向納蘭述,「此時才是最佳時機!」他四面望望,覺得屬於納蘭述的護衛力量並不少於君珂的人,心中一定,同時給自己的那幫人使了個眼色,暗示「放心。」

寧國公等人都精神一振,眼睛盯住了他手中的聖旨——孫太傅一路風塵趕過來,手中聖旨漆封未拆,難道當真還有什麼殺手鐧?

「你確定嗎?」納蘭述眉頭微蹙,也看了看那些面露希望之色的官員,「只怕會於你不利呢。」

孫太傅面露感激之色——陛下是擔心我被皇后報復呢!

老頭子抹一把感動出的眼淚,哽咽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但為陛下,肝腦塗地也是心甘!」

「真是難為你了。」納蘭述唏噓,「老太傅忠心王事,不顧令名不惜己身,朕心感佩。既如此,便宣吧。」說完示意孫太傅將聖旨遞給司禮太監。

老孫咂咂嘴,心想這話怎麼覺得哪裡不對呢?「不惜己身」是對的,「不顧令名」怎麼講?明明自己不畏強權,應該是錚錚鐵骨千古美名才對。

上頭納蘭述含笑看過來,溫暖的眼神讓老孫心頭也一片光明,他狠狠挖了上頭靜靜看他的君珂一眼,得意地將聖旨雙手遞給司禮太監,自己彎身退後三步,準備等下第一時間帶領眾臣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監的尖嗓子很有穿透力,包括寧國公在內的很多人振奮地抬起頭,一些人下意識地向前跪了跪,納蘭述在上頭淡淡看著。

「德照殿大學士、太傅孫希,忠心王事,於五丈營上野密膝造陳,稱禍國者三,不可不去。其一,有朝臣者不安於政,密室謀劃入宗大典,暗中操持陰私苟狗之事;」

寧國公和眾臣都一呆,孫太傅的嘴角剛剛彎起,驀地一僵,他霍地揚起頭,怔怔看著宣旨的太監,嘴唇動了動,眼神迷茫地看向納蘭述。

納蘭述向他和藹可親的微笑,一派「你知我知,朕心嘉許」模樣。

這一副心有靈犀的神情,看在那群人眼底,便是孫太傅「臨陣倒戈」的鐵證,看向孫太傅的眼光,頓時尖銳凌厲。

「其二,寧國公上獻皇后冠服,欲當眾以守宮之痣驗國母之貞,以此令我皇室貽笑天下與諸國。」

「孫希——」寧國公掙開看守他的衛士,伸手去夠孫太傅的衣角,「你這老狗,兩面三刀,狼心狗肺——」

失魂落魄的孫太傅,怔怔地直跪著,根本感覺不到寧國公的拉扯,他始終處於一種茫然狀態,盯著太監一張一合的嘴,似乎無法相信,那些字眼會這樣蹦出來。

「兩面三刀,不得好死!」寧國公奮力要去抓孫希——這天殺的老狗,竟然是個奸細!難怪今日大典處處受制,帝后彷彿早已將全盤計劃清楚,不僅皇后朝服改變,連密信都被篡改!

「聖旨在宣,不得喧譁!」一隊護衛拉開了兩人,孫希老臉上已經被抓出血痕。

「其三,舊氏皇族野心未絕,意圖於入宗大典之上,偽制豔詞,構陷國母!」太監額頭冒出汗來,尖嗓子有些發抖,喘一口氣,快速地念,「孫希稱以上者,步皓世、步天凌、步久安、趙承之、賀金、羅彥……諸人密謀團伙,作亂朝政,遂以太傅之責,明告御前,願以垂垂老矣之身,為清君側除妖氛之先鋒,朕心感念,特賜孫希加侯爵,三代降等遞襲,諸子擇一人封武威尉,賜金萬兩,絹千匹,宅邸一座。孫希首告之步皓世、步正源、步潔良、賀金、羅彥等人,稍後視情查辦,如若所述情實,俱誅之……」

最後一段賞賜出口,孫希兩眼一翻,無聲無息地暈了過去。

他無法接受這樣巨大的衝擊,無法接受陛下如此狠辣的最後一招,這一著真正將奸細罪名坐實,將他放在火上烤,而他就算辯解,也無人肯信——陛下先前已經說過這聖旨讀了於你有損;再說如果不是如此大功,怎會有封爵厚賜?

封爵榮耀,黃金萬兩,巨大的賞賜滾滾而來,滿朝文武看向孫希的目光卻毫無豔羨,只有無限的不屑——無論如何,出賣他人獲取榮華的奸細,都為世人所鄙。

還有些人在震驚——看不出這老傢伙,城府忒深,當初上躥下跳地串聯群臣,說皇后種種不是,扯旗子拉口號要群諫死諫,想不到卻是陛下派出的試金石,一轉身,就將大家給賣了。

幸虧當初沒上這老傢伙的當!

更多人凜然——以後還是更謹慎些吧,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哪個身邊看似忠厚的同僚,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其實就是陛下的密探來探底,然後背地裡一個密摺,自個前途和全家性命,保不準就葬送了。

一道聖旨如暗劍,將滿朝文武心思攪動,人們俯下的臉更恭敬地貼近了地面——聖心不可測,慎之!慎之!

步聲雜沓,一隊鐵甲佩刀的御林軍快步上前,按照剛才聖旨中的名單,將佇列中那些人統統拉了出來,當場打掉頂戴,剝去官服,拖了便走。

「陛下……陛下……」生死關頭,那些人拼命大喊,「我等一時糊塗,受人矇蔽……都是國公大人的主意……我等不知,我等不知的啊……」

「皇后!皇后!」威德侯步天凌是個聰明人,一邊被向後拉扯一邊拼命向君珂方向伸手,「我等無意冒犯於您,實是受人矇蔽,您今日皇室入宗,如此大典,殺人不祥,殺人不祥……」

這句提醒了絕望的眾人,紛紛往君珂面前跪爬而去,「皇后,您貴為國母,賢德為天下表率,定然不忍見我等無辜喪命,求您進言於陛下,容我等戴罪立功……」

「皇后,今日您一語相救,來日必美名宣於天下,諸般風潮,不壓而滅……」

「皇后,我等愚昧,無意冒犯,微臣家中還有八十老母,斷不能白髮人送黑髮人,求您法外開恩……」

求懇、哀告、隱隱威脅、淡淡暗示……七嘴八舌,人性俱全。

君珂靜靜聽著,嘴角一抹譏嘲的笑意,納蘭述牽起她的手,她頭也不回,伴同他往第三層香案上而去。

玉階向上,宮闕廟宇以恢宏之勢撞入眼簾,黑鐵巨門之上,金色的銅環熠熠閃光,推開那裡,是一片濃重沉肅的天地,天家威嚴,在雲端,也在腳下。

朝局的傾軋密謀,便是那生著荊棘的層層階梯,走過必得踏血。

「三拜拜宗祖,敬告先皇考妣——」納蘭述先取了香,恭肅三拜,「此為君珂,我大堯開國皇后。不孝子述今日於此昭告天下並求告於先皇考妣靈前,先皇考妣以一夫一妻而終,納蘭述願一生效之。此告,以聞。」

底下一陣騷動,連求饒的人都愣住了——陛下在說什麼?效仿先成王妃夫妻,終身不納妾妃,以一夫一妻而終?

這萬一妻子不賢呢?這萬一妻子不育呢?這是升斗小民都不能做到的事,皇族怎麼可以?

君珂深深吸一口氣。

那日她在五丈營,當眾宣告此生只會是納蘭述唯一的女人,說的時候是因為心懷激烈,一心想要留在他身邊,害怕其餘任何女人都會給他帶來危險。心中卻對納蘭述是否接受並沒有把握,事後納蘭對此一直沒有表態,君珂心裡也有幾分惴惴——這樣是不是太為難了他些?他是不是不願意?

然而今日,於所有朝臣貴族之前,於大典之上,父母靈位面前,他向全天下,焚香宣告。

願以她為他一生唯一。

納蘭述閉目奉香,三拜退下,回首笑看君珂,眼神鼓勵。

君珂迎著他的目光,上前一步,在香案前立定,奉香,點燃,越過頭頂,閉目。

「三拜拜宗祖,敬告先皇考妣——大堯皇權永為納蘭氏所有,君珂則永為陛下所有,君珂將終生護持屬於他的皇權,並終生護持屬於我的後宮,」她一字一句地道,「不容任何人踏過屬於我的後座,也不容任何人挑戰屬於納蘭述妻子的尊嚴,犯我辱我——」

「便如犯我皇權。」納蘭述接上,兩人眼神交匯,一笑,溫暖又森然。

異口同聲。

「必——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