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在巨鳥將降落還沒降落時,巨鳥背上傳來一聲呼喊,大多人茫然不知所以,只有站在納蘭述身邊的戚真思,奔到鳳輦前,踢開皇后冠服的箱子,抓起那沉重華貴的皇后冠服,往天上一拋!
七彩光耀,繡服生輝,迎著日光飛上半天的皇后禮服,旋開的裙襬如鳳凰羽尾,每顆寶石在金黃的日色下華光折射,華美得令人瞬間窒息——
一隻雪白的手從鳥背上伸了出來,日光下也剔透玲瓏,輕輕一招,冠服都到了手中,隱約有人看見深紅繡金的裙襬一卷,像有人在空中披衣,姿態優美,自成蹈舞。
「嘎」一聲尖鳴,聲音刺耳得每個人恨不得捂起耳朵,那巨鳥滑翔機一般在紅毯盡頭降落,險險撞上第一層的平臺臺階,鋒利逾剛的爪尖嘎吱一抓,堅硬的漢白玉地面幾道深深的裂痕。
有人輕輕自鳥背上站起。
眾人又瞬間失了呼吸。
鳥背上的女子,皇后冠冕,華貴隆重,深紅繡金的宮衣簇簇,卷著平金的繡帶揚起,曼舞若飛天,珍珠半簾下一張雪白的臉卻是靜的,風華秀致,眼眸流光溢彩,晶亮勝過最珍貴的寶珠。
眾人輕輕吸氣——傳說裡皇后手掌重兵,嫉妒專制、風流放蕩、專橫跋扈,都以為必是煙視媚行女子,不想如此清越秀雅,乾淨得讓人不敢褻瀆。
深黑猙獰的巨鳥,柔和尊貴的女子,不覺不協調,反更多一分凜然威懾之氣。
馭巨鳥從天而降,猶如傳說中天神女子踏綵鳳而來,眾人再沒想到皇后會以這個造型突然出現,心神搖動,恍惚得幾疑身在夢中。
眾人眼中此刻神一般的君珂,正忙著在鳥背上喘氣。
差點就遲到了!
再一看四周人表情,和納蘭述遠遠投來的似笑非笑眼光,君珂沮喪地垮下肩——人家不是要譁眾取寵地說!
她攏攏衣襟,有點詫異這裙子似乎一邊長短,隨即感受到數千人齊刷刷的目光,立即昂起頭,做若無其事儀態萬方狀。
一群傻帽兒都為她風神來勢所懾,除了納蘭述沒人注意到,風華萬千的皇后,把衣裳扣錯了,裙子穿反了,鳳冠根本沒戴好,需要最起碼十根簪子按照角度才能固定的鳳冠,被一根黑色鳥毛斜斜串著……
「速度不錯,趕到及時,有賞。」君珂款款貓步走下鳥背,拍拍鳥嘴,順手拎著一塊血淋淋的鮮牛肉喂進巨鵠嘴裡——這是她路過一家牛肉鋪,順手牽羊順來的……
巨鵠喉間一動,那牛肉就下了肚,血從嘴角滴下來,順著君珂的手指滴到地上,眾人都激靈靈打了個寒戰……
君珂同學誤打誤撞的一次出場,無意中起到了最牛逼的效果……
「皇后駕到!」呆愣了半天的司儀太監終於醒過神來,一聲長呼。
眾人轟然拜下,廣場上偃伏黑壓壓的人群。
「起。」君珂事先得過關照,言簡意賅。
「陛下入廟。」
黃羅傘蓋向上移動,納蘭述先奉香入廟,將在先祖神位前等待君珂一起參拜。
納蘭述上階時,對君珂微微一笑,手指一剪。
「不用客氣。」
君珂拇指食指成圓圈,另三指揚起,「ok」。
納蘭述學著這個新手勢一路爬上去了,其餘那些王公朝臣,緊張地攏著圓圈豎著三指——什麼手勢?什麼意思?暗號?
寧國公邁著方步上前,陪同皇后上三道香,剛將香雙手奉上,忽然目光一凝。
禮服不對!
那道極其透明,誰都可以看見的臂上鏤空呢?怎麼不見了?皇后的衣袖攏得嚴嚴實實,別說守宮砂,一絲肌膚也看不見。
「皇后,您的禮服……」驗證守宮砂是至關重要一步,也是守舊派打倒皇后的有力法寶之一,這些人已經得到情報,皇后臂上,是沒有守宮砂的!
「我的禮服怎麼了?」君珂低頭看看,「挺好。」
她腦袋一搖,鳳冠險些掉下來,戚真思一把冷汗……
「臂上……」寧國公抓著香不肯遞出,眼神直勾勾提醒她——你衣服穿錯了!
「哦。臂上啊。」君珂滿不在乎地笑,「我看見那露出一道肌膚十分不雅,命人給我縫上了,寧國公,不是我說你,」她轉頭批評老頭子,「不是說婦人笑不露齒,行不露足?連鞋子牙齒都不能露,竟然要讓我這皇后,在眾目睽睽之下露肌膚?這不合你們的禮教精神,從今兒起,改了吧。」
她輕描淡寫說完,伸手去接香,寧國公手向後一縮。
「皇后這話從何說起。」寧國公厲聲道,「這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豈能說改就改?未經驗貞的皇后,不當為我堯國之後!」
「皇后千歲慎言!」立即一個宗室道,「祖宗規矩別說改,便是說也說不得的。」
「沒事,皇后年輕,一時失言而已。」有人皮笑肉不笑,「皇后冰清玉潔,自也不會在乎這驗貞,不是嗎?」
這幾位都是原先步氏皇室宗親,舊臣代表,是比較有人望地位,和堯國天語族關係密切的幾位,此時也只有他們敢於發聲,其餘人雖然不敢多說話,但都用眼神表示了聲援。
「規矩都是人訂的,祖宗也是人。」君珂一句話,讓所有人大驚失色,隨即君珂轉過身,背對香案,悠悠笑道,「諸位剛才提醒了本宮,本宮忽然想起有一個規矩,趁著今日,也訂上一訂。」
群臣一呆——要下懿旨?
他們沒聽說大典皇后可以下懿旨,但也沒聽說不能,都把目光轉向禮部尚書,禮部尚書滿頭大汗,搬出禮法書來拼命查閱——一千八百四十六條禮規裡,有沒有不許皇后在宗廟下旨的?
翻!翻!翻!
沒有!沒有!沒有!
不等他翻完,君珂已經平靜地道:「女子身體,向來矜貴,豈可隨意為他人所窺?夫妻之道,首為尊重,驗貞一行,實為踐踏!從今日開始,免皇族大婚當眾驗貞一俗,違者著撤去爵位,皇族除名!」
一片靜默,隨即有人大呼,「皇后,事關祖宗家法,您無權對皇族下旨!」
「哦?」君珂一笑,眼神森森,「那我可以對我認為侵犯我的臣民下旨處置麼?」
「這……」
「威德侯步天凌,寧意伯步久安,御史趙承之!」君珂忽然厲聲道,「心懷猥褻,以下犯上,當眾欲圖侮辱皇后——鵠騎!」
嘎地一聲巨響,又一陣風聲捲起,比先前更兇猛,紅毯盡頭被直直掀開,天空中出現一大群黑雲。
眾人一抬頭,眼睛翻白。
好多巨鳥!
鵠騎抵達京城!
天空中鵠騎以品字形排列,鐵黑色的翅膀張開幾乎遮蔽了半邊天空,閃耀著深青光芒的羽翅之上,是同樣閃耀著金屬光芒的短矛矛尖,毫不客氣狠狠對著底下的人群。
一隊鵠騎飛快地掠來,君珂手一指,那幾只巨鳥低飛衝來,向著那三個倒霉蛋,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那三個倒霉蛋眼看著那蒼黃兇睛閃閃逼來,那足可將人撕成兩半的鋒利足爪掠向自己,驚得昏都昏不過去,褲襠裡瞬間溼了一片。
巨鵠一掠而過,巨大的翅膀一展,將三人覆蓋,隨即沖天而起,無人看見翅膀降落那一刻,寒光一閃。
那三隻巨鵠乍落又起,另三隻又衝了下來,也是蜻蜓點水一落又起,落下時哧哧之聲不絕……
然後第三隊三隻巨鵠又衝了下去——一隊九隻鵠,像在玩花式飛翔,起落升降,翩若驚鴻,數千人的眼珠子,跟著上、下、左、右……湊成了鬥雞眼。
一片目瞪口呆裡,君珂早已自傻住的寧國公手中輕輕拿過巨香,點燃,自顧自地開始拜天地神靈……
巨鵠飛行表演持續不過一瞬,隨即升空,恢復原本隊形,上空一陣呼哨,品字形沉沉壓在數千人頭頂。
眾人此時才緩過神,臉色煞白地一看——
君珂已經上完香,正對著天地緩緩三躬,理都沒理身後的人,她身後,那三個倒霉蛋似乎沒什麼變化,正一臉茫然捂著褲子,不明白剛才那些鳥壓了又跑,耳聽哧哧之聲不絕,到底做了什麼。
君珂敬完香,頭也不回,笑道:「還請寧國公繼續相陪。」一把拎住傻住的老頭子就往上走。
那三個被鳥照顧的傢伙急忙也爬起來跟著,剛一站起,底下一陣驚呼,與此同時他們忽然覺得腿很涼。
低頭一看。
褲子不知何時多了無數條細縫,每條縫都整齊劃裂,銳器所為,每條縫都下手巧妙,不傷肌膚,不動的時候不知道,一動的時候,便到處漏風,一隱一現的細長縫隙裡,肌膚若隱若現……
數千人譁然,命婦們羞紅了臉背轉身。
三聲慘叫,三個有頭有臉的人,立即捂著肚子蹲了下去,一步也不敢挪了。
「你們要讓女子袒臂現隱私於人前,我便也請你們試一試這滋味。」君珂輕蔑的聲音從上頭傳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君子之德也。你們都是君子,怎可律人嚴律己松?怎麼樣?誰還要本宮換衣服?」
沉默。
人人嘴閉緊如蚌殼。
開玩笑!問的是「誰還要本宮換衣服?」,其實是「誰還想和他們一樣破衣服?」傻了才在這時候跳出來。
別說說話,連腚都夾緊了——一不小心漏風,被誤聽成「我」,瞬間飛下一群鳥來壓身……不如死了吧。
「怎麼?不知道怎麼接旨?」君珂還是那近乎溫和的語氣。
數千人身子一凜,抬頭看看上頭——鳥和鳥上的人們,正不懷好意地打量著他們的褲子,上頭有人還大喊——都是綢褲子,撕起來特好聽!
今日要在這廣場上被撕褲露肉,這輩子也別想再在京城混了……
「臣等接旨,皇后千歲!」唰一下跪下一大片,呼喊得那叫一個整齊。
「寧國公。」君珂對臉色青白的寧國公柔聲一笑,「你看,動破了嘴皮子,不如鳥一爪子,事情其實很容易解決的。」
「皇后……」寧國公眼神發直,似乎在做著什麼決斷,「你手掌重兵,作風決斷,老臣佩服,但強權能壓一時,壓不了一世,你難道就不畏懼史書刀筆,悠悠眾口?」
「時間終究會證明我的正確,和你們的迂腐。」君珂有力地一揮手,「那些陳舊的東西,總要有人碾碎。」
「那麼,」寧國公古怪地一笑,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用你的妖魔之鳥,來撕碎老夫吧,但在此之前,老夫相信,你一定會被陛下先憤怒的撕碎!」
君珂心中一跳,眯起眼睛,「納蘭?」
「你說,」寧國公擋在君珂身前,俯下臉湊近她,低低笑道,「如果一個妻子,大婚之日逃婚,出走三年,和另一位男子遠走荒野,同吃同住,形如夫妻,再在膩了那男人之後,拋下他,回到自己原先丈夫身邊,繼續享受以往的榮華富貴,而那被拋棄的男人,思念之餘,悄悄為她賦詩作文,以華章紀念她的諸般美妙之處,甚至包括不能為外人言之隱私……這樣的文字書信,落在那位被矇蔽的丈夫手裡,或者被宣讀於天下,該會怎樣?」
君珂瞪大眼睛,一時覺得荒誕得無法接受——怎麼可能?
「老夫今日里外都穿了金絲甲,拼死擋在這裡,皇后陛下,你若攔阻,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寧國公一把將信扔給他身後一位御史,大喝,「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