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有人靈光一閃,想起納蘭述一直以來的態度,連忙道:「是我等糊塗,納妃之事,原就該皇后操持,如今皇后病重,怎可因此令她費心?何況君皇后不同於歷代皇后,實可算是開國之後,想當年堯國第一代開國皇后,就曾親手製定宮典,這納妃與否,該納多少,實在應該君皇后說了算。」
「哦?」納蘭述似笑非笑,「有這說法?」
「有的!」眾臣異口同聲。
「怕於禮不合呢。」納蘭述托腮。
「無妨!有堯開國皇后先例在前,史官若有閒話,便請皇后親自修改宮典便是!」眾臣義正詞嚴。
「唉,你們親口所請,朕還不知道皇后會不會應……」納蘭述愁眉苦臉。
「請陛下代為向皇后宣示,請皇后務必不必推辭!」眾臣俯伏懇請,心中滴血。
「如此,朕勉為其難,代皇后應下。」納蘭述一笑,「諸卿忠誠可嘉,朕心甚慰,如今想來,你們的小姐遠嫁南疆之地,父母生離,也怪可憐,既如此,此事暫且擱下,從長計議,呵呵從長計議。」
大臣們籲出一口長氣,摸摸溼透的背心。一些人心中想著,既然陛下這裡是絕了念頭,權柄全部授予皇后也好,等以後她病好,此事必然還是要提上日程,哪有當真不納妃的皇后?除非她想一生為天下所指摘?一個女人嘛,一定比陛下好對付多了。
「不過。」納蘭述神色一肅,「《宮典》既然要改,也不防先加上朕幾句話。即日明發天下,刊明《宮典》更改一事。」
「是。」眾臣此時一句多餘的話也不敢。
納蘭述站起身,目光垂在面前的信封上,裡面的訊息不算好訊息,情書依舊沒收到,小珂畫像已經畫完半邊臉,御花園的石塊地星羅棋佈,那人似乎沒有半點歸來的意圖,現在,還聽了個「君珂和和尚那些水中不得不說的故事」。
故事不得不說,他卻不能追出去,將某個令他寤寐難安的臭女人抓住打一頓再擄回來,只好發發邪火,對天下嚷一嗓子了。
慢慢踱了幾步,金磚地倒映他修長身影,群臣目光隨著他腳步移動,神情緊張。
「天下女子,唯君珂一人。」
史官唰唰地記,抹了抹汗——陛下您這話說得……太不謙虛了!
「天下男兒,唯納蘭述可堪為配。」
史官頭埋得更低——原來更不謙虛的,還在後頭……
堯國明發天下的《宮典》前言,自然引起了堯國上下的議論紛紛,朝野上下,各地百官,都對當朝帝王的宣言十分震驚,官們自然不以為然,認為身為帝王,對一個女子隆寵至此,還明發天下,實在不算一件好事;堯國的百姓卻覺得這是佳話,覺得新帝繼承了當初鎮國公主的遺風,公主就是敢愛敢恨的性子,和成王殿下夫妻情深。
堯國的女性們更是兩眼發藍,對君珂羨慕嫉妒恨到了巔峰,對傳說中大燕四傑之一,高貴而又深情的皇帝陛下的愛到了巔峰……
當然,納蘭述這話並不是說給他們聽的。
冀北,現在已經不叫冀北,叫大慶國,新建的大慶國,都城還是設立在天陽城,昔日的成王府,經過擴建,成為大慶皇宮。
皇宮的新主人,此刻一身胭脂色錦袍,含笑廊下逗鳥。
尋常男人穿胭脂色未免有些女氣,這人穿著,只令人覺得華豔奢靡,奪目斑斕的誘惑,宮女們在廊下遠遠侍應,看他的目光畏懼而又迷醉。
「天下男兒,唯納蘭述可堪一配?」沈夢沉微笑,流蕩的笑意醇酒般醉人,「納蘭述啊納蘭述,你在警告誰呢?」
手指輕輕撫過那隻名貴的鳥,鳥兒在他指下舒服地眯起眼睛。
「天下女子,唯君珂一人……這話倒也不是沒道理。」沈夢沉笑得更開心,「所以,抱歉,我要和你,玩一玩,搶一搶……」
笑意更甚,手指輕輕一彎,一聲尖利的鳥啼。
沈夢沉若無其事走開,胭脂色長袍層層疊疊的袍擺,冬日裡暈出十分春色。
鳥籠裡鳥兒在抽搐,地上落下了一對剪斷的翅膀。
「天下女子,唯君珂一人?」這句話的疑問度更加明顯,滿是不解和憤怒,「妹子,你聽聽,那個謀朝篡位的賊子,也太狂妄了吧?」
說話的少女,騎在馬上,手裡抓著只信鴿,瞪著手上的紙箋,眼珠睜得大大的。
「欣如。」另一個少女轉過頭來,語氣輕輕,神情卻淡淡不贊同,「怎麼可以這樣說話?萬一給人聽見,豈不招惹禍事?」
「嘉如,說了一萬次你得叫我姐姐。」那個叫欣如的少女翻翻白眼,「還有,別這麼老氣橫秋,咱們都出了堯國了,還怕什麼欺君之罪?」
嘉如輕輕嘆口氣,「欣如,飛鴿密信是用來傳遞要緊資訊的,不是用來寫這些不相干的東西,你不關心父親那邊的戰事,盡操心這些閒事做什麼。」
「這叫閒事?」欣如瞪大眼睛,「你聽聽,這話說的,我們都不配做女人了哎!」
「那又如何?」嘉如淡然道,「那只是納蘭述自己認為而已,正如你我,也可以把他棄如敝屣。」
「那是。咱們不就逃婚了?」欣如情緒轉換得也快,嘻嘻笑道,「也不知道誰給父親出的餿主意,聯姻?還姐妹一同聯姻?笑話,司馬家族坐擁大軍,名垂天南,竟然需要用這種方式向皇族屈膝?父親真是被那堯國廢帝給騙昏了!」
「你我悄悄出走,投奔雲雷外祖家,父親知道,怕是氣得不輕。」司馬嘉如輕輕嘆口氣,「不過這主意,確實不怎麼樣,皇宮那種地方,藏汙納垢,那位君皇后聽說也威望甚重,本人還是武功高手,這樣的人,怎麼能容下我們?不過我們逃婚還是逃早了,看陛下這口氣,似乎並不打算納我們為妃呢。」
「為什麼?」司馬欣如瞪大眼睛,「你不是說,新朝百廢待興,司馬家軍力雄厚,聯姻一說,十有八九成功,所以咱們才逃出來的嘛。」
「我是那麼猜測。」司馬嘉如無可奈何地道,「誰知道這位新帝不同常人,你看這話的口氣,分明就是不納後宮只皇后一人的意思,唉,算了,既然出來了,現在折回去也要面對父親怒火,咱們還是避避風頭,過陣子再回去。」
「那是。」司馬欣如倒是心情很好,突然道,「不納後宮?哼哼算他納蘭述識相,不然姑娘我真進了宮,什麼君皇后,什麼天下只此一人,定教她見識我司馬家大小姐的威風!」
「姑娘家怎能這樣說話!人家礙著你什麼了?」司馬嘉如沒奈何地拍拍姐姐的手。
司馬欣如突然眸子一凝,「咦,前面有車隊,好多人,看樣子也是往雲雷城去,咱們不認識路,不如和他們一起。」
「不好,女兒家不要隨意和人搭訕,小心遇上歹人……」司馬嘉如話還沒說完,司馬欣如已經一踢馬腹奔了過去,司馬欣如無奈地嘆口氣,只好跟了上去。
司馬家這對姐妹花,遇見的,正是君珂的隊伍。
她的五千奴隸軍,為了避免太過驚動他人,已經拆成幾部分,分別斷後和打前站,身邊只留了五百最精銳的奴隸,饒是如此,看起來也是很龐大的隊伍,再加上梵因近期和她同路,大燕聖僧此次並不是雲遊,而是代天子出巡,也有隨行官員護衛隊伍,加起來便是長長的一列。
不知道為什麼,梵因此次出巡,改了身份,竟然沒有以和尚裝扮出現,而是在靠近雲雷城的時候,便換了便裝,戴上文士帽,素衣如雪,行雲流水,到哪裡,都看掉一堆人的眼珠。
司馬欣如看這一群人規制嚴整,神情剽悍,衣冠楚楚,不像什麼歹人,心中十分喜歡,當即找到醜福,要求同路而行,醜福卻向來不喜多事,直接拒絕,引起司馬大小姐不滿,正要吵架,忽然看見一邊聞聲而來的君珂和梵因。
君珂出了羯胡便恢復了容貌,最近心情平和,容顏更是保養得光輝四射,玉娃堆雪一般,而身邊梵因,衣袂輕飛,晶瑩剔透,天生聖潔乾淨的氣質,兩人那麼聯袂而來,所有人都呼吸停了一停。
司馬欣如也呆了。
她呆呆看了君珂幾眼,目光便落在梵因身上,忽然一把抓住身邊司馬嘉如的胳膊,尖利的指甲掐進了她的胳膊。
「妹子……」她呼吸急促,兩眼發直,喃喃道,「我……我……我今兒算是知道了,我要的人……」
司馬嘉如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避免她在失魂狀態下,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
這位穩重的妹妹,雖然被梵因驚豔,但卻守禮地沒有多看,倒是多注意了君珂幾眼。
司馬欣如失去說話能力,司馬嘉如只好對君珂表明同行的願望,君珂倒無所謂,一路上也有些行商,看他們隊伍安全,出錢請求加入,君珂一向與人方便,也不怕什麼人能在她這裡搗亂,此時自然也不例外,笑笑應了。
司馬欣如回過神來,上前向兩人致謝,一個腳軟踩到梵因袍子,眼看就要栽個大馬趴。
忽然檀香淡淡,雪白的衣袂一拂,恍惚有個影子一掠而過,天光中的雲一般流轉,司馬欣如的身子已經站直。
她渾渾噩噩看著對面梵因,衣袖掠出扶起她的梵因,含笑垂目,已在三尺之外。
「君珂,今日的功課該開始了,讓我看看你進入幾層了。」梵因惦記著君珂的功法,他最近正在指導君珂衝關第六層。
他那華麗到讓人聽了恨不得死去的嗓子一亮出來,司馬欣如又晃了晃。
「正要討教。」君珂笑吟吟對兩人一點頭,伴梵因遠去,還微微落後一步——她一向尊敬梵因,拿出對待師長一般的態度。
司馬欣如看著那兩人離去,失魂落魄,從齒縫裡噝噝吸氣,「妹子……妹子……不成了……我要死了……我活不了了……」
司馬嘉如和她雙胞姐妹,心意相通,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哭笑不得地道,「說什麼瘋話!」
「幫我打聽他!」司馬欣如眼睛亮亮,「妹子,看他氣質,絕非小戶人家寒門士子,一定能配上我!」
「你瘋了!」司馬嘉如轉身就走。
「妹子!你不救我我會死!」司馬欣如一把抓住司馬嘉如,「真的!」
「沒看見人家雙雙對對?」司馬嘉如並不認為君珂和梵因是一對,此時卻拿出來刺激姐姐,「別鬧笑話了,啊?」
「我可以允許她為妾。」司馬欣如理也不理,「幫幫我!」
司馬嘉如一呆,心知自己這個姐姐有時候就是一陣熱乎,何必現在硬拗上,嘆了口氣,只得行緩兵之計,道,「女兒家自個打聽男人成何體統?等到了雲雷城,見了外祖,以外祖家在雲雷的地位聲勢,打聽起來不是更方便?如果他當真還未婚嫁,也可讓外祖給你做主。」
「好極好極!」司馬欣如興奮得兩眼放光。
司馬嘉如眼底卻有憂色,凝望遠去的兩人背影——為什麼她覺得,那個男人看起來,如此遙遠呢?
隊伍又行一日,便到雲雷城。
雲雷城號稱為城,其實地域不下於一個小國,偌大的一個高原之上,就這麼一個城,佔地廣闊,建制宏偉,在雲雷城背後,高原邊界蒼芩山地底,就是大燕龍興之地,皇陵所在,雲雷城的存在,其實就是護衛著大燕皇陵。
雲雷高原物產豐富,礦產也多,這裡並不算貧瘠,巍巍城牆,建制幾乎不下於燕京。
但是這裡據說是一個外人難進的城,宗族觀念十分濃厚,城中沒有城主,只有宗主,宗門地位高於一切,可決定人去留生死。
所以君珂沒有讓打前站的奴隸先進城,而是留著等她到來,確定獲得了雲雷城的入城許可再說。
不過她的隊伍,在雲雷城外十里就被阻住了。
並不是有人阻住,而是雲雷城外十里開始,就佈滿了露宿的人,遍地都是木棚子,搭著四面漏風的茅草屋,一些衣不蔽體的人們在寒風裡結伴而行,撿拾柴草,就地生火,烤著些有限的獵物。
他們在寒風中搓著手,遙遙望著雲雷城的城牆,眼神里流露無奈和淒涼的神情。
打前站的醜福,一眼看見那些人,就呆住了。
他呆在高原冷風裡,握著韁繩的手指有點顫抖,好半晌發瘋般一轉馬頭,馳了回去。
過了會兒,他拖來了君珂。
君珂一眼看見了那些人。
看見他們還穿著上次走的時候的布衣,因為沒有換洗衣服,很多人衣服都成了布條,為了禦寒,紮了很多結,比叫花子也強不了多少。
看見他們住在簡陋的草棚裡,捱著四面冷風,吃著煮不熟的食物,在雲雷城高厚的城牆外苦捱高原難渡的冬。
看見他們三三兩兩住在城外,佈滿了城外數里之地,每個人的棚子開口都向著雲雷城的方向,然而那頭城門裡出來的人,漠然從他們中間穿過,連看也不曾看他們一眼。
君珂的身子,微微顫抖起來。
回家。
長途跋涉,歷經艱辛,這些人一門心思要回家,家,卻閉緊門不容進入,任他們風餐露宿,等待至今。
為什麼?
雲雷城為什麼將遠歸的遊子拒之門外?
雲雷軍為什麼沒有獲得雲雷城的認可?
君珂默默繞過人群,策馬直奔城門口,遠遠地,她看見城門上,有三排大字。
重鐵鐫刻,筆劃深刻,怵目驚心。
「叛逆者,不得入城!」
「失敗者,不得入城!」
「不能護佑親屬子弟者,不得入城!」
「是非不分恩怨不明者,不得入城!」
「欺我辱我雲雷子弟者,不得入城!」
最後還有一行紅色的大字,似乎是新添的,看得君珂渾身一顫。
「奉上納蘭述君珂屍骨者,以上賓之禮,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