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不得不說,堯羽衛真是天下最具有敬業和娛樂精神的超級護衛……

一天半後,御書房里納蘭述拆開了火漆密封三道的信封,把信傳進來的小太監看見那「特急加重」的標誌,以為某處有重大軍情,驚得一路快跑,險些跌跤。

納蘭述先是豎看信紙,看了半天沒看出究竟,想了想,把紙張一橫。

然後就看見某人鬼畫符毫無章法亂七八糟的「兩地書」。

納蘭述用半個時辰讀完,正要驅趕開身邊張半半等人,寫上幾個字,忽然聽見喧譁聲。

「讓我進去,讓我進去!」

「郡主你不可以,陛下在御書房處理國務不允許任何人打擾,郡主你……」

「止步!郡主請止步!」

「滾!」

亂糟糟的聲音不斷接近,看來宮裡的太監沒能阻擋住來者的腳步,納蘭述早已聽出這聲音是誰的,淡淡抬了抬下巴,伺候的張半半一聲呼哨,外頭的隱秘護衛便沒有再出面阻擋。

啪一聲御書房門被敲響,來者還算有點分寸,沒敢直接推開門,在門邊高聲道:「罪女步皓瑩,有要事求見陛下,請陛下賜見!」

聲音已經沒有了方才的尖利,有意放柔,很有幾分婉轉清脆。

納蘭述諷刺地笑了笑。

自稱罪女,卻又沒有有罪的意識,還敢闖他的御書房,當真以為,他心慈面軟好說話?

步皓瑩的事情,後來經過堯羽衛查探,他也知道了大概,按說步皓瑩算是有欺君之罪,依納蘭述的意思,攆出去算完,但天語長老認為,人妖公主這樣的事,傳出去太驚駭世聽,也有辱堯國皇族尊嚴,納蘭述雖說已經是外姓,但畢竟登基是以承堯國皇族血脈為名,如今正面對國內各種抵制紛擾,倒不如不要提起真相,讓步皓瑩繼續頂著堯國公主的身份,得新朝善待,也好表明新帝對前朝的恩寬,安安那些舊臣的心。

要不要善待堯國皇族遺脈,納蘭述根本不放在心上,跑掉的那個末帝,現在在南方割據小朝廷,意圖自立為帝,將來他必定要斬草除根,何必現在來做這個好人?只是耐不住長老們的勸說,便將步皓瑩降為郡主,遷在冷僻的西六宮偏宮居住,準備過陣子給她找個男人嫁出去。

他這邊不計較,那邊步皓瑩脫去生死之危,欣喜之下不知道是長老求情,還以為納蘭述對她自有情分,屢次三番要求見納蘭述,說有重要事務商量,都被納蘭述令人擋駕,今天大概是實在耐不住,居然闖過來了。

納蘭述眼底掠過一絲冷峭——硬要來麼?那就一次性解決吧。

「傳。」

一聲淡淡的吩咐,太監們一迭聲傳了出去,步皓瑩驚喜地抬起頭來。

她今日闖御書房,也是無奈之舉,原本還抱持著希望一天天等,可是當她的宮女無意中聽說長老們正幫她物色丈夫,她的心立即涼了。

步皓瑩咬了咬牙,眼底掠過一絲不甘和決然。

想起很多年前,還年紀小小的步妍,將一個無意中發現她們秘密並仗劍逼迫她們的少年,親手殺死,當時面對她的尖叫,步妍給了她一個耳光。

「永遠不要在面對敵人時退後,因為一讓,就是失敗。」

她不要離開宮廷,不要成為普通官宦的妻子,不要失卻尊榮的身份,她不要讓。

聽說君珂病重休養不見外人,納蘭述日夜睡在御書房,兩人之間,是不是因為步妍,出了什麼問題?

此時不努力,更待何時?

步皓瑩快步進了御書房,納蘭述沒有抬頭,淡淡道:「什麼事?給你半刻鐘。」

毫無起伏的音調,連抬頭看她一眼都不曾,步皓瑩心中一涼,卻不敢發作,納蘭述接位雖不久,但勵精圖治,威權日重,她再嬌縱,也知道今非昔比,何況當初她就沒能在他手中討過任何好。

「陛下,」她咬唇,擺出怯怯的姿態,「皓瑩此來,是想問陛下一句話,當初羯胡草原,面紗揭下,陛下許下的諾言,可曾忘記?」

室內一陣靜默,隨即納蘭述抬起頭來,語氣驚訝,「諾言?」

步皓瑩給他這麼一看,到嘴的話險些被窒住,鼓足勇氣才訕訕道:「當日我的面紗……」

「你的面紗怎麼了?」

「我的面紗揭下了……」

「揭下了?是嗎?那又怎麼了?」

「陛下難道連我堯國貴族少女,未見良人不得揭面紗的規矩忘記了嗎?」步皓瑩一臉悲憤。

「朕沒忘。」納蘭述挑眉,「不過郡主你好像忘記了,你實在不該還沒嫁,就不戴面紗四處出入,這讓朕和長老,很為你的終身操心。」

「你……」步皓瑩氣得胸脯起伏,「那是因為,我的良人,已經第一個看過了我的臉,我等他來娶我!」

她出身破落郡王,自小和步妍相伴,養成潑辣性子,但此時說出這句話,也不禁臉色嫣紅。

「哦?」納蘭述一臉淡笑。

「那個人就是陛下您!」步皓瑩第一句開口,心一橫,不管不顧上前一步。

「哦?」納蘭述眨眨眼睛。

「那日羯胡草原,大帳之內,你我單獨相對,然後我面紗落下……」步皓瑩眼底淚水滾動,「當時我就已經和您說過咱們堯國貴族的規矩,您也沒否認,難道現在……現在您要反悔嗎?」

「想起來了,似乎是有這麼回事……」納蘭述陷入沉吟。

步皓瑩神色一喜。

「堯國皇族,成年女子容顏只容夫君第一眼得見,這也是不可更改的規矩。」納蘭述正色道。

步皓瑩喜極而泣,便要上前一步,捧心表白。

「必須要按規矩來。」納蘭述說。

步皓瑩目光灼灼,神色婉轉。

「稍後朕會為你下旨……」納蘭述伸手召喚侍衛。

步皓瑩嬌呼一聲,身姿搖擺,便要靠上書案。

「將你賜給張半半做妾。」

走到一半的步皓瑩驀然僵住,艱難轉頭,驚得聲音都變了調,「您說……什麼?是我……聽錯了嗎?」

「你沒聽錯。」納蘭述隨手翻開一頁奏簡,「傳司命監,著如意郡主步皓瑩,嫁於御羽軍副統領張半半,由張半半自擇婚期迎娶。」

「陛下啊!」張半半哇一聲叫了起來,「微臣已經有心愛的人了,正想討您個旨意賜婚,這個我才不要!」

「妾,」納蘭述瞥他一眼,「半半,妾。」

「妾也不行啊。」張半半苦著臉,「正妻還沒娶,小妾抬進門,我那老婆更難追了哇……」

「那就一個不娶,朕讓人給你淨身,做朕的伴伴吧。」納蘭述頭也不抬。

張半半立即躬身,「微臣遵旨,謝我主賜妾隆恩!」

納蘭述欣慰地點點頭……

這君臣一搭一唱,步皓瑩早已聽呆,此時才發瘋般尖叫一聲。

「不!不可能!陛下你言而無信,你欺凌前朝遺孤,你……你……你枉為人君!」

「皓瑩!」張半半虎著臉,立即拿出丈夫的威風,「放肆!仔細君前失儀!」

步皓瑩一看張半半毀掉的半邊臉,險些又暈了過去。

「不可能,不可能……」她踉蹌後退,絆到臺階,栽倒在地,也不爬起,指著納蘭述大叫,「你賴賬!你撒謊!你沒有權力這樣對我!這是卑鄙,卑鄙的陰謀,你,你迫害前朝遺孤,我要去找長老們,我要去找御史們,會有人為我申冤!」

「你去吧。」納蘭述似笑非笑,「堯國規矩,見女子真容第一眼者為夫君,而那天,第一眼看見你的,是半半。」

尖叫的步皓瑩聲音戛然而止,掛著滿臉淚水愣住了。

「朕當時中毒眼盲,別說你傾國傾城貌,便是自己手指也看不見。」納蘭述笑得雍容,「此事有當時脈案為證。」

步皓瑩連啜泣都忘記了,仰頭看著他,如看魔鬼。

「朕原本不想為難你,」納蘭述斂了笑容,淡淡道,「但人心不足,只能自掘墳墓。半半,」他瞥一眼步皓瑩,「不要虧待她。」

「陛下放心。」

步皓瑩眼睛一翻,暈了過去,張半半一個眼色,幾個宮女將步皓瑩拖走。

室內有點安靜,半晌晏希冷冷道:「恭喜。」

韓巧每天都過來為納蘭述請脈,先前來了避在一邊,此時笑道:「半半哥,豔福不淺。這是個郡主呢。」

「誰稀罕。」張半半翻翻白眼,一臉鬱卒,「胸大無腦,脾氣還辣,我這是為主分憂了。」

「承蒙關照。」納蘭述注意力又回到了君珂那「情書」上,忽然興致勃勃地道,「哎,你們幾個,說句‘死相!’來給我聽聽,要嬌嗲,要含羞帶嗔,要滿含風情,來,試試。」

半晌晏希一轉頭,出去了,將尊貴的陛下晾著。

韓巧紅著臉,期期艾艾,想了半天扭扭捏捏,「死……相……」

納蘭述頭撞到桌上,失望呻吟,「太破壞感覺了……」。

一臉鬱悶的張半半忽然翻著白眼上前來,叉腰,伸手,一指虛虛捺在納蘭述額頭上,腰一扭,大聲道:「死相!」

砰。

納蘭述撞倒了身後的椅子……

把見之慾嘔的張半半等人趕出去,納蘭述將那份揉得皺巴巴的紙小心抹平,封袋封好,小心放到存放君珂畫像的暗格裡。

隨即他鋪紙濡墨,花了一個時辰,也寫滿了幾張紙。

然後他傳來總管太監,說了幾句,那太監一臉納悶領命出去,過了一會回報說好了,納蘭述帶上自己寫好的東西,跟到了御花園。

御花園裡已經清出了一塊空地,將一些盆栽搬開,和四面隔開,地面上散落著一些石塊。

納蘭述揮退眾人,隨手拿起一塊石頭,他的內力無法將石塊慢慢腐蝕,便命人選了有孔洞的湖石,將紙箋捲成卷,塞進那些孔洞裡。

隨即他將石塊往地面一擲,也是入地一半。

「你說《兩地書》,」做完這些,他望著西北方向,悠悠笑道,「我便給你真正的兩‘地’書,花會謝,月會缺,但保留在大地裡的心思,沉厚永存。」

君珂一路北行。

經常半夜「拉肚子」。

「今晚我夢見你了,什麼內容不告訴你,唉,早上起來被子溼了,我怕紅硯發現,硬是坐在被子上焐熱了……」她寫。

「昨晚失眠,尼瑪,想到你睡不著,不想到你還是睡不著,這世道還讓人活不?」她寫。

「快要進入雲雷高原了,有點高原反應,更加頭暈渴睡,看見一個人側面有點像你,我偷偷摸摸轉三個圈靠近他想看看正臉,結果讓我失望得想罵賊老天,奴隸們以為我被欺負了,把人給揍了一頓,最後還是我去道歉……」她寫。

「今天進入雲雷外圍的一個偏遠小鎮,一入鎮看見一面土牆上居然有標語,寫‘納糧納徵,過期遷族’,可笑我看見那個‘納’字,心居然砰砰跳了下,我擔心再過陣子,也許看見‘攔’、‘那’、‘內’、‘木’之類的字眼,都要引發聯想性間歇性精神癲癇……」她寫。

這些「拉肚子」戰利品,被用各種自以為隱蔽的方式埋下,最終也被強大的堯羽衛排除萬難起出,快馬專送堯國皇宮,而皇宮御花園那塊封起來的禁地,埋在地裡的石塊也越來越多。

在有一封兩地書裡,君珂這麼寫。

「世上最偉大的是愛情,最可怕的是時間,多少攜手歷經苦難的人們,最後折在了時間的軟刀子裡,納蘭,那柄刀,現在握在誰的手裡?」

那一次納蘭述看完,在御花園空地前沉默很久,並在當日,以為成王夫婦擇陵守孝為名,再次拒絕了群臣的選秀提議。

這之後,有一段時間沒有訊息,這令納蘭述十分焦慮,頻頻命堯羽衛查探,堯羽衛的答覆說,君老大最近確實不半夜拉肚子了,理由不明。

君珂不半夜拉肚子,是因為,她突然陷入了新一輪的焦慮中。

原因來自於幾日前紅硯一次無意的問話,或者說是玩笑,她再次看見君珂鬆軟無力地去睡覺時,忽然吃吃笑道:「主子,您這模樣,真像當初周府裡,周夫人懷孕的樣兒。」

一言驚醒夢中人,把君珂劈得險些從車裡跳起來。

她已經納悶很久了。出堯國不久,她開始胃口變差,精神衰敗,凡事興趣不高,睏倦渴睡,一開始以為是情緒導致,後來覺得這時辰似乎持續得太長,這種萎靡狀態,說是病吧也不像,說不是病吧也異常,如今紅硯一句話提醒,可不正是像女人在某種特殊時期的特殊情況?

君珂當即被這可怕的猜測給震傻了。

此時正進入雲雷高原外圍,找不到醫生,身邊也沒有軍醫,醜福紅硯不懂把脈,君珂自己學過把脈,卻是粗淺的,也並不明白那種脈象該是怎樣的,把了半天不能確定,頓時心煩得五內俱焚,整日整夜睡不著。

這天吃了幾口又覺得噁心,她躲到一邊去吐,附近有條河水,她吐完去洗臉,河水倒映出她最近有些憔悴的臉,君珂怔怔看了半天,忽然開始嗚嗚地哭。

一邊哭一邊用力拍打水面,激起數丈水波,滿腔不解鬱悶,都在此刻無聲發洩。

水波濺起,離宿營地遠,人們還沒發覺,堯羽衛以為她要洗澡,都遠遠避了開去。

另一個方向,卻有一個風塵僕僕的人影,在不斷接近,那人的身姿行走時有種奇異的韻律,輕若流雲,衣袍不動,人已經一片霜雪般飄過。

那人被這邊激起的水波吸引,停了下來。

君珂滿面水花,根本看不見任何人,她用力過度,腳下突然一滑,滑入水中,君珂掙扎要爬起,忽然心中一熱又一冷,嘔吐的感覺又來,她人還在水中,這一嘔頓時引水倒灌,呼啦啦嗆住咽喉,瞬間陷入窒息,君珂急忙要衝出水面,誰知道這河看起來不寬,河水卻深,她往下一滑,姿勢不對,腳開始抽筋,人便直挺挺往河水下沉去。

「嘩啦!」

雪影一閃,似乎一抹月光掠過水麵,隨即一聲不大的入水聲響,碧浪無聲分開,一條人影游魚般一閃,已經快速地撈住了下沉的君珂。

君珂此時的武功,想被淹死也不容易,抽筋只是一瞬,隨即自己扳直,真氣流傳,喉間暢通,正要衝出,忽覺身上一緊,已經被人給緊緊抱住。

君珂一驚,她不習慣水中視物,伸手便去推那人,誰知道發出的內力便如泥牛入海,毫無動靜,那人緊緊抱著她,一邊往上游,一邊手掌貼著她的後心,君珂只覺得一股溫潤的氣息流過,胸口的煩惡感覺,頓時輕了許多。

這股氣息不僅美妙,還十分熟悉,和君珂體內氣息呼應,引得君珂下意識便往那人身上靠,想要貪戀更多的這種美妙滋味,緩解近期漫長的折磨。

那人身子卻一僵,隨即快手快腳地將她向外拉,拉了一半,忽然又覺得不妥,又把她拉回來貼在自己心口,君珂給他矛盾地拽來拽去,像一根可憐的水草……

「嘩啦」一聲,兩人都出了水面,君珂甩甩頭,亂髮上水珠蓬地甩開去,那人避讓不及,微微偏偏頭,耳邊浮現一線微紅。

這一偏,偏出黃昏晚霞之下美好輪廓,晶瑩如雪,流轉若雲,只是目光觸及,便令人覺得天穹高遠,而清風靜謐純然。

君珂看著那人薄薄紅唇,一線美好輪廓,傻住了。

隨即她清醒過來,想起自己眼前巨大的困擾終於找到救星,喜極而泣。

噩夢壓在心頭太久,她急於獲得解脫,甚至等不及爬上岸,也沒想到兩人浴水而出,衣衫透溼緊緊貼靠的姿態對某人多麼刺激,趕緊一把抓住那人手腕,怕他沉下去還拽住了他腰間衣帶,快速將自己的手往他手裡一塞,急聲道:「你來得正好,我可想死你了,快點給我……」

話還沒說完。

砰。

某個清心寡慾太久,早已半神境界,同時受內心折磨也太久,因此經受不住某些巨大沖擊,潛意識自動封閉自我的可憐傢伙……

忽然暈倒。

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