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一行長長的隊伍,行在北地的草原上,遠望去迤邐如長蛇陣。

五千名奴隸都騎了馬,這是圖力的饋贈,草原上馬匹不算什麼,隨便一箇中等部落也能拿出幾千上萬,不過武器卻還沒有,草原礦產缺乏,鐵器向來金貴,也正是如此,周圍的堯國西鄂,才能靠控制鐵器出產來避免桀驁的草原侵入邊界。

君珂要走這五千奴隸,一方面是她需要,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她覺得,圖力現在的氣焰,已經隱隱有點超越天授大王的味道,這太快了點,不符合她和納蘭述當初定下的草原掌控計劃,所以乾脆出手壓一壓,將兩人之間的角力,繼續維持在一個平衡的幅度。

她走得悠遊自在,不擔心果查報復——圖力目前還仰仗著納蘭述,不會讓果查對付她的。

「我不要你們跟隨我終生,」這是君珂對她的奴隸們說的第一句話,「我只要你們忠誠地跟隨我一段時間,最多不超過幾年,」她揮揮手,「之後,我會給你們自由。」

奴隸們驚訝不可置信,草原規矩,一個傾覆成奴的部落,永無翻身之日,而且世代為奴。

「我只要你們記住‘三個凡是’。」君珂伸出三根手指,「凡是主人說的話,都是正確的;凡是主人做的事,都是英明的;凡是出現任何疑問,答案都在前兩條找的——記住了嗎!」

「記住了!」

「哦。」君珂懶洋洋從馬上爬下來,打了個呵欠,進車裡睡覺,她最近老是覺得睏倦。

奴隸們的情緒剛剛調動起來,轉眼就被晾住了,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紅硯嘆了口氣,扶額——五千人吃喝拉撒呢,難道要她操心?

「後面的!」她運足中氣,對著老天喊了一嗓子,「我知道你們在呢,別鬼鬼祟祟裝不在了,這些人交給你們了,要求不高,不餓死就行。」

說完她拍拍屁股,跟著鑽進了大車裡。

奴隸們傻了——這算什麼事兒?對老天喊一嗓子,老天就會降下乳酪來嗎?

「啪!」

一個巨大的布袋從天而降,袋口沒紮緊,骨碌碌滾出很多……奶餅。

隨即啪啪連聲,好些布袋呼嘯而來,滾出麵餅、肉乾、衣物……

奴隸們震驚了。

奴隸們沸騰了。

奴隸們歡欣鼓舞——原來咱們跟的新主人,果然是神靈降世!

蹲在後面野地裡的堯羽衛們哭了。

咱們名震天下在堯國人人尊敬的堯羽,一轉眼淪落成蠻荒之地見不得人的後勤火頭軍……

有了食物的奴隸自然沒什麼紀律性,撲上去就搶,忽然人影一閃,啪啪連響打在那些伸得最快的手上,引起一連串哎喲慘叫,慌忙都把手縮了回去,抬頭一看,面前不知何時多了位鐵面灰衣人。

「主子還沒下令開飯,誰給你們權利先動手?」那人冷冷看了四周一圈,桀驁的草原奴隸,遇上那樣鐵般冷硬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縮了縮。

「你、你、你、」那鐵面人手中劍鞘,飛快地點過幾個人,都是剛才最先奔出來搶東西的,也不知道就在剛才一瞬間,他是怎麼將人都看清楚的。

「出來。」他木然道,「違背軍令,一人十板子。」

「你們先前又沒說不可以搶……」立即有人抗議。

「二十板子。」鐵面人道,「一邊打,一邊背三個凡是。」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那開口的漢子一身油亮烏黑的肌肉,身形高壯,本就是部落中的勇士,作戰勇悍,被親友連累才最後被俘虜,自然心有不甘,大步上前來,一把脫掉破爛的外袍,大叫,「我可以聽主人命令,但不會接受隨便什麼小矮子呼喝,想打我,就先摔倒我!」

「啪。」

鐵面人一腳踩在那大漢頭上,將他的嘴狠狠壓進泥地裡。

「三十板子。」他道,「還有誰來?」

沒人說話,昂起的腦袋都勾了下去,鐵面人隨手拔起一棵小樹,手掌橫著兩邊一抹,樹皮紛飛,圓木變成扁木,正如一塊板子。

奴隸們瞪大眼睛——他們有騎術有蠻力,但是何曾見過真正的武功?這一手在他們眼裡,也和半個神蹟差不多了。

奴隸們乖乖地趴了下去,由鐵面人指派的另外一些奴隸執刑,一邊打一邊大聲背「三個凡是。」

鐵面人面無表情梭巡,不時指出誰下板的力度不夠。

紅硯從車裡探出頭來,「醜福,你來啦。」

戴著鐵面的醜福仰起頭來,聲音低沉,「嗯。」

車簾一掀,露出君珂的臉,微微帶點笑意,卻沒有說話。

醜福傷好之後一直也跟到了堯國,他心結已解,恢復得很快,在君珂走之前,他帶領那四萬魯南軍掃蕩華昌王殘餘勢力,並追捕逃走的堯國舊帝的下落,君珂原以為他要留在堯國朝廷供職的,沒想到他居然追了過來。

「我向陛下遞了辭呈。」醜福說得平淡,「我的命,從來都是你的。」

「納蘭述沒留你?」

「陛下要我照顧好你。」

君珂沉默,半晌輕輕放下窗簾。

醜福是良將,納蘭現在急需人才,尤其是可靠的嫡系人才,然而他還是將醜福放了出來。

他一定是認為,她身邊,武有醜福,女伴有紅硯,愛寵有么雞,最重要最熟悉的人都在身側,當可聊慰別離寂寞。

可是……

君珂閉上眼睛,靠在車身上,伸指在空中虛畫,一撇一捺,一點一掠,都是他的輪廓。

納蘭。

沒有你,我永覺寂寞。

窗外傳來打板子的聲音和醜福的聲音,「完畢!打完的,給我站起來!」

一陣響動,隨即醜福的聲音多了淡淡嘉勉,「從今天開始,五千人分成十小隊,每隊五百人,剛才打完板子的,都升為小隊長,負責統帶這五百人,一切事務由你們負責,手下犯了錯誤的,你們有權打板子,和剛才你們被打一樣的狠,但如果你們打錯了板子,你們也會被我打雙倍的板子,明白了嗎?」

「明白了嗎?!」

「明白了!」

一陣暴吼,捱打的那些人聲音尤其響。

君珂笑了笑。

醜福到來真是及時,最起碼這五千奴隸的訓練整編,不用她費心了。

醜福本就是當初陪著她一手打造雲雷的親信,訓練很有一套,今天最快搶食物的,很明顯就是部落裡最強壯最兇悍的那批人,先拎出來打一頓,打掉他們的氣焰,再給顆糖果,升做小隊長,用他們的武力來鎮壓其餘奴隸,這些捱過板子的人,自然從此知道如何管理手下,最後,醜福也把他自己壓上去,作為最強力的約束。

有簡單合理的編制、有賞罰分明的制度、有強力有效的管理、最後還有公正嚴密的監督。

這本就是現代管理的精髓,醜福也學了來。

君珂放下心,頓覺渾身松懶,長長睫毛垂下,她疑惑地「咦?」了一聲。

又困了。

以她的體質,不該出現這樣的睏倦,她的冰紋功雖然因為離開納蘭述停滯,但她的大光明法已經修到五層,四層之上,就是另一個臺階,她正努力將大光明法修煉得更強一些,好早點蠶食掉沈夢沉的內力,省得同脈總被他所制。

但是沈夢沉的內力實在古怪,雖然被大光明法擠壓得越來越窄越來越薄,卻如附骨之蛆般始終粘附不去,君珂實在擔心,也許這輩子,她也沒辦法將那看起來很好對付的東西,從身體裡完全摘去。

君珂思考了一陣子,眼皮又垂了下來——她最近很懶,非常懶。

吃飯的時候,她才從馬車上爬了下來,這裡是草原邊界,什麼客棧之類的都別想,大車是搶劫圖力的,食物乾糧也是堯羽衛毫不客氣從圖力那裡敲詐來的,晚上紮起簡易帳篷,露天支起十餘口大鍋,熱氣騰騰翻滾著牛骨頭熬野菜,奴隸們興奮地圍著大鍋等開飯,菜色的臉被火光映紅。

君珂被他們的興奮感染,本來也想過去一起同樂,不想還沒靠近大鍋,就被那種草原牛羊肉獨有的腥羶氣息衝得連連後退,她訝異地捂著鼻子,心想以前也不是不吃牛羊肉,從沒覺得味道這麼受不了啊。

「主子你最近胃口不好,那就別吃這些油膩膩的。」紅硯端了一個小鍋過來,還拿了兩個碗,「我煮了點粥。」

君珂正想一口清淡的吃,歡喜地接過來,就著馬車上拉開的桌案,很自然地給自己盛出一碗,隨即又裝了一碗,放在對面,道:「納蘭,你的。」

早已習慣和她一起吃飯,正坐過來準備接那碗粥的紅硯一愣。

君珂端碗的手一僵。

紅硯的臉色慢慢尷尬。

君珂的表情有點訕訕,將碗向前推了推,乾笑道:「說錯了,你吃,你吃。」

紅硯勉強笑了笑,想說什麼沒說出口。

君珂鬧了這麼個烏龍,有點不好意思,埋頭吃粥,紅硯端過來幾碟小菜,嫩黃的姜芽,鮮紅的腐乳,雪白的蘿蔔條兒,色澤清亮,令人一看便胃口大開。

君珂眼睛亮了亮,「這荒郊野嶺的,你哪來的小菜?」

「出堯國的時候,在一家客棧的廚房裡買的。」紅硯取出一個小瓷碟,將幾樣小菜各舀了點,加了點芝麻,放在君珂面前,「想著主子你胃口不好,偶爾給你換換口味。」

君珂感激地笑了笑,呼呼喝粥,將蘿蔔條咬得咯吱咯吱響,吃完一塊,又夾了一筷,在腐乳裡蘸蘸,往旁邊一遞,道:「這蘿蔔條蘸腐乳別有風味,納蘭,你嚐嚐。」

她的筷子落在空處。

腐乳的紅汁顫顫滴落下來,鮮紅如血。

君珂的手再次僵在了那裡。

對面紅硯抬起頭,眼中閃過不忍之色,扯出一點笑意,筷子一架,接過了她筷子上的蘿蔔條,「真的嗎?蘸腐乳更好吃點?我嚐嚐。」

她三下五除二將蘿蔔吞掉,笑道:「確實別有風味。」

君珂有點麻木地看著她夾走了那塊小菜,半晌勉強笑了笑,道:「當然,我的品味,從來都這麼好。」

她埋頭喝粥,臉埋在碗裡,這回再也沒去夾小菜。

一頓飯草草吃完,紅硯收拾了碗筷,逃也似的下車去洗,君珂怔怔地看著她背影,自己拉開被褥準備再次睡覺,將紅硯剛做的羊毛枕拍松的時候,她隨口道:「納蘭,你老是低頭看軍報,頸椎不怕酸嗎?學我這樣,把枕頭堆起來……」

她忽然停住。

手中枕頭堆成元寶形狀,然而身邊並沒有人去學。

君珂注視枕頭半晌,伸手,將枕頭慢慢鋪平。

「你既然不懂,那我也不該先享受。」她躺在平枕頭上,動動脖子,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她翻了個身,枕頭縫裡飄出一點羊毛,搔著了她的脖子,她迷迷糊糊地道:「納蘭,別鬧,好癢……」

話沒說完,她醒了。

抓著脖子邊羊毛怔怔看了半晌,她把羊毛一扔,惡狠狠嘰裡咕嚕罵:「納蘭,你真討厭。」

再也睡不著,她爬起來,外面天色已經黑了,也不知道幾更天。

馬車寬敞,對面睡著紅硯,抱著被子打著小呼嚕,君珂鬼祟祟瞟了她半晌,確定紅硯確實熟睡,悄悄爬起來。

赤足踏在馬車上,腳底冰冷,她懶得穿衣服,裹著被子,把摺疊的小几拉開來。

小几下面有暗層,拉開來也有筆墨紙硯,這是她在堯國邊界買的,紅硯去廚房買小菜的時候,她讓小二買來這些,一直帶在身上。

君珂有點笨拙地磨墨,天冷,她不停地對墨硯哈著熱氣。

墨磨得有點淡,不過君珂也不介意,有些東西是寫給自己的,好不好看無所謂。

她寫:「先給你講個故事,很多很多年前,在我們那裡,有一對分隔兩地談戀愛的傢伙,曾經把情書集結成《兩地書》,其實那情書沒啥文采,也不過兩個人吃喝拉撒的瑣碎,但是因為寫情書的人身份特殊,所以流傳後世奉為經典,世上事就是這樣,戴上光環之後,你做的一切就被賦予神聖的意義,摳鼻孔那叫灑脫隨性,上廁所也叫文藝清新,所以今天我寫下的文字,可以預見到將來或許也是諸國超大八卦,當然——我不會成全他們的。」

「《兩地書》裡有個很傻的情節,男主人公在信上畫出自己居處和工作環境圖,還特地坐在一座刻有」許「字的墓碑邊留影,照片上的」許「字還被加深了顏色,我記得當時我看噴了,親,不怕不吉利麼?」

「我決定高階借鑑一下這個情節,喏,我現在的位置,是羯胡北草原邊界,離雲雷高原近百里,離大荒澤近千里,離東明海三百里,離傳說中大燕皇陵五百里,我的中心位置在一輛馬車上,馬車是普通柏木的,草原人的馬車,沒什麼精美裝潢,頂上東北角有納蘭兩個字,我閒著無聊刻的,座位右側小几下方畫了個小人頭,我覺得我畫得不錯,雖然沒好意思註明你名字,但是明眼人一看就該知道是你。不過紅硯那天擦桌子看見,大罵圖力太小氣,拿人家舊馬車搪塞我,不知道被誰家小孩畫了只豬頭。放心,我想她的眼光應該是個例外。」

「我沒有穿外衣——你不要太高興,我裹著被子,而且你也摸不著。我沒有穿鞋子,不過么雞肚子上的毛很暖和,到了冬天冰紋功其實很討厭,手腳會天生冰冷,我現在很懷念前陣子那隻純陽活體暖爐,嗯,你懂的。」

「外頭有棵孤零零的樹,嗯,等我一下。」

君珂起身,赤腳下了馬車,宿營地很安靜,一棵瘦弱的樹,枝幹虯曲在冬夜月色裡。

君珂賊兮兮地踮腳過去,四面看看沒人,撕開一塊樹皮,掏出個小刀子,寫下「納蘭」兩個字,然後在樹邊站了站。

「我也和納蘭‘樹’合個影。」她自言自語嘟嚷。

樹梢上醜福探頭看了看下面這個奇奇怪怪的女人,無聲地嘆口氣,縮了回去。

君珂悄悄又溜回車上,該睡的都還在沉睡,筆墨未乾。

「我回來了,外面有點冷,」她寫,「你吃多點,穿厚點,我讓人和圖力要了幾斤上好羊毛,這可是純天然綠色原生態精品羊毛,等到了雲雷城,找人紡出線來,我給你打個毛背心,這東西文臻最擅長,她能正反面都打出花色來,我只和她學過打手套,不過我會研究出來的,我很期待你漂亮的龍袍下面,穿著我鼓鼓囊囊的毛衣,如果你不穿,我就送給么雞,它一定很樂意。」

「今天的事情彙報完畢,下面說幾句肉麻的,反正你也看不見,今天我對自己說了無數遍不要想你,但是也無數遍的想起你,結果還是個負數,唉,女人真是沒出息的動物,她們永遠一邊罵著男人‘死相’,一邊抱著被窩想象他的胸膛。」

君珂用手指將信紙戳個洞,以示對自己不爭氣的不滿,默默發陣呆,瞅瞅那兩隻還在睡,將紙疊了起來,揣在懷裡,再次溜下車去。

她這回走得遠了些,捧著個肚子,看那模樣像是內急,她知道奉命保護自己的堯羽衛,一直不遠不近吊著自己,但是堯羽和她之間從來都有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上廁所不得跟隨。

君珂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蹲下去,聽了半晌四面無人,找出塊石頭,用內力將石頭腐出一個洞,把信塞了進去,隨即把石頭一擲,石頭沒入地面半截,還有半截露在外面,看起來和那些自然露於地面的石塊沒兩樣。

君珂左右看看,還不滿意,又在石頭上塗了點黃泥,看起來很有點那啥那啥的曖昧,她端詳那造型,滿意地咧嘴笑——看起來就像牧民隨地解決之後拿來擦屁股的石坷拉,咱不信還有誰能把它挖出來!

她說完了心中想說的話,埋完了秘密的寶藏,覺得心中舒暢了些,睏意襲來,懶洋洋回馬車睡覺。

小半個時辰後,幾個人影,鬼鬼祟祟到了現場。

「剛才她在這幹什麼?」

「拉肚子唄。」

「主子說,君老大其實很懶,半夜肚子痛寧可運氣壓著也不會下床去解決,不可能。」

「主子還說,她凡是半夜去做的事,都要加緊探查。」

「那咋辦,沒什麼動靜,四面光禿禿的。」

「我剛才好像遠遠看見她彎下腰,埋什麼東西?」

「查。」

「報告隊長,此處石塊三十一塊,木樁八塊,不明野獸屍體三具,其中有七塊石塊有不明可疑物,疑似便便。」

「查!」

半個時辰後,某塊黃兮兮的石頭下,有人捂著鼻子翻開,腳尖一撥,驚喜地叫,「有貨!」

一個時辰後,一騎快馬急若星火向堯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