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你們可以指勇士展示馭馬之術,我當然也可以指自己的幫手。」紅硯不忍看么雞造型,掉開眼睛,「這就是我的幫手,我家的牧馬犬。」

「哈哈。」草原上一陣狂笑,上萬漢子齊齊捧腹。

「這種狗牧馬?還得馬回去找吧?」

「那一身肥肉,怎麼牧出來的?」

「別說,牧馬挺合適的,馬一瞧,嚇也嚇乖了!」

「哈哈!」

么雞悲憤地把頭夾到檔裡——這年頭,沒有胖紙的活路!

「那便來牧吧!」果查縱聲大笑,命人牽來一匹花色的騰雲豹。

么雞立即仰起頭,盯著對面不安低咆的騰雲豹,墨鏡下眼神灼灼,充滿急欲發洩的仇恨。

尼瑪。

你敢這麼瘦?

你敢身材這麼好?

你敢在我面前展示你恰到好處的肌肉?

你不曉得胖紙最討厭有身材的貨?

你不曉得胖紙最討厭細腰長腿還要叫著自己好胖好胖快要胖死了的矯情帝?

你丫的在和我示威呢?

以為哥綁了小辮子戴了眼睛掛了金鈴就不是么雞了?

「嗷唔——」

仰天大吼,雄壯一嘯,嘯聲如板斧,瞬間截斷滿草原迴盪的狂笑!

所有笑聲戛然而止,散開的音波像狠狠撞在了臉上,撞出了扭曲的表情,長大的嘴巴,瞪大的眼睛,豎起的頭髮!

嘩啦一下四面早已無聲無息趴下的牛馬,齊齊屎尿直流。

所有圖力和果查麾下的騰雲豹都開始退後,拉也拉不住。

人群踉蹌後退,驚恐捂心,只覺得心口窒悶,耳膜都似在瞬間被震得反蕩。

嗷唔聲裡,么雞一個縱慾,藍光一閃,已經撲向了那頭拼命退後的花騰雲豹。

它一步就到了那撒腿狂奔的名馬身邊,伸腿——

砰。

靈巧的遇河也能越過的騰雲豹,竟然給它這人一般的無恥一腿,絆跌在地。

偌大的身軀重重倒地,激起煙塵,么雞不退反進,爪子伸入騰雲豹身下,一掂。

呼啦一聲,巨大的馬身被它掂起,直上雲霄,所有人傻傻仰頭,看著那馬被生生扔上天空,炮彈般飛了上去,然後直直落下來——

所有人眼看那馬砸下,四肢在空中亂舞,都痛苦地閉上眼睛——價值千金的絕世名馬啊,就這麼被這隻醜狗舉重玩死了!

「呼。」

有風聲降落的聲音,卻沒有預想中的大地震動和馬兒慘嘶,眾人惶惶睜眼,眼珠子瞬間放大。

那隻醜狗!

那隻花辮子黑眼睛金鈴鐺亂響的醜狗!

那隻花辮子黑眼睛金鈴鐺亂響的醜狗,躺在地上,單腿翹起,爪尖之上,頂著那匹馬!

上頭巨大的一堆,下頭花裡胡哨一團,么雞身形不小,但和這種馬比起來,還是嫌不夠,像螞蟻舉起了大象,兔子把豹子拿大頂……

一腔憤怒的么雞大人,直接拿這倒霉的花騰雲豹玩了雜耍……

草原人連驚呼都不會了,有些場景太過脫離想象,會讓人產生幻覺,在此刻草原人的幻覺裡,么雞不是狗,是魔鬼。

這個魔鬼,把草原中的神馬當作玩具,踢起、搶接、頂在爪子上飛旋、鑽在肚子下扛起、揪耳朵、拉尾巴、躥上去拿大頂、跳頭上表演肚皮舞……

可憐一匹成年名品騰雲豹,遇見發威的么雞便骨軟筋酥,像只皮球似被么雞翻來滾去,玩出無數花樣……

草原上掉了一地眼珠子——見過馭馬的,沒見過這麼馭的!

「馭得怎樣啊?」紅硯叉腰昂頭,鼻孔朝天,「叫它做什麼動作,就做什麼動作!」

此時么雞正扯著馬耳朵,讓它劈叉……

「騎術怎樣啊?」紅硯下巴一點,「想騎什麼姿勢,就什麼姿勢!」

此時么雞翻身而起,芭蕾舞凌空獨立,站在馬頭上……

「夠了夠了,我們輸了!」果查心疼得眼睛滴血,咆哮,「放開我的騰雲豹!」

么雞肚皮上金鈴猛晃,懶洋洋躍下馬來,那可憐的馬立即狂奔而去,連頭也沒敢回……

此時圖力已經退後好遠,果查也有點覺得不對勁,但他畢竟當初沒有清楚地看見么雞,對這隻神犬印象不深,此刻連敗兩陣怒火上頭,拍馬而出,彎刀直指紅硯,「漢人最奸詐!什麼都不比!真刀真槍,來!」

四面人等立即後退,誰都知道,大王性格暴戾,喜怒無常,但卻有一身刀槍不入的金剛神功,長年喝生熊血,鍛造得一身草原第一的好肌骨,和他武力相爭,誰都沒好果子吃。

「打就打,誰怕誰……」紅硯脖子一昂,當真準備拿自己花拳繡腿來教訓這草原之王,忽然有個人慢吞吞走出來,慢吞吞揚起黑漆漆的臉,有氣無力地道,「唉,我們漢人最溫文爾雅,真刀真槍的太血腥,咱們比作詩吧?」

「作你祖奶奶!」果查氣極反笑,靴子一踢馬腹,已經衝了出去,手中精煉彎刀一閃,刀光向後出來的君珂當頭劈下。

他身後同時馳出十個近衛營護衛,呈扇形跟隨在後,在他刀光潑出的同時,迅速一分,擋住了君珂四面八方的退路。

果查能夠統治草原多年,當然不僅僅是靠武勇,必要的謹慎還是有的,他出刀,卻讓護衛護住了他的前心要害和四周空門,有心今天要一刀斃敵,搶定那五千奴隸,也好讓漸漸有點離心的草原各大部落,看清楚他天授大王的實力。

鑲滿寶石的彎刀,挾著猛烈風聲劈下的時刻,像天際彩虹,被狂風捲著,穿透人間。

「呼!」

卻有一道白光,玉一般溫潤瑩潔,亮起的剎那,便輕輕巧巧穿越彩光,穿越四面護衛密織的刀網,到了果查的頭頂。

「啪!」

那白光卻是一個人的手,手型優美皮膚細膩,那隻手鬼魅般越過刀風,在果查頭頂微微停留,隨即輕輕一撣,撣灰般的姿勢。

果查頭上,那個繡滿巨熊的標誌性的高帽子,唰一下撣掉在地,露出果查長滿疤瘌的頭頂。

草原人瞠目結舌——果查大王戴了一輩子帽子,從來不脫,原來帽子底下,竟然如此風光!

果查只覺得頭頂一涼,大驚之下下意識去護頭,君珂手指「繃」地在他頭頂上一彈,對著那滿頭疤瘌,曼聲吟哦道:「床前明月光。」

果查一生最恨的就是脫帽子,怒極大吼,回身掄刀猛砍。

君珂身影一閃,已經到了他背後,手背輕輕在他背上一貼,果查一聲大吼,只覺得背心灼熱陰寒,一股詭異的氣流順喉而上,憋得他一陣猛咳,吐出一嘟嚕白沫。

君珂瞥著那白沫,憂傷地念,「疑是地上霜。」

果查霍然低頭,身子往下一竄,看似要逃下馬,卻在身子將落未落那一刻,彎刀詭異地從肘底反射而出,竟是一招又妙又陰險的反身暗算。

可惜這招對君珂完全沒用,君珂手背貼上他背心時已經飄身而起,指尖一拈,果查的外袍突然被拎起,撕開的衣襟再次裂開,露出一身烏黑的腱子肉。

君珂瞄也不瞄一眼,沉浸在詩的美妙意境中,「一隻大黑熊。」

果查反手一摸,驚得一骨碌滾下鞍,在幾個護衛拼死搶上護衛中,矮身一竄,就打算竄出這個附在他身後輕飄飄的黑臉女子的威脅範圍。

可惜遲了。

君珂輕飄飄從他身上踩了過去,所經之處,果查本來就分成兩半的袍子,齊刷刷地落了下來……

君珂憂傷地從他腦袋邊踱了過去,仙風道骨地吟出了最後一句。

偌大草場,空寂無聲。

所有人看看地下黑熊一般的大王,看看君珂,看看「妖豔的公雞」,看看今天大出風頭的喀贊部落——後者正用一種天雷轟頂的表情,盯著昨天那個在他們帳篷裡受到冷遇的漢人少女。

「神巫!」半晌有人驚呼,隨即人人退後,俯伏於地,君珂莫名其妙,想了半天才想起來,草原上有種段數比較高的巫師,人人尊崇,敢情她剛才那首千古名句,被這群蠻子當作巫師咒語了。

君珂也不理會那些俯伏的人群,轉身看著再次策馬上前,神情激動的圖力,淡淡道:「圖力王子,我的詩好聽嗎?你也想聽一首嗎?」

圖力定定凝視著她,眼神里浪濤翻卷,半晌卻苦笑,下馬,上前三步,躬身。

「草原之子圖力,」他在眾人震驚的神情裡,用草原最尊敬的禮節,執起君珂的袍角,俯下自己的唇,「見過尊貴的堯國之母,西鄂攝政王殿下。」

一刻寂靜,俯伏的草原人愕然抬起頭,喀贊部落的人,發出低低驚呼,向後又縮了縮。

萬萬想不到,那黑臉的,寡言的,看起來很平凡的漢人少女,竟然就是近年來在草原傳說中,可能引起整個草原動盪的女魔王……

君珂還是那有點神思不屬的樣子,看他親吻自己的袍子,忽然道:「你今天刷牙了沒有?」

圖力,「……」

他此刻才發覺,君珂一切都沒變,不過塗黑了的臉之外露出的肌膚,似乎更加晶瑩光潔,但給他感覺怪異的是,君珂的神情語氣,和以前有了不同,她話少了點,表情漠然了點,似乎還總有那麼一點心不在焉,結合起來,卻更讓人憐愛了點。

不過最大的問題是,這位堯國鐵板釘釘的皇后,怎麼會在這裡?

「君……統領,」想了半天,圖力還是用了老稱呼,「您怎麼會在這裡?您不是應該在堯國嗎?難道……」他眼睛亮了亮。

君珂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心想姑娘我逃婚跑路你興奮什麼?

「和你有關係嗎?」

「呃……」圖力被她窒得愣了一愣,一眼看見四面人群表情,咬咬牙,上前一步,低低道:「統領大人,不管你是什麼原因離開堯國,但如今你在草原,你再次回來……是因為喜歡草原嗎?」

君珂更古怪地瞅著他,沒有答話,圖力心中一熱,激動地上前一步,欲待去捧她的手,「君姑娘,你……願意留下來,去嘗試喜歡草原上的人嗎?」

「啪。」

一秒鐘後,君姑娘的大聲回答,響遍草原。

「香蕉你個疤瘌!」

一刻鐘後,圖力王子的手下們,艱難地將王子從地裡挖了出來,可憐的圖力王子,被某個因為心情不好而下手不知輕重的女人,給一巴掌拍進地裡三分之一……

一個時辰後,把獲勝贏來的財物留給喀贊部落的君珂,在族民們感恩戴德的道謝聲中,帶著她新得來的五千奴隸,浩浩蕩蕩開往雲雷高原,空留圖力王子,痴痴站在高崗,遙望伊人背影,拼命撣著泥土……

四個時辰之後,半夜,圖力王子的帳篷裡,忽然又傳來「啪」一聲巨響,等護衛們衝進去檢視,就看見圖力被倒吊在帳篷頂上,扒得精赤,某寶貝上繫著塊秤砣,圖力憋得小臉發紫,險些玩完。

護衛們慌忙把王子解下來,才發現秤砣之下,還繫了張飄飄蕩蕩的紙條。

「床前明月光,圖力蛋一雙,敢撬咱牆角?割了去做湯。」

床前明月光,照亮搖搖擺擺進雲雷高原的君珂背影,也照亮堯國皇宮,深深殿宇。

夜深,帝皇猶自未眠,御書房燈火熒熒,裡面侍候的宮人,來去無聲,一聲咳嗽也不聞。

這些在御書房伺候的太監宮女,都是三班制,輪流休息,十二個時辰不脫崗,因為正常情況下,陛下常在御書房就寢,或者直接在書房通宵。

堯國這些宮人們都驚歎,這位帝王當真勤政得史上難見,這樣夙夜匪懈,鐵打的筋骨也熬不住,有宮人給他算過,在一個月之內,陛下閉上眼睡覺的時辰,加起來不超過五天。

書房裡奏章案卷堆積如山,幾個值夜大臣坐在一邊小桌上,飛快地寫節略,好方便陛下快速閱覽,有人手寫酸了,也只敢悄悄地揉一揉,瞥一眼座上始終沒抬頭的陛下。

燈光在納蘭述臉上投下淡淡暗影,遮掩了他眼下微微的暗青之色,男子抿緊了唇沒有表情,奏章流水般從指尖過,偶爾停下手,揉揉眉心,此時才露出一絲疲倦。

時間啊……時間!

納蘭述從未覺得時辰這般不夠用過,堆積如山的國事,欲待重整的山河,此刻都擺在他的面前,他要用撫琴一般的細緻和耐心,撥絃於天下,等待奏一曲汪洋之曲。

他想將這曲子,奏得更快些,更早些。

沒有人明白,明明可以按部就班,徐圖漸進的做事,這位新帝為什麼心急如火,恨不得變三頭六臂,將所有事一夜做完,為此不惜耗費精力,熬煎身體。

老臣們欣喜陛下勤政,堯國必能因此中興,但也憂心如此勤政,是否損傷龍體,多次殷殷規勸,納蘭述笑而不答。

有些解釋,放在心底,說給人聽,便覺得廉價。

他忙碌,好讓事務充塞此刻空蕩的心,不必因為想起她來,便撕心裂肺。

他忙碌,是想趕在時間前面,早點將堯國事務理順,早點將政權緊抓在手,早點開始自己的計劃。

當他將一切掌握在手,她是不是就會回來?

那麼,早一天也是好的。

榮極殿登基之日,她的突然離去,忽讓他明白何謂痛徹肺腑,坐在那四面不靠龍座之上,聽百官山呼舞拜,他在那樣遙遠而空曠的殿上向下凝望,尋不著想見的人影,忽然便明白了那樣四個字。

「孤、家、寡、人。」

如此深切。

一心的迷茫疑問甚至憤怒,在那場登基典禮之後,忽然豁然開朗,隱約明白了她離去的真正原因。

這袞袞鳳冠,這泱泱後宮,原來,從來不是她想要的。

他握住權柄,卻還未徹底握緊這江山,他空出的那隻手掌,有太多要攫取的東西,以至於她不得不提前滑脫。

納蘭述閉上眼,彷彿這樣才能抵禦這一刻突然襲來的絞痛。

臣子們小心地低下頭去,以為陛下又在憂心皇后病情——據說皇后病重,甚至缺席登基大典,之後陛下以皇后病重為她祈福為由,拒絕了登基之後例行的選秀,堵住了眾家大臣紛紛提親。

大臣也耐住性子——皇后病重,那拖不了多久了吧?等中宮後位一空,陛下還怎麼拒絕選秀?

有輕微的腳步聲向書房靠近,不用猜,來的一定是堯羽衛,只有陛下最親近的堯羽,才可以在這樣的時辰,直入御書房。

門開了,一個白衣衛士悄步而進,大臣們立即擱下筆退開。

他們已經習慣了,半夜堯羽衛來送訊息,陛下就會令所有人離開,不得打擾。

納蘭述在燈下展開堯羽衛傳遞來的紙卷,細細讀君珂今日近況。

隨即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心想圖力遇上那丫頭真是倒霉。么雞真是越來越沒個性。堯羽衛越來越流氓,紅硯倒是轉好了。

眉頭忽然挑了挑,他看見那最後一巴掌的描述,倒抽一口涼氣。

冷暴力啊……納蘭述託著下巴,心想她若回來,如果也給自己來上這麼一巴,他是該一個「天王託寶塔」托住呢,還是一個「坐地蓮花」給抱住?

陛下想了半晌,居然吃吃地笑了起來,笑得有點……淫蕩。

將紙條看完,就火燒了,納蘭述開啟身後密櫃,取出一幀畫卷,在桌上鋪開。

畫卷上已經有人落筆,卻看不出畫的是什麼,一片起伏線條,似乎有點像女人云鬢宛宛。

納蘭述提筆,在那雲鬢之下,添了一條柔和的弧線。

屬於君珂的半邊側臉。

這是他親筆畫的她的畫像,每收到一條她的訊息,他便在畫上添上一筆,如今剛剛畫到臉部。

納蘭述小心地將畫紙吹乾,仔細凝視半晌,原樣收起。

燈光下他微偏的側臉,瘦了些,目光卻沉澱晶瑩,柔和氤氳。

小珂。

等我畫完這副畫。

你一定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