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君珂還用了點小手段,比如私下交聯某王,暗示裡應外合助他奪取王位啊,比如針對諸王不同的性格,在諸王之間玩離間分化手段啊,效果甚佳,幾乎每一天,王族聯軍的力量都在削減。不斷發生火併和拆夥。

向來利益聯合體,多半一盤散沙,敗亡是遲早的事,只不過君珂等不及,加快了這一程式而已。

但所有的戰爭,君珂都沒有全部投入自己的兵力,無論濮龍進怎麼心焦催促,每天三次跑到她的宮殿詢問出兵時期,她依舊不急不忙,依舊以西鄂士兵為主力,讓這場內戰轟轟烈烈進行,她慢慢消耗著西鄂朝廷和諸王之間的兵力,在他們即將兩敗俱傷之時才出來力挽狂瀾,以己方極少的損失,來達到最合適的戰果。

戰爭雖然在繼續,但現在已經可以推算出日後西鄂的局勢——朝廷和諸王,兩敗俱傷,兩方兵力大減,一旦左側堯國和右側羯胡加以夾擊,便有滅國之危。

君珂要的就是這樣。

她要西鄂,成為將來納蘭述的後花園!

一個強盛的西鄂,不會甘於誰的麾下,她君珂一旦帶兵遠走,濮龍進殷山成羽翼豐滿,遲早翻臉不認人。

什麼擁戴之功,都不抵實在的皇權重要!

一國立國之本在於軍,讓西鄂在軍事上衰退,從此永遠不能直起腰來,不得不依附於強國,才是她的目的。

當然,這裡有個分寸把握,不能留下太多,但也不能消耗太過,以至於西鄂分分鐘被滅國,左側堯國現在雖然在內戰,自顧不暇,但右側還有個羯胡呢,再說不定,大燕如果從和東堂南齊的摩擦中抽出身來,也會趁火打劫呢。

維持住西鄂的適當兵力,在她奪得堯國之前,保證西鄂的基本穩定,這個平衡說起來簡單,卻完全以西鄂一國為博弈,君珂所住的宮殿裡,輿圖沙盤堆滿一屋,地圖上代表朝廷軍隊和諸王軍隊的各色箭頭,扭纏在一起,讓人看了要發瘋,全部的戰局君珂都必須掌控,她必須根據各處戰場的區域性變化,不斷髮布各種命令調派,除了關於尋找納蘭述的情報她會立即去聽,其餘時間她都對著讓人看暈了的數字圖形,日夜推演,苦心操盤,她的操控軍隊能力被逼得進步得一日千里,卻也差點熬出了白髮。

君珂熟練地玩這些手腕,倒引得麾下將領嘖嘖讚歎,眾人心目中,君珂作為精神領袖的意義,勝過于軍事領袖。一直以來,各種行軍和作戰方略,都是納蘭述的主意,如今君珂在納蘭述失蹤之後種種舉動,卻也展示了她的大局觀和軍事才華,眾人都有驚喜。

驚喜之後又是憂愁——君珂太拼了,每天只睡兩個時辰,據服侍她的宮女說,這兩個時辰她也經常驚醒,每次醒來都要對著一塊寶石發半天呆,寶石紅光明亮,映得她臉色反而蒼白。

為此眾將難免不安,納蘭述遍尋不著,已讓人覺得凶多吉少,君珂要再倒下,後果不堪設想,便推舉柳咬咬前去開解。

柳咬咬到君珂的殿中,等了半個時辰,君珂都沒說話,不是她不理柳咬咬,而是她清瘦的身子,扒在巨大的地圖上的專注神態,讓人不敢也不忍打攪。

好容易等君珂坐下來看軍報,柳咬咬才笑道:「君珂,別這麼拼命,你可是我們主帥,你倒了,我們怎麼辦?」

「我倒覺得,」君珂頭也不抬,淡淡道,「讓自己不停忙碌,我才不會倒下。」

柳咬咬頓了頓,只好轉開話題,和她討論軍報,笑稱從今後自己可省事了,又問她從哪學來這些,怎麼對西鄂諸王的情形這麼清楚?這一句問出,正在埋頭看軍報的君珂,手指一頓。

少女端坐案前,慢慢抬起頭來,日光的陰影流光轉側,她籠罩在光影下的下頜,薄透如玉。

柳咬咬心中一震,這才發覺短短時日,君珂雷厲風行,全軍愛戴,威儀日重,很少有人當面審視她,因此竟然沒有發現,她瘦了許多。

「我是不懂的。」君珂沉默半晌,才輕輕答,「這都是納蘭以前教我的,早先我剛接手雲雷軍,他教我沙盤推演,說怕雲雷以後會被抽出去打仗,我必須會這些,我沒興趣,他就把我頭髮栓在椅子上,我一動就醒;後來我們開始逃亡,還沒出大燕,他確定要經過西鄂和羯胡時,已經將西鄂局勢,還有西鄂諸王之間的情形和我討論過。當時我說,我們只是借道,未必需要了解這些,更沒必要對付他們,用不上。但納蘭說,世事千變,根本沒有一定之規。行軍在異國土地,四周都是敵人的軍隊,怎能不瞭解敵人的軍力佈置、為政風格、首領性情、國家局勢?萬一軍情變化,也不至於措手不及。有備者無患,成熟的將領,永不打無準備的仗。」

柳咬咬頻頻點頭,深以為然,君珂慢慢站起身,支著桌案,剛才淡淡驕傲的語氣,漸漸轉為悵然,「可是他千算萬算,如此縝密,卻怎麼沒算到,自己命中那一劫……」

柳咬咬扶住了她的肩,手掌下有些堅硬的觸感,讓她心底嘆息,臉上卻揚起融融的笑,拍拍她道:「別這樣,對納蘭述有信心點,姜雲澤困不住他,這世上誰也困不住他,西鄂方面已經全力去尋找,很快就有訊息的。」

「已經七天了……」君珂仰頭,用手捂住眼,「他如果沒事,為什麼沒有立即回來?我攻打西鄂京城,和諸王鬥得轟轟烈烈,就是要讓他無論在哪裡,都能知道我在哪裡,可他為什麼不回來?」

最後兩個字帶著哭音,一聲破碎的哽咽壓抑在手掌下。

柳咬咬沉默,半晌,一把將君珂攬進了自己的懷裡。

君珂的眼淚,嘩啦啦落下來。

這是她自納蘭述失蹤後第一次哭,這個平常其實還挺愛流淚的少女,在納蘭述失蹤之後,一直堅持到現在,終於在柳咬咬的懷抱裡崩潰。

她抓緊柳咬咬的領口,哭著問她,「他為什麼不回來?」

她搖晃著柳咬咬,聲聲哽咽,「我把西鄂搶在手裡,想要將來交給他,他為什麼不回來?」

她撲在柳咬咬懷裡,用頭抵著她的胸口,用力問她,「黃沙城找了十次,西鄂的每寸土地都快被翻過來,那麼大動靜找他,他為什麼不回來?」

柳咬咬心中酸楚,輕輕拍著她瘦骨嶙峋的背脊,並不阻止君珂的粗魯,君珂需要發洩,她願意提供自己豐滿的胸。當然僅此一次。

「你說,你說!」君珂忽然抬起頭,瞪大眼睛,淚水盈盈裡眼神驚恐,「他會不會是不是不回來,而是回不……」

「啪。」

柳咬咬一個掌刀,砍在了君珂的後頸上。

君珂無聲軟倒,柳咬咬趕緊把她接在懷裡,一邊噓噓地吹著手掌,低聲罵:「砍得好痛!武功這玩意就是難學!得找小柳要藥去敷。」

說到這裡她又迅速笑了,為找到一個天經地義折騰柳杏林的理由,而心情愉悅。

一低眼看見淚痕未乾沉睡的君珂,這嘻嘻哈哈的少女又露出憐惜的神情,嘆口氣道,「你這是折騰誰呢?這話能讓你說出來嗎?你說出來是砍自己一刀呢不是?還是給我趕緊倒下吧。」

她把君珂抱起,以為會很吃力,結果覺得完全可以勝任,這感覺又讓她嘆口氣,一邊扛著君珂往寢殿送,一邊對著殿頂大喊一句。

「納蘭述,你小子再不回來,你家水嫩嫩的杏子,就要變成杏核兒啦!」

西鄂大刀闊斧的動靜,不可避免地傳入臨近各國,新任攝政王君珂的名字,也因此終於正式在大陸政治舞臺上亮相。

君珂以前在大燕的風雲,只是區域性的精彩,畢竟在訊息閉塞的古代,一個國家武舉的一個狀元,或者說一個新提拔的統領三品官,說到底還是小人物,是很難蜚聲海內外,令各國同時注意的,這和現代人即使通訊發達,也未必熟悉國外哪個軍隊的將軍一樣。

但隨著她迅速介入西鄂局勢,並強勢崛起,展現了足可掌控西鄂一國的能力和實力,各國的眼光,便不由自主投向這塊稍嫌貧瘠的陸地。

東堂。

雕樑畫棟的府邸,熱氣騰騰的蒸鍋。

蒸鍋前準備調料的少女霍然回頭,軟綿綿飴糖似的嗓音居然都變了調,「什麼?君珂?西鄂攝政王?真的?」

一連四個問句,隨即她啪地掀開鍋蓋——她已經忘記先前自己再三囑咐過,時辰未到,絕不可掀開鍋蓋的要求了。

她抓著鍋蓋,頂著外面的雨,連傘都來不及拿,一溜煙地穿過迴廊,直奔自己的臥房,將丫鬟推出屋外,迅速搜刮了所有的金銀細軟,連鏡子上鑲嵌的寶石都不肯放過,統統撬了下來,又把滿屋子的吃食,打個大包背上。

然後她揹著這些東西,二話不說,開啟後窗。

然後她頓住。

然後她蹲在窗子上,維持著一腳上一腳下的姿勢,不能動了。

對面那個人,不急不忙地過來,一把拎起她,順手往牆上某個釘子上一掛,在旁邊貼了塊牌子,施施然走了。

隨即一大群衣甲鮮明華麗計程車兵奔來,將「活告示」團團圍住,恪守看守職責。

風大,牌子嘩啦啦響。

上面寫著,「違禁物品,嚴禁出關」。

南齊。

「做了攝政王?」長身玉立的少年,負手立於堂中,難得有了一絲淡淡笑意,「嗯,看不出來,最厚道的,在這混賬世道,居然也能活得不錯。」

那少年一回身,眉目秀朗,有種中性的美,說話聲音卻是女子的。

她想了想,開始向外走,冷哼道:「找她要狗。」

身後忽有人拉住了她的袖子。

「放手!」

「粗魯,真粗魯,不要傷了我嬌嫩的肌膚。」

「叫你放手!」

「太史闌。」身後那人忽然正經起來,「你忘記你答應我的事了嗎?」

太史闌腳步頓住,冷峻的神色出現微微變化,半晌,仰起頭。

這硬朗如男子的女子,眼神里,竟然出現一絲微微的無奈,和嘆息。

大荒澤。

葡萄美酒碧玉杯,九鼎銅爐龍涎香。

極寒天地,華麗殿堂裡火盆熊熊,溫暖如春。

深金厚絨地毯華貴富麗,上面開著更為熱烈的紅色花朵,毯上女子,白玉肌膚,媚眼如絲。

兩個少年,跪在她腳下,專心地給她染腳趾甲,蔻丹鮮紅,腳踝雪白,如十瓣鮮花。

「攝政王?」她吹吹手指上剛剛乾了的花汁,著迷地欣賞自己美妙的手指,「嗯,小透視,肯定是我的國師幫你當上的,就憑你自己,不被人吃了就不錯了。」

她幽幽嘆口氣,縮排溫暖的獸皮毯子裡,哀怨地道:「好冷,怕出門,你就好自為之吧,咦……我的國師呢?怎麼還不回來?」

她的柳眉漸漸豎起,突然又吃吃一笑,春水般軟了下來,張開懷抱,對著空中某個假想的幻影,呢聲道:「來,小乖乖,讓我撲倒你……」

幾國裡因為君珂導致的異動,此刻還傳不到西鄂這裡,正如那三人,都因為各種原因,不得不耽擱腳步,君珂也有她自己的事要做,現在無暇想到其他。

在西鄂尋找了一個半月,也作戰了一個半月,戰事倒是如火如荼,形勢一片大好,諸王軍隊,敗亡指日可待,但尋找,卻始終沒有半點訊息。

所有人內心裡都已經絕望,但不敢將那份絕望說出口,所有人觀察著君珂的舉動,佩服她在這樣一日日的煎熬中,竟然還站著,釋出命令,安排政事,一切有條不紊,一切不帶感情,像有序卻沒有靈魂的機器。

君珂瘦得已經快要令人認不出她來,為了等納蘭述訊息,西鄂皇宮為她改了規矩,每天四更便開了宮門,因為那是第一批夜間信使回報的時辰,而關宮門也延遲一個時辰,因為君珂還在等最後一批信使。

每天早晨她都興沖沖爬起來,告訴自己——今天一定有納蘭述訊息,也許他就站在宮門前等我!

但她這麼告訴自己,卻不敢到宮門前等候,便派宮女去那裡,又不說去幹什麼,以至於每天都有宮女傻傻地站在那裡,對守門侍衛的詢問一問三不知。

每天晚上,結束了一天的忙碌和越來越絕望的等待,她在眾人再三勸說下爬上床時,都會告訴自己——明天他就回來了,一定會!

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

每個今日都是希望,每個明日都是煎熬。

心在油鍋上,反覆煎炸不休。

有多少精神意志,經得起這樣漫長無望的等待。

所有人都知道,時間越久,希望越渺茫,而如果真的納蘭述從此回不來,難道冀北聯軍,便永遠在西鄂耽擱下去?

這一日,繼黃沙城事件一個半月後,清晨。

君珂起床,沒有如常一般打發宮女去看門,而是怔怔在殿中站了半晌,將自己身邊所有的東西收拾好,隨即命人請諸位將領。

人齊後,她一句話石破天驚。

「今日開拔,前往羯胡。」

眾人長吁一口氣,覺得解脫,但看見她空洞的眼眸,又覺得疼痛不忍。

君珂做這個決定,意味著她已經徹底喪失希望,離開西鄂,不再尋找納蘭述。

意味著她將揹著納蘭述留下的重任前行,從此後她是寂寞孤獨,一抹遊魂。

留在西鄂一日,還可以假想納蘭述還在,還可以藉著尋找他,給自己渺茫的希望,哪怕那希望日日削薄,如飲鴆不可根治,終究可迷幻一時。

將他從此拋在身後,才是最難面對。

由來放棄最疼痛,不得不為。

君珂做出這個決定,便再不猶豫,她留下了柳杏林和柳咬咬,在西鄂朝廷內任職,一方面不願意他們兩個不會武功的人,隨軍經歷艱險長途跋涉,另一方面,西鄂朝廷之內,她需要留下人,幫她這個馬上要走路的攝政王,執行一些事先擬好的政策。

兩支柳的官職就是「攝政王發言人」,君珂自創的,並在當初分大餅時候便已經提出,濮龍進和殷山成都不知是什麼玩意,雖覺不妥,但當時形勢比人強,需要君珂助力,也便答應了。

在君珂的要求裡,柳杏林在西鄂,可以貫徹攝政王意旨,對朝政有決議權。

君珂悄悄留下了一批精銳堯羽衛保護這兩人,她並不擔心濮龍進敢對兩人下手,柳杏林醫道高手,天下無人可對他下毒,缺陷是太老實厚道,但柳咬咬狡猾機智,卻又無人可及,兩人正是絕佳互補。

留下他們還有君珂一層用意——若能促成一對佳偶,多好。難道要讓這世間痴情兒女,都勞燕分飛麼?

君珂囑咐柳杏林不必和西鄂朝廷硬拗,也不必介入太多西鄂內政,一切以自身安全為上,她走之前,和濮龍進一番長談,暗示他,如果這兩人有什麼好歹,冀北聯軍一定會揮兵掉頭,毫不客氣再次打入鄂城。

濮龍進以王族之血在祭壇賭咒發誓,一定善待二柳,君珂才滿意離去。

將近二月,北地仍舊寒風凜冽,萬物蕭瑟,冀北聯軍在西鄂新皇親自相送下,出西鄂腹地,向羯胡進發。

君珂匹馬行於萬軍之前,深黑披風騰雲般飛起,披風上金色鳳紋翻飛若真,所有人敬慕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她。

身後西鄂群臣黑壓壓跪伏塵埃,一聲頌祝上衝雲霄。

「恭送攝政王!」

少女馬上腰背筆直,不曾回首,將西鄂群臣複雜的眼神,將二柳依依不捨的眼神,留在身後。

長鞭揚起,清聲脆響,開啟神眼少女強勢崛起的新時代,結束了西鄂延續十代的舊日王朝。

深黑的披風,烏雲般捲過大地,鐵鈞、晏希、鍾元易、醜福,冀北聯軍將領,跟隨於她身後,馳騁於西鄂黃沙之土,三十萬大軍,潮水般亦步亦趨。

君珂策馬飛奔,長髮掠在風裡,眼神里疼痛深切,西鄂拋在身後,羯胡納入眼底,前路遙遠未知,想要陪伴的他卻不在。

納蘭,你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