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悶響凌厲兇猛,老拳擊在了姜雲澤的下巴上。
姜雲澤一句「所……」始終沒能說完,整個腦袋被打得向後猛力一仰,頸骨發出一聲可怕的嘎吱聲,讓人以為瞬間就要折斷。
這一拳的力道和速度,已經遠超剛才君珂給出的任何一拳一腳。
姜雲澤完全被打蒙了,維持著那個後仰的姿勢,定了足足半刻鐘,才從齒縫裡艱難地擠出幾個字,「你……你怎麼……」
「我怎麼打得這麼漂亮是吧?」君珂吹吹拳頭,一臉嫌惡,「每次看你這張臉我就有打死的衝動,打完之後我又有後悔的衝動,太噁心!」
「你……你沒有……」姜雲澤腦子裡只剩了絞成一片的糨糊,根本聽不懂君珂在說什麼,只固執著那個不可置信的念頭,「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我不受影響?」君珂抬起頭,環顧四周,眼神落在塔下碧湖上,掠過微微一絲感激,「你聽過師父的武功,能傷得了徒弟嗎?」
姜雲澤霍然瞪大眼睛。
「不……不可能……」
「大光明心法。」君珂一笑,「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你,我只有一部分大光明內力,卻沒有真正接觸過大光明的心法文本,但是今天,你幫我補上了。」
從白塔第四層到第十層,就是大光明心法的第一層到第七層。佛門至上心法,到今日君珂終得圓滿。
佛門心法不得外授,君珂卻以這樣的方式,獲得成全。
姜雲澤眼眸睜得越來越大,死死盯著君珂,她希望君珂是在強作支撐,希望君珂還是在詐她,希望這一切都不是真的,自己一番苦心算計,不會反為他人做了嫁衣,然而面前的君珂,神閒氣定,精氣飽滿,甚至臉上隱隱現出一層晶瑩聖潔的光輝,明珠般耀人眼目。
姜雲澤越看越絕望,眼前一黑,一口血狂噴而出。
「蒼天……無眼……蒼天……絕我!」
巨大的懊悔如巨石砸在她心底,砸得她一口口嘔血,原本她有機會走的,完全來得及逃出鄂城,就算不走,她的副相府邸裡也有各種機關和準備,尚可一搏,是她貪心,被仇恨驅使,一心要看見君珂死在她面前,為此不惜以重傷之身,孤身對上君珂,不惜忍受君珂的折磨毆打,從一層踢到十層。
咬牙苦忍,只為將君珂誘入陷阱,只為了登上塔頂之時,看君珂失去一切,輾轉呻吟,被踏於她腳底!
然而依舊是她,輾轉呻吟,伏於自己的血泊之中!
她白受了這許多苦,還要賠上性命!
「好……好……」她掙扎著,攀著欄杆,再次顫巍巍地站起來,君珂有點訝異地看著她——這再生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姜雲澤的身體似乎經過了改造,看似破爛拼湊,卻韌性非凡,常人受了她這麼重的傷,不說死去也完全喪失行動能力,她居然還能站起來!
「君珂……」姜雲澤血跡斑斑的手,死死抓住欄杆,支撐著身體,「我……無話可說……天意……天意……」
君珂譏誚地看著她,眼神里沒有憐憫。
「無論如何……君珂……」姜雲澤喘息幾聲,露出一抹淒涼的笑容,「是你……搶了我的……未婚夫……是你……先對不起……我……」
「納蘭從沒承認過你是他未婚妻。」君珂淡淡道,「更何況,當日燕京城門上,郡主娘娘你已經對著大燕軍民,自動解除婚約了。」
「事已至此……」姜雲澤慘淡地搖頭,「沒什……麼……好說的……說實話……我……喜歡過……他……我沒想要殺他……黃沙城……我以為是你……去的……誰知道他……」
君珂冷然看著她。
「納蘭……他不在我手……裡……我騙了你……不過我知道……他在哪裡……他在……」她聲音漸漸低下去,依靠著欄杆,眼白一點點翻出來。
「他在哪裡?」君珂神色一緊,下意識湊過來。
「他在……」姜雲澤忽然一把抱住君珂,用勁全力向後一倒,「去死吧!」
「啪!」
欄杆斷裂,尖聲嘶叫撕裂夜色。
一條人影翻翻滾滾墜下,不斷地撞在白塔突出的簷角上。
十層之上,只剩了一個人影,閉目仰頭,巋然不動。
夜風拂起她長髮衣袂,她凝立的姿態安靜如石雕。
君珂閉著眼睛。
她的手,還維持著一個推出的姿勢。
在剛才姜雲澤抱住她,異想天開要與她同歸於盡那一霎,她的手,毫不客氣地拍在了她的胸膛,將她拍下了高塔。
這是她兩世生存,第一次殺人。
她原以為這一生,她會恪守前世生命至上的信念,即使遭遇再多的逼迫和為難,也不會凌駕法律,未經審判親手奪人性命。
就算她明白如今這個時代,法律屈服個人意志之下,強權就是法律,指望審判不如指望自己的拳頭。她依舊不肯輕易讓自己手染血腥。
然而今日,她終於越過了那一層原則的約束。
深惡痛絕,無可饒恕。
手掌輕飄飄推出,落一個沉重的結果,姜雲澤身子撞破欄杆向下墜落的那一霎,她的心也呼嘯墜落,翻江倒海,巨大的衝擊令她不願眼睜睜看著那一幕,閉上了雙眼。
這一閉,使她沒能發現底下的一點異常。
白塔的飛簷,比尋常的塔要寬,而且造型奇特,越往下越寬,君珂推出姜雲澤時的力度,因為第一次殺人有所不足,以至於姜雲澤不斷撞到底下的簷角,這種撞法,不等落地,她的身體就要支離破碎,死得不能再死。
她落下去的時候,白塔第一層,有個人忽然從紅門教徒傷兵群裡站起身,開始往上走。
他坐在教徒群裡的時候,還毫無特別之處,一站起來,那種起身的姿態,尊貴慵懶,帶著神秘的黑夜的魅。
四面的教徒立即恭謹地散開,其中一個眼神發木的教徒,也開始跟著他離開。
那人往上走,他走路的步態也是很特別的,輕,幽魅,韻律奇異,像習慣在黑夜潛行。
他走得似乎很慢,但轉眼就消失在二層,出現在六層。
他站到六層視窗,手一招,站在他身後的眼神發木的,穿著和姜雲澤一模一樣衣服的黑衣人,無聲無息倒地。
那人手掌在這倒地的黑衣人身上從上到下迅速一拍,那黑衣人渾身頓時支離破碎,不辨原狀。
此時風聲呼嘯,姜雲澤正撞到六層,那人立在視窗,看見姜雲澤撞落,伸手輕輕一招。
姜雲澤的身體,彷彿被牽了線,呼地一聲被吸進了窗。
那人另一隻手,同時將被他拍散的黑衣人送了出去,臉朝下墜落。
這交換的動作,快如閃電,又被寬簷擋住,又在夜裡,底下仰頭看著的君珂屬下,都沒有察覺。
黑衣人墜落下去,砰一聲落在石板地面,摔得肢體粉碎,難覓原形。
這裡黑衣人夾住了姜雲澤,無聲無息,再次退入樓下。
隨即他手一揮,那些紅門教徒突然開啟塔門,衝了出去。
底下堯羽雲雷一直注意著塔頂,眼見有人摔下,都緊張地一擁而上檢視,因為君珂和落塔的人都是黑衣,眾人都舉著火把努力辨識,眼見紅門教徒撲出,幾個首領都無心出手,派了兩隊人去攔,誰知這群人手段詭異,衝鋒勇猛,不畏生死,在接連死亡十來人之後,還是有幾個人撕開缺口,逃了出去。
此時晏希等人也無心去追,因為君珂下樓來了。
君珂在地下那具屍首前盤桓了一下,她實在不願意面對自己此生第一次親手殺的人,何況那屍首狀況也太慘,本來姜雲澤落塔之前身體就已經支離破碎,再這麼一路碰撞摔下來,眼睜睜看著,衝擊力太大。
她瞄了一眼大概形態,就揮揮手,道:「火葬。」
古代風俗是土葬,她選擇火葬,是十分謹慎了,生怕姜雲澤妖異,還能從泥裡爬出來。
空地上點起火堆,屍首扔進去,劈啪作響,發出一股難聞的焦臭,但所有人都沒離開,堅持著看見屍首化灰,才撤出白塔。
實在是姜雲澤這個人,給堯羽雲雷印象太深,寧可多忍耐一刻,也要眼看她骨化飛灰才放心。
君珂離開時,深深對碧湖之上,看了一眼。
那裡湖面如鏡,波紋不興,遠遠似有一葉白舟,無槳無篷,隨風悠悠遊蕩。
天黑距離遠,看不清其上是否還有人,只那一葉扁舟,悠然來去,襯四面美景如畫,空靈清靜之意,正在畫中。
君珂沒有靠近,原地輕輕一躬。
你默然相助,我遙遙感激。
隨即她轉身,再不回顧。
湖面上突然起了一陣風,將一襲似絹非絹的白色衣角拂起。
那般清透的色彩,疏朗得透過這夜明澈的月色。
衣角被一隻修長潔淨的手輕輕按住,那人手扶膝前,望著白塔的方向,和白塔之下帶人遠去的少女身影,微微一笑。
那笑容,是冰晶裡的花。天光裡的雲。
白塔不遠處的樹林裡,冬日這裡的樹木依舊蔭翠長青,地面竟然還有茸茸的青草。
風過細草起伏,仔細看來卻不是起伏。
像是整個地面在動。
那是因為,地下自有玄機。
「主子……」地下一處臨時挖就的地洞裡,站著三五個人,其中一人正在低低詢問,「這個女人已經完全沒用了,您為何……」
一個黑袍男子,淡淡負手彎腰看著地下一動不動的姜雲澤,聞言抬頭,露出一點笑意。
那雙眸子在黑暗的地洞裡,那般婉轉地微微挑起,轉掠之間豔光媚色,自在風流。
明明是宜嗔宜喜的魅惑眼光,四面的人卻立即凜然恭敬,低下頭去。
沈夢沉。
應該在冀北或者青陽繼續他的大業的沈夢沉,此時竟然在西鄂。
「你們以為這女人是個廢物?」他笑吟吟踢踢姜雲澤,「是,對你們來說是廢物,對我來說不是。」
他蹲下身,細細看姜雲澤血肉模糊的臉,手指在她頸下一分灰色細線上掠過,「再生散的第一個使用者,對於我的藥物研究有很大作用,我發現她在使用再生散後,身體韌性超過尋常,所以即使死了,我也需要她的身體,看使用過再生散的身體,是否在某些地方發生了變化,如果能因此提煉出更好的藥物,也算不虧了她對我的奉獻。」
他身邊紅門教徒們都垂下頭,掩飾住驚恐不忍神情——誰都知道,一旦落入主子之手,成為試藥者,是紅門教中最殘忍的下場,不僅不再是自己,不再是人,還要經受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苦痛折磨,人間之慘,莫過於此。
很多紅門教徒任務失敗,害怕接受懲罰,寧可自殺毀去屍體,也不願成為試藥者。
姜雲澤沒有呼吸,或許只有這個狀態是最好的,在混沌中墮入黑暗,永不超生,直至死亡。
「走吧,冀北還有咱們的事要辦,現在的西鄂,只能放手了。」沈夢沉揮揮手,眼角瞄過皇宮的方向,露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君珂,你運氣可真好。」他輕輕道。
有人用麻袋裝起那身體,負在背後,一行人改成普通民商裝扮,無聲無息,遁入黑暗中。
君珂也曾派人將樹林進行搜尋,想要找到逃竄的紅門教徒的下落,並囑託殷山成,作廢當初姜雲澤任副相時,下發的所有通關路引,加強搜查,阻止紅門教徒出境。
可惜沈夢沉來得快去得也快,他又毫不吝惜屬下生命,等到上頭命令層層傳遞下來,他早就回了大燕。
君珂現在的心思,也不能全部放在追索紅門教這事上,她要找到納蘭述,在找納蘭述期間,對西鄂做了整合。
近衛軍在殷山成勸說下投降,君珂正式佔領京城,包圍京城的王城軍在反應過來城內不是近衛軍造反之後,對京城展開攻擊,但已經無法和近衛軍以及君珂的雲雷堯羽合軍抗衡,何況之後血烈軍和冀北鐵軍趕到,裡外夾攻,全軍潰敗,最終也只能屈服。
權雍柏急怒歸心,當日便駕崩,權氏王族有繼承權者都喪命,其餘血緣稀薄者,被髮送到偏遠的西部面對大海。西鄂都城歸君珂之手,但君珂一個外來人,也不太可能去坐那個王位,她也無心去做,和殷山成商量後,最後決定扶濮龍進上位。
濮龍進是前任天南王私生子,前任天南王和權氏皇族本就有姻親關係,濮龍進和權氏王族也就有了七拐八彎的血緣,經大祭師推算,濮龍進應該可以算是權氏先祖第三百八十二代孫,他的祖奶奶的弟弟的女兒的小叔子的表弟也是權家人。
濮龍進對天上掉下來的王冠不知所措,他一心所想只是報仇,內心裡還隱隱有點奪回天南王寶座的意思,但怎麼想也想不到,一頂比天南王王冠更大的皇冠,會突然落在他的頭頂。
當初寶梵城人市上等待了一年多的落魄男子,終於等來了人生裡最大的登頂。
在他登基之前,他和君珂以及殷山成三人,密室相對,進行了一夜商談,這一夜,在西鄂史書上沒有記載,私下裡卻有個戲謔的說法,叫「分餅之夜」。
一塊西鄂大餅,按照各自的利益和意願,經過不算太艱難的談判,分成了三塊。
一塊是濮龍進的王位,以血脈稀薄的王族旁系登基。但他面臨的並不是鐵板一塊的西鄂天下,相反,因為京城動亂,權氏倒臺,各王覺得機會來了,搶先發動了戰爭,西鄂如殷山成所言,陷入四分五裂戰火之中。
一塊是殷山成的永世不替的爵位,濮龍進發下血誓,殷家從此世代為祭師,與王族共存亡,殷山成要的家族不滅永享榮華,終於達成。
一塊是君珂的對西鄂的實權掌握,濮龍進以君珂扶植之功,封君珂為西鄂攝政王,全國兵馬總帥,負責對諸王反叛的剿殺鎮壓。西鄂方面私下承諾,冀北聯軍幫助平定諸王后,君珂和納蘭述名下所有武器輜重糧草所需,由西鄂供給,直至君珂不需要為止。君珂同時要走了西鄂北海州,北海沒有海,甚至有點貧瘠,但那裡緊靠羯胡,臨近一座山脈就是羯胡野牛族的地盤,君珂心中還有一個打算,在看到牛一們的戰鬥力之後,她想將羯胡第一猛族也收歸麾下,所以開口要了那塊地方。
濮龍進一直擔心她會要去最富饒的天南州,以此刻君珂的強勢兵力,她要什麼他也只能送上,聽見君珂要北海,頓時鬆了口氣。
在濮龍進想來,君珂現在的一切榮銜都是虛銜,她不會在西鄂停留,總是要離開的,到時候,西鄂還是他的西鄂,他不會一輩子做傀儡。
真的是這樣麼?
不管現在情形怎樣,大餅分完,皆大歡喜。
西鄂本就準備好了和諸王的決戰,京城動亂傷的只是王宮和皇族,根本不失,如今再加上君珂的三十萬精銳軍隊,對付那些本就面和心不合的諸王軍隊,幾乎可以說犁庭掃穴,摧枯拉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