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醜福背上的雷彈袋子滑出的那一刻,一條街上,一個驍騎軍官正輕佻地抬起向正儀的下巴。

君珂暗叫要糟,還沒來得及拉開那軍官,向正儀已經霍然抬頭,眼底怒火一閃。

隨即她一個肘拳便頂上了那個軍官的下巴!

砰然一聲血水四濺,飛出了三顆牙齒,向正儀在那軍官的慘叫聲裡,一巴掌把他的牙齒和他的人一起拍出了三丈外。

君珂嘆氣……這位公主在這種時候反應總是這麼快。

她也來不及思考,立刻拔劍,那軍官砰然落地,一聲大叫,四面計程車兵立即都抬頭看過來。還有很多人奔了過來。

君珂一抬手,披風飛起,將那小乞丐遠遠送了出去,隨即腳跟一磕馬身,便要衝進對方人群。

「轟!」

驀然一聲大響,遠方騰起一團黑雲,翻著血紅的光,耀亮半邊天際,響聲一聲接一聲,地面開始微微震動,黑雲也越聚越大,翻出滾滾濃煙,看方向,在城北的某個位置。

巨響和異動驚得所有人都一呆,馬上要打的架都忘記了,驍騎營怔了一會兒,驀然有驍騎軍官騎馬飛奔而來,大聲狂呼,「是盟民區!所有人集合救援,立即!」

再也沒有人記得向正儀和君珂,連綿不斷的爆炸驚得士兵們都失了魂,紛紛上馬,馬鞭連抽,一陣風似的去了。

四面很快恢復寂靜,向正儀還沒反應過來,維持著一個半揮拳的姿勢愣愣地道:「怎麼回事?」

君珂早已臉色慘變,瞪著那個方向……那是十三盟民親屬聚居地域,她常派人去慰問自然熟悉,看那邊黑雲煙火和被風傳來的隱隱慘叫哭喊,好像發生了很大的災難。

這個時候全是老弱婦孺的盟民親屬怎麼會出事?

朝廷?還是……

君珂激靈靈打個寒戰,竟然不敢再想。

向正儀卻沒想到那麼多,看見黑雲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了君珂的手,激動地嚷:「納蘭!一定是納蘭!我們過去!我們過去找他!」

君珂心底一涼,霍然轉頭看她,連聲音都變了……「納蘭?」

她眼神瞬間如霜似雪,向正儀一抬眼對上,竟然渾身一冷,愕然道:「現在能在燕京鬧事,會在燕京鬧事,除了納蘭,還有誰?」

她飛快地牽起君珂的韁繩,道:「你愣著幹嘛?走啊!」

君珂又是渾身一顫……對,現在有能力有理由在燕京鬧出這麼大動靜的,只有納蘭述,可是,為什麼要是雲雷家屬?

一個聲音立即在心底告訴她……為什麼不是?雲雷軍對朝廷本就不滿,之所以還服膺管束,完全是因為軟肋握住朝廷手中,而他們的親人,就是這個軟肋。

只要將這個牽繫斬斷,嫁禍朝廷,不僅立刻可以動盪燕京,還可以讓悲憤的雲雷軍倒戈一擊,真正成為闖出燕京回到冀北的最大助力。

合情合理的推測,因為太合情合理,讓人越想心中越冷。

君珂勒馬,神情有些遲疑,她突然開始害怕面對真相,如果真的看見納蘭對雲雷盟民下手,她將立即陷入焚心的為難。

然而她隨即便甩了甩頭……這世上合情合理卻未必如此的事情太多,何必呆在這裡揣測?

「走!」

兩人直奔爆炸來源處,越靠近心越涼……這麼密集的爆炸?聽聲音就像是不凡火器,這東西相當珍貴,只有皇家軍隊才有,雲雷軍都不配備。再說就算大燕要去攻打南齊,也不太可能一次性投入這麼多吧?

君珂知道納蘭述的堯羽衛雖然有少量火藥之類的東西,但一向備而不用,動靜太大,不符合堯羽衛潛行的風格,而且這東西市面上也沒法買。

君珂剎那間心中竟然一喜……不是納蘭?

爆炸聲連綿不絕,隱約聽見彷彿地獄傾覆般的慘呼,一聲聲蕩在夜空下煙雲裡,哀絕可怕,聽得人渾身發愣肌膚生栗,連向正儀那樣渾渾噩噩的人都愣住了,有點腿軟的扶住了牆,喃喃道:「天啊……」

君珂臉色慘白,手指震顫險些握不住劍,她抬頭看看浴血天色,彷彿看見一剎間,血色遮沒燕京,進而蔓延山河四海,風雷乍起!

然而兩人此刻也無法再前進一步,幾乎燕京所有的武裝力量,都被大爆炸驚動,各自服色計程車兵,建制整齊地從各個方向源源不斷地奔來,如細流匯入大海,將那段出事的地區所有入口堵得嚴嚴實實。

君珂躲在暗影裡,背靠著冰冷的牆壁,低聲對向正儀道:「我們在這裡等一等,這裡離北策門很近,他們也許是打算從北策門走,這麼大的動靜,如果……如果納蘭的人真的在這裡,必然還要想辦法衝出來,我們也可以接應。」

「好。」

爆炸聲響起的那一刻,在和屬下計議定出城計劃的納蘭述,正在問:「小戚呢?」

隨即一聲巨響,他手中地圖一顫。

將地圖一扔,納蘭述一步搶出屋外,抬頭看一眼那出事方向,頓時臉色大變。

想也不想一聲厲喝:「戚真思!」

「回主子,頭領說她肚子不好……」

「胡扯!」納蘭述鐵青著臉立在院子中,遠處的火光映得他臉色變幻,肅殺沉凝,堯羽衛很少見到他這樣的神情,都驚得不敢言語。

在睡覺的么雞突然從屋子裡奔出來,撲在牆上衝著那方向一陣狂嚎,爪子躁動不安地在牆上抓撓,抓下層層牆皮。

納蘭述也從沒見過這懶狗這種緊張而又興奮的反應,這血脈如獅的異犬,是不是嗅見了沖天而起的血腥?黑暗燕京,乍生血海,驚起了它隱藏在血液裡的野性?

若在平時,這樣嚎必然驚動他人注意,此刻全城卻都籠罩在驚人的爆炸聲裡,什麼聲音都被淹沒。么雞嚎了一陣,霍然轉身,撞進旁邊一間偏房,拖出一個人來。

納蘭述一看是紅硯,臉色一白。

怎麼給她進了城!

小戚遇見了她,知道了魯海的死訊,然後……

納蘭述抬頭望著那方向……戚真思,你瘋了!

「主子……」

「我們離開。」納蘭述閉上眼睛,語氣已經沉緩下來,「燕京出事,正是離開的最好機會,不用執行剛才的計劃了,所有人……」

「在。」

「這樣的爆炸,必然要驚動全城軍隊,從最近的路趕來,城西南的驍騎營,應該會穿過七里巷過來,」納蘭述的手指在地圖上飛快點劃,「城東的九城兵馬司應該從燕臺過來,九蒙旗營有一半人在拱衛皇宮,這些人絕不會離開原地,剩下的人和江南郡計程車兵,可能從東南方向的中洲大道過來,如此,就有了一個匯聚點。」他手指有力地在地圖上一點,「延喜街,所有兵力唯一可能的交匯處,住戶很少,街道狹窄,有幾家鋪面,一個篾器鋪,一個鐵匠,還有一家大量養雞,你們去三組人,一組接應,一組在高處射箭壓制,一組先進鐵匠鋪,這種小鋪子一般會大量打製鐵釘,你們全部取出來,栽在路上,不要密集地栽,分散開來。再進那家養雞的,把他家所有的雞偷出來,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總之不許任何雞發出聲音,最後進篾器鋪,把他家筐子籠子簍子統統用上,把雞裝進去,每個筐子塞個爆竹。下面該做什麼,知道了?」

「知道!」

「我就一個要求。」納蘭述豎起手指,「不可戀戰,保全實力。不管效果如何,是否真正造成混亂,你們都是出手即走,然後下東四街咱們買的宅子裡那個小地道,出來後應該就可以和我們匯合。」

「是!」

地圖收了起來,這是全天下最為細密的燕京地圖,御書房裡掛著的那幅也遠遠不能比,大到皇宮街道有多寬,小到一家鋪子賣什麼貨,全部有詳細註明,惡趣味的堯羽衛,甚至連柳咬咬的新居都標註了出來,並特意用紅線劃出了可以隱蔽迂迴到她香閨的十八條路線。

堯羽衛看似整天東遊西蕩,其實是天下最警惕的一群,逛遍燕京的同時就是在畫地圖,可惜他們在燕京時間太短,不然只怕連燕京地下到底有多少條地道,也能全部摸出來。

可以說如果有足夠的力量,靠這副地圖,在燕京城內暗殺潛伏攻其不備,是有機會掀翻整個燕京的。然而在此刻籌謀已久早有防備,以傾國之力來阻擋他們的燕京,區區三百人,只能想著活命了。

堯羽衛們覺得很光榮……用十萬以上大軍來對付他們三百人,很有面子哪。

「主子。」有人忍不住提出疑問,「我們何必要絆住這些軍隊?很明顯這樣的爆炸,城中有人大量傷亡,屍首不可能留在城內,必將運出城外化人場,我們裝成屍體被抬出去,那麼多人,一定沒人細細檢視,不是更省力?」

「誰說一定會抬出去?」納蘭述眸子也如那爆炸處黑雲升騰,寒光凜冽,「沒聽過萬人坑?」

那護衛驚得一呆。

「城門絕不輕開。」納蘭述已經轉身,「如果是我,我會就地掩埋這些屍首,哪怕焚出空地挖出萬人坑!我會這麼做,納蘭君讓,沈夢沉自然也會!」

四面一片靜寂,上位者的立場,有時不是這些嬉遊自在的護衛能懂。

掏出懷中西洋表看了看,納蘭述微微嘆息一聲……小珂應該不會來了。

這樣也好。

他並不希望她來,但害怕她來,她若奔來燕京,和他失散,以她的性子,亂闖燕京,很可能有危機。

所以他冒險在這裡多等了一刻,但如今看來,應該沒有等下去的必要了。

納蘭述並不太擔心君珂的安全,君珂有才能,人人籠絡,人人用得著,在燕京朋友比敵人多,皇帝就算看在她的異能份上,也不會太難為她。

小珂又為人平和大度,從不下殺手,就算她和燕京守衛力量衝突,只要她不殺人,自然有人保她。

他的最大敵人們,對小珂都有一份香火情在,雖然這香火情平日裡令他恨得牙癢,此刻卻覺得當真再好不過。

小珂兒。

但望你從此在沒有我的燕京,過得更好。

大步到正門前,納蘭述突然拉開門,手指在門上銅環上一拂,那銅環裡有道淺淺的縫,一樣東西被塞了進去。

他的指尖有點留戀地撫過光滑的黃銅門鼻,姿勢繾綣……這門環,小珂兒曾經一次次地觸過。

或許此去再無機會觸及她的指尖,便這樣撫摸著她觸過的門環,也當最後一次,邂逅過她的溫暖。

帶著血腥氣的夜風裡,納蘭述微微仰起頭,掌心按在門環上,彷彿正在將她的手指,輕輕握在掌心。

鐵血之夜,溫柔心情。

隨即他轉身,腰桿在夜色裡比標槍還直。

「走吧。」

花壇裡緩緩現出地道口,泥土偽裝得天衣無縫,這是堯羽衛不打招呼在君珂宅子裡挖的地道,雖然沒能一直挖出城,但出來的地方,誰也想不到。

這個地道連君珂都不知道,因為剛剛完工,納蘭述還沒來得及告訴她。

將么雞和紅硯先放了下去,堯羽衛並無逃亡的緊張,不知道魯海和兄弟們死訊的他們,此時還有心情開玩笑。

「老魯不知道怎麼樣了。」有人笑道,「這傢伙從來沒受傷躺倒過,這次可慫了,我得好好捶他幾拳。」

「主子,大個子那個皮糙肉厚的,會躺倒應該傷得不輕吧?他現在是在雲雷大營?」

納蘭述在黑暗裡沉默,隨即微笑,眼神晶亮閃爍。

「是的。」他溫和地拍拍那護衛肩膀,「他在。」

頓了頓,他輕輕道:「一直都在。」

一刻鐘後,某處的地面緩緩浮起,一雙警惕的眼睛四面觀察無人後,輕輕躍出。

他蹲身於地,發出一聲低低的哨聲,人們一個接一個躍出來,最後出來的是么雞。

么雞一落地,便動了動鼻子……好熟悉的騷氣。

再一轉頭。

尼瑪!

為什麼是茅坑!

么雞圓溜溜的眼珠子瞪著自己出來的地方……開在一個巨大的糞缸之下。

納蘭述捂著鼻子,挑挑眉……不從廁所出來,難道能從沈夢沉書房出來嗎?

沒錯,這裡是沈相府。

燕京最不可能被挖個地道抵達的地方。

但是堯羽衛做到了。

正如沈夢沉喜歡偷偷摸摸琢磨堯羽衛一般,堯羽衛也很早就對沈相大人表示了充分的興趣,這種滿身鬼兮兮味道的人,哪怕和堯羽衛沒關係,他們也想扒了皮看看,何況還是敵人。

但是沈相府看似佈局簡單,卻當真不愧燕京僅次於皇宮最嚴謹難入的地方……沈相府四面民居遷走,守衛水潑不進,到處都有防地下震動的吊錘,而且據說建造時,深挖地基,鋪上巨石,根本無法挖穿。

堯羽衛遇上了這硬骨頭,也一籌莫展,卻又禁不住心癢癢……一個人防到了這個地步,必然是有秘密的,有秘密叫堯羽衛不去偷,他們是睡不著的。

結果卻從君珂這裡找到了靈感。

來源於君珂有次和他們吹噓《絕代雙驕》,江玉郎在蕭咪咪的宮中挖地道,就是在廁所裡。

一個地方防備再嚴密,也防不到茅坑。

果然成功,但眾人也不敢輕易啟用,沈夢沉的地方,輕易進去只會打草驚蛇,這地道挖得艱難,卻只能在最關鍵時刻用一次。

就是今天。

主持此次針對冀北事件的核心人物,除了皇帝外,就是納蘭君讓和沈夢沉,所以兩人此刻必然要在燕京主持大局,為了避免被人攻擊挾制找到漏洞,兩人身邊也一定銅牆鐵壁,萬軍難入。

府裡自然相對空虛。

納蘭述帶著人直撲沈夢沉書房,他並不指望在沈夢沉這裡找到能挾制他的東西,這人絕不會把重要東西單獨留下,他另有打算。

他進了沈夢沉書房,示意其餘人潛伏守望,自己匆匆找了件沈夢沉的袍子套上,把頭髮束成沈夢沉式樣,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塊東西,在香爐裡點燃。

輕煙很快散出,凝而不散,氣味濃郁而古怪,書房旁邊的樹上,一隻鳥忽然輕啼一聲,隨即撲扇著翅膀飛走。

納蘭述不出所料地笑了笑。

果然如此!

香爐裡煙氣嫋嫋一線筆直,納蘭述眼底神情譏誚。

這香塊,是他當初和紅門教姑衝突時,從教姑們身上取來的。

當時那翠衣女子說起沈夢沉,他立刻警惕,抓起翠衣女子逼問時,發現她腰間有塊形狀特別的玉,順手取了下來,事後一看,裡面藏著香料。

堯羽衛一直懷疑紅門教和沈夢沉有關係……別人會以為紅門教姑伺候沈夢沉,不過是燕京風氣,但納蘭述可不這麼認為,以沈夢沉的陰沉謹慎,會讓這種女子接近?

接近,必然有別的理由。

比如,通訊息什麼的。

而且事後,連堯羽衛也查不出紅門教的具體來歷,以及他們的首腦,就說明這首腦絕不是一般人。

聯想到紅門教各地都勢力龐大,唯獨燕京還沒有染指,這是不是某些人還不想驚動朝廷?

紅門教喜歡走上層官宦路線,美色惑人,這也很像沈夢沉會做的事。

如今一試便中,這香料果然是沈夢沉聯絡紅門教的媒介,點燃香料,那隻怪鳥聞香便會報訊,召喚在京紅門教徒前來,真是不動聲色好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