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不多時,窗外衣袂帶風聲響,有人在外輕輕敲了敲窗子。

納蘭述也不和他對暗號,衣袖一揮開了窗子,那人一愣,卻沒摸清狀況,在窗外恭謹地彎下身去。

屋內煙氣沉沉,那種香料色澤濃郁,遮住人的顏面神情。

納蘭述沒有開口,卻用了傳音……只有凝氣傳音,聲音逼成一線,才難以辨別。這是高深武功,君珂就還沒學會,但沈夢沉一定會的。

「我這裡剛失了盜。」納蘭述一開口就是勁爆,震得那人一愣,「為防還有敵人潛伏,現在開始,你我傳音對話。」

「是。」那人果然也能傳音,低低問,「敢問主子,何處何物被盜?」

「我想將全燕教徒重新調整,剛剛自己擬了名單和職位分佈。」納蘭述不清楚沈夢沉到底有沒有紅門教徒名單,換了個不被人懷疑的說法,「不料剛剛擬好,城北出事,我出去得匆忙,等我回來,東西已經不見了。」

「這可如何是好!」那人大驚失色。

「我那自擬名單,並不齊全,還有我自己做的記號和添注,別人不易看懂。」納蘭述學著沈夢沉淡而懶的語氣,「我料著,這些人拿了這些半通不通的東西去,一時看不懂,反而更加心癢,必將冒險再回來一次,所以,你將手頭本教所有重要資料留下,我要在這裡設下誘餌,請君入甕。」

「這……」那人有點猶豫。

「嗯?」納蘭述不說話,煙氣裡半邊眼風飛過來,那人朦朦朧朧看見,忙躬下身,「是,屬下不是質疑主子妙計,而是東西重要,不在手邊。需要主子稍候,馬上取來。」

「那是自然。」納蘭述看看沙漏,「速去,我還得佈置一番,還要趕回城北主持指揮。」

「是。」

那人領命而去,轉身時懷中什麼東西躁動地一拱,他奇怪地按了按,道:「靈狐莫鬧!」隨即離去。

納蘭述等他一走,立即推窗低喝,「么雞你藏遠點!回到地道里去!」

么雞委屈地搖搖尾巴,回去鑽茅坑……這破紅門教的黃鼠狼,鼻子可真靈,哥就放個屁,你也知道了……

不到半刻鐘,那人便回來了,納蘭述挑眉……果然沈夢沉的老巢還真就在附近。

深垂的帳幕裡,遠遠示意那人將冊子放下,納蘭述傳音道:「你且去,這裡的事有我處理,今夜燕京大變,咱們的人不宜久留,暫且先全部撤出城外,我留了帶你們出城的人,你們去延喜街接應一下他,然後他會帶你們出城。」

「是。」

眼看那人身影沒入黑暗,納蘭述唇角浮現一絲冷笑。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君子報仇,一刻也嫌遲!

我現在狼狽躲藏逃燕京,但走之前,也得給你送上禮物!

「立刻重抄半份名單。然後等下退回地道時,把地道出口邊緣修整。」納蘭述一邊吩咐一邊重新回到地道口,「納蘭君讓的護衛日常會是什麼樣的行事風格,你們就按什麼樣的風格佈置,要留下蛛絲馬跡,但又不能太明顯,你們知道怎麼做?」

「放心。」

重新下了地道,往回走,走不出幾米,推開一扇偽裝了浮土的門,赫然又是個岔道口。

堯羽衛一向喜歡逆反思維,他們的地道也是複雜的,這是為了防止地道被發現的應對,從沈相府茅坑地道口就算追下去,也只能追到君珂宅子裡。

他們當然不會回去。

這地道的出口,也一樣,誰都想不到。

這邊堯羽衛納蘭述再進地道,那邊君珂和向正儀在盟民集中區外圍已經等得不耐煩,向正儀不住探頭,問:「你確定他們會衝出來?發生這麼大的事,他們應該早就跑了吧。」

君珂想想也是,在這裡傻等不是辦法,只好嘆口氣,道:「那我們想別的辦法。」

向正儀卻又望著源源不斷的人流猶豫了,忽然道:「君珂,燕京現在關緊城門,我們固然難出,可附近邊軍也難進。朝廷用十多萬的兵力,鎖住了幾個要害和往城門的那條路,但正因為這樣,所以不能處處照顧得到,如果燕京頻頻出事,或者出了大事,兵力不得不調配多處,咱們就有了機會。」

「像這樣的大事,我寧可它不要出……」君珂搖搖頭,突然瞪大眼睛,「公主,你想幹嘛?」

向正儀拉著她就走,「我有辦法了!」

君珂大急……這位一根筋莽撞公主,能有什麼好辦法?不要招惹大禍!

眼看著向正儀逆著人流跑出去,她正在猶豫,忽然看見沈夢沉在一堆人護擁之下策馬而來,火光裡那人衣袖翻飛,人人看見地獄般的盟民區都臉色慘變,他只是臉上失了慣有的笑意,將銀色大氅攏了攏,遮住破裂的衣衫,夜色下眸子冷光閃爍,更像一隻隱匿在雪地裡的白狐。

君珂看見他立即轉身就走……等不到納蘭述的人,又殺不了這個人,不走做什麼?

她們的身影剛剛沒入黑暗離開盟民區,爆炸剛剛止住的盟民區一間屋子後院的水溝下,青石板微微一動,出來一個人。

正是納蘭述。

堯羽衛魚貫跟了出來。

第二條地道的出口,在盟民區。

盟民區是燕京第二個相對奇異安全的居住區域,長久以來因為盟民抱團難纏的特性,他們自主形成的集中居住區,雖然沒有自治,但也隱隱就是燕京城中一小國,外來人很難進入,當地官府查戶登記人口什麼的,也自有盟民的長老去辦,官府對裡面四通八達的小巷不熟,雲雷軍建立後,盟民區雖然還是對外人排斥,但堯羽衛只要揣個雲雷軍的令牌,就自然會引起盟民的親切感,所以堯羽衛輕而易舉在盟民區買了空屋,將地道修出一條岔道,修到這裡。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裡出事,應該是沈夢沉來處理。納蘭君讓主力應該在城門。」納蘭述在一地血腥雷火氣息裡,臉色微白,「馬上延喜街就應該有動靜,訊息傳過來,無論如何沈夢沉都會過去,因為紅門教徒有暴露的危險。等他一走,我們立刻就走!」

「是。」

雷暴已歇,夜風裡飄蕩著垂死者的低吟和濃郁的血型氣息,中人慾嘔,燕京多年無戰事,這樣大規模死亡的慘景,燕京士兵也從來沒見過,被衝擊得失控顫慄,連向沈夢沉回報都語不成聲,「相相……爺,盟……盟民區……被炸……請問……如何……如何救治……」

沈夢沉高踞馬上,靜靜聆聽風裡的動靜,良久沒有笑意地一笑,「狠,夠狠。佩服。」

隨即他淡淡道:「救治?救治什麼?有必要救治反賊家屬嗎?」

「可是……」九城兵馬司的一位指揮瞠目結舌,「雲雷軍不是反賊啊……」

「馬上他們就是了。」沈夢沉淡淡道,「傳令,九城兵馬司所有兵員進入盟民區,在廣場挖坑,將所有屍體就地掩埋。」

「不……不清點了?」

沈夢沉一眼斜瞟過去,人人噤聲低頭。

「驍騎營及九蒙撤出,不用再過來,不要留在這裡給人鑽空子。只留九城兵馬司和江南郡軍,把守住所有出入的小巷,所有人和屍體,都不許離開此處。」

「是。」

沈夢沉還要吩咐什麼,驀然一騎飛奔而來,老遠滾鞍下馬,「相爺!不好了!前來檢視的各路後續軍隊,在延喜街被堵住了!」

「慢慢說。」沈夢沉眉頭一皺。

那人連說帶比,眾人臉上神情漸漸目瞪口呆……這樣也可以?

盟民區爆炸,那麼大的動靜,所有人都以為納蘭述的三百衛一定全部出動,所以各處軍隊分散的力量立刻聚攏而來,先趕到的是附近的,其餘的便如納蘭述所料,在延喜街出現匯合,然後剛到街口,便有人抱腳慘呼滾倒在地,各軍大驚,以為中了暗器堯羽衛來襲,正好看見對面街口也來人了,頓時就衝殺上去,隨即頭頂上一輪射箭,卻不是向著人,而是向著所有的火把,箭無虛發,很快一片漆黑,眾人發現頭頂還有敵人,頓時更加驚慌,來不及詢問便混戰一團,混戰裡不知哪裡滾出許多篾籠子,裡面關著雞鴨鵝,有人大叫:「看我的飛天裂變雷火神獸!」,點燃了爆竹把篾籠子滾出去,頓時劈啪亂響羽毛紛飛格格亂叫,各軍陣型立即大亂。

眾人都不知道「飛天裂變雷火神獸」是個什麼玩意,但對堯羽衛卻都隱隱聽聞,知道這家護衛古怪多手段多,而且眾人都發現了城北這驚天動地的爆炸,自發認為肯定是堯羽衛合力乾的,難道就是這個「飛天裂變雷火神獸」的手筆?

這一想便眼前一黑……在城北偌大的盟民區能搞出那樣的動靜,自己這些人不也完蛋?

眼前黑暗、羽翅亂飛、什麼東西在腳下亂滾,劈啪亂響,令人聽了恐慌。眾人不敢亂砍,不小心踩著了只覺得輕飄飄不著力,只隱約有啪地一聲,然後便有什麼東西格格亂叫在臉上亂撲,好容易抓下來,一身的腥氣和雞毛。

人一旦失去冷靜也就失去正確判斷的機會。眾軍一亂,隊形不穩,後面的不知道前面的發生了什麼,拼命要向前擠,前面的覺得不對,卻被後面的壓住,指揮官發覺不對拼命彈壓,一個九蒙旗營副將剛剛舉起手,大叫:「聽我命令,全體……」話還沒說完,忽覺有人抓住了他舉起的手,狠狠往後一拗,隨即手腕一涼,咔嚓一聲,手被狠狠壓上上了冰涼的鐵柱,一掙掙不開,這才發現,自己被個什麼古怪的圓環,給銬在了身邊鐵匠鋪門口一根鐵柱上。

壓陣的一個九城兵馬司堂官,也在大叫:「全體後撤……後撤……」也是話沒說完,便聽「噗。」一聲。

剎那間瀰漫出刺鼻嗆人氣體,後隊的人頓時倒了一片……辣椒水上陣了。

鬧了好一陣,各軍的人在這短暫時辰內受傷無數,大部分來自於混戰自相殘殺,好容易發覺頭頂沒人,點起火把,對面一照,頓時臉色鐵青。

眾人憋著一股氣整軍,發誓要給堯羽衛好看,剛剛收拾好殘餘,忽見一批人蹈空而來,這批人輕功極好,身姿詭異,各軍一見,自然認定是堯羽,現在全城武裝力量,除了兵就是賊,沒什麼說的,那位還銬在鐵匠柱子上的指揮官當即下令:「射!」

一輪齊射,前來「等人帶出京城」的紅門教徒,哪裡想得到迎面的不是帶路者,而是殺手,本來武功不弱,卻因為沒有防備,當即割稻子般栽倒一批。

紅門教徒行蹤隱秘武功詭異,建教至今除自作主張伏擊納蘭述那次,至今沒有太大傷損,一下子損失這麼多,那個頭領眼睛都紅了……這樣的失誤,他會被教主萬刑劈身!

這人還算頭腦清醒,發現不對不敢戀戰,連忙後撤,但一肚子惱火的各軍怎麼肯依?當即追上不依不饒,雙方就在延喜街附近展開了混戰。

報信的軍官將情形匆匆說完,沈夢沉一開始還神色如常,但聽到來了一群身法詭異的人之後,眼神驟然一變。

又聽了幾句,他霍然截斷來人的話,轉頭看看盟民區,又看看延喜街方向。

此刻沈夢沉從一系列事件推斷,這都是納蘭述的連環計,現在他幾乎可以肯定,納蘭述就在這附近,等著他離開,去救他的紅門教。然後自己脫身。

這是陽謀。

明著擺出來,讓你明知有問題,卻還不得不中計。

沈夢沉眼神閃過一絲陰鷙。

好,好小子。

以往多少還是小看了你,愛玩,也能玩出這許多花招!

今日且輸你一次……但你離真正的贏,還差得遠。

「延喜街大軍彙集,不可擅自動武,我去調停。」此時紅門教傷亡還是小事,但絕不能落入朝廷之手,沈夢沉匆匆交代,「你等把守此處,不可輕忽。」

「是。」

沈夢沉又俯下身,和一個親隨說了幾句,那人點頭,飛快消失在夜色裡。

冷冷仰首,看了盟民區一眼,男子玉般的肌膚在夜色火光裡瑩然光潔,眼角飛出豔而凌厲的弧度,隨即毫不猶豫轉身,策馬而去。

盟民區裡,抓了個千里眼偵測動靜的晏希,木然道:「走了。」

納蘭述冷笑一聲。

隨即他回頭,對無聲無息出現在自己身後的戚真思和醜福,冷冷道:「兩位還能坦然踏入此地?」

醜福握緊拳,戚真思卻傲然昂起下巴,道:「為什麼不?」

少女滿面黑灰,衣衫凌亂,這輩子也從沒這麼狼狽過。

納蘭述卻一眼瞟見了她唇上斑斑血跡……她自己咬的。

「我有罪,你可以將我萬刀分屍,也可以等我死後下阿鼻地獄。」戚真思獰狠地道,「但我沒錯。」

沉默半晌,納蘭述淡淡道:「你沒錯,我有罪。」說完衣袍一掀,跪倒在地。

向著盟民被殺的萬人場。

眾人震懾無聲……納蘭述嬉笑不拘而內有傲骨,除了父母之外,不跪天地佛祖,誰的邪也不信。十四歲一場重病,冀北都說怕是巫蠱厭勝,要尋高僧禳解,王妃親自帶他進冀北第一名寺,佛前他卻拂袖而走,稱病死也不跪。就這樣一個人,如今卻對著那屍山跪了。

「冀北納蘭述。」長風裡,夜空下,那男子聲音清涼,如金屬相擊,「今借六萬盟民性命一用。並以冀北存亡起誓:他日事成,納蘭述但有一席之地,必終生護佑盟民一族。冤魂六萬,當未遠走,若有怨恚……」

他一字字道:「請但記納蘭一人。」

緩緩俯身,貼額於地。

「此告,以聞。」

一直倔強昂著頭的戚真思,眼淚唰地落下來。

這是她終生誓死跟隨的王者,他可以不原諒她,卻願意為她所做的一切承擔。

晏希默默過去,遞上一塊雪白的手帕,戚真思狠狠擦臉,趁納蘭述等人不注意,咬破手指,用血寫上自己名字,將手帕埋在地下。

這是堯國風俗,在死者往生之地埋下血寫的名字,代表承擔一切罪孽。

納蘭述再也沒看戚真思一眼,當先向外走,晏希走在最後,在所有人轉過巷角之後,他回頭,挖出那塊手帕,塗去戚真思的名字,默默寫上自己的名字。

走在最後的醜福疑惑地看他,晏希面無表情地道:「我向她訴愛,你要看?」

醜福立即默默地走了過去……

納蘭述等人人數雖然不少,但便如沈夢沉所料,只要他不在,其餘指揮官,擋不住堯羽衛要逃脫。

要按沈夢沉的意思,受傷的幾千人,重傷如此,不必去救,就地解決好了,但納蘭君讓傳回來的訊息是就地救治,沈夢沉也擔不起這麼大的責任,所以當九城兵馬司計程車兵開始往外運送傷員的時候,堯羽衛們往屍堆裡一鑽,塗點鮮血化點妝,分散開來,就成了「重傷人群」,被一一抬了出去,堆放在地等候全城醫生趕來救治,士兵看守稍有疏忽,這些「重傷員」們就翻身而起溜了出去,小半個時辰後,在附近一條巷子匯齊。

可以說現在的燕京雖然全城皆兵,但納蘭述如果只是想帶幾個精英逃出去,根本不必這麼費事,但他要帶著三百人一起走,儘量不減員,難度就成倍增加,首先就註定了路線選擇的受限,就像現在,明知沈夢沉一定猜得著他們要從北策門走,他們也不得不從北策門出去,好容易三百員帶到了這裡,不可能再迂迴繞路逃生。

「沈夢沉現在忙於隱藏他的勢力,善後延喜街那邊的事情,他不會去城門,城門守著的一定是納蘭君讓的勢力。」納蘭述淡淡道,「當然,沈夢沉也一定會提醒納蘭君讓,最起碼在殺我這件事上,他兩人絕對一致。」

「十萬兵力散在燕京。盟民區去了一部分,延喜街困了一部分,御林軍拱衛皇宮不會動,驍騎營損失慘重也搭不上手,其餘九蒙旗營和江南郡軍,分散把守八個城門,現在他們接到命令到北策門匯聚,其餘七個城門必定薄弱,我們要不要聲東擊西?」

「不。」出乎戚真思意料,納蘭述一口否決,「所有人不得分散,來,一起來;走,一起走。」

「是。」

「我們可以……」納蘭述拿出北策門附近地形圖,正要和屬下們簡單交代下接下來的計劃,驀然一隊騎兵風馳電掣而過,眾人急忙掩藏身形,那隊人卻是直奔北策門而去,當先一人手中挑著個黑烏烏的圓形東西,高喊:「罪魁伏首!高懸城門!」

「罪魁伏首!高懸城門!」剎時間全城騎兵穿梭,都在高喊這句話。

堯羽衛們一愕,納蘭述霍然變色。

「糟了!」他臉色鐵青,「小珂一定在城裡!他們用我的腦袋引她,再用她來引我!」

堯羽衛默默無語……您的腦袋還在您脖子上呢。

納蘭述閉上了眼睛。

半晌道:「來不及了……直接去北策門!」

納蘭述說得一點也不錯,另一個方向,君珂向正儀,也聽見了這樣的歡呼。

兩人都第一時間呆住了,剎那間轉首對望,都看見對方臉色慘白。

君珂眼前一黑,身子一晃靠在牆上,突覺腦中炸痛,一時竟不能思考。

納蘭死了?納蘭死了?

怎麼會?

向正儀卻筆直立著,發了一陣呆,慘白的臉色,漸漸泛上了森冷的青氣。

然後她二話不說便衝了出去,奔向那騎兵去往的方向。

「小心有詐……」君珂一伸手沒能抓住炮彈般衝出去的她,趕緊追了上去。

向著,北策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