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驍騎營一位參將一驚,「殺了?」
驍騎營和御林軍作為皇城兩大貴族軍隊,向來互相看不順眼,打架鬧事是家常便飯,最近兩家也確實憋著勁看誰先捉到要犯,好吧全軍操演丟掉的面子拿回來,但從來也沒出過殺人的事,更不要說一次殺了九人。
這樣的衝突,是會引起整個朝野動盪的。
「是我們的人先動手……」醜福垂下頭,「可是對方似乎很憤怒,說追捕大半夜了,卻因為我們功虧一簣,叫我們拿命來賠也不夠……」
他帶著一眾驍騎營的人來到巷子,指指那些慘不忍睹的屍首,「您看……」
參將呆在那裡,心想今晚自己帶班這下倒霉了,好半晌才趕緊轉身回報上峰,他算是謹慎的,不敢立即私自去找御林軍,命人抬著屍首回去,醜福跌跌撞撞跟在後面,不住哭泣,哭得參將心煩,也不要他再去回報總統領,帶著屍首去稟報。
這邊驍騎營總統領大驚失色,他卻不敢再向上峰稟報……治下在這要緊關頭出了這等事,就算錯不在驍騎營,他這統領也當不長了,何況還是驍騎營先動手。
「此事尚有蹊蹺,可隨我去向御林軍問個清楚再做定奪。」他想了一會,做了決定。
沒敢帶太多人,以免誤會擴大不可收拾,驍騎營統領命人抬了屍體,前去御林軍。
這邊人快到御林軍大營,那邊樹上的戚真思已經看見,趁著那頭的人將要轉過一條街,快到未到又在視線死角時,突然從樹上電射而下。
她撲到一隊正出來換崗的御林軍面前,厲喝:「還我驍騎營兄弟命來!」劍光一閃,已經將面前御林軍士兵捅了個對心穿!
鮮血飛濺,那隊御林軍猝不及防,還沒反應過來,同伴已經浴血倒地死亡。
戚真思趁他們一愣神間抽身就走,御林軍反應過來立刻去追,戚真思身影在街道拐角一閃,御林軍拐過街,正撞上抬屍而來的驍騎營。
接下來的事便不用說了。
一方死了九人前來問詢本就心懷憤恨,一方突然死了士兵還遇上「兇手倒打一耙」,再加上本就有宿怨,幾乎沒說上幾句,便動上了手,然後驍騎營總統領被打了。
然後驍騎營呼啦一下出動了。
然後御林軍也幹上了。
然後鬧得最兇的時候,驍騎營失火了。
火勢極大,還伴隨爆炸,不知道誰開了驍騎營的武器庫,將裡面的震天雷全部拖了出來,每個火頭裡炸了幾個,頓時搞得驍騎營人仰馬翻。
驍騎營這邊一起火,御林軍大營也起火了,兩邊偃旗息鼓,一邊留下狠話一邊趕緊回去救火。
正在亂糟糟的時刻,兩座大營之間的一道巷子裡,站下了兩個人。
醜福和戚真思。
醜福揹著整整一大袋雷彈,這是兵部新撥給驍騎營的火器,威力極強,小小一顆便足可炸出丈許大坑。最好的東西,向來都留給京城三大軍的。這是驍騎營的全部庫存,醜福趁亂一起背了來。可以說整個大燕最犀利殺傷力最大的武器,現在都在醜福這裡了。
戚真思沒能進入比較安定的御林軍大營,卻在附近小鋪拎了一大桶油。
兩人商量了一下,膽大包天地背了這些寶貝,想去炸皇城,九蒙旗營已經入駐燕京,皇城十里外便固若金湯;想去炸崇仁宮,崇仁宮堅壁清野,一大片平地讓人無法接近;最能掀動燕京局勢的兩處地方都無法得手,反而驚動了守衛皇城的御林軍,一路死追。
雷彈子始終沒用來驅敵,戚真思想把它用在最合適的地方,兩人揹著火藥桶在燕京奔逃,無意中闖到了一處有點陌生的區域。
戚真思目光在四周掠過……這裡連綿一片舊式房屋,都是年久失修的木製結構,最近是燕京大風期,天乾物燥,遠處更夫在悠悠打梆子,叫著,:「小心火燭……」
只是這裡卻不如想象中陷入沉睡,一處空場上,擠擠攘攘全是人,裹著被單和棉襖,被數百武器齊全的驍騎營士兵驅趕在一起,四面生了幾堆火,用木架子搭成了虛虛的一道欄杆,所有人在場內,驍騎營士兵在欄杆邊,警惕地盯視著睡眼惺忪的人們,不住呵斥,「安靜!安靜!」
「軍爺,大晚上的把我們驅出來幹什麼,這麼冷的天。」人群裡大部分都是老弱婦孺,睜著驚恐的眼睛,只有幾個男人在喊。
「外頭有賊,我們奉命來保護你們。」一個驍騎軍官獰笑,一腳將一個哇哇哭泣的孩子踢開,「都給我乖乖的,沒你們的事。」
「我們孩兒都已經投軍,現在正在京外給朝廷守衛,你們怎麼可以這麼對我們?」一個老者顫巍巍地頓著柺杖。
「所以來保護你們呀,沒聽懂嗎?」驍騎營士兵斜著眼睛,發出一陣譏嘲的大笑。
這裡是十三盟盟民們集中居住的一片區域。驍騎營同樣領了看守這裡的任務,其實也是上頭害怕雲雷軍萬一膽大包天鬧反,搶先把他們的家屬挾制在手裡,崇仁宮和沈相府出來的命令,倒沒令驍騎營為難這些家屬,只是要求不可漏出一人,這塊區域居住數萬人,佔地不小,驍騎營為求方便安全,乾脆不許所有人睡覺,都從家裡趕出來,集中在廣場看守。
反正他們對雲雷軍恨之入骨,欺負欺負他們家眷也是樂意的。
燕京地域廣大,是曾經的三個城的合併,每處居民區域都有比較空敞的地方,五六萬盟民擠在一起,驍騎營只要把廣場兩頭三條巷子都堵住,盟民就出不去。驍騎營也不怕盟民家屬鬧事……都是女人孩子老人。
戚真思和醜福此時掠過廣場附近的巷子,看見這裡有幾百驍騎士兵,頓時打算繞開。
正在將繞未繞的時刻,身後追來的一個膂力強橫的御林軍,突然拉弓放箭,黑暗中紅光一閃,勁風呼嘯,一朵紅蓮剎那渡越,直奔醜福背心。
火箭!
御林軍不知道醜福背的是那要人命的雷彈子,一箭只求斃敵。
醜福剎那間聽見風聲迅猛,心知不好,條件反射一個大轉頭落背轉腰,將火箭讓了過去。
讓過火箭的時候他一個習慣性撒手動作,隨即覺得背上一輕,什麼東西從頭頂上飛過。
他還沒反應過來,戚真思霍然抬頭。
醜福為了躲箭,不小心將背上的裝雷彈的袋子灑了出去!
戚真思正在他身側,沒有遭到火箭攻擊,此時她如果伸手,還來得及將袋子攏起。
然而手伸出去的那一刻。
魯海的笑臉一閃。
死去的數百堯羽衛的臉一閃。
一個可怕的念頭一閃。
戚真思突然閉上眼睛。
這裡是鐵桶燕京,無數人精心勾連,勢必要將他們留下。
遠方是冀北和祖國,正前路未卜,陷身於帝都陰謀和算計。
她在中間,身負仇恨,力量單薄,難以掙脫這一國之力罩下的巨靈之掌。
不破不立,不捨血洗燕京,就要被人血洗。
是。
殺戮猶未始,此刻才是開端。
戚真思的手,在觸及那袋子前,短暫的一停。
這一停,便眼看著那要命的東西,按著既定的方向,從破了的袋口飛灑出來,落向下方。
下方,是各條巷子被堵死,人群最為集中的廣場。
戚真思手指一瞬間冰涼。
馬上,她要造一生裡最大的罪孽。
馬上,她將因這罪孽,萬劫不復,永無贖罪之日。
馬上,她將因這無法贖罪的孽,遭受眾叛親離之苦,沒有人會原諒她,甚至她自己都不原諒自己。
只這一猶豫。
鮮血成渠,積骨成山,在冀北堯國淪入這樣的命運之前,燕京先嚐了血的腥甜。
將有人要因這罪墮入地獄。
她去。
長髮被風撩起,落在頰邊,冰冷如鋼絲。
心也如剛。
「轟!」
爆炸響起的一刻,戚真思一把將醜福拉下,饒是如此,醜福也震驚得險些一頭栽下去。
巨大的爆炸聲轟然而起,伴隨滾滾黑雲和尖聲慘叫,黑雲裡翻出大片殘肢斷臂,一片一片的血紅。
這種雷彈子,一個能炸翻一大批,被驅趕著擠在一起,密集得不能再密集的百姓,幾乎立即遭受了滅頂之災。
血肉橫飛。
剎那間人間地獄。
黑雲如巨大蘑菇,升騰在這片廣場上空,在半空中慢慢展現猙獰的鐵青臉孔,不斷翻轉疊加。追擊的御林軍從未見過這樣可怕的爆炸場景,驚得掉頭就跑。
雷彈子落下去就是滅絕,那小小的東西,遍地滑動,被驚慌失措的人群不斷踩到,踩一次就是一場爆炸,本來只有靠近巷子的那一邊爆炸慘重,但漸漸的,整個廣場都受到波及,失去鎮定的人們驚呼狂喊,擠壓奔跑,造成爆炸連綿不絕,他們互相踐踏著血肉,再在永無止歇的雷雲之中飛上雲端。
「天!」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裡,醜福狂喊,「救他們!」
「怎麼救?」戚真思死死拽住他,「下去你也是死!」
「剛才你為什麼……」醜福想到什麼,霍然扭頭盯住戚真思。
戚真思咬唇不語,嘴角沁出淡淡血絲。
「如此而已!」半晌她振臂,狂呼,「轟炸燕京!」
「你瘋了!這不是驍騎營和御林軍,這是無辜百姓!是雲雷軍的家屬!」
「堯羽損失慘重,燕京有備而來!」爆炸不絕,每個字都要拉開嗓子喊,「要搞亂燕京,亂出個天翻地覆,光靠在兩大營生事,沒用!很快紛撓就會被沈夢沉納蘭君讓壓下,你我沒有辦法去燒戒備森嚴的皇宮和兩大營,只能騷擾民居,既然註定要殺人,為什麼不殺最有用的?」
「你……」
「這裡出事,朝廷才真正難辭其咎,雲雷軍才會逼而走反,我們才真正斬斷了雲雷軍被朝廷控制的軟肋。裡應外合,才有可能衝出燕京,君珂才可能將雲雷軍,從此永遠真正掌握在手!」
「你看。」喊破了嗓子的戚真思,呸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咧嘴一笑,白牙森森,「這麼無本萬利的事,只要心一狠眼一閉就行,為何不做?」
醜福閉上眼睛。
是的,鐵桶一般的燕京,只有這裡,才是朝廷無論誰也想不到,會被下手的地方。
也只有這裡被下手,才能顛覆燕京,才能徹底斬斷雲雷軍乃至整個十三盟和大燕的牽繫,將曾經組成大燕重要部分的彪悍民族,用血肉生生剝脫的方式,徹底地分離出去。
殘忍,卻現實。
他閉目凝立不動,翻騰的火光映在他的臉上,那些猙獰的傷疤,鮮活也如焰苗欲舞。
一瞬間想起母親懸在樑上的屍體,想起那灼熱到心底的火盆,想起斷頭臺下那些「同儕」譏笑快意的目光,這冷酷燕京,悲涼人世,眼看就要逼他們走上絕路,可他也不願死。
一腔悲憤翻湧如沸,先燒著了他自己。
底下的情形,誰也不敢看,誰也不能看,那是屍山血海,血肉翻漿,命如草芥,而草芥,染血倒伏在塵埃。
驍騎營殘存的人,早已魂飛魄散,開啟堵住巷子的鐵門的門鎖就逃,卻在離開時再鎖上。
無數還沒被波及的倖存的人,慘叫著撲向鎖死的門戶,拼命拍打著鐵鎖。
「救命!救命!救救我們!」
「開門!開門!」
「開門啊……」
「天啊!」
哭喊上衝雲霄。有人開始絕望地用牙齒咬冰冷的鐵鎖,有人開始往鐵門上端攀爬,踩著下面人的肩膀,這種臨時鐵門上面沒牆,爬出去就有望求生,但鐵門溜滑無可攀援,這些人全是老弱婦孺,哪裡爬得上去?
醜福突然掠了下去。
他渾身顫抖,連身法都控制不住,有點歪斜地落在鐵門外,拔刀,豎劈。
鏗然一響,鐵鎖掉落。
人群幾乎一下子就湧了出來,然而醜福立即發現,開門也不是生路!
巷子太窄,這些本就體弱受傷的人,一下子急於搶出,全部擠在了門口,然後被後面湧來的人衝擊,當即又倒了一輪,連醜福自己,首當其衝人群衝擊,險些也被踩倒,還是戚真思掠過來,一把將他拎上了牆頭。
很多人逃進小巷便捂胸倒下……盟民日常生活清苦,大多營養不良有疾病,哪裡經得起這樣的摧殘。幾乎所有的老人都在瞬間死去,不是被炸死,而是驚嚇致死。
場內五六萬人,小半被炸死,更多的人是因為過於擁擠無處奔逃踩踏致死,還有被煙氣活活嗆死,地面上屍體堆成山高,慘叫聲漸漸歸於寂滅,滿地凌亂衣物殘肢斷臂和鮮血,天地都似在漸滅的煙氣裡,陷入永恆的血火。
蒼穹深暗,血腥氣和焦煙凝結成柱,劍般刺入巋然燕京。
帝都震動,深青天色突裂血色濃雲,風從穹窿穿過,低吟作哭。
醜福被戚真思拽著背對那方向死命的奔跑,兩人彷彿都似要耗盡生命一般狂奔,初冬的風萬刀攢刺,胸膛上彷彿穿入一個個透明窟窿,撕裂般的劇痛,卻又不覺得痛,這一生所有的痛,都留在了身後的血肉屍骨裡。
不知道跑到什麼時候,戚真思驀然一個踉蹌撲倒在地,醜福幾乎也重重砸在她身上,兩人剎那間都昂起頭,對著天邊詭異猙獰的血色濃雲,發出一聲鮮血淋漓的嚎叫。
鼎朔三十三年十月初九。
京中盟民聚集區發生滅頂爆炸,全燕京最犀利的全部火器,落在了雲雷軍在京所有親屬的頭頂。
這是一場比戰爭還要恐怖的毀滅,就在天下第三大城、鬧市區、居民集中地。
莫名其妙落下的火器、聚集的人群、關死的門戶、狹窄的通道,種種因素,造成了這一本不該發生的災難。
死四萬八千九百一十一,重傷殘廢八千一百七十,後者後來也多半傷重而死。
十三盟老弱婦孺,幾近一夜滅絕。
這場滅絕,給燕京乃至整個大燕,帶來了深遠而無法挽回的戕害。五萬多人的血色死亡,鑄成一柄巨大的血劍,橫鋒劈裂,不僅劈開了多年無戰事的燕京最後的安定,還劈開了十三盟和九蒙貴族唯一的牽制。滄海逐鹿,亂戟並起,神州大地,自此陷入長達十年的亂世動盪之中。
這一夜。
史稱:「燕京絕滅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