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錯,發生了,哭過了,悔恨了,下面要做的,不過補救而已。
她狠狠地咬緊了唇,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將內心灼心苦痛壓下。
四面的風更凜冽,燕京現在外鬆內緊,像一個束住口子的血滴子,不允許他們逃出去,也不允許他們自如在利刃間穿行。
君珂隱在黑暗裡,思考著納蘭述和堯羽衛可能做的事,可能去的地方。
還沒理出個頭緒,突然聽見遠遠有叱喝打鬥之聲傳來。
君珂心中一喜,立即奔了過去。
轉過一條巷子,是一家堂皇府邸,四面卻圍了許多士兵,像是九城兵馬司的兵丁。
這些人包圍了這座府邸,卻並沒有如臨大敵的表情,只是沉默死守,府邸裡隱隱有叫罵傳來,這些人好像沒聽見。
君珂一抬頭,看見門楣匾額「公主府」。
公主府?哪個公主府?
順風飄來的聲音有點熟悉,君珂這才恍然大悟,敢情是向正儀的公主府。
姜雲澤被逼離京後,向正儀便搬離那座用來監視的宅子,回到自己的公主府,君珂卻沒來過她這裡,此刻聽聲音才知道。
一聽是她的聲音,君珂立即搖搖頭準備走……向正儀對納蘭述的痴戀,全燕京皆知,她這種身份,皇帝必然要命人看住她,但也正是因為她的身份,所以誰也不會在這要命時候為難她,她不用管向正儀,她好得很,頂多發幾場怒罷了。
她轉身便走。
「讓我出去!」
「公主稍安勿躁,陛下有令……」
「我要見陛下,我要問他為什麼!」
「公主!不要為難末將!末將領了死命令,今日就是死我九城兵馬司全部兵馬,也得請您留在府裡!」
「那你就死吧!」
一聲大喝震人心魄,君珂駭然轉身,隨即聽見正門內一陣紛亂喧嚷,有人大叫:「哎喲媽呀!」有人大喊「攔住她攔住她!」有人慘呼有人狂奔,腳步聲爭執聲紛亂聲裡,隱約還有沉重的腳步摩擦地面的嚓嚓聲,那步聲十分響亮整齊,不像一個人能發出的腳步,倒像巨人轟然而來踩響大地,眼看著迅速逼近正門,隨即一陣耳力可聞的巨大風聲裡,「轟!」
一聲巨響,厚重的大門破裂,木片銅環軸承四處飛濺,一條人影彈丸般倒射出來,姿態像是活活被撞出來的,半空裡狂噴鮮血,眼見是不活了。
煙塵木片飛盡,大門內出現了一條巨大的東西,飛撞而出,仔細看才發現是一株合抱粗的圓木,一隊如當初和君珂比武過的肥奴一般模樣的女子,只穿汗褂,赤腳裸腿,合力抱著這沉重的圓木,蹬蹬蹬地從門內衝出來。
圓木頂端,衣袂飛飛,神情凌厲的,正是向正儀。
她竟然在自己府中,採用了大軍攻城方式,用一隊肥奴一根巨木,悍然撞開了自己的家門!
君珂被她這種兇猛的方式也給驚得一呆,向正儀的原木已經衝進了九城兵馬司的兵丁陣中,向正儀像一個真正威風凜凜的將軍,指南打北,在圓木之端指揮肥女攻擊開路,那隊力大無窮的肥女,根本不需要什麼招式,只管舉著圓木橫衝亂撞,誰也禁不得那東西當胸一撞,無數人噴血倒地,很快就給向正儀撞出了一條血路。
「殺了那些女人!殺了……」有個指揮官反應過來,奮然大叫,剛叫到第二句,驀然一顆石子,詭異地穿過混戰的人群,射進他的嘴裡,啪一聲打掉了他全部的牙齒,那一聲叫,頓時被止住。
然而還是有人聽見了,立即有人滾倒在地,展開地趟刀法,滾刀如雪花,唰唰就砍下了最後的肥奴的腿。
肥奴慘呼倒地,原木一斜,向正儀在圓木頂端回首,厲聲道:「到後面補充!」
立即有肥奴向後退去,搭起原木尾端,然而她們行動遲緩,負重巨大,終究不免一個個被殺死,剩下的人越來越少,也越來越扛不動原木,眼看著原木往下傾斜,站在原木頂端的向正儀,要麼隨著原木滑落包圍圈,要麼自己先躍落包圍圈,沒有別的選擇。
向正儀一咬牙,霍然跳下,那群士兵大喜,重重疊疊圍上去,向正儀一落地卻一個靈活轉身,轉入原木之下,一伸手,吐氣開聲,托住了原木。
此時最後一個肥奴也被殺倒地,只剩下向正儀一人,原木轟然倒下的一剎,她臉上血光一現,手臂霍然一沉,原木發出一陣奇異的聲響,隨即竟在她手中停住。
眾人都被這一幕驚得呆了一呆……向公主如此神力!
但這一頂,她心中也一沉……她天生神力是頂住了木頭,但卻對木頭的沉重性還是缺乏估計,原想著將原木揮起來撞翻人群,但此刻這個縮臂頂木的姿勢,力道無法全部發出,而巨木沉重,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重,她再不棄,就真得被巨木壓死。
可她若棄木,就會立即陷入人群包圍之中,而一旦被包圍,她就算殺人都不能解決問題,他們會推上死士穿在她的刀槍上,阻住她的下一個動作。她不想讓一堆男人不顧一切撲倒在地,然後五花大綁了抬回府去……她已經闖過一次府了,他們就是這樣對她的。
她寧可被原木壓死,在自己府門之前。
向正儀臉上青氣一閃,決定再做一次生死之搏,她要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將這巨木投出去!
她驀然一聲大喝,全身骨骼噼噼啪啪一陣大響,臉上血氣和蒼白交錯一閃而過,原木霍然頂起!
士兵驚呼,但更多的人湧上來。
向正儀卻已經絕望……她頂起了原木,卻再擲不出去!
而她,也已經失去了最後的放下原木的機會,她會立刻,被自己用以制敵的原木壓死。
這號稱燕京一根筋的少女,在拼死掙扎中也選擇了這麼一個一根筋的方式……要麼頂起,要麼壓扁。
少女臉上並沒有什麼畏懼絕望神色,死也沒什麼可怕的,當年父親死在她眼前,渾身流血,猶自告訴她,他不過是去了另一個世界創功立業,沒什麼了不起。
納蘭,我也在另一個世界等你。
不過早一步而已。
向正儀閉上眼,等待頭頂轟然沉落。
頭頂確實有聲音。
卻是風聲掠過的聲音。
風聲自包圍圈內來,速度快得無法形容,隔這麼遠都能感覺到撲面的涼,向正儀霍然睜眼。
她什麼都沒看見。
只看見一抹黑影,自頭頂躥過,黑色大鳥般,落在了她身後。
那人一落地,立即一個大翻身,一腳飛踢,狠狠踹在原木的尾端!
「呼!」
原木霍然而起,頂端向天,向正儀目光大亮,借勢手臂一揚。
原木騰飛而起,帶著向正儀的身體,所向披靡撞飛迎面人群,在一片慘呼聲中,脫出包圍圈。
百忙中向正儀回首,只來得及看見一雙金光微閃的眼睛。
君珂。
燕京乃至整個大燕朝最強的女子,生平第一次聯手,在公主府門前,推巨木,壓人群,殺出斑斑血路。
不過,殺出血路的是向正儀,她得君珂之助,脫出重圍,君珂卻因為落在巨木尾端,不得不陷進重圍裡。
她和向正儀不同,前者身份重要,士兵不敢下殺手,對她,卻沒有這份客氣,幾乎是立刻,刀槍劍戟,狂雪般撲下來。
君珂身影穿梭,長劍飛閃,點、彈、戳、壓、挑、劈……青光漫越,劍氣縱橫,她出手並不狠毒,絕不傷人性命,卻眼光奇準,專攻軟肋和人體骨節要害,被她長劍碰著,哪怕只是劍柄一撞,也會立即喪失行動能力,幾乎是立刻,她腳下已經倒了一堆人。
可是人太多了。
倒下一批還有一批,像蝗災一般源源不絕湧過來,這樣下去,她就算不被殺死,也會被活活累死。
君珂在心底嘆息。
不甘心哪。
可是有些事撞上了,繞不過去,就這麼傻。
四面人群重重疊疊,多到讓人看了就想吐血,君珂飛身而起,一腳踢飛一個士兵,力竭之下身子一沉。
底下,無數刀劍匯聚成殺氣的海洋。
「嚯!」
風聲一響腰上一緊,遠處有人一聲大喝:「起!」
君珂的身子立即被拽了出去,風箏般飛越人群,落在五丈外的地上,剛落地就有人抓住她的衣袖,飛快地道:「走!」
不遠處樹上栓著幾匹馬,是九城兵馬司指揮官騎來的,兩人拔劍砍斷韁繩,一人一匹,狂衝而出,等到後面的人徒步追來,她們早已去得遠了。
向正儀還想往小巷走,君珂攔住她,道:「別!」
隨即她掠到路邊一個小巷,她記得很多乞丐晚上都躲在巷子裡端避寒,果然巷子裡有人,她抓住一個小乞丐,帶出巷子,塞給他一錠銀子,道:「煩你扮我的兒子!」
那小乞丐傻在那裡,君珂將銀子在他面前一晃,他立即撲過去抱住。
君珂抓了把雪給他擦擦臉,洗去汙垢,脫下自己的披風裹住他破衣爛衫,將一匹馬栓在路邊,跳上了向正儀的馬。
向正儀愕然看著她,不明所以,這姑娘有蠻力有勇氣,卻沒什麼機變,君珂笑了笑,想起自己還戴了面具,趕緊道:「我是君珂。」
「君珂!」向正儀眼睛一亮,撲上來抓住她,「你來了!納蘭述呢?有沒有和你一起?他在哪?安全嗎?還好嗎?受傷了嗎?」問到最後一句,聲音滿是緊張。
「我也在找他。」君珂一句話就回答了她一大堆疑問,拍拍她的肩,「放心,他不會有事。」
說是這麼說,她自己都茫然……朝廷對納蘭述勢在必得,又有個萬事盡在掌握中的沈夢沉,看今晚兵丁出沒的規模,掌管京畿防衛的崇仁宮,必然也在其中主控大局,這種情形下,自投羅網的納蘭,要如何離開已經關死城門的燕京?
除非在燕京搞事,但是燕京早在前些日子就調集了九蒙旗營進城守衛,甚至還抽調了一部分江南郡計程車兵,把所有要害部門守得死死,每隔一個時辰飛馬互傳訊息,一方但有異動,立即就有大軍前來支援,憑他們在京全部力量加起來幾百人,想要接近,倒不如說是正好撞上去送死。
就算鑽了空子,在燕京搞了事,衝出城門,城外還是有軍隊守候,到時候城門一關,腹背是敵,更是死路。
君珂一向是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走一步看一步,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再說,她本來想偷偷摸摸避開兵丁行走,但此刻心中突然冒出個大膽想法……避開兵丁是安全些,但是如果能靠近這些相互守望、隨時互通訊息的兵丁,是不是得到納蘭述和堯羽衛的訊息的可能性更大些?勝於她毫無目標,在偌大的燕京亂找。
她上下看向正儀,又看看自己,向正儀習慣性男裝不用說了,她自己今天為了便利,也是一襲短打,這樣的兩個人,就算收斂會武氣息,也不容易取信於人,不由嘆口氣,喃喃道:「有女裝就好了……」
她只是隨口一說,誰知向正儀立即接道:「我有啊。」隨即她取下背在背後的包袱,取出一套女子衫裙,居然是粉色煙錦襯同色薄紗的,式樣顏色質料,都極度的女性柔美。
君珂縱然心情低落,也忍不住想笑……這位公主,還真記得當初擂臺上的話啊。
「真好看,你快穿上吧。」君珂抱著那小乞丐,「燕京還沒有宵禁,估計有人故意想讓我們出來好誘捕,所以更不能走小巷,我們扮演一對孩子急病夜半去求醫的夫妻,光明正大在街上走,反而好些。」
向正儀眼睛一亮,低頭戀戀不捨地撫摸了一下衣服,卻將衣服遞了過來。
「你比我適合這個。」她有點忸怩地道,「我……我不習慣。」
君珂看著她的眼神……這衣服她在決心逃離的時候都不忘記,可見內心珍視,然而就因為不習慣或者一些別的原因,她始終不敢穿。
這是唯一一個可以讓她找到理由說服自己,穿上這樣衣裙的時候。她卻又想放棄。
這近鄉情怯的心情。
這男兒般剛朗女子,內心深處最細膩最不為人知的溫柔。
「公主你不覺得你比我適合這裙子嗎?」君珂按在她手背,柔聲道,「我沒你白,不太適合粉色呢。」
「真的嗎?」向正儀立刻興致勃勃抬起頭。
君珂用微笑鼓勵,向正儀猶豫半晌,終於穿上那衣裙,將男子衣服收起。
她換了衣服後,不住摸摸衣角,摸摸袖子,一身不自在,眼神卻興奮期待。
君珂轉開眼光……她的期待,是希望能穿著這身衣服,遇見納蘭述吧?
想到納蘭述,心中便是一痛,她咬咬嘴唇,問向正儀,「我要去京西七里巷,公主要去哪裡?」
君珂想過了,納蘭一定還沒離開燕京,否則燕京不會像現在這樣氣氛緊張,她一時找不到納蘭述,沒頭蒼蠅一樣在燕京亂轉也不是事兒,不如去找柳杏林,看他安全出城了沒有,另外也需要在醫館裡取些東西。
「我要出城。」向正儀決然道,「我去尋我的叔叔伯伯,我要帶大軍保護納蘭。」
君珂嘆一口氣……這姑娘有時想法真是過於簡單。
「公主,你的叔叔伯伯雖然都手握重兵,但是他們也是朝廷的臣子,沒有道理去反對朝廷。如果是為你的事,也許他們還有可能給朝廷施壓,但是……」
她沒有說下去,向正儀也懂了,她臉色白了白,咬牙道,「爹爹昔年的貼身奮勇營,這些年打散了在各軍中,他們誓死效忠我,只要我說我在燕京被欺負了,他們就會跟我走。」
君珂又嘆口氣……在逃亡時期,想將向帥故意被打散的舊部,從各軍中再次聚攏,比上一個想法的可行度還低。
但此刻她也明白這少女的決心,她是不會放棄的,但有萬分之一可能,她都會拿命去拼。
正在想是想辦法先送她出城門,還是找到納蘭述和堯羽衛匯合後再一起出城,驀然前方一聲低喝:「什麼人!」
是驍騎營查夜巡邏計程車兵,此刻還沒到宵禁時辰,大街上還有人行色匆匆趕著回家,但都遭到盤問。
「軍爺……」君珂啞著嗓子,舉了舉手中小乞丐,「孩子突然重病,我和內子急得不行,送他去找大夫瞧病。」
小乞丐配合地在她手中做奄奄一息狀。
一個驍騎營士兵走了過來,此時君珂戴著面具,納蘭君讓的面具極為高階,薄如蟬翼,神情也不僵木,還能看出表情變化,她抬頭,毫不避讓地迎著對方目光,滿眼焦灼之色。
向正儀不會作假,只好低著頭,倒也符合一個不常出家門的婦人該有的情狀。
她貴為公主,這些低等士兵看過她的可能性很低,就算有遇見的場合,也是她高高臺上,這些人臺下守衛,哪裡敢抬頭看她?何況現在向正儀一身女裝,竟然連氣質都似變了,就算熟悉的人看見她,只怕第一眼也認不出。
那驍騎營士兵看了看這對「夫妻」,倒也沒什麼可疑,年紀相仿,形貌般配,摸摸「孩子」的臉,剛擦過雪冰冷徹骨,確實也像有病。
「戶籍?」他伸出手。
君珂早已有備,掏出一個燕京百姓戶簿遞過去……自從蘿蔔刻章被髮明後,堯羽衛人手幾本各地戶籍,及可用的各種證明文書,小陸因此被任命為堯羽衛第一假證販子。
向正儀當然不能拿出自己的,君珂也有說法,「內子很少出門,不知要隨身帶戶簿,而且心急孩子病情也忘記了,望軍爺通融。」說完塞過去一錠銀子。
那士兵瞟她一眼,抖抖袖子,君珂賠笑將銀子塞進他袖子裡。
「去吧。」那士兵懶洋洋走了過去,對同伴打了個「沒事」的手勢。
兩人鬆口氣,繼續前行,一路上遇見幾撥崗哨,都用這種方式混了過去。君珂猜得不錯,無論是九城兵馬司還是驍騎營,都對小巷出沒的人群特別加緊盤查,連乞丐都一個個拉出來看過。
快要到七里巷的時候,兩人卻遇上了麻煩,這次盤查的是一個驍騎營軍官,有職務的人膽子往往都大些,這個酒糟鼻子的軍官又特別好色,一眼看中了「粉頸低垂,溫婉閨秀」的向正儀,竟然伸手就去抬她的下巴,笑道:「小娘子好相貌,大爺我瞧瞧!」
君珂暗叫……要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