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腳踝被抓,君珂翻落的去勢立即被止住,她一瞬的慌亂之後便鎮定下來,身子在持續後仰中,驀然抽劍,憑著剛才低頭那一霎的殘餘印象,反劍對腳下狠狠一砍。

那手卻突然拖著她的腳踝往旁邊狠狠一拽,她劈下的劍是能砍下他的手腕,但也能同時砍下她自己的腳踝。

君珂的劍卻在即將接近那手腕之時突然變招,靈動如流水,從那手腕之側流了過去,「叮」地一聲,反刺入牆中。

劍尖入牆本應無聲,這一聲卻清脆,隨即牆頭不知哪裡一震,一物呼嘯而來,半空裡砰然一聲,彈開藍汪汪的絲網,絲網上銀光閃爍,無數倒刺。

眼看那來勢奇急的絲網,便要將君珂和那人一起籠罩,那人卻好整以暇,似乎還輕輕笑了一聲,大概想看君珂怎麼應對。

君珂突然躺了下去。

人家還抓著她的小腿,五指如鐵,她卻霍然睡倒牆頭,底下那人似乎也一怔,與此同時那絲網突然半空一彈,幾乎貼著君珂的身體掠過,正好落向那人頭頂。

一聲輕笑,那人毫不猶豫五指一鬆,君珂立刻翻身遠遠落下,落下時猶自不忘長劍一挑,銀光一閃,絲網被毀。

這是屬於她和堯羽衛的秘密武器,寧可毀去,不能落在敵人手裡。

踩著絲網碎片落地,她的心才略微定了定。

這幾招看似簡單,卻是君珂臨敵應變的精華,不僅必須反應機詐,還必須瞭解對方在這種情形下,會怎麼做。

好在她熟悉別院的所有機關,很多都是她和小陸一手佈置的。

她也熟悉對面那個人,知道他從來不介意拿人當擋箭牌。

對面,那人微笑,道:「每次見你,你都讓我想要擁有你。」

君珂撇撇嘴,「每次見你,你都讓我希望永遠不要看見你。」

沈夢沉又笑了笑。

「我既然在這裡等你,就不是為了和你鬥嘴皮子。」他張開雙臂,笑容光豔如夏夜盛開的玫瑰,「君珂,你命中註定是我的。你我已是通脈之體,這是一生不可分割的緣系,你若聰明,便當為我留下來。」

君珂並不明白什麼是通脈之體,隱約覺得和那日轎中奇遇有關,此刻卻也無心去問,冷笑道,「我若不呢?」

「那你便走吧。」沈夢沉的回答出乎她意料,「你也知道,我今日一人在這裡等你,並無護衛圍困你,只要你能走出燕京城,我拱手相送。」

君珂挑起眉……無所不用其極的沈夢沉,有這麼大方?

「那行,多謝,再會。」此時不是猶豫徘徊的時辰,她簡短三句話,毫不猶豫扭頭就走。

「來人,把這頭地面機關堵死。持火器日夜對裡噴射,不必留活口。誰要出來,立刻格殺勿論。」身後,沈夢沉的語聲傳來。

君珂霍然停住腳步。

手指在袖下握成拳,攥緊又鬆開,她終於回頭。

堯羽衛,被困在了地下的地道里?

看她回頭,沈夢沉還是那懶懶笑容,柔聲道,「我但知道你一定捨不得我的。」

君珂冷笑一聲。

「你真是讓我傷心,回頭也不是為我。」沈夢沉看起來沒什麼傷心的樣子,「不過我向來不重過程,只重結果,來。」

君珂原地不動,「你把他們怎麼了?」

「沒怎麼。」沈夢沉輕笑,「鳥兒們反應很快,這邊還沒大軍出動,那邊他們已經先動了手,先潛入附近燕京府大牢,抓了一批死囚出來,帶進別院,然後自己燒了一把大火,死囚們以為大軍是來追捕他們的,自然拼死以戰;朝廷軍隊以為死囚就是冀北逆賊,也是全力抓捕,雙方趁夜動手,一番亂戰,等到死囚被收拾乾淨,鳥兒們早已不見。朝廷軍隊自然認為他們已經趁亂逃走……」

「不過可惜。」他輕輕一笑,「別人不瞭解鳥兒們,我卻是知道的,鳥兒們從出世至今,他們做過的大多事情,我都仔細揣摩過,以我對他們的瞭解,只要還有鳥兒散落在京城還沒來得及回府,堯羽衛便不會貿然出逃丟下戰友,他們必然有個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的秘密聯絡點,可能還不止一處,但此刻,從時間上推算,只能是這一處。」

他對腳下點了點,姿態很輕,像怕踩著螞蟻。

君珂臉色有點發白,她不得不承認,無論怎麼推敲,沈夢沉這段話裡,都沒有什麼漏洞。這種隱匿方式和作戰風格,確實是堯羽衛的,這種不願丟下任何一人的團體精神,也是堯羽衛才有。

沈夢沉,確實對冀北下了功夫。

一個人用這許多年的時間,隱在暗處,對某種勢力長久觀察,他為的是什麼?

「冀北必敗。」沈夢沉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淡淡道,「朝廷對冀北從未放棄過警惕,而這一場計劃,也開始了很久。現在不過一個血與火的開端,最後必將以皇權歸一為結局。君珂,選擇自尋死路還是明哲保身,有時候不是那麼難的事,閉一閉眼睛,也就過去了。」

君珂默然半晌,答:「我怕我今日閉一閉眼睛,從今以後每天晚上,都有人睜著眼睛,在噩夢裡看我。」

「你以為你此刻睜著眼睛下去,他們就願意和你同生共死?」沈夢沉突然笑得譏誚,「君珂,你以為,堯羽衛此刻還願意原諒你?」

君珂霍然睜大眼睛。

「納蘭述雖然不喜家族,多年積鬱,但他真正憤然離家出走,起因還是為你,他出走,連帶堯羽衛離開冀北,朝廷的計劃,才真正開始有了執行的機會。」

「納蘭述的注意力在你身上,堯羽衛不得不把注意力也投到你身上。」

君珂臉色一白。

「你在燕京越風生水起,堯羽對你投入的關注和保護便越多,人力是有限的,他們要保護納蘭述,要關注你,還要兼顧燕京危機,對於燕京以外的蛛絲馬跡,便難以顧全。」

君珂退後一步。

「不得不說鳥兒們還是無比精明,一點點蛛絲馬跡,他們便嗅到了氣味,以他們的能力,眼看便要提前發現不對,影響到大局執行,好在,有你。」

渾身顫了顫,君珂又退了一步。

「因為你一場突然入獄,堯羽全員出動,才有了我們鑽空子的機會,將重要的訊息調包,將事情被發現的時機,又推後了關鍵的幾個月。」

君珂再退。

「從今天開始,你以為堯羽衛想通了前因後果,不會對你心生厭棄?」

再退。

「從今天開始,你以為納蘭述痛定思痛,在責怪自己沉迷女色放棄責任而導致家破人亡時,不會因此遷怒於你?」

再退。

「就算他不遷怒於你,你以為此刻的他,還有心思還有膽量和你這個麻煩禍害在一起,為前路增添阻礙?」

再退。

「看到你,就像看見了他的錯誤,你的存在,就是在生生提醒他那些永不可挽回的悔恨,怎麼也避不開逃不了轉不過去,一次次戕心的殘忍。」

再退。

「到時候,你讓他情何以堪?而你,付出一切不顧生死的追隨,面對的卻是日漸冷淡和隔膜排斥,你的心,又要如何被傷成千瘡百孔?」

再退。

午夜冷風,地面積雪,沈夢沉黑髮飄舞,聲音幽沉,字字如巫。

他步步緊逼,她步步後退。

「砰。」身後突然一涼,觸及牆壁,退無可退,她才瞿然一醒,一抬頭,臉色慘白。

從冀北到燕京,她一路掙扎,步步向上,獲人心名譽,得讚賞愛戴,鮮花著錦,聲名喧騰。

她以為她該是別人的驕傲,不再依賴他人,足可有自己的光芒供人分享,然而到今日才明白,原來她從來都是棋子,執在這個男人手中,身後牽著線,控制了愛她的男人。

原來她從未真正崛起。

原來她從來都是拖累和絆腳石。

原來她此刻,站在這裡,自以為滿懷義氣,為我所應為,自以為可以和人同生共死,不屑這人間富貴如紙,不曾想她才是那致人慘敗的罪,沒有救贖的餘地。

君珂閉上眼。

半晌,一滴眼淚,顫顫落下來。

卻又最終沒有落下,在眼角悠悠垂住,被冷風一吹,凝成一顆細細的冰珠。

一直微笑從容的沈夢沉,眼神突然顫了顫。

眼前的少女,在他面前,從來都不折不讓,沉穩而勇毅,她遇強愈強,輸人不輸陣,以至於他從未見過她任何示弱的神情。

然而此刻這滴眼淚,才讓他恍然驚覺,原來她亦脆弱,如這世間普通少女。

彷彿也似有一顆冰冷的眼淚,滴溜溜滑過心的門扉,其聲琳琅,久久迴盪。

「啪。」君珂手中的劍,突然落到地上。

那滴眼淚也因為震動,從長長的睫毛上滾落。

晶光一閃,沈夢沉的心忽然之間也似一顫,一生裡首次有這般感受,他自己都怔了怔,然而隨即便冷下心來……不下猛藥令她灰心,如何能讓這堅執的女子放棄?

而不放棄,便是死。

對面的君珂,似乎突然萬分疲憊,後背重重往牆上一靠,後腦碰在牆上,束髮的金環掉落,啪地一聲。

她呆了呆,反應遲鈍地伸手去撿,手指僵硬顫抖,金環入手,當地一聲再次掉落。

她霍然放手,就著蹲下的姿勢跪坐在地,跪在冰冷泥地上,臉貼著地,失去束髮金環的滿頭長髮,流水般瀉下來。

她也不起身,身軀微微顫抖,從沈夢沉的角度,只看見她微顫的肩,似單薄的鶴,在冷風中不勝瑟瑟。

瀉了滿地的長髮,幽幽散著流水般的光澤,讓人覺得脆弱而哀憐。

她似乎在哭。

卻仍執拗地不肯發出聲音,只有偶爾半聲嗚咽,在風中隱約飄散。

沈夢沉挪了挪腳步,又停住。

君珂始終沒有起身,她的劍遠遠地拋在一邊,她似突然心灰意冷,只想在這冰冷的大地之床上,暫時蜷縮,不受風雨擊打。

沈夢沉終於慢慢走過去。

他在君珂面前蹲下身,試探地撫了撫她的長髮,君珂沒有動。

沈夢沉抱著她的肩,將她攬起,君珂沒有反抗,低垂的臉頰上淚痕殷然。

「小珂兒……」沈夢沉把住她的肩膀,第一次沒有在接觸她的時候按住她的穴道,卻也壓住了她的肩,「沒事……」

君珂突然向後一仰!

閃電抬膝!

「錚!」

膝下靴端,突然飛出一柄黑色短刀,被君珂那猛然一抬牽動之力帶動,極短距離裡風聲兇猛,上飛直奔沈夢沉心口!

「陰毒無恥者,誅!」

一聲厲喝,君珂霍然反身,不顧自己肩膀還在沈夢沉手下,長髮霍然甩出凌厲的弧度,一個肘拳已經狠辣無倫地撞了出去!

也向著沈夢沉心口!

她此刻心中恨毒沈夢沉,下手再不容情,不指望一招斃敵,也要打得他重傷失去行動能力,無法再對納蘭述和堯羽衛使壞。

極近距離內驟然發難,沈夢沉都似措手不及,百忙中只來得及退後一步。

「砰。」

「啪。」

兩聲攻擊都擊在實處,君珂心中一喜,一喜之後心中突然一痛,穩定的內息剎那間瘋狂竄動,上湧反激,她「噗」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雪地上綻開豔色如新梅。

君珂大驚,飛速後退,一眼看見沈夢沉衣衫破裂,胸口一線晶紅詭異流動,而那本應給要害造成巨大傷害的黑色短刀,無聲無息落在一邊地上。

而沈夢沉站在原地,盯著她,臉上神色似笑非笑,十分古怪。

君珂二話不說,一個倒仰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裡。

她反應快捷,沈夢沉卻也沒追,他今日摒棄一切隨從,原就是想給她,也給自己一個機會,然而……

沈夢沉慢慢地,俯下腰來,寬大的衣袖,悠悠地垂在落血的地上。

那是她的血。她偽裝、欺詐、暗殺、逃脫,一切如他所料,卻又令他微微疲倦而失望。

「傻姑娘……」他輕輕笑了笑,「對我出手……你要真能對我出手,我會走近你?」

「不過……」他直起腰,眼神里泛起淡淡蕭索,「你果然從不肯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賭贏一次……」

直起腰的那刻,他顫了顫,臉色一紅,嘴一張。

一口血,鮮豔地噴在地上,正覆蓋了剛才君珂,噴落的那一層紅。

君珂迎著初雪之夜冰冷的風,賓士在黑夜裡。

心口仍舊著火般的燙痛,有傷的痛,也有心的痛,沈夢沉的那番話,終究對她有了影響。

然而她卻不信他關於堯羽衛被困死地下的說法。

堯羽衛沒那麼容易被困,戚真思和她說過,狡兔三窟,他們堯羽,怎麼會連只兔子都不如?

堯羽有自己暗道通訊的辦法,在不能確定一個暗道是否適合進入時,外頭的人以銳器敲擊青磚地面三次,下頭的人聽見,自會給予迴音。

她剛才偽裝受刺激過度,發出了三聲敲擊聲,底下毫無動靜,這給了她信心……堯羽不在這裡。

所以她悍然出手,不顧一切逃離。

但出手為什麼變成這樣的後果,她自己也不清楚,估計還是和那次倒霉的轎子奇遇有關。

遇上沈夢沉和他的轎子,從來就沒好事,君珂發誓,這輩子看見沈夢沉的轎子,絕對遠遠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