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納蘭述很快趕了來,戚真思不在,她回城中處理一些事務。

納蘭述沒到的時候,君珂驅散士兵,將魯海的屍體搬入帳篷,還讓軍醫給魯海好好收拾了一下,重新裝殮,長長的衣袖遮住殘破的肢體,努力將魯海看起來,不那麼悽慘。

發生的事情她已無能為力,她只想將魯海之死對納蘭述的傷害,降到最低。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堯羽衛每一個人對納蘭述的重要性,那不僅僅是他的死士,那是他的朋友、兄弟、恩人。

每一個都是。

三歲至今,他們從未分離。在納蘭述長成的最重要的那個時代,在終年飄雪環境惡劣的高原之上,他們一起摸爬滾打,掙扎求生,一點食物互相推讓,風雪之夜互相取暖,狗熊一般的大個子,因為號稱皮粗肉厚膘最肥,每次都是他睡在洞口最外面,用身軀為他擋住高原夾冰帶雪凜冽的風。

如今,這凜冽的風,穿過大個子厚實的胸膛,即將吹到納蘭述心裡。

君珂怔怔地坐在帳篷裡,心底空茫一片,眼前這具屍體,消瘦得不成模樣,哪裡還像那個肥壯的人,可是她滿眼裡晃動的,還是熊一般的大個子,在落雪梅花樁迎風吊橋之上,教她輕功。

「你不要看身周,施展輕功最忌諱注意力分散,你要善用這天地之氣……」

「我們家族的吐納術天語第一,可惜你不夠肥,你要不要增肥?」

「別看我壯,堯羽輕功我第一哦。」

吊橋之上落花般輕盈的熊,令她忍俊不禁的大個子。

見她出師沾沾自喜,到處吹噓君珂輕功是他得意弟子的大個子。

燕京第一場鴻門宴為她出氣,拆了廁所展示「第一小鳥」的大個子。

興致勃勃領了任務去堯國,準備回來向紅硯求婚的大個子。

身側紅硯在沉睡,卻睡得並不安穩,輾轉反側,雙拳握緊,面頰如火,喃喃自語。她不停地在床上發出一陣陣的震顫,身子微微蹦起又落下,彷彿正在噩夢中掙扎,想要擊破這罩頂的黑。

君珂輕輕撫了撫她的臉,渡過去一部分真氣,撫平她紊亂的氣息。

帳篷外人影一閃,守衛計程車兵一聲「誰!」還未及發出,那人已經出現在帳口。

納蘭述。

他氣息微微有些急,臉色有點白,君珂發出的是堯羽衛幾乎從未用過的「十萬火急」訊號,他以為君珂出事,閃電般奔來。

掀開帳簾的一刻,他第一眼看見端坐在暗色中的君珂,立即鬆了一口氣,露出一個笑容。

然而這個笑容剛剛展開一半,便凝住了。

他已經看見了地下用被單矇住的屍體。

一瞬間君珂彷彿覺得他晃了晃,又似乎沒有,再仔細看他,已經恢復了鎮定,只是臉色更白了些。

他的手抓在帳篷邊,帳篷突然無聲無息出現一個洞。

在洞慢慢擴大到快要撕破的時候,他突然放下手,近乎平靜地走到屍體身邊,掀開被單,認認真真地看。

君珂扭轉頭去。

她知道這很殘忍,但她不能阻止,納蘭述精通天下武器和招數,最擅長從傷口裡看出敵人武功路數和來歷。

帳篷裡燻了香,以掩蓋屍體腐臭,濃郁的青煙嫋嫋,遮沒人的神情。

半晌,納蘭述的聲音,也仿若青煙般在帳篷裡游移。

「最起碼五批敵人追殺……」他蹲在魯海屍體邊,「屍體損壞太厲害,已經看不出太多,但可以確定,最早的傷痕,來自軍中重箭。」

「重箭?」

「邊軍才有的重箭。」納蘭述閉著眼睛,「他一進入大燕國境,就被追殺。」

君珂心中一冷,早已猜到,卻不願承認,然而此刻事實不容抹殺。

敢於動用邊軍追殺藩王近衛,代表著朝廷當真破釜沉舟,徹底要和藩王撕破臉。

這種政治博弈,一旦亮出帶血的匕首,必然是不可挽回的你死我活。再無退路。

朝廷和冀北的藩地之爭,當真在此刻開始了?

或者,更早?

朝廷既然已經毫無顧忌對堯羽衛下手,是不是意味著,冀北王府也已經出事?

君珂突然輕輕顫抖起來。

之前派出的幾批堯羽衛,都以為好好地在堯國,或者正奔回大燕,如今看來,想必都已經遭了毒手。

這要納蘭情何以堪?

而失去最精銳、最擅長打探訊息的堯羽衛的冀北王府,如果因此遭受傷害,納蘭又要如何才能原諒自己?

這想法太可怕,她也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壓下去。

身側,納蘭述無聲站起,還是閉著眼睛,不再看魯海屍體。

「立即掩埋。」

「不讓小戚……」

「她不能看。」納蘭述轉身向外走,「她會發瘋。」

「你要去哪裡?」

「回京。」

他聲音始終平靜,卻吐字清晰,字字堅決。這平日裡靈動不拘,看起來還有幾分懶和不振作的男子,此刻遭逢大變,才顯示出不同於常人鎮定和冷靜。

十年高原之上的雪,並非沒有在他身上打下烙印,那些凜冽與鋒利,潛伏在血液裡,一旦被風雷驚動,必將兇猛席捲。

君珂一怔……很明顯現在必有大變,納蘭述應該立刻趕回冀北,趁著麓峰大營在城外,朝廷還沒來得及追捕,趕快離開才是,怎麼還要回去自投羅網?

「魯海屍體被發現,訊息一定已經傳回燕京。」納蘭述沉聲道:「還有相當一部分堯羽衛留在燕京,小戚也在,他們一定有危險,我得回去接應他們。」

「挖出魯海屍體,我已經嚴令封口,到現在沒有一個人出營……」

「不出去不代表無法將訊息遞出去。」納蘭述打斷她的話,「我不能冒險。」

君珂瞬間也想清楚了,不管是出於兄弟情義還是實際需要,納蘭述都必須回去這一趟,他要回冀北,但此刻燕京到冀北的路上,一定已經天羅地網,要將他留在路上,沒有足夠的助力,他要如何衝出重圍回到冀北?

「我和你一起去。」君珂起身,收拾武器。

「小珂……」納蘭述走到她身邊,溫柔地撫了撫她的鬢角,他素來溫暖的手指,此刻徹骨的冷,這種冰冷而陌生的觸感,讓君珂頓時心中一酸。

「多謝你……」他的聲音如呢喃,君珂回眸一笑,正要說什麼,納蘭述突然手指一彈,正擊在她頸後。

君珂應聲而倒。

納蘭述一伸手將她接住,小心地放在紅硯身邊。

他蹲在君珂身邊,輕輕執著她的手指,大變在即,乍逢死別,他鎮定依舊,卻不能自控地手指微微顫抖。帳篷裡昏暗的光線下,少年素來明亮清銳的神情忽然便淡去,換了山嶽般堅剛沉毅。

命運猙獰的倒影,剎那間完成映象的對映,他在其中長成。

「小珂。多謝你願意陪著我,多謝你毫不猶豫要跟隨我,多謝你,從未讓我失望。」他微微撫著她的眉,手勢珍重,「但抱歉,我要讓你失望了。」

「前些日子我還在和你說,我要在原地等你,等著聽你的回答……」

他俯下身,一個吻,蝶翼輕揚般落在她眼睫上。

「對不起,我食言了。」

這一吻一生最短。

心事卻無涯綿長。

一吻便休,並不停留,像是怕自己過於沉溺,便永無勇氣邁出別離的腳步。

隨即他決然起身,頭也不迴向外走。

或許這一轉身永無回首之機,或許那一句回答便永不能聆,然而人生從來如此,當得放手,便須放手。

我若不能留在原地。

但望你在原地安好。

他步伐穩定,只在經過魯海屍體之側時,微微停了腳步,仰起頭。

用手緩緩捂住了眼睛。

帳篷無聲,風悠悠地走。

初冬的風一卷,帳篷外已經沒有了納蘭述的身影。

帳篷裡油燈噗一聲滅了,有人在黑暗裡,緩緩坐起身來。

她眼角微微的紅,神情卻平和冷靜,摸了摸自己的後頸,聽著遠處駿馬長嘶而去的聲音。

她要跟去,納蘭猜得著。

納蘭不會讓她跟去,她也猜得著。

早有防備,怎會得手?

迅速收拾了一個簡單的小包袱,主要帶全了各種武器,換了身利落的緊身衣,她連張紙條都沒留,也向外走。

沒什麼好交代的,跨出這個門,她便不是朝廷的統領,她要走在納蘭述身後,那麼此刻所有的人都是她的敵人。

君珂並沒有什麼遺憾,誠然,雲雷軍是她傾盡心血一手打造,她這一走,便為他人做了嫁衣裳,然而她心底明白,做了這個選擇,她就註定帶不走任何軍事力量,她沒有理由要雲雷軍拋家棄子,為她和朝廷作對,幹那殺頭的勾當。

雲雷愛戴崇敬她,會願意跟隨她走上任何戰場,但卻不會陪她和朝廷作對……雲雷軍都是燕京人,家業親友全在京城,一切生死命脈控制在朝廷手中,他們怎麼能放棄這些?

再說她也不敢帶……一旦出一個奸細,會害死所有人。

君珂吸一口氣,昂頭向外走……沒關係,千金散盡還復來,大不了一切從頭開始。

帳篷口突然又有人影一閃,灰布衣,鐵面具,卻是醜福。

他也背了個小包袱,帶齊了武器,一副遠行打扮。

「走吧。」迎上君珂的目光,他平平地道,「醜福是你終身追隨的護衛,不是雲雷軍的。」

君珂默然,隨即抬起眼睛,對他笑了笑。

她的眼睫潮溼,心卻覺得溫暖。

回頭看了一眼紅硯,她心中猶豫,這姑娘武功平平,帶進此刻的燕京還要分神保護她,但留在馬上就是敵人的雲雷大營,那也危險。

「我已經安排可靠的人,等會來送她去鄉下,風頭過後送去隔鄰郡。」醜福在她身後道,「紅硯不是笨人,知道保護自己,你放心。」

君珂點點頭,「走吧。」

么雞昨晚就跟著戚真思回了燕京,君珂此刻別無牽掛,兩人悄無聲息行出大營,趁人不注意牽出兩匹馬,一路快馬馳向燕京。

為了能儘快到燕京,他們抄了小路,因此和官道上一列隊伍擦身而過。

那列隊伍人數不少,行色匆匆,直奔雲雷大營。在靠近大營的地方,那隊精悍計程車兵組成陣型,封鎖住谷口,配備弓弩,佔據各處有利地形,森冷的箭尖,對準了底下的大營。

其餘人昂然直入,馬蹄聲踏破山谷平靜。

雲雷軍還沒有任命副將,君珂任命的一名武舉出身的參將迎了上來,認出對方是兵部一位侍郎,最近這些人經常來往雲雷軍中,彼此熟悉,便笑著招呼,「孫大人今兒怎麼有空過來?又給我們帶來什麼好東西了嗎?」

那平時笑面團團的孫大人,此刻端坐馬上,下巴微抬,臉皮也像這微雪山石一般冷硬,「奉陛下口諭,前來檢視雲雷大營。」

「啊?」湧出來計程車兵軍官都愣了。

「雲雷軍統領君珂,涉嫌交聯不法之徒,現予以看押待審,其餘部下人等,一律原地待命,但有任何不法情事,就地格殺勿論!」

一陣驚愕的沉默,隨即爆發喧譁。

「好端端的這是怎麼了?」

「我們做了什麼?統領做了什麼?要這麼對我們?」

「什麼不法之徒?統領每天都在大營和我們一起,朝廷紅嘴白牙的,這是要栽贓陷害嗎?」

吵嚷聲響成一片,那位兵部侍郎揚臉冷笑,卻將馬身向後退了退,讓一批士兵護住了他,他並不擔心雲雷軍造反,卻怕被這些痞子揍一頓。

「各位肅靜!肅靜!」那位參將壓了壓手,將怒潮壓了下去,忍著氣,問,「孫大人,這罪名著實好沒來由,統領和兄弟們一直呆在大營,怎麼會交聯不法之徒?這不法之徒是誰?無端便處置一軍統領,未免令人心寒。雖說我等必然服從朝廷命令,但好歹上頭要給個讓人信服的理由吧?」

「陛下口諭,你們也敢質疑?」那孫大人斜著眼,「朝廷也談不上處置你們,說的是涉嫌嘛,請君統領去兵部問問,沒事自然回來,你們只要服從聖旨,安心在營,不起鬨胡鬧,什麼事也沒有!」

「什麼事也沒有?」有人憤然指著對面山石上壓制的弓弩,「我們現在也什麼事都沒有,就已經拿弓箭對著我們!」

「你們可以去問問你們統領,她做了什麼好事,連累了你們!」孫大人衣袖一拂,指著主帳,「去請君統領出來!」

一隊重甲士兵快步過去,雲雷士兵們咬著牙,也盯著那帳篷……等統領決定,說聲揍,立刻幹他孃的!

兵部士兵團團圍住帳篷,才有兩人持長矛上前,惡狠狠一挑帳門。

「君統領,你還不……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