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花開半夏 九夜茴 第1頁,共2頁

二十歲·在一起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快樂永遠比悲傷多一點點,但是為了那餘下的一二,已經足夠欣慰活過……

1帶我走

蘇彤自作主張地去了東歌夜總會,這種地方她以前就來過那麼一次,如果不是因為魏如風,她肯定不會再來。海平市的老百姓都對這種娛樂場所有種小心的觀望,隨著經濟的發展,這些燈紅酒綠的地方漸漸代替了城市中原本的樸素和平靜。

魏如風在吧檯遠遠地就看見了蘇彤,她一臉清純的樣子很像初次來這裡的夏如畫,然而不同的是,她比夏如畫要從容許多。

linda沒等蘇彤靠近吧檯就攔住了她,她知道程秀秀一定不喜歡這個曾被魏如風帶來的女孩子,她本人也不喜歡像這樣學生模樣的女生,因為濱哥喜歡,而她自己已永遠找不到學生時代的清純,從骨子裡她對自己的職業和處境都有些自卑。

linda從上到下睨視著蘇彤說:「小姐,我們這裡有最低消費的,你是來玩嗎?」

蘇彤完全沒把linda放在眼裡,她笑笑說:「我來找魏如風。」

「找誰也不行啊!拜託!你不是大學生嗎?那應該認識門口那幾個字吧?我們這裡是夜總會!消遣的地方。找人你去派出所才合適啊!」linda絲毫不讓步。

蘇彤也不理她,老遠就衝魏如風揮起了手,魏如風看著linda氣急敗壞的樣子不由得笑了起來,他穿過人群走過來說:「linda,她是我朋友。」

「你女朋友呀!秀秀知道嗎?」linda不甘心地退到了後邊,咬牙切齒地說。

「我朋友她就一定都認識?」魏如風冷淡地說,他拉起蘇彤徑直走上了樓。

蘇彤跟著魏如風走入一間包廂,微笑著說:「你剛才夠跩的!那唱歌的女的,一下就被你嚇唬住了。」

「你來幹嗎啊?」魏如風坐在沙發上問,「上次那司機沒給你扔海里去啊!」

「靠!你這人太心狠了!至於那麼想殺人滅口嗎?我是來送這個給你的!」蘇彤把手邊的塑膠盒放在桌子上說。

「什麼啊?」魏如風開啟塑膠盒疑惑地問。

「提拉米蘇!義大利點心,蘇彤出品!」蘇彤俏皮地笑了笑說。

「我們夜總會不讓自帶食品!」魏如風把塑膠盒推回到蘇彤面前說。

「你……你真沒勁!」蘇彤即便再大大咧咧,臉上也有點掛不住。

魏如風看著她難得羞澀的樣子,笑著揭開了盒蓋,拿出點心嚐了一口說:「味道不錯。」

蘇彤頓時樂了起來:「我就知道你會喜歡!在海平咱這可是獨一份,別看你們東歌這麼高階,還真沒有!我求了我們系裡那義大利老太太半天,她才教給我的!」

魏如風頓住,放下了手裡已拿起的另一塊點心。

「怎麼了?不好吃?」蘇彤疑惑地問。

「不是,很好吃。我想帶回家給我姐嚐嚐,她從小就愛吃甜的。」魏如風扣上蓋子說,眉目間很是溫情。

蘇彤心裡酸酸的,她輕輕揪扯著裝盒子的袋子,低著頭說:「你這麼在意她,她知道嗎?」

魏如風臉上的溫馨漸漸凝固,他抬起頭嘆了口氣說:「在她心裡,我只是她的弟弟。」

「你……告訴過她嗎?」蘇彤試探地問。

「我已經讓她很難受了。」魏如風寂寥地笑了笑,他從沒向誰說過自己的心意,而面對眼前這個善解人意、聰明機靈的女孩,他終於壓抑不住多年的情感沉澱,慢慢說了出來,「算了,做弟弟也不錯,至少還能在她身邊。」

「那能永遠都在她身邊嗎?姐弟,聽上去挺堅不可摧的關係,長大了還不是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各自飛!你怎麼那麼傻啊!」蘇彤憤憤地說。

「能陪多久就陪多久吧。我這命不值錢,趁現在替她多掙點,她過好了,我閉眼也不怕,不都說嗎,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魏如風調侃著說,可蘇彤卻一點兒都笑不出來,她眼睛裡澀澀的,使勁眨了眨說:「你到底幹什麼呢?老把生啊,死啊掛嘴邊,真當自己是黑社會啊!」

「我真當自己是黑社會。」魏如風絲毫沒有玩笑的意思,認真地看著蘇彤說。

蘇彤慢慢睜圓了眼睛,有些憤怒地說:「魏如風!你明白自己在幹什麼嗎?你以為黑社會好玩啊!」

「好玩!但不是你這個大學生玩的,我早跟你說過,別跟我往一塊混!」魏如風煩躁起來,他拉起蘇彤說,「謝謝你的提拉米蘇,你早點回家吧!」

「魏如風!你這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你現在真應該拿塊鏡子看看自己的表情!你知道我為什麼第一次見你就纏上你嗎?我不是對你姐姐有什麼想法,也不是沒去過高階飯館非要訛你一頓,而是我覺得好奇!我就想看看,明明說是姐弟的兩個人怎麼就那麼彆扭,明明挺光鮮亮麗的樣子怎麼就那麼陰沉!你別裝酷,也別逞強!你其實根本就不想這麼過日子對不對!」蘇彤甩開魏如風的手大聲說。

魏如風愣愣地看著她,兩個人對視著,各自眼底都蘊含著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這個時候,房間的門被突然推開了,濱哥走進來,瞥了眼蘇彤,又看了看魏如風說:「如風,出來一下,碼頭有點事。」

濱哥說完就帶上門走了,魏如風回過神,應了兩聲急匆匆地往外走,蘇彤心裡明白,他們嘴裡的事肯定不會是好事,她上前兩步一把拉住魏如風說:「你別去!」

「別鬧,回來再說,現在我有事。」魏如風聽了她的話有些心軟,拍拍她的胳膊說。

「別走!」

蘇彤不但沒鬆開手,反而張開雙臂從身後緊緊地抱住了魏如風,魏如風僵住了身體,蘇彤用額頭抵著如風的背,輕輕地說:「知道提拉米蘇是什麼意思嗎?」

魏如風垂著手,茫然地搖頭。

「帶我走。」蘇彤一字一句地說,「在義大利語裡,提拉米蘇就是‘帶我走’的意思。如風,你要是不想像現在這樣這麼痛苦的熬著,我就帶你走,從這破夜總會走出去!我願意陪著你!」

蘇彤一口氣說了出來,她臉很紅,好在魏如風背對著她,不會被看到。魏如風半天都沒有說話,蘇彤聞著他身上那種淡淡的清新味道,慢慢閉上了眼睛。

魏如風輕輕仰起頭,他望著窗外的灰色的天空,眼神迷濛。蘇彤的話在某一刻打動了他,他想自己以前低估了女孩子的細膩,對她太不溫柔了。他能感覺出背後女孩的額頭有些輕輕的顫抖,他想起以往蘇彤那昂頭挑釁的樣子,臉上竟微微浮現出了一抹笑意。

魏如風抬起胳膊,分別握住了蘇彤的緊抓在他腰部的兩隻手。蘇彤暈紅著臉,低著頭等他轉過了身。魏如風俯下身子,在她耳邊說:「蘇彤,對不起,我想過的日子,和你想的不一樣。」

蘇彤訝異地睜大了眼睛,魏如風鬆開了手,周圍的空氣彷彿降低溫度。濱哥又推開門,有些急躁地催促著:「你他媽快點!」

魏如風沒再理蘇彤,蘇彤眼看著他塞了把短匕首到懷裡,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魏如風拿外套的時候掃掉了桌上那個裝著剩下提拉米蘇的盒子,漂亮的點心掉在地上,失去了原先小巧的形狀。蘇彤慢慢走過去,彎腰撿了起來,她看著自己沾滿甜蜜味道的手指,臉色漸漸黯淡。

2暗戰

魏如風和濱哥跑下樓,阿九已經在車上等一陣了,還沒等車門關上就一腳踩上油門躥了出去,嘴裡嘟囔著:「都說是急事、要緊事!結果就我一車伕急,你們主角一個比一個能抻!」

濱哥坐穩了,看了魏如風一眼說:「剛才那是你女朋友?」

「不是。」魏如風皺著眉答。

「呦,你也泡上妞啦?小心程秀秀跟你玩命!」阿九輕笑著說。

「滾蛋!我他媽和程秀秀沒關係!」魏如風煩躁地說,他討厭東歌裡的人跟他開這種玩笑,不願意和程秀秀變成曖昧的關係。

「全東歌,也就你自己認為你和程秀秀沒關係!要不然程總會讓你跟著幹事?你才多大啊?毛還沒長齊呢!」阿九一邊打方向盤一邊從後視鏡看著魏如風說。

「阿九!」濱哥按住明顯要翻臉的魏如風,怒斥道,「都他媽的給我閉嘴!晚了點,就是程秀秀來也不管用!」

阿九不再說話,車開得飛快,魏如風看著窗外急速後退的風景,心裡一陣陣犯堵,蘇彤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個來回,其實她說的那些都沒錯,他是不願意走這條路,不願意天天跟個打手似的替程豪賣命,不願意過這樣前無可進後無可退眼睜睜腐爛下去的日子。可是蘇彤把夏如畫忘了,為了夏如畫,讓他怎麼著他都願意。

車到碼頭停了下來,途中老鍾給魏如風打了電話,告訴他庫號,幾個人走到3號庫,魏如風瞥了一眼,知道老鍾都安排好了,庫外面有幾艘船在一起卸貨,一撥是註冊在東歌貿易公司下的,這是沒問題的貨,一撥是註冊在一個叫東華貿易公司下的,那是真正程豪要的東西。程豪百分之六十的貨船都在東華那邊,東歌主要是遊輪。這兩家公司從表面上看沒有關係,其實卻都是程豪在掌控,東華就是東歌的替身。

魏如風在碼頭幹了很久了,對門路熟得很,濱哥去了前頭,他帶著阿九往倉庫後身的小門走去,兩人一人一邊坐了,魏如風掏出包煙扔給阿九,阿九猶猶豫豫地接了。

「借個火!」魏如風叼著菸捲說,阿九默默地扔給了他。

魏如風歪著頭點菸,阿九在一旁看著,魏如風抬頭瞟了他一眼,兩人大眼瞪小眼都笑了。

「你看他媽什麼看!」魏如風笑著說。

「看你小子也就那麼回事!給程秀秀當小白臉,結果最後還是跟我一樣看門,人家根本不帶你好好玩!」阿九吐了口菸圈說,「唉,老子得混到哪輩子才能掙到大錢呀!」

「你才知道啊?」魏如風眯縫著眼睛說,「要想掙大錢就不能當小白臉,小白臉是技術活,我幹不來。」

「你今年多大來著?」阿九突然問。

「我沒歲數,不跟你說過嗎!」魏如風把菸頭彈掉,踩了一腳說。

「哦,那你這日子過得夠混的。」阿九搖搖頭說。

「瞎混唄。」魏如風茫然地看著前面說。

「可惜了你了,本來挺好一孩子。」阿九瞅著他,眼睛裡流露出少見的溫和目光,魏如風愣了愣,抿著嘴唇快速地扭過了頭。

阿九還想說點什麼的時候,魏如風突然站了起來,他狠命推了阿九一把說:「海關!」

阿九抬起頭,看見果然有一隊海關巡邏隊向3號庫過來了,他下意識的往後退,然而魏如風卻開了倉庫的後門,要往裡跑。

阿九一把拉住他說:「你去哪兒啊?」

「告訴老鍾啊!」魏如風著急地說。

「你知道他們卸什麼?」阿九的眼睛不自然地瞪圓了。

「廢話!」

魏如風甩開他跑了進去,可他沒跑兩步就被按在了地上。魏如風覺得自己的胳膊快被擰脫臼了,他掙扎著回頭看,吳強狠狠拍了他腦袋一下說:「老實點!急著給誰報信去呀!」

「你輕點,疼!」魏如風使勁掙扎起來。

「你還怕疼?我以為你連挨槍子都不怕了!」吳強扭得更用力了。

「你憑什麼抓我啊!」魏如風不掙扎了,安安靜靜地趴著說。

「我們前邊海關檢查,無關人員不許過去!」

「那你抓我幹嗎啊?我又不過去!」

「你不過去跑什麼啊?」

「我聽見有人叫我。」魏如風眨眨眼睛,被按倒的那一瞬間他忽地害怕起來,他擔心自己就這麼被抓走了,而夏如畫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兒。

「別瞎掰!站起來!手抱頭!蹲那邊去!」吳強氣哼哼地揪起魏如風說。

魏如風抱著頭,和幾個碼頭的工人一起順著牆邊蹲下來。他遠遠看著那邊老鍾和葉向榮交涉著什麼,幾個海關的人檢查了東歌所有箱子,和申報單一一比對,過了一會兒,老鍾和葉向榮一起走了過來。

「怎麼著?」吳強兩眼放光地說。

「放他們走,東歌的貨沒問題。」葉向榮面無表情地說。

「啊?」吳強愣住了,魏如風鬆了口氣,拍拍身上的土,站了起來。

「撿查真是很費時間啊,葉警官!」老鍾舉起表說,「我們老闆肯定要罵我們了,唉,做生意不容易!我們得趕緊回去了!如風,去叫阿九開車來!」

魏如風答應了一聲跑走,不一會兒阿九就開了車來,東歌的貨已經重新裝完了,一行人很快離開了3號庫。

吳強憤憤踢了箱子一腳說:「靠!這算怎麼回事啊!」

葉向榮抬起頭,眼神凌厲地說:「東歌沒事,東華有問題!」

這邊一上車,老鍾就黑了臉,他一路上一句話也沒說,直接回到東歌找程豪。魏如風知道東華被扣下,心裡惴惴的,連著兩天沒回家,在東歌等訊息。他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一切壞的準備,然而在吳強按住他的那一刻,他還是害怕了,甚至連身體都有些發抖。魏如風覺得可能以前自己想的都是好的地方,比如可以保護夏如畫的安全,可以讓她不用為吃的穿的發愁,可以默默陪伴著她直到她離開自己。而壞的地方魏如風從沒真切地感受過,這次的經歷讓他猛然發現,他並沒有那麼偉大那麼勇敢,他還有很多事沒幹,沒叮囑夏如畫家裡的錢放在哪裡,沒託阿九照顧她替她留好後路,沒逼迫程豪讓他放過她,沒告訴她其實他還在愛她而且一直在愛著她。所以那些天他一直想,即使被抓,他也要懇求警察,讓他把這些事做完。

然而兩天之後卻風平浪靜,除了東華那邊停頓了,東歌沒受一絲影響。

原來那天葉向榮、吳強和海關一起仔細勘察了東華貿易公司的貨物,確認和報關單有出入,但是卻不像他們得到的訊息那樣,東華只是一箱貨出了問題,數量也不大,最後只能按逃漏關稅處理,罰了一筆款。

不過不能算沒收穫,至少摸清了程豪這樣連環套著走私的模式,如果1149能夠更深入地掌握走私的整個過程並拿到準確的交易訊息,那麼勝利就指日可待了。

但是,這次的事足以引起了程豪的警惕,在他寬敞卻不明亮的辦公室裡,做出捨棄東華貿易公司的決斷之後,他掐滅了煙對老鍾說:「查查吧,東歌裡面進了老鼠了。」

3對峙

在魏如風輾轉反側的那天,夏如畫下了藝術課在大教室門口被蘇彤拉住了,她疑惑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女孩,蘇彤卻是一副早就熟識了的樣子,笑了笑說:「你好啊,夏如畫。」

「你是誰?」夏如畫打量著眼前個子不高、梳著利落短髮的女陔說。

「我叫蘇彤,廣告系的。你那個包,就是咖啡廳和一男的聊天那次,是我撿的!」蘇彤把背上的畫板往上顛了顛說。

「哦,謝謝你!」夏如畫禮貌地點了點頭說。

「一起吃個飯吧!你沒事吧?就三食怎麼樣?我請你!」蘇彤指著窗外的食堂說。

「我……」夏如畫有點猶豫。

「走吧。」蘇彤往前走了兩步,突然回過頭說,「哦,對了,我認識魏如風!」

夏如畫不自覺地就跟了上去,魏如風的名字從她口中念出來,就像某種魔咒,蘊涵了意味深長的語調。

兩個人在三食堂隨便買了幾個菜,蘇彤很不客氣,一邊吃自己餐盤裡面的,一邊夾著夏如畫那邊的,夏如畫抬著眼睛瞄她,蘇彤撇著嘴角笑了笑說:「你知道三八眼嗎?」

「什麼?」夏如畫愣愣地問。

「就是朝上挑三下眼角,再朝下快眨八下!」蘇彤學著擠眉弄眼,樣子很古怪,夏如畫撲哧一下笑出來,蘇彤自己也笑,舉著筷子說:「你剛才偷看我時就那樣,特勾人!」

夏如畫紅了臉,這女孩樣子很機靈,不招人討厭。

「魏如風是你弟弟?」蘇彤看似不經意地問。

「嗯……」夏如畫不自然地點了點頭。

「家裡只有你們姐弟倆?」蘇彤接著問。

「嗯。」

「那天咖啡廳裡的男的是誰啊?」

「一個……朋友。」夏如畫想了想說。

「男朋友?」蘇彤好奇地問。

「不是不是!」夏如畫忙搖頭說,「他是警察!」

「警察?」蘇彤瞪大了眼睛,盯著夏如畫。

「沒什麼,他一直挺照顧我的。」夏如畫匆忙地回答,

「管你們那片的警察?那他也知道你們不是親生的吧?」蘇彤沒追問,低下頭說。

夏如畫猛地抬起頭,蘇彤還是那副瞭然於心的樣子:「他告訴我了。」

「我們……我們從小就在一起。」夏如畫生澀地描述她和魏如風的關係。

「我知道。」蘇彤點了點頭說,「他沒準從小就喜歡你了。」

夏如畫的筷子「噹啷」一聲掉在了桌子上,她臉色蒼白地凝視著蘇彤,蘇彤毫不在意地抹抹嘴說:「你那麼驚訝幹什麼?我知道時都沒你驚訝!你們倆朝夕相處,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我們是姐弟,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夏如畫表情嚴肅,—字一句有些顫抖地說。

「我比你還想你們是姐弟!」蘇彤忍不住高聲回應,周圍桌子的人都朝這邊看了過來,夏如畫緊緊抿著嘴唇,蘇彤四處望了望,扒過了兩口飯說:「走吧,出去聊!」

夏如畫端起盤子跟著蘇彤走出了食堂,她看著蘇彤瘦弱的背影卻有一種莫名的心慌。她隱隱感覺這個女孩不—樣,和林珊、程秀秀都不一樣。

出了海大校門,蘇彤走到一個路邊小推車旁買了兩個冰棒,她遞給夏如畫一個,兩個人靠在牆邊舔著吃。

「還挺好吃的!魏如風要在肯定喜歡!」蘇彤嘖嘖地讚歎說。

「他不愛吃甜食。」夏如畫迫不及待地說,她心裡甚至有點期盼蘇彤的失落,從一見面開始,蘇彤就站在了主動的一方,讓她一陣陣地不知所措。

然而蘇彤卻沒露出一點失落的表情,她詭異地看著夏如畫,彷彿她說出了什麼驚天之語。

「你居然這麼不丁解他!」蘇彤輕哼了一聲,搖搖頭說。

「真的!他從小就不喜歡甜的!我們在一起他從來都不吃!那種豆沙的小粽子,你知道吧?還有蛋糕,點心,巧克力!他只拿給我,給他都不要!」

夏如畫終於明白了,她不喜歡蘇彤的那種明瞭一切的樣子,不喜歡她說起魏如風時那種熟絡的語氣,這讓她覺得心虛。因此,她大聲地喊,用看上去有些可笑的方式使勁證明蘇彤說的是錯的。

「哦!原來是因為你。」蘇彤一點兒不生氣,她笑了笑說,「魏如風還挺痴情的,可惜你一點也沒領他的情。是因為你喜歡,所以他才說自己不喜歡吧!你們小時候那麼窮,這種東四買得起兩份嗎?」

夏如畫呆呆地望著她,手裡的冰棒慢慢融化成了水,滴在了她的衣服上。她感念魏如風是這樣的溫柔待她,然而也很傷心,因為最先感受到這種無微不至的竟然是蘇彤而不是她自己。

「你能走嗎?我想自己待會兒。」夏如畫看著烈日下的地面,幽幽地說。

「有些難受吧?我也挺難受的,替魏如風難受!他那麼用心對你,你卻只是自顧不暇地專注著眼前這—點點而已。真的太遺憾了,我才認識他幾個月,但卻比你瞭解他。」蘇彤語氣冷冷的,她頓了頓,看著夏如畫的側臉說,「也更瞭解你們之間所謂的感情!」

「我們沒你想的那麼噁心!相依為命你懂嗎!我們是以命換命的感情!」

夏如畫憤憤地抬起頭和蘇彤對視,她的嘴唇上留下了一排齒印,帶著些殘忍的美感。蘇彤毫不退縮,她湊前一步說:「你沒必要這麼生氣,反正你也不喜歡他。我說什麼了嗎?你就這麼敏感?是你自己被所謂的噁心嚇壞了吧?你害怕他的感情吧?你害怕別人的目光吧?你害怕丟掉自己好女孩、好學生的頭銜吧?你用溫情脈脈的姐弟關係把你自己好好的包裝起來,扔他一個人在外面孤苦伶仃的備受折磨。你到底清不清楚他在幹什麼?你上學的學費是怎麼來的你有數嗎?你知道他平時都是帶著刀去東歌的嗎?這就是你說的相依為命!是你相依,他為命吧!」

「不是這樣的!你不懂!」

夏如畫瘋狂地搖著頭說,她腦中殘破的記憶漸漸連成一片,貧困、死亡、雨夜、血腥、犯罪……她發現自己完全不能向蘇彤說明什麼.這些定死了的曾經,沒法改變也沒法跨越。

「是嗎?那你愛他嗎?」

蘇彤冷靜的聲音一下子穿透了往昔混亂的時光傳到了夏如畫的耳朵裡,她呆住了,一動不動地靠著圍牆,看著蘇彤的臉越貼越近,甚至能清楚地看見她薄薄的嘴唇一張—翕:「或者說,你敢愛他嗎?」

夏如畫張了張嘴,然而在蘇彤如炬的目光下卻沒能說出一句話。

「我敢,我愛魏如風!」

蘇彤的眼睛就像閃光的星星,清亮的映出了夏如畫悲傷的表情。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卻彷彿隔了楚河漢界。夏如畫慢慢地閉上了眼睛,與蘇彤較量,她棋敗一著,已有些潰不成軍。

「所以我求你救救他!」蘇彤緊緊握住夏如畫的肩膀,閃著淚光說,「現在只有你說話他才能聽進去!不管你找片警還是刑警,我求你帶他去認罪!只要他沒犯更大的錯就總還有希望!你也是這麼想的不是嗎?學校圖書館裡幾乎所有關於法律的書都有你的借書記錄!知道我為什麼這麼清楚嗎?因為那些書我也都借了、都看了!但我不怕!唸了這麼多年書,當了這麼多年好學生,是非黑白你總能分出來吧!你應該明白,如果真的……真的是走私,那麼越往後就會判得越重!他還年輕,還來得及。哪怕他判個十幾二十年,我也等他!」

夏如畫怔怔地看著蘇彤黑白分明的瞳仁,耳邊裡不停地迴響她的那句話,陽光迷濛了她的眼睛,大片大片的金色射入了她的心裡,讓曾經黑暗的地方明亮了起來。

十幾二十年,她也可以等的。

4我等你

見過蘇彤之後,夏如畫走回了家。幾個小時的步行她卻沒感覺到疲憊,因為一路上她都在想她和魏如風的事。夏如畫想起了他們第一次見面,想起了他們從小到大緊握著的手,想起了他破舊的牛仔服,想起了豆沙餡的小粽子,想起了他一張張拿給自己的人民幣,想起了他的吻,想起了他眼中的悲傷和絕望……想到最後,魏如風清楚進發的那三個字,迴盪在她的胸腔裡,泛起了痠疼的感覺。

站在家門口的那一刻,夏如畫想,她是愛著魏如風的。

可能正是這樣帶著禁錮味道的愛,讓夏如畫內心煎熬,讓魏如風走錯了路。但是比起最終失去,夏如畫寧願選擇被煎熬。魏如風犯了錯,但他還可以改,夏如畫虔誠地想和他一起接受判罰。不管多久,不管多孤獨,不管多無助,她都願意等。

他們都不是壞人,相愛也不是壞事。他們只有這一點點的夢想,雖然和別人比起來很卑微,但是對他們來說卻很珍貴。夏如畫偷偷期盼著,走過這個複雜的十字路口,也許很久之後,在沒人認識的地方,他們能像最初一樣攜手,一直走到頭。

夏如畫回到家給葉向榮打了個電話,葉向榮接起的時候有些驚訝,爾後很興奮地說:「如畫,你是不是發現什麼了?」

夏如畫吸了口氣說:「我沒發現什麼。葉大哥,我想問你個事……」

「什麼?你說。」葉向榮揮著胳膊趕走湊過來的吳強,緊貼著電話聽筒說。

「如果……」夏如畫頓了頓,下定決心地吸了口氣說,「如果如風犯錯了,你能幫他嗎?」

「那要看他肯不肯認錯了。」葉向榮沉吟了一會兒說。

「葉大哥,我能讓他認錯!求求你,你幫幫他好嗎?」夏如畫有些嗚咽地說。

「如畫,你別哭,先彆著急。你放心,我願意幫你弟弟,但是……」葉向榮突然停了下來,他和1149專用聯絡的呼機響了起來,這是局裡剛特別給他們配的,摩托羅拉漢顯,上面清晰地寫著有訊息的暗號:新盤給我留一張。

「這樣啊如畫,我現在有點急事,你等我給你打電話,咱們見面好好說,你也好好想想,我一定會幫你,但是我得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如果這期間你發現你弟弟有什麼不尋常的舉動,你就立刻告訴我,好嗎?」葉向榮一邊看著呼機一邊急急地叮囑說。

「好……謝謝你,葉大哥。」

掛了電話之後,夏如畫在他的勸慰下冷靜了下來,她想應該先好好問問魏如風,他到底做到什麼程度,大概會判幾年,然後帶著魏如風去找葉向榮自首,這樣在葉向榮的幫助下量刑總會輕一些,只要不是死刑,就總有希望。

這麼想著夏如畫漸漸放鬆起來,多年來壓在她心口的大石頭被她狠狠推開,雖然這個過程有著不可避免的疼痛和惶恐,但是那片埋在心底的陰暗卻見到楊光,溫暖了起來。

魏如風是凌晨三點多回來的,知道碼頭的事被擺平後他鬆了一口氣,就湊熱鬧和阿九、小宇他們一起喝了點酒,又把程秀秀送回了家,這才回來。

夏如畫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魏如風輕手輕腳地蹲在她前面,靜靜地看著她平和的面龐。他經常這麼地看,對她的每一根睫毛,每一聲呼吸都那麼地熟悉。魏如風沒叫醒她,從屋裡抱了一條薄毯給她蓋上,自己滿足地回屋睡了。

第二天清晨,夏如畫一睜眼就急匆匆地去魏如風的房間看他,見他好好地睡著,心裡踏實了下來。夏如畫收拾了一下去廚房做早點,煎小糖餅的時候她又想起蘇彤的話,以前她總是想都不想的煎一份,魏如風從未要求過什麼,而她也就理所應當地認為魏如風不喜歡。這種深沉的愛讓夏如畫心裡泛著酸地暖起來,她微笑著攤開—張薄薄的麵餅,舀了一大勺糖放在上面。

廚房的聲音吵醒了魏如風,他揉揉眼睛從房間走出來,靠在廚房門口說:「姐,你上午沒課啊?做什麼呢?」

「我今天就下午一堂課。」夏如畫調小火,擦了擦手說,「糖餅,馬上就好了,你洗臉來吃吧。」

她抬頭看見魏如風還裸著上身,臉偷偷一紅,魏如風沒在意,撓撓頭說:「做那個多費事啊!我下樓買點豆漿吧。」

「不用,還有牛奶呢。」

魏如風點頭,洗漱好在餐桌旁坐下,他看著自己面前的一份糖餅,微微有些驚訝。

夏如畫端著自己那份出來,魏如風咳嗽了兩聲,夏如畫看他面前的糖餅沒怎麼動,有些失望地說:「怎麼了?不好吃?」

魏如風擺擺手,笑了笑說:「好吃!」

他接著就夾起來咬了一大口,夏如畫眼睛彎了起來。

「姐。」

「嗯?」

「那什麼……今晚一起去看這個吧。」魏如風指了指桌子上的報紙說,那是夏如畫訂的晚報,昨天的,上面的廣告畫印著海平劇院要在今天上演歌劇《卡門》。

夏如畫驚訝地看著他,他們從來沒有一起做過像約會一樣的事,只是依靠在—起過著普普通通的日子。

魏如風本來是看夏如畫興致好才說的,但見她半天不回答,有點黯然也有點失落,自己圓場說:「我只是看你那天看這個新聞看得挺入神的,你不是學校話劇團的嗎,今天也正好沒課,我就說一塊去看看,沒事,你不想去就算了。」

「我去!」夏如畫脫口而出,唬得魏如風一愣。

「我和你一起去!」夏如畫又補充了一句。

魏如風耳根紅了起來,他—邊點著頭—邊把剩下的糖餅一口塞下,嗆得又咳嗽了幾聲。看他一副喜上眉梢難以掩飾的樣子,夏如畫心裡暖暖的。她看著魏如風,想著該怎麼跟他說自首的事。她要讓魏如風明白,對她夏如畫而言,魏如風是獨—無二的存在,不管他犯了什麼錯,她都會在原地等他回來。

就在夏如畫剛想開口的時候,魏如風的大哥大響了起來。夏如畫愣愣的盯著那個帶著引人犯罪意味的東西,魏如風看了她一眼,還是皺著眉接起了。

「喂?……嗯……家呢……這就去……新橋,我記著了……幾點?……好,還是阿九開車吧,我去找濱哥……我知道……好的。」

魏如風的對話很簡短,但夏如畫仍能聽出不尋常,她抬起頭,定定地看著魏如風說:「什麼事?」

「沒什麼」魏如風沒看她,擦了擦嘴準備往門外走。

「能不去嗎?我想和你說點事。」夏如畫站起來,攔住他說。

「時間不夠……」魏如風看了看錶說,「姐,我回來你再跟我說吧,很快的!」

夏如畫黯然地垂下頭,魏如風看她沮喪的樣子很不好受,忙抄起桌子上的報紙說:「真的很快!你放心,就是和濱哥、阿九去取趟東西!咱不是晚上還要看那什麼門呢嗎!我拿著報紙,這上面有電話,我讓小宇幫我訂票去!」

夏如畫聽他說只是取東西,稍稍放下了心,說:「那你讓阿九開車慢點。不著急的,那演出好多天呢。」

「嗯!我走了。」

魏如風急匆匆地往門口走,夏如畫把他的錢包和鑰匙遞給他,魏如風開啟門,剛邁出一步,夏如畫又喊住他。

「哎!」

魏如風回過頭看她,夏如畫頓了頓說:「別太晚,我等你啊!」

「噯!」魏如風脆脆地答應了一聲,他笑著朝夏如畫揮揮手,一蹦一跳地下了臺階。

夏如畫一直看著他跑下樓才關上門,她回到餐桌前開心地吃自己的那份糖餅,可只一口就咳嗽了起來。

太甜了。

甜得她笑著流下了淚。

5腳步

夏如畫中午就去了學校,她找到廣告系,把蘇彤叫了出來。

蘇彤仍舊是一身休閒的打扮,揹著她髒兮兮的畫板。

「怎麼?誘丟包了?」蘇彤調笑著說。

夏如畫臉一紅,搖了搖頭說:「沒有,一起吃飯吧,今天我請你!」

蘇彤有點差異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說:「成,走吧!」

兩個人又一起去了三食堂,打了簡單的飯菜,蘇彤仍舊不客氣地夾夏如畫盤裡的菜,夏如畫看著她說:「我想好了,我要帶如風去自首。」

「你早就應該這麼做了!沒準他還可以少判點!你跟他說了嗎?他怎麼說?」蘇彤不再夾菜,鄭重地說。

「還沒有,我今晚或者明天就跟他說。」夏如畫頓了頓,「另外,我還想和你說件事……」

「你說。」蘇彤想魏如風應該不會拒絕夏如畫的要求,鬆了口氣,又去夾夏如畫那邊的菜。

「我……我喜歡他。」夏如畫臉很紅,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顫抖,但是卻很堅定,「我會陪著他的。」

蘇彤的筷子在空中頓住了,她愣了愣,隨即夾起—塊菜花說:「是不是我跟你說的話刺激你了?你別勉強,親情和愛情雖然就差一個字,但可有本質的區別。」

「是的,你是刺激我了。但是我對他的感情,不是從你出現才開始的。」夏如畫靜靜地說。

「你承擔得了嗎?」蘇彤放下筷子,猛地靠在座椅上說。

「其實我也想問你這句話,你承擔得了嗎?」

「我當然……」

蘇彤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夏如畫打斷了,她真誠地看著蘇彤的眼睛說:「愛他不是件難事,但是再愛也要能一起過日子才行。如果如風真的被判刑,那麼不僅僅是等待。你現在還在唸大學,你還有很長的路、很豐富的未來可選,你願意揹負著另一個人的罪過度過那些年嗎?你和我們不一樣,你還有家人,你的家人能願意你和一個少年犯在一起嗎?他出來了,但他不可能擁有現在的一切,要身無分文的從零開始,你能想象沒住的地方、沒吃的東西那種恐懼和苦惱嗎?蘇彤,愛一個人就要把他整個的融入到自己的生命中,不管好的壞的都要接納,而這個過程可不只是美好,很可能痛苦萬分。我是和如風一起長大的,我們曾經只能湊在一起吃一頓飯,我們都被人欺負過,我高中時的課桌上刻滿了亂倫什麼的字眼,他輟學在碼頭幹活供我念書還被人扣工錢。在這個世界裡,我們太卑微了。所以我確實怕過,我怕被別人罵無恥,我怕我的舊傷被揭開,我怕如風離開我……即使我知道他做了那些事,但還是不敢面對。我現在和你講這些,仍然很害怕,我的腳一直在抖,但是我不能不說。因為如風對我而言要重過一切,我不能因為自己而去禁錮住他,讓他難受。也不能讓他因為做錯一件事,就把一輩子搭進去。我想會有人幫我們的,我們都要的不多。做這個決定真的要謝謝你,正是你的話提醒了我,讓我勇敢了一些。蘇彤,我和他就像是長在一起的兩棵樹,根都是連在一起的。他犯了罪,但我還是愛了,我們都破了禁忌,也許這是難以理解的,也許我們都走錯了路,也許以後我們沒有回頭的機會了,但是,和他在一起,我願意。」

蘇彤安靜地聽完長長的—段話,夏如畫的語氣一直很平靜,她明明可以插話,可卻說不出一個字來,自己想的辯解在被時光荏苒過的現實中顯得那麼無力,以至於後來她只能愣愣地看著夏如畫,看著她和魏如風帶著同樣凜然決絕的神色,用相似的帶著哀悼味道的口吻,向自己表示堅貞。

「不好意思,說了這麼多,我總覺得應該告訴你一聲。」夏如畫低頭笑了笑說。

「哦,哦,我知道了。」蘇彤隨便扒了兩口飯說。

「下午還有課,那我就先走了。」夏如畫看了看錶說。

「嗯,拜拜!」蘇彤茫然地揮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