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歲他與她
總有一些人,攜著命運與機緣,不經意地走到你身邊,說幾句話,做幾件事,然後就改變你的一生……
1阿福
魏如風因為傷口感染不得不繼續住院,夏如畫則一早退了病房。她沒再請假,正是準備高考的時候,功課不能再落下了。其實她心裡還有點逃避,現在的情形讓她不敢面對魏如風,她不敢、也不能接受魏如風的心意。而捅破了這層窗戶紙,她與魏如風的關係終是不能像以前那樣自然了,所以夏如畫一直躲著和魏如風見面。魏如風住院後,夏如畫每次去送換洗的衣物都被程秀秀半路攔下,她雖然心裡不是滋味,但也很無奈。
不過即使這樣,夏如畫心裡還是很惦念著他,她很擔心魏如風的身體,卻只是隱忍著向醫生和護士打聽一下。
就這麼過了一個多月,魏如風眼看也要出院了,夏如畫又收拾了點東西給他送去,她從家一出來,就看見住在周圍的鄰居們正圍在一起說著什麼。夏如畫打了招呼,剛想往巷外走,就被隔壁的王奶奶拉住了。
「你弟弟好了吧?病了就吊點滴,管用!一準好!」王奶奶熱心地詢問。
「嗯,要再住兩天。」夏如畫含混地說,她沒敢說魏如風是因為刀傷住院,只說是做個小手術。
「有病別怕花錢!身體最重要!原來前頭住的阿福你還記得不?」
夏如畫聽到阿福的名字身體不自覺一顫,微微點了點頭。
「這才搬走多久!得病死啦!」王奶奶嘆著氣說。
夏如畫激靈了一下,猛然睜大了眼睛,她驚恐地拉著王奶奶問:「您……您說什麼?他死了?」
「是啊!我去車站那邊,碰見了阿福媽,她說要回南方老家去,我問她阿福,她就說得急病死啦,哎呀,你沒看他,人都瘦了一圈,臉灰白灰白的,可憐啊!」
夏如畫覺得自己頭裡嗡嗡響了起來,她隨便應了兩句話就恍恍惚惚地走了。她覺得莫名的心慌,強暴、死亡、警察、阿福、魏如風、程豪,這些人和事在她腦中糾纏成一片,千絲萬縷、若有若無的聯絡讓她很忐忑,在她心底升騰著一種恐懼,阿福的死,是否和他們有關係?
夏如畫就這樣一腳深一腳淺的急匆匆趕去了醫院。在魏如風的病房前,夏如畫迎面遇見了程秀秀,她不想和程秀秀多說,錯過身想閃進去,卻被程秀秀攔住了。
「我找他有事……」夏如畫焦急地說。
「如風剛打了針,睡了。」程秀秀斜靠在牆上說。
「我進去等他醒。」夏如畫繞開她,程秀秀後退一步又擋在了她身前,夏如畫嘆了口氣說:「你放過他吧。」
「這句話應該我來說吧!」程秀秀瞪圓了一雙鳳眼說,「你知不知道,你們是姐弟!就算沒血緣關係,也是寫在一個戶口本上的姐弟!」
程秀秀反覆強調著「姐弟」,她咬字很重,夏如畫神色黯然,垂下眼睛說:「我知道。」
「知道就好!」程秀秀彈了彈手指甲說,「東西給我,你回去吧。」
「秀秀,是不是我姐來了?」
魏如風的聲音從房間裡傳了出來,程秀秀無奈地應了一聲,眼睛卻一直盯著夏如畫,夏如畫沒看她,擦著她的肩膀,走了進去。
他們以前日日夜夜都守在一起,現在卻已經隔了一個多月沒見面了,兩人遙遙地望著,心裡都是百感交集。
夏如畫在魏如風炙熱的目光下垂下了頭,魏如風嘆了口氣說:「我以為你把我扔下,不管我了。」
魏如風的話讓夏如畫心頭一酸,她走進兩步坐在魏如風旁邊說:「說什麼傻話!我當初認了你當弟弟,就永遠……永遠是你姐姐!怎麼會不管你呢!」
魏如風的目光黯淡下去,他閉上眼睛,夏如畫看著他,心如刀絞,兩人又靜默了一會兒。夏如畫猛地想起阿福的事,慌忙抓住魏如風的胳膊說:「對了如風!阿福死了!」
魏如風驚詫地抬起頭說:「什麼?他死了?」
「嗯……說是得急病……可是……可是……如風,他的死和咱們沒關係吧?那天在東歌后門不是聽見他們說阿福什麼了嗎?難道是因為咱們告訴了程豪,他……他就……」夏如畫不自覺地顫抖起來,結結巴巴地說。
「不會的!他死了也是惡有惡報!和咱們沒關係!」魏如風輕輕拍著她的肩膀說,他的眉頭卻緊緊皺了起來。
在魏如風的勸慰下,夏如畫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她擔心地說:「如風,不管怎麼樣,你千萬不要再去東歌了!我真的害怕,總是覺得那個程豪挺恐怖的,我都不敢看他的眼睛!如風,咱們走吧!現在就走!哪怕去外地,也不能再和他們混在一起!」
「嗯,好,我會和程豪說清楚的。我不怕他,身正不怕影子歪。」魏如風堅定地看著夏如畫說,「你放心吧,別想那麼多了,不是快考試了嗎。你先回去,我這兩天也就要出院了。」
夏如畫放下了懸了很久的心,她點點頭,這才又覺得尷尬起來。兩個人誰也沒再說話,夏如畫幫魏如風收了在醫院裡的衣物,就準備回家了。走到門口時,她擔心地回頭看了魏如風一眼,魏如風衝她勉強笑了一下,夏如畫覺得心裡微微踏實了點,扭頭走了出去。
而夏如畫剛走,魏如風就沉下了臉,他想了想,把程秀秀叫了來,讓她帶自己回一趟東歌夜總會。程秀秀以為魏如風不會再去東歌,聽他主動要回去,很是高興,馬上大張旗鼓的張羅了起來,特意找了輛車。
回到東歌后魏如風支走了程秀秀,獨自走進了程豪的房間,程豪坐在寬大的老闆椅上,愜意地看著窗外,他笑著朝魏如風做出了「請坐」的手勢,就像在一直等他一樣。
「阿福死了。」魏如風開門見山地說。
「哦。」程豪不置可否。
「是你乾的嗎?」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他死了你不高興嗎?這樣夏如畫的事不就永遠不會有別人知道了嗎?」
「還有你知道。」
「你想讓我死?」
「沒有。」
「你知道嗎,你剛才那句話被警察聽見的話一定會被懷疑。你很希望他死不是嗎?你希望所有知道你姐姐的人都死掉。她的精神問題,是因為受過強暴後的刺激吧?她不能再被打擊了是吧?所以如風啊,其實應該由我來問你才對啊。什麼來著?‘阿福死了,是你乾的嗎?’」
程豪拆了一包煙,抽出一支後又遞給魏如風,魏如風看著他,兩人對視了很久,魏如風最終慢慢伸出手,接過了程豪手裡的香菸。
「希爾頓,味道很不錯。」程豪笑了笑說。
「這些好煙都是你走私來的?」魏如風吸了一口說。
「喲,這都知道了。」
程豪毫不在意地說,魏如風沒有答話,程豪接著說:「這樣來的錢不好花啊。如風,你不在意幫我花點錢吧?」
「程總,我不明白,你救了我們,我也拿命替你擋了一刀,咱倆已經兩情了,為什麼……為什麼一定是我呢?」魏如風眼神空洞地說。
「你會明白的。」
程豪的嘴角綻開了一個隱秘的笑容,他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他按下了擴音鍵,老鐘的聲音傳了出來:「程總,魏如風的姐姐來了,她說有事和您說,讓她上去嗎?」
「哦?讓她來吧!」
程豪饒有興趣地看了魏如風一眼,魏如風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是他已然聽出了程豪的弦外之音。其實魏如風並不怕程豪把阿福的事栽贓到他頭上,他怕的是程豪對夏如畫的威脅。為了夏如畫,他什麼都豁得出去,包括生命。
老鍾帶著夏如畫一起走了進來,推門前那一刻夏如畫下了很大的決心,她是來求程豪放開魏如風的,她已經想好了,退學打工來還他這兩年多的資助,只要他肯答應不讓魏如風在東歌繼續幹下去,那麼她寧願在高考之前放棄了。
夏如畫看見魏如風時吃了一驚,程豪笑著招呼她說:「坐吧,如風,去給你姐倒杯水。」
魏如風聽話地站了起來,夏如畫不明所以地說:「不用了,程總,我今天來是想求你件事。」
「你說。」程豪瞥了眼魏如風說。
「我弟弟……他年紀小,不懂事,我想他在您的夜總會幹活也幫不上什麼忙,這次還出了這樣的事。所以……所以我不想讓他再做了。您這兩年給我們的錢,還有如風的工資,我們會一點點還給您的!請您……請您答應我吧!」
夏如畫深深地給程豪鞠了一躬,程豪笑著看向魏如風,魏如風抿著嘴唇一言不發,心裡卻硬生生地疼了起來。
「這個呢,你不用問我,如風他要是想走,我肯定不會攔著,畢竟他救過我一命,你說是吧,如風?」程豪不急不慌地說。
夏如畫猛地抬起頭,她欣喜地看著魏如風,漂亮的眼睛裡彷彿放出了光彩,魏如風看了她好一會兒,他覺得那時候的夏如畫美極了,他不捨得開口說話,因為他知道自己會親手打破這份美麗。
「如風,你說話啊!」夏如畫忍不住催促道。
「姐……我還想在東歌做下去。」魏如風緩緩地說。
夏如畫的笑容凝固住了,她一臉的不可以置信,顫顫地問:「你說什麼?」
「我要留在東歌。」魏如風低下了頭。
「你……你胡說!」夏如畫驚懵了,「你不是答應我不再幹了嗎?你說啊!快和程總說啊!」
夏如畫一遍遍地追問,甚至捶打著他哭了出來,可是魏如風去始終沒再開口。
最終夏如畫絕望地走了,魏如風忍不住去拉她,卻被她狠狠地甩來了。夏如畫灰心的樣子讓魏如風恨不得立刻把她抱在懷裡,可是他卻連腿都沒邁,只是看著她一點點地走遠。
程豪在這個過程中一言未發,他沉靜的看著魏如風,直到魏如風也向外走,才開口說:「我覺得你的實際年齡至少過了20歲。」
「天知道。」
魏如風冷冷地回答,他厭惡地走出程豪的辦公室,狠狠關上了門。
老鐘有點不屑地看著他的背影說:「老闆,這小子不老實啊!別在窩裡養條蛇!」
「呵,這蛇的七寸在我手裡呢,他只有聽話的份兒!」程豪淡淡笑了笑說。
老鍾覺得自己脖子一緊,囁嚅地應著,退到了程豪的身後,沒再吭聲。
2放棄
魏如風那天晚上被程秀秀一路護送回了醫院,可他根本踏實不下來,夏如畫灰心的表情在他腦裡反覆回放,讓他的心一陣陣地揪起來。半夜裡,他還是忍不住煎熬,從醫院偷偷跑了出去。
魏如風輕手輕腳地開啟門鎖,卻發現推不動房門,他藉著月光往門縫裡看,發現門被幾個紙盒子從裡面堵住了。魏如風看著心裡一陣泛酸,他知道夏如畫是在害怕,阿福的事永遠成不了過眼雲煙,這麼想著他又開始怨恨起自己,怎麼沒能保護她,現在還把她一個人扔在了家裡。魏如風一邊琢磨著明天一定要辦出院,一邊一點點地推開房門。
紙箱摞得太密,魏如風躋身進去時還是不小心碰倒了一個,他忙朝裡看,夏如畫沒被這動靜吵醒,她和衣躺在床上,像是一直在床上靠著,熬不住了才沒換衣服就睡著了。魏如風慢慢走過去,蹲在床邊凝視著她,夏如畫在睡夢中還微皺著眉頭,她臉上淚痕未乾,右眼的小淚痣在月光的映照下,閃著單薄的微亮。
魏如風就這樣痴痴地望了她很久,這個觸手可及的人彷彿離他很遠,任他拼盡全力都夠不到一絲一毫。他們之間摻雜了太多讓魏如風始料不及的東西,而結果就是越來越把他們隔離開來。就像最初夏奶奶在他們中間掛起的那條簾子,薄薄的一塊棉布,卻還是分隔開了他們的世界。魏如風的愛就這麼被禁錮在一邊,不知何去何從。
魏如風不知道他在那間小屋裡待了多長時間,直到東方泛白,直到他深刻記下了夏如畫的睡顏,直到他不得不離開,他才站起了身。兩條腿早就麻了,他不得不一步一挪地輕輕往外走,在門口他收拾起了來時碰倒的箱子,那裡面裝的是夏如畫上學用過的課本,魏如風撿起來往裡放,然而一本散開的書頁卻讓他愣住了,那裡面不知道為什麼被畫滿了橫道豎道,連書上的文字都看不清楚了。魏如風拿起來翻了翻,那些林珊等人塗抹上的不堪入目的字眼就這麼展現在了他面前。魏如風忍著驚訝和震怒一本本地翻看了寫滿「變態」、「姐弟戀」、「亂倫」等文字的課本,他數了數,有兩本代數書,三本語文書,一本政治和一本英語。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魏如風的手抖了起來,他從沒想到夏如畫在學校中竟被人這麼辱罵、欺負過,他也從沒想到夏如畫因為自己而揹負了這麼沉重的苦痛。他無法想象每天早上夏如畫微笑著和他再見之後要度過怎樣屈辱的一天,他覺得自己的心尖都被戳疼了。魏如風開始瘋狂地指責,他甚至痛恨起自己那深沉綿長的愛,他想起以前夏如畫在東歌門口向他哭訴的話,原來他真的和阿福沒什麼不同,阿福的愛讓她毀壞了身體,而他的愛讓她毀壞了心靈。
魏如風不知不覺地淚流滿面,他壓抑著嗚咽的聲音,默默收拾好了紙箱。臨出門之前,他再次走回到夏如畫身邊,他俯下身子,在離夏如畫嘴唇只有幾毫米的地方停住,閉緊眼睛,輕聲說:「夏如畫,我愛你……」
魏如風的眼淚滴落在夏如畫的臉龐,就像是一個儀式,他絕望地封存了帶給夏如畫痛苦的愛,把它深深埋在了自己的心底。魏如風最後望了夏如畫一眼,站起身,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家門。
當夏如畫醒來的時候,魏如風已經走了有一陣兒了,她看著被挪動的箱子和空蕩蕩的屋子,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莫名的悲傷。
魏如風第二天就跟程豪說要替夏如畫轉學,程豪也沒多問,一口答應了,還說順便給他們找一套新房子,讓他們從那小破平房裡搬出去,魏如風知道這是程豪恩威並施的手腕,他也顧不上那麼多了,一口答應下來,只要讓夏如畫離開那令她傷心的學校,他無所謂程豪做什麼。
從學校轉走那天,夏如畫還在生魏如風的氣,他不肯脫離東歌讓她格外失望,因此從程豪那裡出來後夏如畫都沒和他說過話。
兩人一起去教務處辦齊了手續,夏如畫心裡鬆了口氣,雖然她不知道魏如風怎麼突然要搬家又突然要她轉學,但是能逃離這所學校,逃離林珊他們,夏如畫還是高興的,路過她的教室時,夏如畫一步不停的往前走,雖然是課間,但她也沒有一絲去和同學們告別的意思。而魏如風卻徑直走了進去,夏如畫驚訝地愣住,她忙也進到班裡,只見魏如風正走向她的課桌。那上面果不其然也有用圓珠筆寫下的侮辱的話,魏如風默不作聲地搬起了那張桌子,順著二樓窗戶就扔了出去,全班同學都被課桌與地面巨大的撞擊聲嚇住了,坐在夏如畫鄰桌的林珊甚至抖了起來,魏如風靜靜地掃視了班裡一圈,聲音響亮地說:「誰再敢說我姐一個字!我就把他也從這裡扔下去!都給我記住了!姐!咱們回家!」
夏如畫被魏如風拉出了教室,走出校門的時候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這些年埋在心裡的痛苦悉數而發,魏如風一直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在回家的路上,夏如畫終於和魏如風開口說話了。兩個人都沒提程豪那裡的事,也沒再提醫院的事。魏如風混沌著喊著夏如畫「姐」,夏如畫混沌著應著,這稱呼使他們看上去就像最初一樣,只是一對相依為命的姐弟。
然而在他們心底卻遠不似曾經的平靜,最初純粹的愛戀混入了不可忽視的澀沙,柔軟的心間就像蚌一樣吞納了這尖利的疼痛,在沉澱多年之後,終於慢慢化成了珍珠。
3葉向榮
魏如風和夏如畫搬離了13平方米的房子,住進了市區內程豪租的樓房,分室而居讓他們逃離了夜晚的尷尬。魏如風變得很冷漠,他沒跟夏如畫再提一句關於那天的事,不管是愛還是那個意外的決定。他彷彿在刻意禁錮著自己,夏如畫解釋不出到底是為什麼,有時她甚至希望魏如風能繼續探究,哪怕就像原來那樣大聲嚷出來,可他沒有。夏如畫難以抑制的灰心、失望、忐忑、難過,但是她還是和魏如風一起搬了家,他們不能離開彼此,不管是親情還是愛情,他們已經被深深牽絆在了一起。
程豪的胃口越來越大,在金宵練歌房的舊址上,他開了海平市第一家浴場。然而這些依然是繁華的表面,程豪比誰都清楚這些錢來的不明不白,他必須及時「打數」。隨著現金流的源源而入,他也開始著手於輸出的途徑。從賭場到地下錢莊,黑錢經過一輪輪的漂洗,最終變白。企業家、慈善家、電影人、儒商……程豪被冠上一個又一個耀眼的頭銜,談笑之間隱藏了巨大的貪婪,席捲著整個海平市。
魏如風徹底進入了程豪的黑幕之中,他主要在碼頭那邊,跟著老鍾盯貨,像打手一樣做望風的人。如程豪所說,他做的不只是香菸,還有很多國家明令禁止的貨物。老鍾很賊,每每「有事」都讓魏如風去。魏如風也不推辭,他知道自己早沾上了腥味兒,洗不乾淨了,程豪顛倒了他的世界,而在他顛倒的世界中,只要還有一塊純淨的地方就行。
夏如畫就在那個地方,被魏如風默默地保護著。
那天夏天,夏如畫考上了海大,學中文。其實學什麼對她而言不再有深刻的意義,當初她執著地想讓魏如風讀書的念頭已漸漸模糊,他們未來都是模糊的了。
夏如畫常常懷念小時候,懷念那一貧如洗的小屋,懷念以前那個穿著破舊的牛仔服,揣著點心站在她學校門口的魏如風。
而如今的魏如風已經不可能再去學校門口了,他經常夜不歸宿,除了下雨天,夏如畫都不能肯定他什麼時候會出現在這個所謂的家裡。他們現在過得不錯,魏如風特別捨得為她花錢,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買什麼就買什麼。然而舒適的生活並沒有讓夏如畫感覺幸福,擺脫了飢餓與貧窮,富足卻讓人茫然。
夏如畫沒辦法踏實地享受,她總有一些隱隱的擔憂,現在的日子過得來路不明。魏如風不和她說自己在做什麼,只說還在東歌,偶爾跑跑祈家灣碼頭。但是夏如畫覺得不會這麼簡單,她不相信程豪會讓一個普通打工仔住這麼好的房子,也不相信在夜總會工作錢包裡就能裝著一沓沓的現金,更不相信在碼頭幫忙就能開上高階轎車。魏如風最初只掙500,這才是他應該有的價值,而現在是1500,顯然他用什麼換取了更高額的報酬。
夏如畫最常看的是法制節目,海平市最近開始嚴打,總是報道一些緝私、緝毒的案件,看著看著,夏如畫就會不自覺地嚇出一身冷汗。她害怕魏如風犯罪,那種感覺時時刻刻煎熬著她,而最終,這種恐懼讓她找到了以前收起來的一張紙條,她猶豫再三,還是撥通了葉向榮的電話。
葉向榮和夏如畫約在他們學校附近的一個咖啡館見面,夏如畫早到一步選了個角落坐好,葉向榮一進門就看見了她。她比上中學時更漂亮了,那時清淡的水仙已經長成了明豔的薔薇,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也還是讓人眼前一亮。
這樣的想法讓葉向榮有點不好意思,他從一開始就對夏如畫很是憐愛,雖然他清楚在辦案子的時候這種憐愛顯然不太合適。
夏如畫看見了葉向榮,她侷促地站起來,葉向榮揮揮手讓她坐下。
「不好意思啊,稍微晚了點。」葉向榮坐下來說。
「沒關係,您工作忙,能來見我,我就很感謝了。」
夏如畫還是有些拘謹,葉向榮笑了笑,看看四周說:「這地方都你們這些大學生來吧?你瞅,他們都看我呢!你就別這麼客套了,顯得我多老似的。甭您您的了,你就叫我葉向榮吧!」
「那怎麼行……」夏如畫慌忙搖頭說。
「那就葉大哥。」葉向榮一邊說一邊喝了口果汁,他沒看夏如畫,話一齣口他自己都覺得臉紅。
「葉……葉……」夏如畫結結巴巴的輕喃。
「隨便你吧!」葉向榮咳嗽了一聲說,「你怎麼來找我了?是不是魏如風出了什麼事。」
「他沒什麼事,只不過還在東歌夜總會。」夏如畫輕輕皺起了眉。
「嗯,這我知道。」
葉向榮點點頭,最近1149給他的訊息裡,有很多涉及到魏如風。他和吳強都認為,魏如風已經越過1149,接觸到了程豪走私的一些邊角。一個20歲左右的少年就這麼不知輕重地陷入了罪惡,這讓刑警隊的人都有點嘆息,連1149都直搖頭。可是他們不會因此而縱容他,葉向榮有一種預感,他最終會把這個初次見面就感覺面熟的男孩,親自送進監獄。
「你說說吧,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葉向榮點了一支香菸,看著夏如畫說。
「葉大哥……你能告訴我什麼是走私嗎?如果走私,怎麼能看出來?很有錢嗎?」夏如畫有些迫切地問。
葉向榮笑了笑說:「走私呢,簡單說就是不按規矩私自帶東西出入境。走私販當然都很有錢,他們之所以走私,就是為了要撈錢。至於怎麼能看出來,呵,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只要做了壞事,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夏如畫抖了抖說:「會判刑嗎?」
「會。」
「那會判死刑嗎?」
「嚴重的話,會。」
「如果是幫著他們走私呢?」
「以走私共犯論處。」
「也判刑?」
「當然了。如果走私軍火,或者抗拒緝私,也會判死刑。」
夏如畫「砰」的一聲碰翻了杯子,葉向榮眼疾手快,忙拉開了她,一邊喊服務員一邊扭頭對她說:「小心點啊!」
夏如畫愣愣地站在座位旁,眼睛不知飄到了哪裡。葉向榮的話沒能絲毫緩解她的擔憂,反而讓恐懼更加地活靈活現。
「你覺得魏如風在幹走私嗎?」葉向榮的話打斷了她的思緒,夏如畫慌忙搖著頭說:「沒有沒有!我只是看了節目,如風他好好的呢。」
夏如畫開始後悔來找葉向榮,雖然他是正義的是善意的,但他卻可能把魏如風從她身邊帶走。而夏如畫不想把魏如風交給任何人,更不要說是蹲監獄、判死刑,她不能失去她的弟弟,情感超越了所有理智,即使那情感本身就糾結不清。
「葉大哥,我要回家了。」夏如畫沒等服務員收拾完桌子,就急急忙忙地說。
「如畫,你得明白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有些事你袒護不了。」葉向榮拉住她說,「你要是真覺得魏如風做了錯事,就別讓他繼續錯下去,而他做錯的那些事他必須承擔。」葉向榮看著她,有點嚴肅地說。
夏如畫抿著嘴唇低下了頭,她沒看葉向榮,也沒道再見,扭頭走了出去。
葉向榮看著她寂寥的背影漸漸消失,這個看上去一片純白的女孩就像一覽無餘的美麗風景,他那時莫名的自信,夏如畫是會站在他這一邊的。所以當他昂首走出咖啡館時,根本不會想到,自己也是別人眼裡的風景。
4蘇彤
那天午後的咖啡館裡,有一個女孩在一直看著葉向榮和夏如畫。她身邊的胖女孩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說:「蘇彤!你看那女的,好漂亮啊!」
蘇彤眯著眼睛說:「是不錯,可惜比我差了點!」
胖女孩大笑:「你?未免差太遠吧!」
蘇彤狠狠瞪了她一眼說:「女人,不光是長相,智慧也是一種美!」
胖女孩不理她,迷戀地說:「算了吧,如果能長成她那樣,就算是個白痴我也願意!」
蘇彤不以為然:「你看她,目光呆滯,一副喪氣的樣子!和那男的拉拉扯扯的,說不定就是個第三者,紅顏薄命,肯定活得不開心!」
胖女孩打了她一下說:「你這嘴也太損了吧,你看看都是你說的!人家走了。」
「喂喂!別鬧!」蘇彤拉住她的手說,「她剛才是坐在那嗎?有個包,是不是她的?」
胖女孩趕緊走了過去,她撿起地上的手袋說:「是她的!這可上哪兒找去!」
蘇彤說:「看看袋子裡有沒有記著她名字的東西什麼的。」
胖女孩開啟袋子,嘖嘖地說:「嗯……課本,哇!是海大的!咱倆校友啊!夏如畫,你聽說過嗎?」
「沒有,名字還挺好聽的。」蘇彤搖搖頭說。
「等等……這裡有個記事本,裡面有電話簿。」胖女孩欣喜地說。
「拿來我看看!」
蘇彤翻開記事本,臉色一變:「好怪……」
胖女孩忙搶過來看,她驚訝地叫:「哎!這電話簿上怎麼……怎麼只有一個人的名字啊!」
蘇彤沉思著默唸:「如風……這名和如畫倒是挺搭配的。」
兩個人對視一眼,蘇彤說:「是呼機號,去呼這個人一下吧!」
她們出門到一個公用電話亭,蘇彤照著記事本撥了號:「麻煩呼一下99699……蘇彤……夏如畫的包在我這裡,請復機。謝謝!」
不過一分鐘魏如風就打了回來,他聽了留言之後腦袋都大了,最近有一股勢力在和程豪對著幹,東歌前一陣被人鬧了兩次,連祁家灣碼頭的倉庫都差點出了問題,貨在海上漂著,卻沒地方靠岸。他們也說不準是同幹走私的人對他們的挑釁,還是警察那邊的動作,不過人人都仔細了起來。魏如風害怕夏如畫被人暗算,他經不起再一次的驚嚇,往回撥的時候手指頭都顫了,電話一通就語氣焦急地說:「你是誰?她在哪裡?她的包為什麼在你手上!」
「她把包忘在了咖啡館,我們撿到了。你是她朋友嗎?能不能來替她取一下?」
蘇彤皺了皺眉,這人一上來就語氣不善,讓她頗有些反感。
魏如風稍鬆了口氣說:「是這樣啊,你在哪?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去。」
蘇彤說了大致方位便掛上了電話,她對胖女孩說:「等會兒吧,那什麼如風說要過來找,他有點神經質,緊張得不行!」
胖女孩說:「是她男朋友吧?」
蘇彤搖搖頭說:「不像……說不清。」
不一會兒如風就開車到了這邊,胖女孩看著棗紅色的小轎車,緊緊抓著蘇彤的手臂興奮地低語:「我的天!帥呆了!」
蘇彤迎上去,故意翻開本看看說:「你是……如……風?」
魏如風點點頭說:「對,我是。她的包呢?」
「光說是就行了?拿身份證看看,萬一冒領呢?」蘇彤挑著眉毛說。
「沒帶身份證。」魏如風皺起了眉,冷冷看了她一眼。
「戶口簿。」蘇彤看他吃了癟,覺得有意思,嘴角一扯說。
「我沒戶口。」魏如風冷笑著說。
「得啦得啦,剛和人說完話,抬什麼槓啊!」胖女孩一把扯過蘇彤手裡的包,遞給魏如風,笑著說,「就是這個,你看看。」
「謝謝。」魏如風接過包轉身走向汽車。
「等一下!」蘇彤叫住他,向前一步說,「就這麼走了嗎?我們等了這麼久,至少要請吃個飯吧!」
魏如風停住,他定定地望著蘇彤,蘇彤也不怕,笑盈盈的跟他對視。
胖女孩被魏如風的氣勢嚇住,她輕輕拉了拉蘇彤說:「你幹嗎呀,欠那一口啊……」
「上車吧。」魏如風拿下巴點了點車子說。
蘇彤拽著胖女孩,欣然坐上了魏如風的桑塔納。
開車的路上,魏如風時不時就透過後視鏡看一眼蘇彤,鏡子裡的蘇彤就像沒看見他的目光一樣,只和胖女孩一塊朝窗外指指點點。魏如風覺得這女孩子很特別,精靈古怪,倒不惹人討厭,但是也摸不準是什麼路數。他之所以帶她們走,就是想看看她到底要耍什麼花招,是不是衝夏如畫去的。
linda驚訝的看著魏如風帶著兩個女孩走進東歌,雖然在一片燈紅酒綠中,但魏如風身邊是從來沒有女孩子的,她忙扯過濱哥說:「你盯著他們!我去告訴秀秀!」
「不就帶了兩個姑娘嘛!幹嗎那麼緊張!」濱哥不屑地說。
「你少囉嗦!你敢帶兩個來試試!」linda瞪了他一眼。
遠處蘇彤和胖女孩一起東張西望著,胖女孩很興奮,大呼小叫地說:「哇噻!這就是傳說中的東歌夜總會啊!我從來沒想過真的能進來!」
蘇彤也很好奇,她觀察著人們對魏如風的態度,眼睛轉了又轉。
魏如風開啟一間包廂的門說:「請進吧。」
胖妹驚呼一聲坐了下來,拍拍旁邊的沙發說:「蘇彤,快來快來!真皮的呢!」
蘇彤白了她一眼,走過去說:「你興奮什麼啊?踏實坐著!反正今天有人買單!」
魏如風坐在她們的對面,抬頭看了蘇彤一眼,把服務生拿來的選單遞過去說:「隨便點什麼吧。」
兩個女孩頭碰頭一起嘰嘰喳喳地翻看,就是普通學生的樣子,魏如風覺得心裡放鬆了點,可能是最近形勢不好,自己緊張過度了。
「我能要一份翅皇羹嗎?沒吃過……」胖女孩怯怯的抬起頭說。
「點唄!」蘇彤搶先魏如風回答,「我要‘小紅莓之戀’,乳酪蛋糕,謝謝。」
「‘小紅莓之戀’,拿破崙餅。」魏如風把選單交給服務生,目光落在蘇彤身上。
蘇彤微微一笑:「看不出來,你跟黑臉包公似的,竟然喜歡吃甜食!」
魏如風不自然地低下頭,他點了一支菸,把煙盒擺在了左邊,與打火機形成了個十字。在海平市這動作是黑話,互報來路的意思。蘇彤瞥了一眼,不動聲色地輕輕用攪拌棒和著飲料。
「夏如畫是你女朋友嗎?」胖女孩一邊大吃一邊說,「美女啊!」
「不是。」魏如風面色微微一變,他吐了一口菸圈,有些落寞地說,「她是我姐姐。」
「是姐姐?你們長得可不像啊。」胖女孩搖搖頭說。
魏如風沉下臉,蘇彤突然開口說:「不是吧。」
胖女孩和魏如風一起抬起了頭,她盯著魏如風的眼睛說:「你們不是親姐弟吧?」
胖女孩驚訝地望著蘇彤,蘇彤臉上浮現出狡黠的笑容。
魏如風目光中露出一絲寒氣,他突然推開桌子,一把拎起蘇彤冷冰冰地說:「說!你到底是誰!」
胖女孩塞滿食物的嘴大大地張開,她不可思議地望著如風,沒敢叫出聲音。
蘇彤臉色蒼白,她抓住魏如風攥著她脖領子的手,大口吸著氣說:「你不用一再地試探我了。我不知道你把我當成了什麼人,我,蘇彤,只是海大廣告系的一名學生而已!」
蘇彤指了指隨身背包,歪著頭對胖女孩說:「把我學生證、身份證都拿給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