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對對糊 未再 第1頁,共2頁

何之軒站到了她的身邊,他靜定地看著她。

在二十層的高度,他從自己的辦公室視窗看下去,一眼看到這樣熟悉的身影。

他曾經以為自己會對這個身影毫不在乎。可是一次兩次,他看著她自信洋溢地出現在他的面前,用認真的表情和嚴肅的口吻告訴他,她在追求他。

他想,這個女孩,短短碎碎的發,常穿簡單的白襯衫,看起來還是像個十六歲的中學生。他第一眼看到她,就覺得她有種靈慧的漂亮,可是太沖動太直接。

她曾經在專業課上同老師辯論,選一門講銘文的選修課,都能夠掘地三尺發揚考據精神,非要將老師講義上的一個小漏洞駁倒。

這個老師是位就要扶正的副教授,哪裡肯同這樣頂真的新生計較?可新生計較到了底,把自己寫好的論文貼的佈告欄裡。

如果是一般的學生,副教授必不會善罷甘休,但是方竹的家裡人搖一個電話來,副教授也只好當學生淘氣。

他給副教授做論文助理,他接過她打電話過來同副教授論理的電話。那時候他想,驕嬌女才有蠻橫的才氣。

他同她正面交鋒在那次市裡的新聞大賽上。何之軒當然認同她做的報導,但並不代表他認輸。又是她家裡搖一個電話來,他輕易地就輸了。

所以,當她走到他的面前,告訴他,她很喜歡他。他在想,他拿什麼喜歡她?

他的命運都不在自己的手裡。

她在看他打籃球,看他自習,坐著他的座位,叫著他的名字。他都知道。他還知道,她選修他上過的課,跟著他的老師做報告,把他做的論文當案例。期末還爭取拿他拿過的獎學金。

她也許從不知道他知道她做過的那麼多事情。

有些事情她都沒有在意,其實他一直都知道。

譬如,他知道她心情煩悶的時候,會在馬路上亂走,會停駐在馬路上發呆。

這麼些年,他也藏了許多知道在心間,不曾對人語。

回到這裡的第一天,他竟然看到她的朋友任職這間公司,原來天涯海角的距離,一下縮短到透過一個人就能得知對方的訊息。

到如今,面對面,已非當日枕邊的呵欠。

方竹還在想,說什麼呢?可是就是先笑了,先說話:「我餓了,不知有沒有空一道吃晚飯?」

何之軒就點一點頭,帶著她走。他說:「附近有一家餐館。」

一來一去,誰都不落勢。

方竹和他肩並肩,很友好,很自然。只是心裡想,怎麼就走到了楊筱光的單位下面,又在想,他怎麼會下來?

她是不好多想的,多想了就會想入非非,過頭以後,會更難過。

她就問他:「工作忙不忙。」

何之軒答:「比在香港好一些。」

「菲利普和你不合拍?」

何之軒笑,她精明起來,能識清他人的眉頭眼額,絲毫不差的。他說:「公事公辦的話,沒有太大問題。」

往前一拐,就是一間餃子館。一進去就是撲鼻子的香氣。

方竹用一種快樂的神態選了一個周圍人滿為患的位子。何之軒從收銀臺買了單,坐到她的對面,說:「芹菜蝦米,沒有錯吧?」

方竹微笑,他還記得,但是鼻子酸,不知道應該如何答。

頓了一會兒,兩個人都快要沉沒在周圍的喧囂裡,方竹問:「回來怎麼打算?事情難做嗎?」

何之軒說:「再難的都已經做過了,這一次是想做一些實在的專案。北方有個運動品牌想進一線市場。」

方竹蹙眉:「有點困難。」

「不比國際大品牌,本地市場向來排外得厲害。」

點到了方竹的心上,這時餃子上來了,又鮮又香,她才發覺是真餓了,先吃了兩個,才說:「何之軒,你幹什麼不找港臺或歐美的客戶?」

何之軒並沒有動放在眼前的餃子,他只是繼續說:「你念書的時候常說民族品牌需要扶持。」

方竹嘆息:「是啊,那時候我用美加淨,現在的美加淨已被聯合利華糟蹋得找不到了。我很難過,這些年物是人非。」

何之軒把她的最末那句話聽得這樣仔細,輕輕皺了一皺眉頭,又說:「那個運動品牌年前才被原廠從外商手裡贖回來,現在需要重建渠道。」

「重新樹立信心,樹立人生道路,那可不容易。」

他看她,不好動聲色,也不好讓她看透,他說:「是不容易。」他看著她吃東西。他知道她面對食物的時候,至為直白,至為可愛,往往會放的更開。

那一年的情人節,他從舍友那裡知道她離家出走。他沒有想到自己會不由自主地包了一頓餃子,用小暖鍋裝好了送去她的寢室。

她就穿著睡衣,整個人憔悴了不少,看起來似足病號。

他說:「方竹,別待在這裡。吃完了以後出去走走。」

她餓得狠了,吸裡呼嚕把餃子吃了個精光,有一股狠勁兒。吃完以後,他們去了操場,在那兒散步。何之軒不遠不近地跟在方竹後頭。

方竹絮絮說著話,說著她的媽媽。他們那樣的家庭,原來沉悶又寂寞。相伴的母女,永遠等待父親的歸來。她把她的人生,從記事開始說到上大學,說完以後,她一回頭,他能看見她滿臉的淚。

她是一直精神頭那麼好的人,這一刻就像個脆弱的瓷娃娃。

他就走到她的跟前,掏出餐巾紙,她一把搶過去,捂住臉,在白月光下不住地哭,嘶聲力竭。哭完以後,她開始跑步。她的耐力很好,一圈又一圈,可以綿長地跑下來。跑到最後,淚也幹了,眼睛腫著。

樣子不好看,她知道,她又傷心又懊惱地問:「何之軒,你來幹什麼呢?」

他說:「就是來陪陪你。」

她說:「可你聽我說了多少廢話。」

他說:「沒有。」

後來他牽著她的手,送她回宿舍。

方竹在宿舍樓前站定,說:「其實我不需要同情的愛。」

何之軒看著她,看了有一刻鐘那麼久,他的手伸過來,拂開她額頭的發,往她的額上親了一親。

他說:「我也不會有這樣的愛。好好睡覺,好好保重,讓你的媽媽放心。」

方竹呆怔,失措,無語。

何之軒轉身離去之前說:「要留在這個城市有點兒困難,沒個五六年也買不起房子,我兩手空空,不好拖累別人。別人還有家裡可以依靠,我去辦一個暫住證都要費盡九牛二虎之力。」

方竹還是望住他。

他笑笑,說:「不過,沒事兒。明天早上我給你衝開水。」

方竹吃得飽了,卻發現何之軒面前的餃子動也沒有動。她問:「不餓?」

何之軒卻問:「感冒好了一點了?」

方竹說:「板藍根萬試萬靈。」又說,「我對你的專案有興趣,可以撥一個整版。」

「好的。」

方竹又說:「這裡的餃子沒有你包的好吃。」

何之軒淺淺笑一笑,開始吃了起來。他一向不挑嘴,不像方竹,餃子只吃芹菜餡。三兩口,他吃畢,要拿餐巾紙,方竹已經遞了過來,他接的時候,手指一觸,方竹猛地就縮了手。

走出餃子館,方竹說:「謝謝你的晚飯。」

何之軒說:「方竹,早一點睡覺,讓你的媽媽放心。」

只這一句話,方竹的鼻子又開始泛酸。他是知道的,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多想上前擁有他有力的擁抱,甚至輕輕的額吻,就像多年前的那個情人夜。那一個吻,把她心裡的傷口一一安撫。

但是他只是說,他沒有行動,他的指尖都沒有動一動,就這樣臨風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