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對對糊 未再 第2頁,共2頁

月光照下來,方竹看清地上自己的一條影子,和他是分離的。她被風一吹,稍微清醒。剛才才說過的,什麼叫做物是人非?都過了這麼些年,哪裡還有可能舊事重演?

她往後退了一步,說:「車站就在旁邊,這裡回家很方便,不用麻煩你送了,再見。」

你我都是認真人

楊筱光照例度了一個孤獨又苦惱的新年。

方竹自從同何之軒離婚以後,一般在新年會接海外的專題跑國外避年;林暖暖小兩口開始急三火四地到處看房,準備來年婚禮。楊爸楊媽探親去了江蘇,她又一向懶得跑親戚,最後落單過一個電視兒童的新年。

一般她會儲好薯片汽水,讓自己儘量舒服。不過也會想,沒有感情煩惱的人真是不太好,無聊的時候沒有人來陪伴。

年初五的夜半,楊筱光獨自看了一齣老劇,叫做《愛情麻辣燙》,不免胡思亂想,談情說愛也有談情說愛的煩惱,單單方竹和何之軒不為人知的往事就在她腦子裡自動生成八十集狗血韓劇了。

這時,外邊鞭炮聲聲響,震耳欲聾。楊筱光捂住耳朵,好容易等到清靜了,她往床上一躺,黑夜裡響了兩聲悽慘貓叫,像荒山野嶺裡無主的孤魂,一股涼氣「颼颼」就從背脊後升起。

夜晚的寂寞從來不會讓女人美麗。楊筱光舉頭望天花板,不得不承認,年一過,她又得老一歲了。

年後,逢春,萬物復甦。公司照常運作,職員照常上班。

楊筱光在年後第一天上班就察覺到辦公室氣氛的不尋常,同事們竊竊私語。

「何副總在老總辦公室逗留超過兩小時。」

楊筱光一問,原來英明副總何之軒的新提案被否了,他正同高層積極溝通之中。

她問老陳:「那是一個什麼提案啊?」

老陳說:「打通路,做牌子。」

可真是大專案了。

她又問:「東家是哪位?」

老陳說:「最近才從洋鬼子手裡為自己的休閒衫系列贖身的民族產業。」

這可不是好東家,楊筱光皺眉頭,業內傳聞贖身價遠高於當年的收購價,這間民族產業哪裡有錢請大公司來打通路做牌子?

但楊筱光最關心的不是這個,她問:「誰會跟案?」

老陳沉默,神情複雜,隨後同楊筱光說:「其實我羨慕‘蒙牛’大手筆,超女以後優酸乳市場份額拿下多少?」

楊筱光比了下手指頭,霍,好大一條數。她摸出蘋果去茶水間洗,水聲嘩嘩,她開始糾結老陳糾結過的事件。

下午,何之軒從菲利普辦公室一出來就召開了專案會議,交代任務:企劃部制定推廣草案和廣告片籌備,客服部跟進客戶需求,設計部對口外包公司進行cis系統建設。

那家服飾廠的資料已經完備妥當地放在每個人面前。老陳看好以後,囁嚅:「預算?」又閉嘴。

何之軒說:「按專案籤合同,非月費式。」

成本會計跟著皺眉頭了。

何之軒喝茶,神態自若,忽而說:「下個月香港審計公司會來內審,大家準備一下各自手裡的工作流程。」

重磅炸彈,人人都表現出痴傻狀態。很快有人反應過來,客服經理對楊筱光小聲講:「百度上市的時候,前臺小姐是不是也成了百萬富翁?」

楊筱光心裡跳得很急,想要琢磨一下領導表情再下判斷,不過,領導一如既往沒有表情。這也許是領導者的最高境界,我自巋然不動。她突然想,方竹是不是也琢磨不透他在想什麼?

但對於她來說,承仰他人鼻息,只好認命幹活。

何之軒開始介紹這個專案:

這個品牌資格很老,可以追溯到解放前,一直是本城的名牌產品,改革開放以後迎來第二春,誰知道引進外資是引狼入室,銷售通路被蠶食,產品被打壓,品牌價值也貶值。

廠長是個裁縫出身的六十五歲老頭,改革開放後的第一代企業人,鐵骨錚錚發誓不言敗,到處找諮詢公司提供解決方案,但無利潤買賣沒有人願意做,對方的經費著實有限。

為什麼何之軒願意做?楊筱光疑問之後,是在胸口漸漸升騰起一股熱氣。

開完了會,她精神恢復了一些,眉眼舒展地走出會議室,一抬頭就撞上了菲利普。

楊筱光恭敬地站好,朝他點頭問好:「老總好。」

這種恭敬並非偽裝,她是真心。

當年新進公司做實習生,為人鋒芒太露,惹出同鄧凱絲的一段矛盾,最落魄時被貶謫到前臺,連換水工都做過。但她不甘心就此落魄,用心努力,花了一個月時間做好一份當時企劃部跟案的一個專案市場調研報告,直接發至菲利普私人郵箱,心想,最壞打算便是捲鋪蓋走人。

一天以後,菲利普親自簽了一張調令,楊筱光如願進了企劃部。

楊筱光最常說的是「士為知己者用」,菲利普讓她入行,她一直都記得,用出色有效的工作做回報。但日復一日重複勞動,她就要跟著工作一起僵化。

在去年,楊筱光認真考慮過跳槽問題,但擺不平楊媽,她也不好妄動。適才看到何之軒的專案,躍躍欲試的念頭被激發了,她承認她有了暌違已久計程車氣。

可站在菲利普的面前,她還是收斂。

菲利普直接就說:「你跟進的廣告拍攝專案也很好,那條廣告我看過,年輕人做新的東西總是很快。」

楊筱光斟酌字句:「第一次做,還在學習。」

「什麼都要學習,不能急功近利。好好做,慢慢來。」

菲利普笑一笑,楊筱光把眉毛低下來,才看見他手裡端著咖啡,必定是藍山,港佬沒有咖啡毋寧死。她還是很知道菲利普的習性的。

她說:「春季的釋出會比較重要,有幾樣檔案需要老總過目。」

菲利普說:「等一歇拿來我看。」

楊筱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做一個深呼吸。她對著鏡子,對著自己笑,笑得有點慘兮兮,腮幫子一鼓,決定豁出去。

回到了家,楊媽好飯好菜照顧。飯後,母女幸福地窩在沙發裡看電視劇,楊爸則在一邊看著報紙,看到激動處忍不住發飆:「世風日下,世風日下,現在竟然還有這種有傷風化的店。」

楊筱光湊過去瞅,原來是方竹當日做的暗訪。但這上的也太遲了,都好幾個月前的事情了,不曉得方竹打了多少關節才讓報導見天日。她也真是個不達目的死不休的主兒。

楊筱光咕噥一句:「這也算三百六十行。」

沒想到楊爸極之氣憤,「啪」地一甩報紙,說:「我最看不得學生不學好,追求享受撈偏門。」

楊筱光這才拿來仔細閱讀,方竹將大學生的事兒也隱晦地說了,且用詞相當鏗鏘。楊筱光想,這下好了,這家店大半是要關門大吉的。又一想,還好正太老早撤了。

她打個哈欠,屁股旁邊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個沒有名片的手機號碼。她接起來問:「誰啊?」

對方遲疑了一下。

「誰啊?」

那邊聲音傳過來。

「我是潘以倫。」

楊筱光被唬了一下,真是想到曹操,曹操電話到。

「正太?什麼事?」

那邊仍在思忖,也許在想措辭。楊筱光靜靜等待,聽他繼續說。

「請問拍攝款是什麼時候打入天明賬戶的?」

楊筱光一呆,隨即明白:「難道你尚未拿到薪水?」

潘以倫不做聲,隔了半晌,才說:「梅麗堅稱你們公司尚未劃款。」

楊筱光豎眉毛,難道天明都要等客戶付款,才給員工支薪水?但要一個男人開口討問薪酬,那得多艱難?她想一想,放低聲音說:「我明天會催促財務部劃賬。」

那邊似乎鬆了一口氣,說:「好的,謝謝。」

兩人又是一陣無語,才各自掛了機。

這個潘以倫,總有很多難言之隱的樣子。一如何之軒。人生幾多複雜,世道幾多艱難。楊筱光回房間矇頭倒下,不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