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對對糊 未再 第2頁,共2頁

方竹並不害臊,母親同她自小都是有商有量,在父親常不在家的狀態下,形同閨蜜般的親密。她當下就苦出了臉:「我的心上人心上沒有我。」

母親說:「別怕,只要他還在,你仍然可以嘗試。」

方竹驚訝:「媽媽,你沒有問過他是誰,你已經同意我的感情?」

母親溫柔地笑:「傻孩子,人的感情是不需要別人同意的。好吧,我來問你,你覺得他怎麼樣?」

「很優秀很成熟很穩重。」方竹一下就充滿了興奮的神采,臉龐都亮了起來,用被人用濫了的詞彙形容何之軒。

「他對你怎麼樣?」

「不好不壞,不遠不近,而且對我的表示敬而遠之。」方竹繼續苦惱著。

母親抱住她:「這樣一聽,倒也確實是個好孩子。」

方竹點頭。

母親說:「我不干涉你的感情,但是做媽媽的總有幾句私房話要講給女兒聽。找伴侶,一是要看人品,二是要看他對你好不好,三是要看家庭條件。」

方竹一聽這第三點,就急著要反駁了,可被母親阻止,只聽母親繼續說:「我們雖然不是什麼豪門大戶,但你也是你父母的掌珠,半點苦半點別人的委屈都沒有受過。如果他的家庭和你格格不入,那也頂要緊。」

方竹嚷:「就怕你們這樣的話,爸爸態度也一定不會好。」

母親又笑:「等你抓住了他,再帶回來給媽媽看看,如果以上三條都符合,那麼媽媽給你開通行證。」

方竹沒有歡呼,只是想,她一路碰壁,老天爺才知道有沒有這一天。

那時候,她同何之軒的聯絡不過是加了彼此的qq,她每天下課,就花三塊錢一小時的上網費,守在機房裡,等著何之軒上線。

他才在一家小報社找到工作,跑生活資訊版,雖然是不太重要的版面,可也十分忙,他還幫忙做金融版的稿子。等到他上了網,往往已近九點了。

方竹不敢太打擾他,看見他上線,就點了他的頭像說一句話:「辛苦了,注意休息。」或者「hi,帥哥,晚飯沒吃可要吃夜宵。」

他的回覆是千篇一律的二字箴言——「好的」。偶爾出現一句「天涼了,多加一件衣服」,她都會興奮上好半天。

有一回她一直等到十二點,機房要關門,他才上線。她一看到他的頭像亮了,整個人委屈得不行,想自己這麼傻是幹什麼,網對面的人知道不知道自己的一片痴?

她負氣地打了一通話,大致意思是「何之軒,我是發了神經病才會喜歡你這塊木頭,浪費我這麼多時間花這麼多心思做這麼多憨傻的事。沒有女孩對你做過這樣的事吧?可你還是對我不鹹不淡不冷不熱,就算是一隻小狗也會對我叫兩聲了。我這是幹什麼呀?何之軒,我告訴你,我不想再喜歡你了。我才大二,我還有兩年的時間可以找一個對我好的男同學風花雪月,我不想再守在破機房被蚊子咬得輕一塊紫一塊等著你上線,我要跟你說拜拜。」

當時她一打完,等也沒有等何之軒的回覆就下了線。

後來的一個月,她刻意沒有去打聽何之軒的動向,倒是舍長從她男友那裡聽了些小道,時不時販給她,無外乎他工作很忙,人也是個嚴謹的人,是要花時間調教的。

方竹從鼻子裡「哼」一聲:「誰愛調教誰調教去,關我什麼事。」

舍長說看著言情小說,邊說:「其實我聽說這個人,四年裡也不是沒有女同學跟他套過近乎,他一般都正經拒絕,怎麼就捨不得給你一個斬釘截鐵的‘no’呢?」

這句話又燃起方竹一小點希望。

母親後來還問她:「乖女兒,你的事情有進展嗎?」

方竹會說:「慢慢來,我相信真愛無敵。」

她未曾知道,真愛其實有太多的敵人,有時竟還會是自己,往往出其不意,致己死地。

她對母親的真愛,就沒有敵過病魔。

那一天母親明明精神是很好的,她正給即將從軍區回家過年的父親打一條毛線圍巾。、

母親說:「你爸爸也是不大多囉嗦的人,當年我在文工團排《白毛女》,他場場不落,兩年後才托領導告訴我,想和我處朋友。你瞧,守得雲開見月明。」

方竹說:「媽媽,你可是文工團員啊,怎麼就看上了爸爸那樣沒有情趣的人呢?」

母親說:「他那時候還是營長,挺著胸背,特別神氣。我演出時,他就坐在第一排,演出結束他一直鼓掌。我想他總歸是能等著我的,其實我也在等他。」

母親說這樣的話時,眼底有脈脈的情愫。這教方竹無法理解,她對父親這般溫順恭謹,原來還是她愛他多一點,是不是正因太愛,所以才太溫順恭謹?

方竹為母親卷著毛線團,母親還說:「圍巾打好了,你爸爸也就回來了。」

過年時,母親會做父親偏愛的火朣津白心做年菜。母親是金華人,做的一手的好菜,尤其擅長各樣的火腿菜餚,父親歸來和款待貴客,母親必要親自下廚做一兩樣的。

那一年春節前,母親的圍巾織好了,但火朣津白心才燉了一半。還沒有到春節,她倒在了自家的廚房裡。

母親是突發腦梗塞,醫生說了很多專業的話,方竹一個字都沒有聽懂,她只是不斷在問:「媽媽昨晚還同我說話,不應該就這樣!」

保姆周阿姨打了一圈的電話,第一個是撥給在北京開會的父親,但是父親沒有第一時間趕回來。

整整九天,來了無數的人探病,鮮花水果擺滿了小小的加護病房,都快要擋住心電監視儀器。醫院裡的專家會診了一次又一次,全部都徒勞。

方竹沒有哭,只是攢著手,給父親的勤務兵每個小時撥一個電話,說同樣一句話:「小張,你告訴我爸爸,他再不回來,我就不回家了。」

第九天,母親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離開了人世,父親依舊沒有回來。

方竹整個人都木掉了,像具行屍走肉。

她說到做到,果真收拾了行李,從春天到冬天所有的衣物,裝足兩隻箱子,全部帶去了學校。

那一年的情人節在春節裡,校園裡更加蕭條,食堂關著,黑暗料理街上也沒有人做生意。整棟宿舍樓像座空城。

方竹渾渾噩噩過了很多天,餓了只吃泡麵,或者乾脆什麼也不吃。困了就把bp機一關,裹著被子睡覺。

那個情人節還是楊筱光的簡訊提醒了她,楊筱光說:「祝所有沒有情人的人情人節快樂!」

這樣的情人節,方竹只感覺餓,感覺渴,感覺孤單,感覺痛苦。父親的勤務兵小張來找她,她幾乎咆哮,將小張掃地出門。小張每天都來找她一次,她只覺得又煩又恨。

情人節那天傍晚,敲門聲又響起來,她穿著睡衣睡褲衝下了床,把門一開,正要發作。何之軒手裡捧著一隻小暖鍋,先問她:「晚飯還沒吃?」

他走進來,說:「方竹,你媽媽不會想見到你這樣的。」

似曾相識白月光

方竹靜靜地等一炷香燃燼。

相片上的女人永遠保持著初為人母的少婦姿態,眉梢眼角的幸福,連相機都遮不盡。不管結果如何,最初的母親,總是快樂的。為自己愛的男人生兒育女,是至大幸福。

方竹撐著額,在五斗櫥前站了好一會,直到腿腳麻痺,才稍稍醒轉。這間斗室,實在太小,窗門一關,她只覺得氣悶。她決定出去散散心。

街上倒還尚可,車來人往,總算熱鬧。她默默沿著光禿禿的梧桐樹走,一棵一棵,好像蕭條的歲月。街上的人也是默默的,行色匆匆,一切看上去都落寞。只有偶爾一兩聲炮仗爆破的聲音,提醒人們新年即將到來。

方竹想,難怪人這樣少,一個大年,這個城市裡多少人背起行囊回家團聚。

團聚團聚,人只有團團坐在一起,才叫聚。

她一個人一條影,還有天上的白月光,與這蕭條梧桐倒相稱,與這一兩聲勢單力薄的炮仗聲相稱,但是離開團聚有多麼遠?

她不知不覺就走到一間大酒店前,那邊正熱鬧,有人舉辦婚禮。方竹就定定站在馬路的這一邊,看著那邊的人如何聚如何散,看著新娘伸手攬起曳地的婚紗,被新郎抱進了加長版的勞斯萊斯。親眾一齊歡笑,把花朵撒向天空,然後就下了一場幸福的花雨。

多麼圓滿!

方竹看得累了,就斜斜靠在行人道的欄杆上,託著下巴,踮起腳。還是不想走。

不知過了有多久,身後有人在叫她。

「方竹。」

她想,這聲音多熟悉啊!

好多年前,在她覺得這個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這個聲音叫她:「方竹別待在這裡。」

這個聲音現在在問:「方竹,你怎麼在這裡?」

方竹想,是啊,我怎麼在這裡?我怎麼就發了神經病會到了這裡?

她沒有回頭,她說:「是啊,何之軒,我只是隨便走走,路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