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對對糊 未再 第2頁,共2頁

有一支廣告吸引人。

雲從地平線升起,浮過市井和山川,越升越高,變得絢爛,雲中升起一顆閃亮的星。特技做得眼花繚亂,背景更加神秘,不知是哪支廣告。最後答案揭曉,從雲端星群中閃出五個大字——「炫我青春星」,一行小字做補充——「男兒版即時報名中」。

有人說:「這是什麼廣告?」

楊筱光想,電視臺怎麼也玩抽象藝術?

有人答:「選秀吧?」

楊筱光想,什麼要求都沒有,怎麼選?超級女聲好歹也是比唱歌吧!又想,本城電視臺的策劃思維一向天馬行空得人目瞪口呆。

還有人說:「還男兒版,酸到牙倒。」

楊筱光心裡哈哈一笑。

綠燈亮起來,楊筱光過了馬路,從繁華商業街走向清貧小弄堂,七拐八彎,才找到老李的居所。

楊筱光熟這裡,是因為以前接過慈善機構的專案,就是在這裡找到五個需要資助的孩子,向社會各界呼籲捐助。這裡大多聚集的是本城的低保居民和外勞務工者,比方竹租的石庫門環境還要糟糕。

她沒費多少時間就找到了老李家,老李一家自是很意外她的到來,更不用提她手裡還提著禮品。

李妻握牢她的手,再三感謝:「楊筱光,要我們怎麼謝你?上回還給我們付了醫藥費——」

楊筱光打斷她:「不是不是,那是我們單位的一點心意。

她被老李夫妻倆待如上賓,坐在九平米小屋裡唯一寬敞的棕繃床上。

老李已經能坐著做手工,手裡正趕著一些活兒,他說:「你們這麼好的公司真是第一次碰到。你們的老總不但包了我半個月的住院費,還幫我找了份糊信封的臨時工做。不用動腿腳,方便我養傷,又不用閒著。他說等我腿腳好以後,介紹我去什麼物業小區做電工。那樣就穩定了。」

李妻給楊筱光倒茶,放了不少茶葉,聊以作為謝禮。她插口:「老李單位也給了些工傷費,這個坎子總算能熬過去了。」

楊筱光拿著杯子默默在手心暖著,喝一口,還是有點苦的。她一側臉,看到視窗縫隙中漏進來的燦爛陽光。

李家女兒也陽光燦爛地跳進屋子。

「媽,以倫哥哥給我買了肯德基全家桶。」

她的臉蛋紅撲撲,手裡捧著紅撲撲的紙桶。相映可愛。她身後有男聲叫:「春妮,早點做功課。」

女孩原來叫李春妮,名字很土,被外人聽到,面色馬上就變掉,支支唔唔不說話了。

楊筱光當沒有聽到,起身要告辭。被老李夫婦隆而重之送出門外,他們本想要留飯。楊筱光只好推說晚上有飯局,推讓一陣,她帶些滿足地跨出李家大門。

老李家的對面,是公用自來水池。有人正洗手,洗完手淘米,把袖子卷得很高,動作麻利又用力。

他動作到一半,回頭,扯起右邊的唇角笑,眉眼彎彎,無辜純良。潘以倫式的招牌笑容。

他說:「楊筱光,你好。」

楊筱光看著他淘米的熟練動作,問:「你住這裡啊?」

潘以倫下巴揚了揚,方向是老李家對門,也不大,門面黑洞洞的。

他問她:「又來學雷鋒?」

楊筱光沒有臉皮厚到當自己是雷鋒,只是說:「順便來看看。」

潘以倫說:「他們最困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是的。」所以楊筱光微笑,也是楊氏招牌可愛笑容,不亞於潘氏。

她問:「錢拿到了?」剛才聽到李春妮說他買了肯德基全家桶呢!

「還沒有。」潘以倫淘完米,淘米水倒進水桶,攪了幾下拖把,還準備拖地。

這個男孩,做家務的動作都有流暢的線條,和運動時一樣有力。楊筱光望望自己青蔥的十根手指頭,承認差距。

潘以倫突然問她:「你知道電視臺新辦的那個選秀活動嗎?」

楊筱光問:「炫我青春秀?」搖頭,「才看到廣告。」

潘以倫說:「賽程三個月,晉級都有獎金,第一名的獎品是一輛別克和十萬現金,今後還有影視和廣告約。」

楊筱光認真說:「雖然說現在流行選秀,短期聚集焦點,主辦方贊助商賺個盆滿缽滿。但選秀藝人的價值也就那幾個月,後面的經濟約會很麻煩,形同賣身。」

她瞅瞅他的腳,才發現,他穿的還是陳舊帆布鞋,就忍不住問:「正太,你是不是真的急著用錢?」又問,「你確定想進演藝圈?」她記起他籤合同時無可無不可的態度。

但潘以倫卻是笑著,眼神很清澈,說:「你不是說過紅的話,前途無限,最後可以名利雙收?」

楊筱光望望天空,夕陽光也刺眼。

潘以倫又說:「有的人只是被生活推著走,很多時候無從選擇。」他問她,「楊筱光,你為什麼做這行?這麼辛苦,總是加班,連找個男朋友的時間都沒有,這是你想要的生活嗎?」

竟然碰巧又見他

潘以倫一語中的,令楊筱光很悲哀地想,原來她沒有男朋友是沒有時間找男朋友,也就如老陳說的,沒有付出戀愛的成本。

她又想,難道真是為了工作嗎?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她打點精神修改明年的年度計劃,何之軒的指示又一條條下來,樁樁都是新專案,他是真的想要突破。天哪,哪裡來的這麼大的幹勁?楊筱光自嘆弗如,更嘆這等豪情也只有當年剛畢業的時候才有。

當年的楊筱光青春少艾,以為自己一腳踏在地球上,不學成下山,廣告界就一定少一位如虎猛將。她幹活可也試過兩天不合眼,不比何之軒潘以倫遜色的。

可,此去經年,心態老矣,餘下就是跟著工作轉。廣告業是多複雜又瑣碎的行業,每日工作到老晚才得放工,好似一日一千年。歲月這樣乾燥,青春毫無亮點,心累腦子累,回家寧願睡大覺打電腦。

這就是她的生活,如此乏味,發酵發黴,大約一輩子就過去了。

楊筱光嘖嘖兩聲,如今,她可以職業化應對工作,也能帶著「搗糨糊」的心態投入地認真地去辛苦工作。

她想要的生活?她自己都已經有點模糊掉。

楊筱光消極的時候,會想,隨便找個順眼的男人,不傷腦筋地談一段時間的輕鬆小戀愛。

這個想法才萌生不久,她竟然又碰見了莫北。

放春假前的最後一個週末的清晨,她在自家辦公室前,看見菲利普正和一個男人熱絡交談。這個男人有點兒眼熟,她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對方已經衝她笑起來。

莫北說:「哎,真巧,一道吃午飯?」

楊筱光想起來他是像吳啟華的相親物件,她有點兒不好意思,又覺得現成的飯局不搭理實在有違天理,便說:「是哎,真巧,那好啊,我中午有空。」

菲利普朝他倆瞅瞅,送走莫北後問了楊筱光一句:「小楊和莫先生認識?」

這位香港老紳士是改革開放那一年來大陸創業的,對別人動輒以同志領導稱呼,對下屬則全部以「老小」加姓來稱呼。別看這樣的叫法應當聽上去親切,實際上用菲利普的香港普通話說出來,還真有皇帝拍大臣肩膀的調調。

楊筱光沒有掉以輕心,小心回答:「他是我同學的朋友。」

菲利普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近了中午,楊筱光先拿鏡子照照自己的形象,發覺今天的打扮較一般,頗有點不大想赴約的意思,大抵是感覺沒有準備好的。

但電話響起來,莫北問:「你們中午午休時間多長?」

「半小時。」

莫北建議:「周圍的餐廳都要等位,你介意不介意到中央綠地簡單吃一點。」

楊筱光不是挑剔的人,也不會為難人,甚至在想,那種地方空闊空氣好,行人多,她可以自然一些。只是她想,莫北這樣身份的人會有這樣的提議,真意外。

後來兩個人抱著一個kfc全家桶在中央綠地撿了一處避風的位置坐下來,這裡四面都有四季常青的植物,密密實實擋著,不乏情趣,也擋風。

楊筱光喝一口熱紅茶,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