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關索已經被嚇得魂都丟了,翻來覆去只是搖頭:「沒有!真的沒有,我沒殺人,我女兒在公主府中的……」
錢關索呆呆地跪在那裡,臉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就跟抽搐似的。黃梓瑕見他這模樣,覺得又可憐又悲苦,不由得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將臉轉開不忍心再看了。
「那又為什麼許多人都說是魏喜敏在用?廚娘是不是你在公主府的眼線之一?」
「就是啊!你不知道他身兼多少個職位嗎?」
small附註:公主府豆蔻之死,張家及鄂王府的畫,必與此案關聯重大。/small
「對……」滴翠手中握著那根樹枝,顫聲應道。
張行英瞪大眼睛看著她,顫聲問:「阿荻?你為什麼要說謊?你為什麼要謊稱自己是兇手?」
周子秦略感欣慰,又說:「崔少卿,其實我感覺啊,這個錢老闆的案子,還是得慎重一點,你覺得呢?畢竟,這可是人命關天啊……」
大理寺丞范陽正當值,看見黃梓瑕過來,十分客氣地與她見禮,臉色至今還是青的:「楊公公,您說這事可怎麼辦呢,公主啊,而且還是聖上最疼愛的同昌公主,居然就這麼在街頭被殺了!」
黃梓瑕不置可否,又轉而看向滴翠,問:「你為什麼要將那幅畫拿走當掉?」
李舒白將目光從小魚的身上收回,落在她的面容上,那雙銳利的眼也微微眯了起來:「若兇手真的是他,我倒很欣賞。畢竟無論誰站在他的立場上,都不能無動於衷。只是有些人敢想而不敢做,有些人能去做卻不能做得這麼好。而這三樁案件若是張行英做的,我可真對他刮目相看。」
「你們可真是的,搞出這麼一場風波,弄得我們現在又得重新走一次。」周子秦無奈地搖頭,把食盒拎到外面去,又把桌椅整理好,和黃梓瑕坐在椅上,張行英和滴翠則並肩坐在那張空蕩蕩的矮床上。
周子秦聽著,嘆了口氣,問:「所以你就將畫拿去當了十緡錢,給了你爹?」
黃梓瑕問:「崔少卿真的覺得,錢關索是此案真兇嗎?」
黃梓瑕將手指壓在唇上,示意他安靜一點,然而一轉念之後,連自己也控制不住了:「大理寺卿是……夔王?」
「本官問一句,你答一句!」崔純湛拍拍驚堂木,拿過身邊寺正給他擬的條例,一條條問下去:「你的車馬店近年是否承攬通下水道的活,並且與工部通水渠的工役有往來?」
「小人……小人因聽說公主府豪奢華麗,有心想來開開眼界,又加上公主身份如此尊貴,怕自己手下人幹活出差池,所以,所以就常來監工,小人絕對沒有不軌之心啊!」錢關索嚇得癱在地上,跟塊肥豬油似的,軟塌塌一坨慘白色。
「阿荻……你太傻了!」張行英猛然將她的手抓住,這麼大一個男人,又歡喜又氣惱又悲傷,混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什麼表情,「你啊……你!現在我們可怎麼辦啊?」
黃梓瑕問:「然而,若說魏喜敏的死是因為和錢關索一起盜取金蟾,然後被錢關索殺人滅口,但九鸞釵被盜,又是在魏喜敏死後,那時他沒有了內應,又如何再度竊取呢?」
周子秦勤快地設下碗碟,把自己覺得最好吃的兩碗菜先放到滴翠和黃梓瑕的面前,然後又給大家發筷子。
「當然見過!兩年前西域某國進貢的!當時正是元日,我們殿上群臣都看見了,人人讚歎不已!後來,它也是同昌公主的嫁妝之一,」崔純湛喜不自勝地拊掌道,「這下有了,連作案動機都有了!錢關索為了謀取異寶金蟾,相繼殺害公主府宦官、公主,還有一個住在周邊的孫癩子——雖然不知道這個孫癩子是怎麼牽扯進去的,但我相信只要一用大刑,那矮胖子不得不招!」
「可是你天天和大理寺卿在一起,居然不知道大理寺卿是誰!」周子秦低吼。
「我覺得這是一個,只要有了動機,便不再需要下手方法的案件,」她望著他,神情鄭重,「王爺可記得,我和您提過的,豆蔻梢頭二月初。」
滴翠呆呆地站在他們面前,無言以對。
因為是皇帝欽點的查案人員,大理寺眾人給黃梓瑕和周子秦設了兩把椅子,兩人坐在一旁,看著錢關索被帶上來,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黃梓瑕望著滴翠,儘量用溫和的語氣說道:「呂姑娘,相信子秦也和你說過了吧,再度過來,是有些許小事,請你一定要告訴我們。」
「不怪你,該怪我瞞著你……」張行英嘆氣道。
「你口口聲聲說你在公主府有個女兒,然則府內上下所有人,沒有一個人手腕上有你所說的胎記,你又如何證明?」
周子秦撲得太快,腳跟絆到身後的椅子,他撲通一聲跌倒在地,椅子也應聲倒地,周圍排立的衙役們頓時驚散開,堂上一片混亂。
「但是,您當時在場,以您的眼光,應該是能對在您面前出現過的人都有印象的,對嗎?」
滴翠咬牙默默點頭,說:「我……我實在沒辦法,我不想離開張二哥,可我也怕他知道我的過往……我、我還以為,天底下沒有一個人,會接納那樣一個過往不堪的女人……」
大理寺少卿崔純湛,因為公主的事情,已經趕往公主府。黃梓瑕一聽到這個訊息,眼前似乎就看到了他那種慣常的彷彿牙痛發作般的神情。
呂至元冷笑道:「找到了男人,就想撇開我?你對得起我養你十七年嗎?我告訴你,要不你給我滾得遠遠的,別留在京城給我丟人現眼;要不,你就讓這家人給我備下十緡聘禮,算是我這麼多年來養育你的報酬!」
「那麼當時,你是怎麼刺的呢?」
「這,這從何說起啊?小人和魏喜敏只見過一面,小人的金蟾是女兒送的,小人壓根兒沒見過九鸞釵……」
「可那又怎麼樣?你總得找個人向皇上交代。這一次的案件,你和我都心知肚明,先後死去的三個人,魏喜敏、孫癩子,同昌公主,有男有女,貴賤不同,但全都與呂滴翠受辱一事有關——所以這個案件能圈定的嫌疑人,目前來看,嫌疑最大的三個,就是呂滴翠、張行英、呂至元,」李舒白毫不留情說道,「不管你自欺欺人也好,感情上有成見也罷,你都不得不承認,最大的嫌疑人,是張行英。」
他掃了一眼,毫不遲疑:「四十七。」
「哦?真的?」崔純湛頓時驚喜地站了起來,「錢關索知道這條水道嗎?」
「嗯,拖下去先杖責二十!」崔純湛說著,抽出一支令籤,向著堂下丟去。
她不敢置信,抓起案上筒中半把算籌,丟在桌上,問:「王爺覺得裡面有幾根?」
滴翠怯怯地站起來,低聲說:「我……我沒什麼可說的,我早上都已經說過了……」
黃梓瑕默然點頭,說:「是,殺人償命,自古皆然。」
「對我們說謊,是沒有用的。」黃梓瑕打斷她的話,目光看向周子秦,周子秦會意,立即說道:「呂姑娘,孫癩子的屍體就是我經手檢驗的,屍體上的傷口,我記得很清楚。」
small第三,孫癩子之死:如何破結密室困局?那般陋室之中為何殘存零陵香的氣息?兇手自何處進入,又自何處逃遁?/small
黃梓瑕嘆道:「我們如今只能先等皇上的旨意再說了。」
small第四,公主之死:九鸞釵如何在嚴密監守之中被盜?公主被拖出人群之後,應當知道自己離熱鬧街市不遠,為何不大聲呼喊侍從?/small
夔王府的廚娘對黃梓瑕一向很好,給她送的都是最拿手的菜,可惜四個人都是食不下咽。
崔純湛聽了聽旁邊傳來的錢關索的哀號,又看看堂上隊形散亂的衙役們,便說:「行,我們到後堂來說,讓他們先休整一下。」
大理寺評事輕咳一聲,說道:「犯人證據確鑿,抵死不招,崔少卿,看來不動大刑,他是不肯招認了!」
李舒白沉吟不語,許久,才說:「而且,早日結案的話,你也能早日與我一起踏上回蜀之路,對你自己來說,也是一個較好的選擇——畢竟,有些證據會隨著時間的湮滅而消亡,你要洗雪自己的冤屈,還是越快越好。」
她抬頭看著他:「王爺,我想請教您一件事。」
張行英也想了想,說:「對,當時薦福寺中人山人海,魏喜敏個子又矮小,淹沒在人群中,連我也沒有看見他。直到天雷劈下,蠟燭炸開,我看到在地上打滾的魏喜敏,才發現原來他也在薦福寺。」
李舒白見她眼睛變得那麼亮,便反問:「這麼說,你已經發現端倪了?」
周子秦正蹲在門口,看見她過來,興奮不已地跳起來:「崇古,你來了!啊……太好了太好了,還帶了吃的來,我都餓死了!」
辭別了鄂王李潤,他們在濃重夜色中踏上了歸程。
「我哪兒知道啊,之前離開京城的時候,大理寺卿是徐公,但後來又聽說徐公去世了……」
錢關索一看見他們,立即哀叫出來:「周少爺!楊公公!你們一定要替我做證啊!我真的沒有殺人啊!我更不可能殺公主啊!」
崔純湛坐在堂上,頗有官威,一臉肅穆地問:「下跪何人?」
見張行英臉色無異,依然溫柔凝視著她,她才輕咬下唇,低低地說:「我……我爹找到我了……」
「崔少卿。」黃梓瑕站起來,對他拱手行禮,「此案少卿雖已在審理,但皇上曾讓我與子秦也參與此事,所以,有些許事情想與少卿商量一二,您看是否可以借一步說話?」
周子秦瞠目結舌,回頭看黃梓瑕。黃梓瑕趕緊往裡面走,一邊說:「還等什麼,快點去看看崔少卿準備怎麼審案啊!」
滴翠默然咬住下唇,她的目光看向張行英,張行英朝她點了點頭,她才低下頭,默然說:「可是,那天我一開始戴著帷帽,外面的情形其實看不太分明,等到後來張二哥幫我去撿拾帷帽,我又怕人認出我,所以捂著臉蹲在地上。我什麼也沒看到,甚至……甚至連人群中的魏喜敏也沒看到,按理說,宦官的紅色服飾在人群中是很顯目的,但我確實沒看到。」
說著,他回身到外面折了一根樹枝給她:「呂姑娘,你就把我當成孫癩子,給我們示範一下當時的情景吧。你說孫癩子站在門內,於是你就舉著刀子,刺了他兩下,對嗎?」
范陽跺腳哀嘆,對於衙門的其他事務完全不在意了。就連黃梓瑕說要帶著食盒去找呂滴翠都不在乎,直接揮揮手讓她進去了:「子秦和那個張行英也在裡面,楊公公儘管進去吧。」
他看也不看,說:「第十一列第七字。」
李舒白看完,點頭說:「寫得匆忙了,‘破解’寫成‘破結’了。」
張行英愕然,問:「什麼時候?」
「小人……小人錢關索,在、在京城開了一家錢記車馬店,多年來信譽良好,誠信守法……小人冤枉啊!小人絕對沒有……」
她說著,用顫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臉,聲音也越來越低:「我絕望了,原本我以為,我能爛在那個小院子裡,一輩子,那裡是我最後的藏身之處……可我爹逼我,他要斷絕我這輩子最後的希望……直到我聽到、聽到張二哥說起這幅畫,知道它原來還有那樣的來歷,我便……把畫拿給我爹,說了是先帝御筆,十分值錢,讓他拿了之後,就永遠不要來找我。我爹不信,我就拿著到當鋪去,真的當到了十緡錢。我把錢交給他,說,以後,呂家沒有女兒了,我以後,是張家人了……」
滴翠猶豫著,看看張行英,又看看手中的樹枝,但終於還是舉了起來,向著周子秦的胸口刺下去。
他沒說話,只抬眼看著她。
他這一聲吼得太響,身旁的人都對他們側目而視,兩人趕緊裝作若無其事,低頭翻開之前周子秦做的記錄本。
他又像追問,又像辯解的話語,被崔純湛的驚堂木拍斷:「錢關索!本官問你,你夥同魏喜敏盜取了公主府的珍寶之後,為何又要殺害公主?當時公主在人群中看見你手中的九鸞釵之後,你如何將她殺害?趕快給本官從實招來!」
她嚇得全身發抖,怕被張家發現自己的真實身份,只能哀求父親當作沒有她這個女兒,趕緊離去。
「而且,他身上……是全身都在起火,並非一個兩個地方沾上了燭火。所以,就算他在地上打滾,也沒能阻止住火勢,」滴翠輕聲說道,「所以我想,必定是天譴。」
周子秦目送著被拖進去的錢關索,詫異問:「咦,他女兒不是公主府的侍女嗎?」
兩人同時開口,說的是同一件事。
明明戴了帷帽,可畢竟是十多年的父女,呂至元立即認出了她。等她買完羊肉到張家門口時,覺得有點不對勁,一轉身忽然發現了正遠遠跟著她的父親。
small第一,魏喜敏之死:天降霹靂,如何不偏不倚劈中蠟燭,又如何正好將人群中一個矮小的宦官燒死?若真系人為,兇手又如何控制雷電?魚塘內鐵絲與水銀從何而來,是否與本案有關?/small
張行英點頭道:「當然!我知道他是害了滴翠的人,所以在混亂中還回頭看了他好幾眼。我看見他……似乎是被嚇傻了,火燒在他身上應該會很痛,但他一開始居然還有點迷迷糊糊的,趴在地上呆了一瞬,才驚叫著在地上打滾想要壓滅自己身上的火。」
「就是嘛,你看弄成現在這樣,真的有點糟糕呢。」周子秦見周圍沒其他人,壓低了聲音又說道,「不過你們也不必擔心啦,這次公主的死,對朝廷來說是大不幸,但對滴翠來說,卻是大幸……崔少卿這個人還是比較開明的,只要滴翠能對他澄清事實,我們再託幾位王爺說說好話——好歹昭王和鄂王都見過你們,只要我們真心誠意哀求,說說話應該沒問題。至於皇上,我看當今天下,能讓皇上改變主意的人,大約也只有夔王了。而夔王,就要靠崇古了……」
周子秦跳起來,撲過去就要抓那支籤子。可惜終究還是遲了一步,令籤落地,身後衙役抓住錢關索,將他拖了下去。
黃梓瑕不由得肅然起敬:「王爺記性真好,大約所有東西您過一下眼都會永遠深刻銘記吧。」
三人希冀的目光落在黃梓瑕的身上。
黃梓瑕點頭,在旁邊小几後盤腿坐下,略一思索,展卷提筆慢慢寫著。她的字學的是衛夫人,一筆筆寫來如簪花仕女,清秀雅麗,速度也快,不一會兒便寫出來,交到他手中。
李舒白微微皺眉,說:「同昌公主死之前,可以。但如今這樣的局面,難說。」
話音未落,後面有人跑進來,叫道:「少卿,崔少卿!」
他也沒有反對,只說:「回來後,我在枕流榭等你。」
黃梓瑕無奈搖頭:「崔少卿,魏喜敏是公主身邊人,說他竊取或許還能有機會,但廚娘日日在膳房之中,連上棲雲閣的機會都沒有,哪有辦法竊取九鸞釵?」
「所以,若你堅持說自己殺了孫癩子,那麼請你告訴我們,你是如何在孫癩子睡覺的時候潛入他那個鐵籠般的屋子裡殺死他的?又是如何從門窗都由內反鎖的那個屋子裡出來的?」
周子秦皺眉道:「崔大人,孫癩子剛死的時候,我曾去看過現場,他家的地十分平整,看來並沒有人從下水道上下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