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上窮碧落

簪中錄全集 側側輕寒 第1頁,共2頁

郭淑妃從內室出來,哭著撲上來,幫他撫著胸口順氣,聲音也是嘶啞喑塞:「陛下……陛下,我唯一的女兒……竟就這麼沒了!那兇手……那兇手,必要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不但白得耀眼,而且冰涼光滑,如玉般的質感。

皇帝已步往前殿,看見幾個宦官慌張的神情,便問:「立政殿內,為何驚惶?」

皇帝望著這個天底下自己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女子,竟一時無言。

飛濺起的水珠灑落在他端著白瓷盞的左手之上,紫色的衣袖被濺溼,甚至他蒼白的臉頰上也濺上了兩三點水珠。

「而這三樁殺人案,很有可能是一個兇手連環作案,作案的手法,參考的是那張畫,」黃梓瑕沉吟道,「所以,滴翠是前兩樁案件兇手的可能性,並不大。」

這是已經在暴怒中失去理智的父親,當今皇帝李漼。

李舒白和黃梓瑕對望一眼,李舒白拿起畫,示意她過來一起看看。

「母妃去年薨逝了。在她去世前幾天,彷彿迴光返照,認出了我。可能是上天垂憐,我本來以為,她記憶中的我,會一直是十年前我幼時的模樣。」他唇角像往常一樣,含著微微的笑意,可眼中卻湧上了水汽,「母妃趁著自己最後的清醒,將這張畫給了我。那時我本不在意,但到她去世之後,我才發現,這是母妃親手交給我的,唯一的東西了。所以雖然覺得是我母妃發病時亂畫的東西,但也一直放在書房。直到前幾日,我在張行英家中,看見了這一幅畫……」

「所以這才是讓人不解的地方。而張偉益自己,其實也是一頭霧水。因為他是在先皇甦醒之後,便趕緊退下來,畢竟他一介民間大夫,怎麼可以旁聽宮廷大事?」李舒白微微皺眉道,「宮中存檔,也是如此記載。先皇甦醒,張偉益退出。未到宮門,後面有人趕上,說皇上感念張大夫妙手,欽賜御筆一幅。他大喜過望,趕緊朝紫宸殿叩拜,又收了卷好的畫,一邊走一邊開啟看了一眼,頓時覺得驚愕難言。」

韋保衡勉強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禮了,他的眼中全是淚,雖然竭力抑制,可依然滾滾落下來,無法自已。

黃梓瑕說道:「奴婢定會將此案真兇擒拿歸案,因此懇請陛下留住公主府一干人等性命,奴婢好一一盤查詢問,以期早日破案,擒拿真兇!」

皇帝的聲音在死寂的堂內迴盪,隱隱迴盪,卻越顯得悲慟。

她不由自主地便拜倒在地,說:「楊崇古見過王公公。」

「去吧。」他面無表情,略一抬手。

兇器是插在她胸前的九鸞釵,毫無疑問。因刺中了心臟,公主在短暫的掙扎之後,便立即死亡。而在她的掙扎之中,九鸞釵的釵頭與釵尾連線處斷折。

他說著,取過身邊的那個扁盒子,將它開啟。

李潤手捧著茶杯,輕聲嘆道:「不敢有瞞四哥,這幅畫,是我母妃畫的。」

「都是……都是我的錯,」他喃喃說著,聲音虛浮,「夔王和你,都早已叮囑過我……說過要守著公主……可她要出門,我卻沒攔住……」

李舒白正在車上看公文,眼皮都不抬:「限期幾日?」

被拋下的郭淑妃怔怔地站在殿內,回頭看見徐徐走近的王皇后。王皇后面上露出一縷意味深長的笑容,輕聲在她耳邊問:「淑妃是打算依靠同昌嗎?可本宮卻不知道,歷朝歷代中,有哪一個妃嬪是靠著女兒固寵上位的?」

公主是不可能痊癒了。

裡面放著摺疊好的一張紙,似乎是府中侍女繡娘們用來描花樣用的舊綿紙,上面用眉黛潦草繪了兩三團黑墨。這幾團塗鴉,與張家的那幅畫一樣混亂不堪。

公主的遺體停在正廳,皇帝離開之後,周子秦就擦了把汗,低聲自言自語:「夔王爺在哪兒啊,他不在我好怕……」

李舒白與李潤自然也都有如此疑惑,當時先皇已經是彌留之際,他所應該做的,絕對不是給一個民間醫生賜畫,而應該是部署自己身後的朝廷大事。

死於鳳鳥飛撲啄心的,是被九鸞釵刺死的同昌公主。

這個備受天下人豔羨的公主,在金梁玉柱之間長大,遍身羅綺,珠圍翠繞——可誰會知道,她居然在雙十韶華,死在那樣一個荒僻角落的雜草野蔓之中——僅僅只是離開了她的侍女們短短一段時間。

黃梓瑕忽然在這種陰冷之中回過神來。這個大唐皇朝之中,能有資格穿紫衣的內侍,唯有一個人。

黃梓瑕見他這個模樣,也只能再勸慰幾句,帶著周子秦出了公主府。

馬車向南而去,是鄂王府方向。黃梓瑕知道他要帶她去哪裡,默然問:「王爺也覺得,這是那幅畫上的第三幅塗鴉?」

所有人跪倒在他的面前,沒有一絲聲息。

他抬起右手,輕輕擦去臉頰上的水珠,不言不語地看著她。

她聽著他陰寒的聲音,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噤,一把抽回自己的手。

那兩條小紅魚立即向著那些凝固的細微血塊撲去,貪婪地吸吮她手指上的血跡,那種細微的麻癢讓黃梓瑕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頓時冒了出來。

李潤回憶當時情景,說道:「那時我年紀尚幼,但也知道父皇因誤服丹藥,自那年五月起便聖體不豫,至七月已經整日昏迷。御醫束手無策,我們幾個尚在宮內的皇子,想見一見父皇,卻始終被宦官們攔在外面,不得而見。當時京城各大名醫紛紛應召入宮,卻都無能為力……」

皇帝問她:「此處可好?皇后看來似乎頗為喜歡。」

「戴罪立功吧。」黃梓瑕剛說完,裡面已經有人大步邁出來,狂怒地大吼:「公主府中,是誰跟著同昌出去的?所有人,統統給我陪葬!讓他們到地下繼續服侍同昌!」

生前盛景,死後哀榮,都與她沒關係了。

她又氣憤又悲慟,背轉過身,捂著臉壓抑著自己的哭聲。

公主府中已經亂成一團。

黃梓瑕在心裡這樣想。等郭淑妃走了,她慢慢站起來,長嘆了一口氣。

一個清朗而略偏尖銳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枝上鳥,水中魚,花下人。盛景流年,不知楊公公心不在焉,想些什麼?」

已經乾涸的血跡,在清水之中剝落,細小的血塊滌盪開來。

就在郭淑妃走下臺階時,外面有幾位宦官疾步奔來,除一直候在外面的長慶之外,還有郭淑妃宮中的大宦官德正,更不應該出現的,是公主府及夔王府的宦官。

「那個張行英——」李舒白的目光轉向窗外,「一直在大理寺外蹲著,像什麼樣子?你讓他回家安心等訊息,或者乾脆將他從左金吾衛調過來,跟著你一起辦案,替你們跑個腿也行。」

李舒白搖頭:「已經薨逝。」

皇帝早知她已經對自己來意一清二楚,心思被人戳穿,不由得略顯狼狽,只得說道:「皇后若喜歡清靜,朕也可成全。」

黃梓瑕低聲道:「傷勢危重。」

黃梓瑕聽說之後,不由得與周子秦一起站在公主府內,低聲嘆息。

他的目光轉向那幅先帝御筆,臉上疑惑濃重:「可,為什麼父皇會留下這樣一張畫,而我的母妃,為什麼在犯病十來年之後,還要偷偷畫出這幅畫,並且交到我的手中呢?」

黃梓瑕有點驚訝地看著他:「王爺的意思……是寬恕張行英了?」

她說著,目光又向外望了望。

「嗯,我也聽說了,」李舒白嘆道,「這幅畫,我也在同昌遇難之前曾見過,卻並沒有太過放在心上。當時要是能察覺出異樣,或許今日,也會有不同。」

守候在公主府外戰戰兢兢的那一群宦官和侍女們,陡然聽聞這個晴天霹靂,頓時個個哀哭出來,垂珠等人更是癱倒在地,面色慘白。

太極宮的午後,就連風都是舒緩而寧靜的。

他疼愛了二十年,那個任性、驕傲、倔強的女兒,不在了。

他說到此處,喉口哽住,連氣都差點喘不過來。

李舒白微微眯起眼看著她,說:「廢話,你這遮遮掩掩和他私下來往的模樣,誰看見了不煩?」

黃梓瑕看到廳外正站在那裡默默無言的駙馬韋保衡,便示意周子秦噤聲,走到駙馬面前行禮。

黃梓瑕遲疑著抬起自己的手,伸到他的面前。

黃梓瑕的目光隨著他們的低語,落在那幅畫上。這樣一張莫名其妙的塗鴉,居然會是十年前先皇遺筆,真令人意想不到。想必張偉益第一次看見這幅畫時,也是覺得難以置信吧。

皇帝臉色大變,問:「同昌如今在何處?」

「而張偉益,就是父皇駕崩的那一日進宮的,最後一個名醫,」李舒白低聲說道,「我已遣人詢問過他當年進宮事宜,據他回憶,他當年是京城端瑞堂名醫,八月奉召進宮為父皇診脈,但父皇當時已經神志不清,但在他施針之後,確曾清醒過來。但他與宮中眾人都心知這只是迴光返照,召他進宮為皇上治病,求的也只是讓皇上醒來片刻,以妥善安排身後大事而已。」

「還好,皇上對你也算是寬容了。」他終於抬眼瞥了她一下,將自己手中的公文合上,說,「公主去世時,呂滴翠身在獄中,顯然沒有作案可能。」

皇帝已經出了立政殿,下了臺階。

「去同昌府上!」他根本不聽徐逢翰的話,硬生生打斷。

李舒白的馬車正在等著他們。而車旁站立著一個人,正是張行英。

李舒白搖了一下頭:「當時場面混亂,沒能抓到兇手。」

發現自己最珍愛的女兒居然死在鬧市街頭,皇帝勃然大怒。今日當值的御醫最先倒霉,因為救治公主不得力,三個人全部被拉下去杖責,她到的時候,已經當場打死了兩個。

王皇后微笑凝視著皇帝道:「淑妃是怕皇上心軟,到時候有皇上最喜歡的靈徽在,或許能提醒皇上一二。」

在他的手邊,放著一個扁平的盒子。

魚。那兩條魚拖曳著薄紗般的尾巴,在白瓷盞中波喇一聲。

李舒白從黃梓瑕的手中接過那張紙,鄭重地交到他手中,說:「多謝七弟。現在看來,這幅畫必定是你母妃憑著自己的記憶,摹下的先皇遺筆。」

郭淑妃看著她的笑容,心中突然冒出一股莫名的畏懼。她不自覺地後退一步,強自說道:「既有生子後被貶入冷宮的皇后,那便自然會有生女後上位的妃嬪。」

「母妃說……」他默然皺起眉,目光示意左右。等所有人退下之後,他才輕聲說,「母妃那時意識不清,說,大唐天下……」

「死於鸞鳳之下……九鸞釵就是飛撲而下奪命的那隻鸞鳳,不是嗎?」他微微側目看著她,又將那幅卷軸開啟,目光從上面的三塊塗鴉上緩緩移過。

被雷劈焚燒而死的,是薦福寺中的魏喜敏。

王皇后端坐她面前,含笑道:「淑妃畢竟不懂。本宮是皇后,是陛下正宮,天家雖無情,但十數年夫妻,無數風雨共度。這天底下,若說有一人能陪著陛下的,自然是本宮了。」

其他人不敢出聲,但黃梓瑕看到他們的神情,大家眼中的恐懼與驚駭,都顯示他們在附和墜玉的說法。

兇手倉皇逃往坊外的腳步,一路踩踏野草直至拐角處,翻越坊牆而出。此處坊牆正是靠近剛剛被清理的街道處,滿街都是惶急四散的人,官府現場抓住了幾個在外面的人,所有人都說自己沒注意有沒有人翻牆而出。

黃梓瑕垂眼道:「公主心懷柔善,對身邊人恩澤甚深,她若有知,必定不願見陛下今日為她如此大開殺戒。」

皇帝的臉色不覺有點難看起來:「今日只想與皇后說幾句要緊話,又何必讓靈徽過來,徒增事端?」

黃梓瑕與李舒白都是微微一怔,沒想到這畫居然出自李潤母妃之手。黃梓瑕不知皇家秘辛,李舒白卻十分清楚,李潤的母親陳修儀溫婉柔順,善體人意,因此先皇身體不豫的那幾年,一直都是她貼身服侍著。

他將她染血的手指,浸在了白瓷盞之中。

他見她的目光看向那兩條小魚,便笑道:「楊公公也喜歡魚嗎?」

「誰刺的?」他又追問。

黃梓瑕和周子秦面面相覷,她先回過神,衝張行英點點頭,趕緊到馬車旁邊行禮:「王爺。」

死於嚴密鐵籠之中的,是坐困囚牢的孫癩子。

李舒白點頭道:「我已經去內府查過宮廷存檔,在先皇起居注中標明,張行英的父親張偉益,入宮替父皇探病的時間是大中十三年八月初十。」

他身邊的徐逢翰趕緊小跑著跟他出宮門:「皇上無須擔憂,公主吉人自有天相,相信應該沒事的……」

黃梓瑕點頭,說:「一個兩個,還能說是湊巧。可到了這種巧合的地步,不去找鄂王,大約說不過去。」

王皇后淺淺微笑,凝視他說道:「妾身並非不愛清靜,但十幾年來,大明宮無數繁花盛景,妾身陪著陛下看遍天下錦繡……若上天願意垂憐,望能允我一世時光,陪在陛下身邊,攜手同老。」

李潤放下茶壺,發了一會兒呆,低聲說:「同昌身為公主,怎麼可能就這樣死得不明不白,簡直是匪夷所思……」

「是呢,她一直說想來太極宮探望皇后殿下,只是一直不得便。今日既然有機會,我便讓人知照了她。」

大唐天下就要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