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上窮碧落

簪中錄全集 側側輕寒 第2頁,共2頁

「陛下,奴婢有一言,請您斟酌!」黃梓瑕趕緊下跪行禮,說道,「陛下,公主若有知,必定不願您如此盛怒,做下日後追悔之事,還請保重龍體,以免公主在泉下不安。」

郭淑妃以扇掩口,笑道:「原來皇后還是喜歡大明宮嗎?這倒也是,蓬萊水殿在夏日是最清涼的。可就怕幾時又金風到來,到時候孤殿生涼,還要多添衣物呢。」

周子秦的臉頓時變得慘淡無比:「那,那可怎麼辦?」

王皇后盈盈下拜,等再抬起頭時,臉上的笑容依然還在,只是雙目已經溼潤了,淚盈於睫,襯在笑容上,說不出的令人感傷。

鄂王李潤往常只要無事,一直都靜待在府中,今日李舒白又已派人知照,因此他們到的時候,他已煮好了茶,靜候著他們的到來。

李舒白抬眼看她,問:「你認為呢?」

郭淑妃胸口急劇起伏,目光狠狠地望向她。但許久,她終究還是低下了頭,一言不發,轉身匆匆向殿外走去。

「楊崇古!」皇帝瞪著她,怒吼,「朕命你追查公主府這幾起疑案,可你至今毫無寸進,貽誤案情,以至於同昌……同昌……堂堂我大唐的公主,竟這樣在街頭……為賊人所殺!」

但他始終還是不能出口,只能輕聲說:「她顛三倒四,可能意指天下不安,大唐要衰敗了……還說,這幅畫關係著大唐存亡,讓我一定要藏好。」

長慶與德正立即跪伏於地,涕淚交流,不敢說話。

王皇后微笑凝視著他,低聲說:「妾身不敢喜歡,免得皇上賜臣妾永居於此。」

郭淑妃輕慢道:「我卻不敢奢望呢……」

然而現在,有人搶走了他最珍愛的寶貝,只剩下他一個人無限悲涼地看著女兒冰冷的屍體。

李舒白看了許久,將這張畫遞給黃梓瑕,然後問李潤:「不知四弟這幅畫,從何得來?」

而十年後,竟然會有三樁與塗鴉一模一樣的案情上演,不得不說是匪夷所思,難以琢磨。

郭淑妃笑著,不冷不淡道:「皇后心太大了,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豈能與一個女子同老?」

「差點沒命了……」

望著女兒所在的地方,也不知過了多久,灼熱的怒火終究慢慢變得冰涼,哀痛從頭頂如水銀般貫入,侵襲了他全身。火焰終究被寒意吞噬,他忽然明白,曾經抱在懷中的那一團軟軟的肉,已經不在了;曾經咯咯笑著喊他父皇的那個聲音,已經不在了;曾經抓著他的手臂撒嬌乞憐的那雙手,已經不在了;始終懷著崇拜仰望著他的那雙眼睛,也已經不在了。

這是在他身邊十多年的女子,宮中的美人如花朵般一季季開過,再不復當時顏色,唯有面前這個人,卻在他身邊綻放得日益華美,鮮潤嬌豔。

立政殿高穹偉戶,一派雍容氣度。

而黃梓瑕則一臉肅穆,跪地稟報道:「啟稟陛下,同昌公主在前來太極宮時,於平康坊遇襲。」

十分適合王皇后的地方。她居住在裡面,就像是盛綻於金井闌之內的牡丹,美得無比和諧。

「受傷了?」他又問。

皇帝只覺得氣血上湧,頭暈目眩。他靠著樑柱,目光看向殿內,卻只看到垂在同昌公主之前那重重的紗帳。

青冥蕩蕩,長天悠悠。同昌公主已經魂歸碧落黃泉,與這個人世,再無關聯了。

她四五歲才會說話,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得活」。他還沒聽清楚那是什麼意思,迎接他登基的儀仗已經到了門口。他相信這個女兒是上天賜給他的寶貝,他對她愛逾珍寶,而她也堅定不移地相信,她的父王是她最強大有力的屏障。

王皇后多年後宮縱橫,對她早已瞭如指掌,便問:「靈徽今日路上耽擱了嗎?」

「縱然寒涼,但若論起景緻,那裡是除了陛下所居外,整個宮中最好的,我看若有機會的話,淑妃想必也會喜歡那地方吧。」

「已儘快送往公主府,也到宮裡召太醫了。」

「其實我……早已覺得這幅畫不對勁。」李潤面露遲疑,艱難說道,「第一眼見到的時候,就覺得這事太過詭異,就算我後來回到府中,翻來覆去想了這好幾日,也依然沒有頭緒,恐怕只能請四哥為我解答疑惑了。」

郭淑妃不服氣,脫口而出:「靈徽是我女兒,她過來有什麼僭越的……」

黃梓瑕正在出神,忽然聽得有人在自己身邊說話,頓時嚇了一跳,往前邁了一步才回頭看那人。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理智幾乎已經被怒火灼燒殆盡,一時竟認不出他是誰:「誰再有言語,一併拖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碗大一個白瓷盞,中間遊曳著兩條紅色的小魚。

可,即使是滿樹花朵撲簌簌落在他身上,即使他面帶著淡淡微笑,他依然是陰寒的。他的目光落在黃梓瑕的臉上,讓她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冷噤。

「什麼南齊潘淑妃,什麼潘玉兒!一個數百年前的鬼魂,怎麼可能帶走朕最心愛的公主!」皇帝站在殿前,吼叫的聲音似有嘶啞,卻依然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暴怒殺機,「查!給朕查清楚!是誰在裝神弄鬼,是誰在妖言惑眾,是誰……殺了朕的靈徽!」

「最匪夷所思的,卻不是公主的死,而是……」李舒白示意黃梓瑕將帶過來的那幅畫放在几案上,展開給他看,「七弟見過這幅畫嗎?」

黃梓瑕默然,只跪下向他叩首,鄭重地說:「是。」

「出殯之前。」

皇帝想著,不由得嘆了口氣,望著她說道:「皇后好生將養吧,待朕再想想。」

他垂眼看她,抬手示意她起來。他看著她手上的些微血跡,問:「聽說……同昌公主出事了?」

他猛然轉身,眼睛瞪向同昌公主停屍的方向,胸口急劇起伏,悲愴與憤恨如同有形的火焰般在他身上燃燒,讓他幾乎要傾覆了面前的公主府,殺掉面前所有人給自己的女兒陪葬。

small皇帝怒吼:「朕命你追查這幾起疑案,可你至今尚無寸進,以至堂堂我大唐朝的公主,竟這樣在街頭……為賊人所殺!」/small

皇帝性子本就溫文寬厚,此時聽她這般說,又想起往昔種種,眼看她還是一如當初的模樣,挽成三疊堆雲髻的髮間,翠雀金簪步搖妝點,一身彩繡輝煌,卻渾沒奪取她懾人的光彩分毫。

黃梓瑕只覺得後背的汗微微滲出來,那種彷彿被毒蛇盯上的感覺,又一次湧上心頭。她匆匆行禮,說道:「王公公恕罪!小的恐怕要立即去公主府了。」

皇帝也是詫異,問:「靈徽要來?」

郭淑妃眼看著皇帝起身走出去,不由脫口而出:「陛下不是有話要對皇后交代嗎?」

黃梓瑕望著被抬出去的御醫,皺眉低聲說:「你先關心我們自己吧,皇上親口吩咐我們負責此案,結果案件未破,公主被殺,你覺得皇上會放過我們?」

那裡面是他的第一個孩子,在他還是鄆王的時候,不知道未來在哪裡,看不到明天,身邊所有人都懷疑他,唯有這個女兒,軟軟地偎依在他的懷中,將他當成自己唯一的倚靠。雙臂抱著他的脖子時,她的目光總是閃閃發亮地望著他,就算郭淑妃想要抱她,她也不願意鬆開手。

這樣想著,至少,感覺十多年的感情不是白白浪費了。

能夠盜取九鸞釵的人,必定與兇手有重大關聯。

是一個身著紫色宮服的男人,看來約莫三十出頭模樣,他的皮膚異常蒼白,眼睛又異常深黑,修長而瘦削的身材倚靠在身後的花樹之上。

「可是,我們發現的時候,公主已經死了,再怎麼妙手,也無力迴天啊……」周子秦一臉驚懼,聲音都開始顫抖了,「崇古,這可怎麼辦啊?這樣下去,皇上遷怒他人,我怕有不少人要遭殃啊!」

黃梓瑕低聲說:「然而,這來之不易的短暫清醒,為何最終變成了先皇給張偉益賜畫?」

「楊崇古,就算你把整個京城翻過來……」皇帝緩緩抬起手,擋住自己眼中湧出來的眼淚,卻擋不住聲音的哽咽、身體的顫抖,他極慢極慢地說著,彷彿怕自己的氣息一旦鬆懈,就要慟哭失聲。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著上面殘留的同昌公主的血跡。

黃梓瑕立即站起,退了幾步,然後轉身快步逃了出去。

李舒白點頭道:「是出事了。」

李潤捧回這幅畫,更加詫異,問:「那幅畫,是先皇……遺筆?」

出了公主府所在的十六王宅,黃梓瑕呆住了,周子秦也呆住了。

他神情依然平靜,只有唇角微微一絲冷漠弧度:「來,把你的手伸過來。」

郭淑妃呆了一瞬間,然後頓時察覺,他必定是將女兒的死遷怒於自己了,認為若沒有她為了扳倒王皇后,特地召女兒進宮,女兒就不會死在街頭的那一場混亂之中。

李潤頓時手一滯,有一兩點茶水濺到了外面,他卻毫無感覺,只怔怔地看著在茶杯中旋轉的茶沫子,嗓音艱澀得彷彿是從喉口硬擠出來的一樣:「是……怎麼死的?」

他微點一下頭,示意她上車,又隔窗對周子秦說道:「子秦,你和張行英先去大理寺,我們馬上就來。」

「他現在在哪裡?你去哪兒找他?」黃梓瑕無奈問。

先皇駕崩那一夜,她因悲傷過度而崩潰,以至於神志不清,形同痴傻。李潤在徵得太妃們同意後,將母妃接出宮在自己王府供養。

黃梓瑕黯然,也不知該對他說什麼,只能說:「駙馬請節哀。」

一瞬間,她想到了上次在太極宮,那個一直盯著她看的,目光如同毒蛇的男人。

黃梓瑕捧著那張綿紙,問:「請鄂王爺恕奴婢冒昧,太妃在將這幅畫交給王爺時,可曾說過什麼?」

話一齣口便知不妥,她趕緊閉上了嘴巴。

黃梓瑕正在沉思,卻沒注意到有人接近了自己。

皇帝袍袖一拂,大步向宮門口走去,一邊再也忍耐不住,大喊:「逢翰!」

「四哥,聽說同昌在平康坊出事了?」他親手為他們斟茶,沸騰的茶水煙氣嫋嫋,氤氳的氣息讓整個茶室都變得虛幻起來。

張家的畫勉強可看成是三個人死亡時的模樣,這幅畫與之大致輪廓相同,細節卻對不上,完全不知所云,只能看成是三個墨團。

李潤點頭道:「在張行英家中見過一次。這沒想到……當時我們幾個人指著上面的這三塊塗鴉,隨意笑語……居然全都成真了。」

看來,此案的主要線索,除了比對現場痕跡之外,還有就是要徹查,當時在公主府的重重看守之中,到底是誰能將九鸞釵盜走,又在今日以九鸞釵將公主刺死。

遷居於此已有月餘,皇帝此時忽然攜郭淑妃來訪,她自然知道是什麼用意。但她恍如不覺,笑顏雍容,舉止神情舒緩自然地迎接他們入內,彷彿自己依然身在蓬萊殿,手握大明宮數萬人乃至天下千萬人的性命際遇,談笑自如。

皇帝頓時震驚,問:「遇襲?可有受傷?」

在發現同昌公主死後,她身邊的侍女們嚇得全都癱倒在地,只顧哀哭,墜玉更是嚇得痛哭流涕,說:「一定是南齊潘淑妃來了!是她拿走了九鸞釵,現在又用九鸞釵把公主帶走了!」

周子秦聞言大急,不顧一切地叫出來:「陛下,公主身邊人是無辜的!求陛下三思!」

「在公主出殯之前,你要給朕一個交代。朕要……將兇手在公主靈前挫骨揚灰!」

皇帝慢慢甩開郭淑妃的手,目光憤恨地瞧著她。

郭淑妃跟著皇帝走出去,臉色已經煞白,她經過尚且跪在那裡的黃梓瑕的身邊時,氣急地指著她說道:「如此驚嚇皇上,等公主痊癒,你可要知道個好歹!」

皇帝頭也不回,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原本只說來探望皇后身體,也是朕關心皇后。你明知靈徽身體不好,又讓她出門,又不知照朕,行事是僭越了。」

這是一張手帕大小的綿紙,繪畫的人顯然毫無功底,線條歪斜無力。可以看出的是,這兩幅畫,基本的輪廓是一樣的。第一幅,一團黑墨上一條細線;第二幅,橫七豎八的線條圍繞著不知所云的墨團;第三幅,連在一起的兩塊黑色,一塊在上,一塊在下。

周子秦的臉更白了,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崇古,我們得去找夔王幫忙……」

他點一下頭,聲音哽咽,也說不出話。

黃梓瑕猶豫著,點了一點頭。

於是,就算知道了她欺騙他,就算她有不堪的過往,但他也在心裡自我安慰地想,這世上,只有自己才是最適合她的人吧,不管她以前經歷過什麼人,可唯有在自己身邊,她才能顯出最鮮豔奪目的美貌。

「是被她最珍愛的那支九鸞釵刺死的。」李舒白說。

公主府一干宦官宮女忙跪在地上,個個磕頭如搗蒜般連連哀求。

「不就是當初說了那一句‘得活’嗎?」王皇后含笑望著她,眼中似有輕蔑,似有嘲諷,唯有嗓音,溫柔婉轉,輕緩徐徐,「郭淑妃,一個連兒子都沒有的女人,還妄想爬到大明宮最頂端,本宮真是憐惜你。」

「阿伽什涅,最喜人血。我聽說夔王也養了這樣一條小魚,楊公公可將這個訣竅,告訴夔王。」

皇帝狠狠一拳捶在柱子上,目光從眼前的宦官宮女身上一一滑過,恨道:「身為公主身邊人,卻未能保護好主人,個個該死!」

「多謝王爺……」黃梓瑕理虧地低頭,然後趕緊說:「那我先帶張行英去大理寺,看滴翠會不會有什麼新的供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