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夜紋晝錦

簪中錄全集 側側輕寒 第2頁,共2頁

「但皇上對此事極為關切,此時若能火速結案,各衙門都能鬆一口氣,由此來說,能迅速推出一個替死鬼,而且還是各方面疑點都匯聚一身的替死鬼,也不失為官場中一個慣常的選擇。」黃梓瑕皺眉道。

「然而,就算站在了高位,始終意難平,不是嗎?」她低聲問。

周子秦瞪大眼,一臉不敢置信:「崔少卿,他是兇手?」

「那麼,你們覺得當時……有沒有可能,有人趁機對他下手呢?」

「完全不可能!」張行英堅決搖頭道,「霹靂炸開蠟燭,就只需要那麼一瞬間,誰能在那一剎那反應過來,將人群中的魏喜敏拉出來,又剛好撞在火堆上?」

黃梓瑕被他一口說中始終壓在心上的這一樁事,一時無法反應。許久,她才默然點頭,說:「是,我知道。」

「來,你們是那天薦福寺最近的幾個目擊者之一,呂姑娘,希望你能先解開心結,將那天的情景詳細地對我們描述一遍,好嗎?」

崔純湛皺眉問:「子秦,你幹什麼?」

黃梓瑕看著他不加掩飾的讚賞,低聲問:「那麼,若真的是他犯案,王爺能保得他的性命嗎?」

崔純湛聞言皺眉,但很快便釋然道:「哎,所以他才要糾集那麼多人前去跟自己一起目擊孫癩子的死啊!因為人一多,孫癩子家被翻過的泥地,不就可以被踩平了,湮沒證據嗎?這人心思如此縝密,真是狡猾之至!」

等到崔純湛身後一個肥胖的身影被拖出來時,黃梓瑕和周子秦更是愕然了——這位矮矮胖胖,被麻繩一捆就跟粽子一樣圓滾滾的中年人,不就是那位錢老闆錢關索嗎?

「而張行英和呂滴翠,這兩個在場的目擊者也說,他們在起火之前,未曾見過魏喜敏。」黃梓瑕若有所思,眼睛漸漸地明亮起來,「按理說,魏喜敏是他們的仇人,而且還穿著那麼顯眼的紅色宦官服,又近在咫尺,他們應該會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他的。」

回到夔王府,夜色已深,但黃梓瑕還是先去見了李舒白,將大理寺今日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知道!就在案發前幾日,京城清理水道,錢關索手下的那幾個工役去清理了那邊,而且,當時錢關索也去現場觀看了!」

「經查,你第一次進入公主府,是去年整修公主府水道時。你並不懂水道之事,又為何經常跑到公主府檢視工序進展?」

黃梓瑕輕聲說道:「錢關索……雖然貪財又怯懦,卻並不算壞人。」

「是……」他茫然不知所措。

「既然你和魏喜敏只見過一面,卻為什麼要送他那麼貴重的零陵香?後來,魏喜敏曾去你店內找你繼續索要香料,然後他當晚就失蹤了,第二日死在薦福寺,你說,是不是他助你盜取了金蟾之後,你為了殺人滅口,將他燒死在薦福寺?」

「不,別說你是為了留在我身邊,就算你把家裡的東西全賣掉也好,扔掉也行,都沒有任何關係,」張行英輕輕握住她的手,輕聲說,「我爹大病初癒,我又在外,如今家裡全靠你操持,你就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了!主人拿東西,不是天經地義嗎?」

錢關索頓時大驚,語無倫次地大叫出來:「沒有!沒有沒有!小人絕對沒有殺人!小人……小人連公主死了都不知道啊!」

「嗯,我應該已經找到了薦福寺那樁起火案的最大關鍵點了,」她一笑,又將自己的手點在第二件,駙馬墜馬的案件上,「而由此,對於此案,我也好像隱約感覺到了緣由。」

張行英回家給滴翠拿被子和衣服,黃梓瑕和周子秦一起走出大理寺,正在討論著同昌公主當時是否被挾持,為什麼不出聲呼叫時,忽見崔純湛騎著馬回來,跳下馬就興沖沖地朝他們喊:「子秦!崇古!你們也在啊!真是太好了!」

「明天請王爺帶我去一趟公主府……」

黃梓瑕愣了一下,不由得微微笑了出來。而李舒白的目光在她微笑的面容上停了剎那,默然移開,一言不發。

天色已昏暗,淨室內只有一個牆洞中點了一盞油燈,投下幽幽的光。黃梓瑕站在門口時,只看見滴翠和張行英緊緊靠在一起,那一小團跳動的火光在他們身上鍍上淡淡的光華,他們一動不動,只是盯著那點光怔怔發呆。

李舒白聽了,不由得失笑:「我明日去問問崔純湛,這個犯人既然這麼縝密狡猾,又怎麼會竊取了公主府的金蟾之後,在官府前去問話時喜滋滋地拿出來炫耀?」

李舒白看著她的指尖,問:「兇手動手的時機,你也知道了?」

大理寺門口的燈籠通明,崔純湛身邊侍從手中的火把也正在熊熊燃燒,他們在明亮的光線中看見崔純湛臉上的喜色,頓時兩人都感覺到詫異,互相對望了一眼——還以為崔少卿今天肯定是一臉痛不欲生的模樣呢!

大理寺正堂上燈火通明,三班衙役、執法官員、評事、寺正侍立左右,大理寺少卿親自審訊,場面十分浩大。

滴翠沒想到他會這樣說,她呆呆地望著他,臉上只有眼淚緩緩流下來。張行英輕輕幫她擦去,默默凝視她許久,忍不住黯然神傷,說:「阿荻,你太傻了……現在,可怎麼辦呢?」

「經大理寺查明,同昌公主出事之地,旁邊就有水渠口,你當時是否以此為藏身處,在殺人後躲開了官差的搜尋?」

「明日我陪你去一趟公主府……」

周子秦一邊記錄著,一邊歪頭看黃梓瑕:「怎麼樣,是不是越查越像天譴?」

崔純湛皺眉道:「以目前來看,他嫌疑很大,不是嗎?他送了魏喜敏那麼貴重的香料,魏喜敏去找他的當晚失蹤,第二日便被燒死了;那個孫癩子必定是同夥或者發現了他罪行,被他殺了,又找個時間說自己湊巧酒後發現了屍體;還有,他既然能偷取公主府寶庫內的金蟾,必定就能偷取同在寶庫的九鸞釵,而那個九鸞釵,就是殺害公主的兇器,再加上旁邊還有可供他逃遁的水道,據說前幾日他還去那個水道口親自看人疏通……」

黃梓瑕大窘,趕緊在那張紙上尋找那個字。

「就在……你打馬球的那一天,」她低著頭,怯怯地說,「我想著替你做一個古樓子,所以就到西市去買羊肉……可是,就在經過我爹的店鋪時,我、我不由自主地,就往裡面看了一眼……」

「但是在魏喜敏死後,您說,您之前並沒有在人群中看見過他。」

「是啊,他口口聲聲說什麼自己女兒是公主身邊的侍女,還說自己見過女兒多次,最近女兒一直都沒有訊息,所以他悄悄到府中打聽訊息,」崔純湛一臉鄙夷,「說謊也不說個好圓上的,讓他去指自己要找的女兒,他卻怎麼都找不到,只說女兒的手腕上有個淺青色的胎記,結果我們問遍了府中上下人等,別說哪個侍女了,就連宦官都算上,也沒一個手腕上有胎記的。」

滴翠聽她提起這事,身軀微微一顫,抬頭看了張行英一眼。

滴翠神情黯然地點點頭,輕聲說:「對不起,張二哥,我……我竟不信你……」

張行英大急,正要阻攔,周子秦已經手疾眼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的手阻在了半空:「呂姑娘,如果一個人面對著別人刺下去的話,傷口必定是從上而下的。可惜孫癩子的傷口,是從左至右的,也就是說,他是在向右側臥著時被人刺中的,傷口略向下傾斜,我們推斷,那個人必定是趁著孫癩子睡覺時,蹲在矮床前,揮刀刺入的,而不是像你所說,他來開門時被你刺中。」

「嗯……我也記得……他那種如夢初醒的樣子。」滴翠說。

黃梓瑕悄悄問周子秦:「對了,現在的大理寺卿是誰?怎麼從沒見他出現在大理寺過?」

small第二,擊鞠場駙馬墜馬:是否人為?若是,是否專門針對駙馬?如何能讓駙馬選中那匹馬,又如何對馬匹下手?/small

黃梓瑕猶豫了一下,點頭,說:「我盡力。」

聽她這樣說,張行英趕緊點頭,低頭安慰滴翠道:「放心吧,楊公公很厲害的,世上沒有她破解不了的疑案。我相信,只要你一切照實說,楊公公一定可以幫你伸冤的!」

small「皇家對他不薄,如今已經是光祿大夫,放眼朝中無人能有他這般榮寵了,然而,就算站在了高位,始終意難平,不是嗎?」/small

「子秦,你說笑呢,跟錢關索一比,呂滴翠那點嫌疑簡直就是不值一提。要不是她自己來投案自首時簽了案宗,現在立馬釋放都可以!」

「可是……還是說不通啊……」周子秦還想說什麼,崔純湛已經抬手止住他的話,向著前堂走去:「子秦,楊公公,此事我已大致有數,你們二位大可不必再操心了,交給我就是,明日我便能將此案審查個水落石出了!」

「難道王爺也認為,此案讓錢關索作為替死鬼,是目前最好的結局?」

黃梓瑕微微皺眉,周子秦趕緊問:「那麼,以崔少卿看來,呂滴翠和錢關索,誰的嫌疑大一些?」

崔純湛笑逐顏開,頗為得意:「是啊,我今日奉皇上之命,將公主府中又翻了一遍,剛好就遇見了他鬼鬼祟祟去找公主府廚娘。我們把他逮住一問,他居然說自己是去找女兒的,真是騙鬼呢!」

錢關索這下涕淚橫流,喉口嗬嗬作響,只忙亂地辯解:「不是,沒有……我那個香,那個香是送給廚娘的……」

崔純湛皺眉,看著喜形於色奔進來的大理寺丞,問:「怎麼回事?」

「那日在薦福寺,一共有多少人?」

周子秦詫異道:「咦,可是上次我們去他店裡查問的時候,他對我們說得有鼻子有眼睛的,他女兒還送了他一個金蟾,全身鑲滿珠寶,蹲在碧玉荷葉上,可精巧了!」

李舒白思索片刻,站了起來。

崔純湛皺眉,露出思索的神情,許久,才說:「或許是他提過的那個廚娘?」

他接過黃梓瑕手中的食盒,興奮地走到裡面說:「張二哥,阿荻,不管其他的了,吃飯最大,來來來,先吃點東西!」

滴翠抬起頭,目光深深地看著他,許久,給他一個勉強扯了一下唇角的表情:「可是……我沒什麼可說的,就是我殺了那兩個人。」

崔純湛一臉為難,但還是勉強點了點頭,說:「你放心吧,好歹我身為大理寺少卿,該慎重的時候,我還是會……」

周子秦以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著她:「你居然不知道?」

李舒白又說道:「如果本案真的是按照那幅畫而設局的話,如今三個死者都已對上,你先將本案的千頭萬緒,全部整理一遍給我看看。」

黃梓瑕一根一根數過,四十七根。

周子秦連連點頭:「崔少卿也見過?」

「還好,」他隨口說道,「或者也可以說,你一共寫了二百六十六字,‘結’字在第一百四十三字。」

「但楊公公不能否認,那個錢關索與此案關係重大,尤其是三個案件都關聯甚深——哦,還有!駙馬出事的那匹馬,就是他轉手給左金吾衛的!你說一個人身上有這麼多疑點,還有可能是清白的嗎?」崔純湛嘆了口氣,又湊近他們,低聲說,「何況,你也知道皇上對同昌公主最為疼愛,簡直是如珠似玉的寵溺。如今公主死了,別說大理寺、刑部、御史臺等三法司,就連京城諸衛、兩衙、十軍,誰能脫得了干係?太醫已經被當場杖斃了數人,聽說皇上要他們的數百家人都連坐,你說,公主是兇手一擊即死的,太醫們可不冤枉嗎?如今再不給皇上從速抓住犯人,哪個衙門能頂得住這場雷霆震怒?」

說到這裡,她終於再也說不下去,只剩下因為激動而劇烈的喘息。許久,許久,她才哽咽道:「張二哥,對不住……我,我是個賊,偷取了你家最珍貴的東西……」

黃梓瑕顧不上吃飯,到廚房提了食盒,坐王府的馬車奔向大理寺。

「可是……可是我真的見到了我的女兒啊!她隔著屏風把手伸給我看了,真的!粉青色的胎記,跟只小兔子似的,她不是杏兒她還能是誰啊?我真的見到我女兒了啊……」

黃梓瑕點頭,又若有所思地問:「那麼,當時你們看清魏喜敏了嗎?覺得他有沒有異常?」

「當然不是,」李舒白用手指輕彈著小紅魚的琉璃瓶,說道,「依我看來,最好的結局,應該是找一個無父無母又無子女的惡人——天底下這樣的人很多,可惜皇上卻不會相信,不是嗎?」

「不是!不是不是!廚娘菖蒲是好人,她幫我找到了女兒啊……」

「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證據又多一條!」崔純湛得意地回頭看黃梓瑕和周子秦,「你們看,這錢關索果然就是殺人兇手!他藉助那條水道,爬到孫癩子那個密不透風的房子中殺了人,又悄悄從水道下去。等到聚集了眾人,他再帶著人進屋內去,製造了自己不在場的證據!」

崔純湛說著,邁著輕快的步伐往大理寺內堂快步走去,一邊吩咐身邊人:「掌燈!升堂!本官要夜審重犯!」

黃梓瑕見滴翠的神情依然遲疑,便抬手拍一拍張行英的背,說:「呂姑娘,相信我們。好歹我們會一直站在你這邊,如果是大理寺的人過來的話,我怕你會更受驚嚇。」

黃梓瑕的話,讓張行英和滴翠兩個人都驚呆了。

「你先回府,還是去大理寺?」

黃梓瑕毫不猶豫地說:「回府,帶點吃的去大理寺。周子秦和張行英還在那裡呢。」

見自己已被她發現,呂至元便乾脆走上來,對她說:「不錯,不錯,沒想到你不但活著,還找到落腳處了。」

李舒白稍作回憶,點頭道:「或許是身材矮小,他被旁邊的人嚴實地擋住了。」

「嗯。」

黃梓瑕看著他們彼此交握的手,心中欣慰又難過,只能說道:「現在公主死了,呂姑娘當時身在大理寺淨室,絕對沒有嫌疑。但之前兩個,你已經有招供,一時要保你出來也難,恐怕你還是要等一等,要到真兇落網才能出來了。」

周子秦見她這樣驚惶害怕,趕緊擺手解釋,說:「別誤會、別誤會,張二哥是我們的朋友,所以你也是我們的朋友嘛,就當聊聊天了!」

「剛剛接到的訊息,孫癩子家下面,正有一條水道通過!」

「金蟾?」崔純湛一聽,頓時眼睛都亮了,「是不是那個翠玉荷葉上還有一顆水晶珠子的,每次金蟾一動,水晶珠就像露珠一樣會在荷葉上滾來滾去的那樣?」

三人到後堂坐下,僕從奉茶完畢,崔純湛趕緊問:「是什麼事?」

李舒白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麼,沉吟片刻,便微微皺眉,說:「皇家對他不薄,他剛剛二十出頭,如今已經是光祿大夫,放眼朝中無人能有他這般榮寵了。」

「聽說公主府豪奢華麗?所以你就盯上了公主府的奇珍異寶,並且與宦官魏喜敏勾結,先後成功盜取了寶庫中的金蟾和九鸞釵,是不是?」

「當然是為了你,張二哥,」黃梓瑕靜靜說道,「你以為她是殺了魏喜敏和孫癩子的兇手,而她以為你才是為了替她報仇、殺了那兩個人的兇手。所以,在她發現你已經成為被懷疑的物件,甚至也確實地影響到了你的前途之後,她選擇了犧牲自己,義無反顧地到大理寺投案自首,企圖頂替你的罪行,保得你的平安!」

「沒數過。」他給她一個「無聊」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