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青梅餘味

簪中錄全集 側側輕寒 第2頁,共2頁

「隨公主出宮的有幾人?」

「若我當時看到這封情書,也會相信你是兇手,不是嗎?」他的唇角涼涼浮起一絲冷笑,目光比刀鋒還要銳利,「你自己親手寫下的書信,就是你最大的罪證。」

同昌公主身著豔紅襦裙,一頭秀髮挽成鬆鬆一個雲髻,一個人坐在閣內接見他們。

small成都府舉人禹宣,前月赴京備考,於國子監為學正,協理周禮雜說。同昌公主聞其名,邀之入府講周禮,禹固辭再三未果,五日一次入府講談。/small

「解決……你是指什麼?」王蘊盯著她,緩緩地問。

而他頭也不抬,只問:「王蘊對你起疑了?」

這是一支玉釵,通體由一整塊玉石雕琢而成,雕工精細,清晰呈現出九隻鸞鳳翱翔的姿態。而最為難得的是,這塊玉石,居然是一塊稀世罕見的九色玉,也不知道是哪個巧手玉工妙手偶成,竟憑藉著玉石自身的顏色,雕出了九隻顏色各異的鸞鳳,展翼飛翔,意蘊生動至極。

黃梓瑕默然點頭。這一封空白信,有事就可以將她救回來,若沒事她便可不加理會,一切都只看她自己抉擇。

崔純湛的手下意識地撫上了早上被老婆扇過的那半邊臉頰,神情複雜。

三年前……她十四,他亦只是十六歲的少年,很想看一看傳說中那個驚才絕豔的未婚妻,可又出於羞怯,還得拉著別人和他一起去宮裡,才敢偷偷看一眼。

青梅畢羅放在白瓷盞中,上面堆了絞碎的玫瑰蜜餞,殷紅碧綠。甜膩的蜜餞與酸澀的青梅混在一起,融合出一種完美的味道,作為餐前開胃簡直精彩絕倫。

崔純湛說道:「公主言之有理,臣等定會查個水落石出,不負公主期望!」

空無一字。

許久,她聽到他輕輕地說著,如同嘆息:「黃梓瑕,扯這麼多冠冕堂皇的藉口,難道你以為我看不透你的真心?」

黃梓瑕咬緊牙關,沒有說話。

「對了,有件事要告訴你,」李舒白又說,「相比同昌公主和禹宣,還有一個人,你得放在心上——太極宮中,今日有人傳信給你,要你立即前往覲見。」

他聲音冷峻,已經再沒有迴旋餘地。

「我沒有,」胸口處彷彿傳來傷痕迸裂般的疼痛,黃梓瑕強自壓抑,顫聲說道,「我易裝改扮,千里迢迢來到京城,就是為了藉助朝廷的力量,擒拿真兇,洗雪我滿門冤屈!」

辭別了同昌公主,黃梓瑕一個人慢慢走下高高的臺基。

「是……我相識的人送的。」菖蒲低下頭,一臉難堪,顯然抗拒這個話題,「總之,那人也只送我這麼一點,再多沒有了。之後我與魏喜敏就再沒見面了,第二天就聽說他死了,據說是……被雷劈了,奴婢也很詫異,想不會是老天爺看不過他這麼強橫霸道吧?」

他似乎感覺到樹後有人,於是,在萬千花樹之間,他抬起頭來,用一雙幾乎可以令世間萬物沉醉的目光,遠望著她所在的方向。

黃梓瑕咬住下唇,低聲說:「過往種種事情,都是我對不起王公子。今日,我是特來向您道歉的,望您原宥我過往種種不是,黃梓瑕今生今世將竭力彌補,使王公子不再因我蒙羞。」

崔純湛自覺尷尬,又說:「她也是心疼我早早起床忙於公務,想要多與我廝守,只是不會表達,楊公公你說是不是?」

王蘊如夢初醒,長長出了一口氣,回身坐到矮几前,低聲說:「呈進來吧。」

這空無一人的林中,合歡花下。夏日炎熱的風拂過樹梢,落花如雨,他們兩人都是一身旖旎的粉色花朵,如絲如蕊,拂之不去。

他對她這麼寬容,反而先為自己的態度抱歉,讓黃梓瑕頓時深深地心虛起來。

她頓時感覺到比面對王蘊還要巨大百倍的壓力,連呼吸都略微加快了:「王爺是我的主人,對您,我盡忠;張行英是我朋友,對他,我守義。雖然忠義兩難全,可張行英對我有恩,我除了守義之外,還要守禮報恩……所以我思前想後,只能先幫他了。」

「說起這事,也算我倒霉。前幾日我剛好……從某處得了一點零陵香,這香料挺名貴的,按府中規矩,府中下人收受了貴重物品,總是要先獻給公主過目的。誰知公主看不上眼,就落在魏喜敏手中了,他用完後覺得奴婢手頭肯定還有,理直氣壯繼續來討要,真不知臉皮怎麼會這麼厚!」

同昌公主這才稍微寬慰,說:「若你真能將傷害駙馬、殺害魏喜敏的兇手擒拿歸案,本宮一定重重有賞——或者,就算是天譴,你也要給我查清楚,本宮身邊的人,為什麼要遭受天譴?」

高臺風來,吹起她外面輕薄的絳紗衣。她將遮住自己眼睛的廣袖握住,下了最後一級臺階,抬頭一看,卻發現從合歡花樹的下面,緩緩行來一人。

同昌公主揮揮手,說:「崔少卿先去吧,楊公公等一等。」

他說,同昌公主與禹宣,頗多市井流言……

「對於這位你的……」他斟酌了一下,才又說,「義兄,你準備怎麼辦?」

他移開了目光,壓低自己的聲音,以最平靜的嗓音說:「聽起來,他十分依戀你們。」

她低聲說:「欲蓋彌彰,沒有意義。」

「沒想到吧,他居然會與公主府扯上關係,」李舒白也不看她,悠然自得地取過茶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琉璃盞中安靜的小魚身上,「聽說,他雖然年輕,學問卻很紮實,於先賢著作往往有自己的獨到見解。而且為人治學都十分端正,國子監的諸位學正、助教和學錄等對他都是讚不絕口。」

黃梓瑕靠在門上,覺得自己手心沁出一絲冷汗,後怕令她眩暈。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手,接過那封信拆開,抽出裡面的雪浪箋。

「王蘊他……已經知道我就是黃梓瑕。」

她掃了一眼,便立即將信箋摺好,原樣放回信封中,然後抬頭看著王蘊,說:「王爺有急事召我回府,恐怕我一定得回去了,還請見諒。」

黃梓瑕站在燈下,默然許久,並不說話。

禹宣貫穿了她整個少女時期,是她那時記憶中最重要、最美好的一部分。

黃梓瑕默然點頭,聽得他又說:「望你有自知之明。若不能完成,可不必逞強,到時我自會出面。」

黃梓瑕一邊在心裡悄悄為崔純湛默哀了一下,一邊應道:「是。」

公主悻然:「此事我當然存疑了!首先,魏喜敏是個從來不信鬼神的人,你說他怎麼會在那天擠到薦福寺去參加法會?」

垂珠略一思索,說:「魏喜敏與我同在公主近旁做事,他一直盡心服侍公主,戰戰兢兢,忠心不二。」

「今日天色已晚,明天吧,」李舒白望了窗外明月一眼,說,「既然她有事找你,你近期大約也離不開京城了,而且她將要託你的事情,必定與郭淑妃及同昌公主有關,所以我想你留在京城接觸此案,或許也有必要。」

「哦……那件事啊。」菖蒲聲音略略提高了些,明顯心中還有不滿,她說,「我平日在府中管著上下的膳食,而魏喜敏則是公主身邊伺候的近侍,原沒什麼交情,也不曾交惡。誰知他那天過來找我,向我索要零陵香,我說沒有,他竟當著廚房上下一干人罵我。您說,我從駙馬家中開始就管著廚房二十多人呢,他劈頭就這樣讓我沒面子,算是什麼意思?可他畢竟是公主身邊紅人,所以我當時只能任他罵著。誰知現在……唉,死者已矣,算了吧。」

而且,是在這樣的清晨,公主與駙馬分居的時刻。

黃梓瑕深深垂首,以顫抖的聲音說道:「抱歉……事到如今,一切都是我的錯,請王公子捐棄我這不祥之人,另擇高門閨秀。黃梓瑕……來生再補虧欠您的一切。」

「不會再有麻煩,因為我會幫你解決。」李舒白說,雖然雲淡風輕,但他說的話就是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長安城即將宵禁,就算是王府,除卻要事和急病,一般也不會走動。

如果沒有禹宣的話,今年春天,他們已經是夫妻。

頭頂四盞鳳翅攢八角細梁宮燈光輝燦爛,他已經換了一襲素紗單衣,純淨的白色柔軟地流瀉在他身上,在此時的燈光下,顯得異常潔淨,如同高山落雪。

「所以,你們之間的關係,比較親厚,而相形之下,我則比較疏遠,是嗎?」李舒白瞥了她一眼,說,「黃梓瑕,你真是有情有義,親疏分明。」

她移開目光,仰頭望天。碧藍的天空高不可攀,明亮而刺眼,她原本灼熱的眼中,淚水終於湧了出來。

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呆呆地站立在那裡。許久許久,她轉過身,看向後面的禹宣。

她安心地低頭,微微而笑。

黃梓瑕見垂珠說話做事清清楚楚,便問:「魏喜敏平日,是否曾與什麼人結下冤仇?」

「擊鞠場上發生的這件事情,內幕卻這麼複雜,所以……」一開始,她是真的不願惹火上身。黃梓瑕心想著,無奈地朝李舒白看去,用眼神問,你不是一開始也不想介入此事的嗎?

而如今,她卻只能感覺到自己胸口掠過的恐懼,她盡力轉開自己的臉,不敢正視他。而他卻低下頭,他灼熱的呼吸在她的耳畔暈開,她聽到他低低地叫她:「黃梓瑕……」

「是呀。」公主側臉想了想,問身邊的一個侍女:「落佩,你說是不是?」

「請公主切勿多思多慮。奴婢一定盡心盡責,力求早日偵破此案,給公主一個交代。」黃梓瑕看她的模樣,知道再怎麼安慰也沒用,便只說了這幾句。

黃梓瑕搖頭,固執地說:「但我已是身不由己,如今聲名狼藉,早已不妄想還能像普通女子那樣安穩幸運。今生今世……恐怕你我註定無緣。還請王公子另擇佳偶,黃梓瑕……只能愧對您了。」

清風徐來,她看見王蘊獨自負手而立,月光自枝葉之間篩下,如在他的白衣上用淡墨描摹了千枝萬葉。他的神情隱藏在淡月之後,望著沿河岸徐徐行來的黃梓瑕,目光微有閃爍。

她站起身,往外走去。

李舒白明明看出了她的疑惑,卻並不說話,只是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似乎在考慮什麼,但終於還是抬手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紙遞給她。

她用力地呼吸著,讓自己鎮定下來,低聲說:「多謝王公子錯愛。可我自己也不知道此生是否還能有站在別人面前的一刻,所以……不敢耽誤王公子,也不敢累您經年等候。畢竟您是長房長孫,有自己的責任。若因為我而耽誤整個琅邪王氏,黃梓瑕定然一世不得心安。」

「為什麼不?我不但要洗雪我自己的冤仇,更要徹查我一家滿門的血案!」她將手按在自己胸前,心跳得狂亂,她幾乎無法壓抑自己的激動,她用力呼吸著,良久,才能將那含著淚的一字一句從肺腑之中擠出來,「我一定會,親手揪出那個兇手,為我爹孃、為我哥、為祖母和叔父報仇!」

黃梓瑕的腦中,一閃而過李舒白的話。

「除此之外呢?」李舒白又問。

王蘊沒想到她能這樣坦然認錯,不由得怔了一怔,原本冷若冰霜的面容也不由得稍微和緩了一些。他望著她低垂的面容,許久,終於長出一口氣,說:「但你何苦為了那個人,而殺害自己的親人呢?」

黃梓瑕點頭,說:「精妙至極,巧奪天工。」

鄧春敏趕緊上來給每個人舀了一小碗粥。崔純湛看著那個長相清秀的侍女,問:「你是公主身邊人?」

而黃梓瑕望著他,默然咬住了下唇。

「便是在你家人出事之後,禹宣出示官府的那封信?」

她的身子一動,讓他臉上的微笑頓時僵住了。他定定地看著她的背影,在她腳步惶急之時,失聲喃喃:「阿瑕……」

菖蒲正在制定明日府中的菜式,見他們來了,便將紙放在一邊。論相貌她倒有中人之姿,只是一臉不苟言笑,嘴角深深兩道法令紋,令這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看起來一點風韻都沒有。她仔細回想著,點頭說:「是有這麼回事。」

他愕然,直直地盯著她:「你……會回去?」

黃梓瑕心想,這應該就是傳說中的九鸞釵了,整個天下僅此一支,號稱內府鎮庫之寶。當今皇上沒有交給王皇后,卻賜給了自己的女兒,足見對同昌公主的珍愛。

他凝視著她緩緩道:「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覺得你像我記憶中的某個人,但是當時一時還不敢認,因為你的身份,是堂而皇之的夔王府宦官。後來,你指證了皇后,破解了王若那個案子之後,我就知道了,我想你肯定就是我一直掛念著的人。」

「你們前幾日的爭執,可以詳細給我們述說一下嗎?」

黃梓瑕趕緊將今日在薦福寺的見聞說了一遍,然後又比畫給他看:「那根鐵絲大約兩尺左右長短,並不是筆直,生鏽的那一端有半圓彎曲弧度。直的那一端似乎被淬鍊過,有一些輕微幽光。」

她點點頭,問:「王爺已經知道了?」

她直起身,恭恭敬敬將那把扇子呈到他的面前:「之前多謝王公子借我扇子,此次特地奉還。」

「公主命我……查探府上兩樁疑案。」

「我明日去大理寺找來看看,」李舒白說著,又看向她,說,「還有,我今日答應了同昌公主,讓你插手調查她身邊的古怪,但其實,你無須太過緊張。她雖是公主,但你是我府上的人,並不歸她差遣,你介入此案也只是幫大理寺的忙,與她無涉。所以,她若有過分要求,你推給崔純湛即可。」

她在宮中曲廊的盡頭,在一群宮女的身後,比任何人都纖細輕靈,就像一枝蘭信初發的姿態。而他一直看著她,眼睛都不敢眨,怕錯過自己這珍貴的機會。

崔純湛與黃梓瑕便先丟下了廚娘這邊,向著公主住的地方行去。遠遠便見一群身著錦繡羅裙的侍女迤邐而下高臺,每人手中都有一片金光。等到近了才發現,原來她們手中託著金盤,裡面正是同昌公主吃完後撤下來的早膳。

黃梓瑕依然無言垂首,她的戀情已經路人皆知,再怎麼隱瞞抵賴,都是無用的,所以她只能選擇沉默。

王蘊沒有繼續剛才的話題,只給她佈下點心,說:「上次你來我家時,我看你十分喜歡櫻桃畢羅。如今櫻桃已經沒有了,你試試看這個青梅畢羅。」

而他定定地看著她,他的面上不僅有恨,還有一些更復雜的東西。他看著她,像是看著自己已經死去的夢想,看著自己曾經親手呵護開出的花朵腐爛成泥。

所以她加快了腳步,來到他面前三步之處,襝衽為禮:「王公子。」

黃梓瑕轉頭一看,正是大理寺少卿崔純湛。他垂頭喪氣地帶著四個大理寺的小吏,和她打了個招呼後,一臉悲苦地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楊公公,早膳用過了嗎?」

「爭執?我和魏喜敏的爭執?」

風動衣襬,飄然若仙。那種舒朗姿態,無法描摹、無法言說。

「這可真是太好了!我正愁著公主府千門萬戶,不知如何下手呢。」崔純湛說著,又看向鄧春敏。

她抬頭望著面前的李舒白,他在燈光下泠然生輝,光華流轉,所以顯得格外決絕冰冷。

「正是。」黃梓瑕正色說道。

見她肯定自己的妻子,崔純湛開心了,一回頭看見一個侍女嫋嫋婷婷地提著食盒進來了,頓時更開心了:「太好了,咱還能先吃上早飯。」

鄧春敏卻在旁邊流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樣。黃梓瑕便問他:「鄧公公,您與魏喜敏同為內侍,日常可有發現?」

「那個人……你身為我的未婚妻,心心念唸的,卻只有那個人嗎?」他按住她的肩膀,將她抵在牆上,竭力壓低聲音,卻依然壓抑不住自己的憤懣,日常總如春風般的那一張面容,也因為憤恨,轉化成了暴風雨,那目光深深刺入她的心口,如同正被急風驟雨抽打,讓她在瞬間虛弱而悲慟起來。

公主與駙馬,看來感情頗為冷淡。

她這才發現,自己露在外面的衣服,因為自己極力的壓抑而微微顫抖,就像是身體不舒服一般。

就在她的指尖觸到他胸口衣襟的剎那,外面有人輕輕敲了兩下敞開的門,低聲說:「公子,夔王府有信件來,指明要給楊崇古公公。」

「畢竟是自己的未婚妻,而且還是一個讓自己蒙受了奇恥大辱的未婚妻,難免要敏銳一點,」李舒白神情平淡,若無其事,「他要是看見一個和黃梓瑕長得相似的宦官,卻一點都不在意,那才是怪事。」

「你們府上有幾個人?」崔純湛問。

small前日赴龍州所查案件已真相大白,實屬雙親拆散女兒與情郎,將其應許他人。女兒當夜於飲食內投入斷腸草,全傢俱死,兇手亦服毒自盡。唏噓之際,心口如沸,思及你我若到此種境地,我是否亦會捨棄家人,踏上不歸之路?/small

黃梓瑕點頭,又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那麼,魏喜敏死的時候,你身在何處?」

王蘊默然許久,才說:「有些事,或許是天意弄人,請你節哀。」

剛剛在看到禹宣與公主府的關係時,還能勉強鎮定的黃梓瑕,此時臉色終於微微一變。

「我也是啊,」他覺察到了她的目光,只好悲哀地捂著自己的臉頰,說,「早上起床時動靜太大,驚動了我家母老虎,結果……」

她端坐在榻上,髮間只插著一支釵。但這支釵的華美精緻,卻令黃梓瑕這樣從不在意首飾的人、連崔純湛這樣的男人,目光都落在上面,一時無法移開。

他神情平靜,雙手十指交叉,將下巴擱在指上,目光深暗地逼視她:「除此之外,必定還有什麼,讓他認定你是兇手。」

時維七月,天氣炎熱。她的住處在高臺之上。涼風徐來,下面遍植的粉色合歡花如水波般浮動,暗香冉冉。

黃梓瑕站起,恭敬地向她低頭行禮。

卻聽得耳邊風聲,她的手被人一把抓住。

黃梓瑕避而不答,聽出了他溫和聲音下深埋的挖苦與嘲諷。她深埋著頭不敢看他,只低聲問:「不知王公子是什麼時候知道我真實身份的?」

黃梓瑕勉強笑了一笑:「公主謬讚。」

「有時候,我自己也覺得很無奈,很……痛苦。」他定定地盯著她,目光中有暗暗的火焰在燃燒,「我的未婚妻喜歡另一個男人,事情鬧得那麼大,沸沸揚揚天下皆知——而那個男人,卻不是我。請問你是否曾想過,我的感受?」

他這才微微一哂,說:「其實,張行英如何,我亦沒興趣過問。只是我不喜歡你私自行事。」

而他依然聲音輕緩,慢慢地說:「你其實,依然還想著那個禹宣,不是嗎?」

黃梓瑕輕輕咬住下唇,良久,終於用顫抖的聲音,說:「書信……我給他寫過一封書信。」

禹宣。

他卻微微而笑,安慰她說:「你不必擔心,王家會一直支援你,盡力幫你洗清冤屈。我也會等你,一直到真相大白的時候。」

黃梓瑕微微詫異,問:「他不信鬼神?」

王蘊目光暗沉地盯著她,許久未曾說話。

「公公,你畢竟不知道女子心思。雖然我只要動一動手指,天下珍奇珠寶都會競相呈現在我面前,但我最愛的,還是這一支九鸞釵,」她抬手輕撫著頭上九鸞釵,輕輕地嘆道,「女子的執念,總覺得自己最珍愛的東西,會與自己心意相連……」

紙上只有這寥寥數語。黃梓瑕放下那張紙,抿著唇看向李舒白,卻沒說話。

他這一番場面話說得一點誠意都沒有,同昌公主幹脆不搭理他,直接將目光轉向了黃梓瑕:「楊公公,你有何看法?」

「是……」

她眼中泛起淚光來,卻彷彿毫無察覺,只狠狠轉過身,向著前方,大步穿越合歡樹而去。

時隔已久,但黃梓瑕依然清清楚楚記得上面的內容。她緩緩地,念出那上面最緊要的幾個字——

自己親手做下的事情,無力迴天,她不想辯解,亦無法辯解。

垂珠抿嘴笑道:「公主幼時在宮中,曾被碎瓷片割破了手指。因此聖上下令,不許公主身邊出現任何瓷器陶器,到如今也就沿襲下來了。」

黃梓瑕靜立在同昌公主府的前院,等待著她的宣見。

「當時有宦官七十八人,侍婢三十六人。其餘人等大都是聖上諭旨修建公主府時陸續自民間買來的,還有十餘人是幾個養馬、倉管及花匠等,一年來陸續投靠的。」

兩人到軒內坐下,相對跪坐在矮几左右。四面風來,水動生涼,外面的波光與室內的燈光相映合,明亮而迷離。

而黃梓瑕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覺得自己胸口像堵塞了般難受,一種窒息的感覺,讓她的心一直一直往下沉去。

如果沒有那一場痛徹她此生的慘劇,也許今生今世,她攜手的人就是面前這個人,俊美、溫柔、出身世家、完美的夫婿。或許她也能與他一世琴瑟靜好,白頭偕老,舉案齊眉。

他的聲音似隔了久遠的時光而來,水波般在她耳邊響起,久久不能平息。

這兩個字,傳入她的耳中,恍然如夢。

「有件事,我倒是覺得很奇怪,」李舒白將手中茶盞放下,目光緩緩落在她的身上,若有所思,「他與你相處多年,又彼此交心,你是什麼樣的人,他本應最清楚不過,為什麼他會執意認定你是兇手?」

黃梓瑕又問:「你是管膳食的人,他怎麼會向你索要零陵香?」

黃梓瑕接過九鸞釵,放在手中仔細看去。在繁複糾纏的九色鸞鳳之後,是彎月形的釵尾,在那上面刻著小小的兩個古篆:玉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