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中並不見駙馬蹤影。公主示意他們坐下,然後說:「駙馬昨日受了傷,太醫說要敷藥。我覺得藥味難聞,因此打發他到偏院睡去了。」
那時春日午後,她穿著銀紅色的三層紗衣,白色的披帛上,描繪著深淺不一的紫色藤花。
崔純湛和黃梓瑕未免無語。早聽坊間傳說,皇帝對同昌公主愛逾掌珠,沒料到竟一至於此。
黃梓瑕想起他朝中第一懼內的名號,只能笑而不語。
菖蒲見這陣勢,臉色有點變了,問:「這是怎麼說的?難道你們認為魏喜敏的死和我有關?他那……他那不是報應天譴嗎?」
暗夜深更,樹影重重。月亮已經被雲層遮掩,除了覆照在他們身上的燈光外,觸目所及唯有一片黑暗。
同昌公主府果然是金為欄杆玉為牆的地方,雖不如皇宮宏偉壯麗,但那簷頭貼的金飾、花間避鳥的金鈴,竹簾上用金銀絲細緻編織的花紋,種種都呈現出細微處的奢靡。
直到奔出合歡樹林,她茫然駐足仰望。透過頭頂稀疏的樹枝,她看見他正在慢慢地走上高臺。
而王蘊坐在她的面前,靜靜地凝視著她低垂的面容。她依然是三年前他驚鴻一瞥的那個少女,只是褪去了稚嫩與圓潤,開始顯現出倔強而深刻的輪廓來。
「還沒有。」黃梓瑕瞄著他臉上五根手指印,淡定地說。
王蘊的唇角露出淡淡的笑容,他是典型的世家雍容子弟,即使心緒不佳,笑容卻只帶上淡淡嘲譏:「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們現在本應該已經是夫妻了——然而如今你我的初次正式見面,卻變成了這樣。」
「那日是觀世音得道日,府中要吃素食的。所以一上午我就在廚房中盯著那些人,免得有葷腥混進去了。萬一被公主發現了,這可是大事,您說是不是?」
旁邊已經有宦官過來通報了:「公主已經起身,各位可以前往覲見了。」
王蘊的手按在桌上,幾不可見地微微顫抖著。他強自抑制自己,沒有再看她,只將自己的臉轉向窗外,看著外面的清風朗月,唇角露出一絲慣常的笑意,聲音溫和而平靜,清清楚楚地說:「夜深露重,一路小心。」
黃梓瑕頓時覺得自己後背的冷汗都沁出來了,她下意識地辯解道:「王爺對我恩重如山,黃梓瑕大約今生今世也還不起……而張行英是我還得起的。」
他走到她藏身的樹後,聲音溫柔:「這位公公,你是否不舒服?需要幫忙嗎?」
「哦?」崔純湛趕緊放下筷子,問,「他怎麼會與一個廚娘起爭執的?」
黃梓瑕一咬牙,快步向著前方走去。
他望著她,目光中滿是似遠還近的疏離,似有若無的哀切。他沉默許久,終於咬一咬牙,面上掛上一絲冷笑:「不錯,殺了親人之後,如今還能混老本行,贏得眾人擁戴。」
黃梓瑕低聲說:「他如今一意認為我便是殺害全家的兇手,對我恨之入骨。我想……我們如今還是能避免見面,就避免見面吧。」
酉初,黃梓瑕如約來到王家。
她將手中的瓷碟慢慢放回桌上,咬了咬下唇,低聲說:「抱歉……其實我,我也曾經想過,要與你平和地商量此事,儘可能不要驚動外人,我們自己解決……」
她穿過帷幔,輕輕走到他的面前,跪坐下來。
黃梓瑕披著滿身的花朵,靜靜望著他,彷彿望著自己永遠失去的少女時光。
鄧春敏頓時犯難了,垂珠卻如數家珍道:「回崔少卿,公主府如今共有正副管家及大小賬房四十二人,宦官七十八人,侍婢一百二十八人,廚工門房雜役二百四十七人。」
「這支釵,確實屬於南齊潘淑妃潘玉兒,」她嘆了一口氣,說,「現下,你能明白我憂心如焚的原因了吧?身邊的宦官出事,我的駙馬出事,而我自己……也做了這樣不祥的噩夢,你說,我怎麼能不焦慮?」
王蘊彷彿在一瞬間清醒過來。
她笑著,說:「放心吧,禹宣,我會揪出幕後兇手給你看的。我面對的案子,從來沒有破不了的,而這一件,我賭上自己的命!」
她說到這裡,不由得聲音微有顫抖,許久才壓抑住自己的氣息,艱難地說:「他說,自己在新的住處不習慣,好像從此之後就沒有了家一樣,所以,半夜無眠,索性冒雪走到我家門外,又不好意思進來,只能在門外站一會兒,好像離我們能再近一寸,也是好的……」
等崔純湛五人走出門口後,同昌公主才緩緩站起身,走到黃梓瑕身邊。
她迅速轉身,躲到了一棵高大的合歡樹後,強抑自己身體的顫抖,凝望著他。
她全身的冷汗,都在一剎那沁出。咬一咬牙,她用盡全身力氣舉起雙手,準備要將他狠狠推開。
黃梓瑕緊抿雙唇,抬眼望著他,許久,終於用力地擠出幾個字:「我是指,解除婚約。」
王蘊微微一笑,又給她遞了一碟金絲膾過去。
他放開了黃梓瑕的肩,退後了兩步,怔怔地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看向門外。
魏喜敏趕緊說:「其實,其實就在出事前日,我發現他與……內廚的菖蒲似乎起了一場爭執。」
黃梓瑕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默然緊握成拳。
崔純湛隨口應道:「這倒是的。」
不知不覺,天色已經完全暗沉下來。
李舒白在燈下看著她,見她一直乖乖地低頭,一副理虧侷促的樣子,燈光打在她的面容上,隱隱波動,如蒙了一層不安的輕紗。
落佩趕緊說道:「正是呢!平日裡魏喜敏不是有頭痛頑疾嗎,一痛就指天罵地的,還常說世間若有佛祖菩薩,那就先讓自己那二兩肉先長回來呀……哎喲,總之都是些骯髒話。這不昨晚還有人說呢,魏喜敏正是因平日犯了大不敬,所以才遭了報應呢!」
「是嗎?」公主皺眉思索許久,抬手取下頭上那支九鸞釵,遞到她的面前,「楊公公,你看看。」
李舒白見她雙眼含淚,彷彿自己依然還是那個在使君府之中幸福生活的黃梓瑕,她的眼睛茫然望著空中一點,那裡明明什麼都沒有,卻彷彿能看見自己最美好的年華,那是她已經永遠逝去、永難再現的往昔少女時光。
夏日炎熱,繁花盛開。
「公主還未起身,但萬一醒來便問此事呢?我就得趕緊帶您進去呀,您說是不是?」
清晨露水未散,頭頂雀鳥啁啾。她正在看著,旁邊有個還帶著惺忪睡意的可憐聲音傳來:「楊公公,你也來啦?」
後面的知事趕緊取出筆墨,開始記錄。
心臟在這一刻彷彿停止了跳動。周圍一切落花如雨,美好景象,盡成虛幻。
鄧春敏趕緊說:「奴婢鄧春敏,與垂珠和魏喜敏一樣,都是自小跟著公主在宮裡長大的,一年前隨公主出宮。」
黃梓瑕疑惑地接過,凝神看著上面的字。
「奴婢垂珠,自小跟著公主,後來又陪嫁出宮,」她笑起來眉眼彎彎,加上臉頰粉嫩,雖然五官不是頂漂亮,但那股溫柔模樣卻讓人見之難忘,「公主說崔少卿和楊公公可能不熟悉府內情況,所有需要,可問我便是。」
「我不知道,」他把手中的書合上,放在一旁,說,「不過聽府中人說王蘊邀你見面,為防萬一,才給你寄一封空白的信。」
鄧春敏手足無措,說:「我……我不知道。」
「這也是無可奈何,怪不得你,」王蘊說著,又低嘆一聲,說,「上午擊鞠時,我態度也很急躁,請你不要介意。」
黃梓瑕心中知曉,她所有祈求,都只能落空了。然而她也沒有辦法,只能俯下身向他深深一拜,低聲說:「請恕黃梓瑕父母血仇在身,大仇未報,無法將兒女私情放在心上,望王公子諒解。」
那侍女抿嘴一笑,開啟食盒將裡面的麵點和粥端出。崔純湛招呼大家一起坐下用膳。
黃梓瑕愕然,問:「現在?」
他看見燈光在她的睫毛上,如同水波般輕輕一顫,他立即轉開自己的目光,趕在她看向自己之前,將自己的眼睛轉向案頭。那裡的琉璃瓶中,紅色小魚正一動不動地安睡著。
「以及,最大的一個問題是——」李舒白淡淡說道,「這兩件事,駙馬與薦福寺內那個宦官魏喜敏的死,到底有沒有關係。」
他怎麼會在公主府中?
黃梓瑕點頭,因為他這一句話,而忽然覺得心中源於王蘊的那些心慌與悸動都消除了。在她預感中即將來臨的暴風雨,也在這片刻間消弭於無形。
她強行制止自己再想下去,收斂心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冷靜如初:「不知公主對魏喜敏一事,有什麼看法?可以為我們述說一二嗎?」
他目光看著窗外,徐徐的晚風吹得窗外的花影婆娑起伏,他極力控制著自己,臉上的沉鬱陰翳也漸漸退去。她聽到他的聲音,如同耳語一般,甚至帶著一絲異樣的溫柔:「黃梓瑕,你是我三媒六聘、婚書庚帖為證定下來的妻子。不管你身犯何罪,不管你身在何處,只要我不同意退婚,你今生今世就只屬於我,而不屬於任何人。」
王蘊那一雙漂亮的鳳眼死死盯著她,像是要在她身上灼燒出一個洞來。就在她以為,他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氣對她爆發時,他卻忽然移開了目光,望著窗外的斜月,聲音低喑而沉靜:「我不會與你解除婚約。」
黃梓瑕繼續刨根問底:「請問姐姐,這零陵香是哪兒來的?」
黃梓瑕看著她單薄銳利又倔強的五官,不由得在心裡嘆了口氣,說:「這是奴婢分內事,公主無須擔憂,奴婢一定竭盡全力追查此案。」
他目光灼灼看著她,似乎要看見她的心裡去。
在那個春日,她側面的輪廓,就像有人用一把最鋒利的刀子刻在了他的心口,再也無法抹去。
「出事的前幾天晚上,聽說他與膳房的菖蒲鬧得難看,你們知道的,菖蒲是駙馬家那邊的人,能由著他胡來嗎?我正想訓他,誰知垂珠問遍了府中所有人,都不見他的蹤跡。沒想到第二天就聽說他在薦福寺死掉了!」同昌公主蹙眉道,「是以我覺得,此事必有蹊蹺,至少,將他引到薦福寺去的人肯定大有嫌疑。」
他還是有點擔心,關懷地問:「真的沒關係嗎?」
長夜寂靜,兩人相對而坐,在她前面的李舒白抬眼看見她低垂的面容,案上的宮燈在她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暈紅顏色。她玉白的臉頰上,隱約透出一種桃花般的顏色,嬌豔柔軟,彷彿此時暗夜中,有一個不為人知的春日正靜靜地綻放在他的身邊。
但黃梓瑕站在他的面前,在他這樣決絕的話語之前,在全身冰冷的顫抖中,她卻忽然笑了。合歡花且開且落,紛紛如雨,她站在落花中看著他,笑靨一如當年。
她猶豫了一下,把目光投向他。
而黃梓瑕,僅看到他的人影,就彷彿感覺到了自己手心沁出冰冷的汗。
黃梓瑕身材修長,而同昌公主個子嬌小,比她矮了約莫半個頭。她抬眼打量黃梓瑕半晌,才笑道:「早就聽說公公大名,能得夔王如此青眼之人,果然儀表非凡。」
直等她行到走廊盡頭,他終於看見她一回頭。於是他想象了無數次的面容,如同寂夜中忽然綻放的煙花,呈現在他眼前。
「就在……我家人血案的四天前。」
small「黃梓瑕,不管你身犯何罪,不管你身在何處,只要我不同意退婚,你今生今世就只屬於我,而不屬於任何人。」/small
「我說的話,會有謬嗎?」她瞟了她一眼,笑意盈盈又走到窗前,懶懶地靠在那裡,問,「你看到本宮戴的這支九鸞釵了嗎?」
而她不由自主地將自己的背緊貼在樹幹上,彷彿生怕被他看見。她努力壓抑自己的呼吸,彷彿怕自己一呵氣,有些東西就忍不住要在她心中決堤。
同昌公主說著,忽然轉身,聲音也微變了,問:「南齊潘淑妃,這都是幾百年前的人了,她的意思,說我該還她了……是不是,是不是指我也該……」
黃梓瑕說道:「目前尚不得而知,可能崔少卿與奴婢還要在府中詢問盤查一番。」
她趕緊扯過自己的衣服,背對著他,勉強搖了搖頭。
他唇角微微一揚,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說:「不自量力。」
她咬住下唇,默然點頭,但她盡力抑制,終究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見她臉色蒼白,卻倔強地抿緊嘴唇的模樣,心口不由得湧起一絲複雜的意味,忍不住低聲對她說:「其實我從不相信你會是兇手。我一開始以為,你會去投奔父親的舊友,所以也曾多次到你父親的熟人府上去試探,卻都未曾發現你的蹤跡。只是怎麼都沒想到,你居然會搖身一變,成為夔王身邊的宦官。」
這麼溫柔的話,卻讓黃梓瑕胸口如同受了重重一擊。她愕然抬頭,在此時動盪的波光與燈光之中,她看見他溫和平靜的面容,卻覺得整個世界都異常波動起來,讓她心口有一股溫熱的血湧過,卻留下了莫名的緊張與恐懼。
他那安靜而清朗的姿態,在這樣的靜夜之中,讓黃梓瑕原本七上八下的心在瞬間落回了原位。
她心下一顫,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後背卻抵上了牆壁,讓她一步也無法再退。
明月東出,花影橫斜。王蘊在王家花園中臨水的斜月迎風軒等候著她。
「前幾日……在魏喜敏還沒死的某一夜,我做了一個夢。」公主將雙手撐在欄杆上,俯視著下面的花海。
「來生,我要一個虛無縹緲的來生幹什麼?」他一直溫柔的聲音,此刻終於帶上了冰冷的意味,「黃梓瑕,你無須再多說了。無論你身在何處,天涯海角,天上地下,即使死了,也依然是我的人!」
她越走越快,到後來,幾乎變成了疾步狂奔,頭也不回地逃離了他。
「菖蒲倒不是廚娘,而是主管府內大小廚房、四季膳食的,公主常誇她做事穩重,」垂珠見狀,便代他說道,「她是駙馬家養的奴婢,公主下嫁時駙馬帶過來的。她今年該有三十來歲了,尚未婚配。至於爭執的內容,我們就不知道了。」
箋紙折成方勝,十分厚實。她拆開一看,是一張白紙。
他心中,到底有沒有為他們的重逢,湧起一絲波瀾呢?
李舒白淡淡說道:「關於此事,市井頗有流言。」
她猝不及防,下意識地轉身看他,卻看見他一雙灼熱的眸子,緊盯著她。
「怎麼寫的?」
瀰漫的花朵,妖豔無格。花樹低垂到殿簷下,半遮半掩著那個行來的身影。那是一個即使看不清身影,也能感覺到動人韻致的人。
是王蘊,他從她身後趕上,抓住她的手腕。
見她喜歡這道點心,王蘊便將盤子移到她面前,似乎漫不經心地說:「青梅這種東西,很多女孩子都喜歡。但其實這種東西酸澀無比,只有配上極多的蜂蜜,才能將其醃漬得可以入口。」
黃梓瑕看看天色,詫異地問:「公主這麼早就過問此事了?」
他終於笑了一笑,抬手接過那把扇子隨手把玩著,開口問:「怎麼今日不在我面前繼續隱藏了?」
黃梓瑕沉默地望著他,許久,許久,才低聲說:「他父母雙亡,後來被我父親收養。去年,他考上了蜀中舉人,按律朝廷給他備下了宅子和傭人。他被我父母勸過去居住的第一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雪。第二天早上我準備過去看他時,發現使君府牆外站著一個被雪落了滿身的人,仔細一看,原來……是已經凍得臉色發白的禹宣。」
她趕緊俯頭表示認錯。他便轉了話題,問:「薦福寺的事情有什麼進展嗎?」
一朵絲絨般的合歡花被風捲起,沾在她的鬢邊,輕輕顫動,纖細柔軟,她抬手取下,用手指輕捻,喃喃說道:「我夢見,一個穿著錦繡華服的女子,一頭長髮卻毫無修飾,傾瀉於地。她從黑暗中漸漸顯形,一步步向我走來,我看見她的面容,光華如玉——她對我說:‘我乃南齊淑妃潘玉兒,有一件心愛之物在你身邊已久,請公主及早準備,贈還與我。’」
站在她一丈之外的禹宣,定定地望著她,聽著她的誓言,眼中翻湧起巨大的波瀾。只是他終究無法在一瞬間接受她的辯解,他垂下眼,緩緩地往後退了一步,低聲說:「你當初殺害親人,證據確鑿,我……不知該不該信你……」
黃梓瑕忙安慰他說:「請姐姐放心,只是例行公事,瞭解一下魏喜敏平常的事情而已,你只管回答就行。」
一樹樹合歡花開得如雲如霧,無風自落。那些幾近燃燒的花朵,在這樣濃烈的夏日陽光裡,毫不吝惜地且開且落。
黃梓瑕不知道她對自己說這些有什麼深意,但她也並沒有顯露出什麼不耐煩的神情,只靜靜地恭敬聽著。
她面對的對手,並不是自己想象的那麼可怕。
「這也是機緣巧合,我路上出了些狀況,遇見了夔王。他與我定了交換條件,若我能幫他解決一件事情,則他也會幫我洗雪冤屈,幫我到蜀中翻案,」黃梓瑕垂下眼睫,黯然道,「只是我沒有想到,他委託我解決的,正是他的婚事,涉及貴府秘事。」
崔純湛也感嘆道:「果然是‘侍女金盆膾鯉魚’——聽說公主府中盤碗都是金銀,看來是真的。」
她依然點頭,卻倔強地說:「我會做好的。」
黃梓瑕頓時想起今日在擊鞠場上,李舒白對她說的話。她幫助被李舒白從儀仗隊中除名的人,等於是暗地裡跟他對著幹,簡直是不把這個主人放在眼裡了。
「我會回蜀中,就在……公主府案件結束之後,」她強行抑制住自己胸口湧上的苦澀絞痛,辯解道,「夔王已經答應幫我,不日我將啟程回去,重新徹查我一家的案情!」
在鄧春敏的哀求眼神下,黃梓瑕不得不迅速洗漱,然後跟著他前往同昌公主府。
黃梓瑕聽他話中另有所指,便停了下來,抬眼看他。
腳步輕聲響起,青草窸窸窣窣。
第二天一早,黃梓瑕才剛起身,發現同昌公主府上的人就已經等在房門口了。名叫鄧春敏的這位宦官一臉苦相,哀求道:「楊公公,您快著點兒,昨天公主說了讓我來帶您過去的,您就當救救我吧!」
窗外的月光照在水光之上,透過四面大開的門窗,在周圍粼粼閃動。黃梓瑕跪坐在他的面前,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笑容,胸口湧動著複雜的情緒,卻又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開口。幾次啟唇,最後想說的話卻都消失在喉口,她只能低下頭,假裝認真用膳。
那個男子慢慢行近,他不言不語,卻自有一種水墨般雅緻深遠的韻味。如同新月銀輝,淡淡照亮別人,既不刺眼,也不黯淡,恰到好處的光彩。
關於同昌公主與禹宣的市井流言……至於是什麼流言,自然不言而喻。
他用一雙沉靜而深邃的眼凝視著她,說:「最近郭淑妃動作頻頻,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王皇后召見你,想必也是為了此事。」
「是……他對我們家人的重視,比世上任何一個人都要更甚——所以,他也就更難原諒破壞了他最重視的東西的我。」
「公主無須擔憂,」黃梓瑕見她神情猶有餘悸,便安慰說,「不過是一個夢,虛無縹緲,如風易散。依奴婢看來,或許是公主近日心懷憂思,才抑鬱成夢而已。」
黃梓瑕忽然在一瞬間有了勇氣,她看出了對方內心的忐忑遲疑並不遜於自己。
「是。」
黃梓瑕垂下眼,咬住下唇靜默了一會兒,說:「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不知其味者,或許無法切身感受。」
那聲音,混合在他輕微的喘息聲中,略帶沙啞,散在她的臉頰旁,帶著一種令她心驚的意味。
而他的目光凝視著她,聲音平緩:「若沒有蜂蜜,還執意要摘這種東西吃,豈不是自討苦吃嗎?」
她望著他,許久,輕輕地叫他:「禹宣。」
夏日天空明淨如洗,一顆顆星辰鑲嵌在夜空中,碧綠碩大。
然而,他刻在心上三年多的她,卻給了他最致命的羞辱與打擊。那段時間,他輾轉反側,寢食難安,深刻在心頭的那個側面輪廓,流了血,結了痂,卻留下至死無法磨滅的痕跡。他不停在想,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到底是為什麼,自己期盼了三年的人,那個蘭信風發般美好的未婚妻,會劈頭給他這麼大的恥辱,將他這麼久以來的期望,親手扼殺?
而他將她抵在牆上,低下頭,向著她的唇吻下去。
「但以後可能會有麻煩。」
黃梓瑕在心裡想,如果周子秦在的話,他肯定會說,金盤多沒用啊,銀盤就實在多了,還可以驗毒!
李舒白手撫著琉璃盞,沉吟許久,才望著她緩緩開口,說:「你與禹宣之間的恩怨,我不便過問。你自己——好自為之。」
黃梓瑕踏著星月之光回到夔王府,李舒白果然還在書房中看書。
她默然行禮,準備退下。
他凝望著眼前的黃梓瑕,想著自己三年來期盼落空,明知她是令自己和家族蒙羞的罪魁禍首,卻一時不知該如何說出下一句話。
聽著她一字字吐出當初寫給別人的情信,李舒白握著那個琉璃盞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他強自壓抑心中波動的暗潮,緩緩問:「什麼時候寫的?」
彷彿為了打破這種沉默,李舒白轉而問起其他事:「之前說的,讓你給我的一個交代呢?」
菖蒲依然一臉疑惑緊張,遲疑道:「不知……是什麼事?」
她頭皮微微一麻,在他洞悉人心的目光之下,感覺自己無所遁形。她沒有勇氣抬頭看他,只能一直低頭沉默,唯有窗外反射進來的波光,在她的睫毛上滑過,動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