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豆蔻韶華

簪中錄全集 側側輕寒 第1頁,共2頁

黃梓瑕心想,你怎麼知道這其中還有公主府的那個宦官魏喜敏的事情呢?

周子秦氣得說不出話,半晌才指著對面的蠟燭鋪大罵:「這老頭,絕對會有報應的!」

「那麼……」黃梓瑕捏著筷子的手,不為人覺察地輕顫了一下,「他姓什麼,叫什麼?」

「很驚訝,很詫異。」黃梓瑕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說:「雖然不想和這個呂老頭兒打交道,但話還是要問的。你準備好冊頁,我們一起過去。」

「對,據說那個呂老頭向來輕賤女兒,此事鬧得滿城風雨,他覺得家族蒙羞,把女兒給趕出了家門。聽說那小姑娘現在已經死在荒郊野外了,唉……」

黃梓瑕長出了好幾口氣,終於才鬆開了自己的手,勉力壓著聲音,說:「沒什麼……從沒見過這樣作賤女人的,有點……難過。」

「嗯……」黃梓瑕還在沉思,他忽然又一拍桌子,說,「有!最近認識了一個人,真是咄咄怪事,難以言表!」

「哎,輸就是輸了,而且夔王都上陣了,我還敢打下去?」他說著,朝黃梓瑕笑道,「說起來,楊公公你面子真大,京中能召集三位王爺替你打比賽的,你算是第一位了。」

走出公主府,崔純湛問黃梓瑕:「楊公公準備下一步去哪兒?」

但黃梓瑕卻微微皺起眉,將食指擱在嘴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哦,你說遭天譴的那個?」韋保衡隨口說,「我認識,天天跟在公主身邊,個子本來就矮,還每天唯唯諾諾彎腰弓背跟條狗似的。不過倒有個好處,主人讓咬誰他就咬誰,聽話極了。」

「唉,要報應早報了!這老頭兒老來得女,老婆年紀也大了,產後血崩,就留下這麼一個女兒。滴翠是真乖啊,四五歲開始就幫她爹幹活了,七八歲就墊著凳子給她爹做飯!可老頭兒呢?每日里罵罵咧咧只說女兒沒用,每次看見人家有兒子的,那眼珠子啊,瞪得恨不得掉下來——你說,長安城裡百萬人,重男輕女的不少,可你們見過這樣想兒子都要想瘋掉的老頭兒嗎?哪天他要是被雷劈死,街坊鄰居一點都不奇怪!」茶博士說著,一邊搖頭嘆息,一邊去外面打水,嘴裡還嘟嘟囔囔的,「我們街坊啊,只說老天無眼啊!那孫癩子病了許多年了,滴翠要是被他欺負時趕緊跑,他肯定是追不上的啊,怎麼那回就被逮住了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鍋裡的金漆已經熬好,便用刷子蘸著,慢慢順著喜燭上浮凸的龍鳳和祥雲圖案上色,再也不看他們了。

黃梓瑕搖頭:「崔少卿,您這一身官服,一過去就被人看出來了。不如我先去探探風聲,若是他確實可疑,直接傳召到大理寺審問即可。」

黃梓瑕吃了一口,問:「張二哥,你剛剛去哪裡了?我看你剛才好像精神不太振作的樣子。」

他們靠在一起,久久不動。

周子秦立即跟著她往前走:「那,崇古,我們該以什麼樣的身份去?是協助大理寺破案,還是……」

直奔周子秦家,他果然待在家宅裡研究他那些骨頭。

「太好了,真是恭喜你了!」周子秦搭著他的肩開心地大笑,「我就說吧!王蘊昨日果然被我們打得心服口服,估計他自己也知道,再不接收張二哥入司,對三位王爺都無法交代!」

「很像真人吧?哈哈哈,和上次復原手一樣,不過臉上肌肉脈絡太多,我到現在才能弄出第一個——哎,你覺不覺得好像……有點面熟?」

黃梓瑕嘆了口氣,說:「我來找你是要商量一下那個……」

「什麼?」黃梓瑕與崔純湛趕緊問。

「是呀,這孩子是她父母從族中過繼的,畢竟,好歹得有個繼承家業的人。前日聽說過他們在找孩子,但因為我近日一直都在四處奔走,所以就沒能幫得上忙,心裡覺得愧疚。」張行英大哥婚後住在嫂子家中,當時長安婚俗,夫妻婚後習慣在女方家中居住幾年,張行英的大哥並不算入贅。

「說起這個,幸好碰上這膽小怕事的呂老頭兒。我跑了各衙門把這事壓下,又給呂家送了百兩銀子,還叫人把那個孫癩子打了一頓,呂老頭感恩戴德,就風平浪靜,再不提這事了。」

黃梓瑕仰頭看天,說:「走吧。」

一遍又一遍地在腦中想著,魏喜敏的死、駙馬的墜馬、公主的夢,黃梓瑕竭力尋找這三者的共同點,以求讓自己的注意力從禹宣的身上移開。

她用力地呼吸著,努力讓胸口的劇痛平靜下來。

周子秦立即正色:「當然驗過了!我可是本朝最負責任的仵作!那些魚果然是被毒死的!」

黃梓瑕與周子秦離開了豐邑坊,周子秦見她神思恍惚,踩在地上跟踩棉花似的不得力,有點擔心,他抬手扶了扶她的肩膀,問:「崇古,你怎麼了?」

崔純湛感嘆道:「這老頭……真的膽小怕事,不會尋仇?據我所知,魏喜敏好像就是被他親手製成的蠟燭燒死的吧?」

張行英搖搖頭:「不知道。所以說世上好人多啊,他就喝了兩口茶水,沒留下自己名字就走了,連謝儀都沒收。孩子又小,也不知道他姓名和住處,都不知道怎麼謝他呢。」

「哎,你們還記得上個月的事情不?滴翠藏著蠟扦兒要去和孫癩子拼命的事情。」

「你不知道……你不會明白的……」她捂住自己的臉,蹲在地上,拼命壓抑著自己失控的哭泣,「張二哥,你是個好人……我,我只想在你的身邊好好過下去。我只想待在這個家裡,也求你……不要讓我出去見人……」

「……沒事,我想我可能是太累了,」她靠在樹幹上,勉強解釋道,「公主交代的這個案件,好像不簡單。」

店面只有前半間,從敞開的後門看去,後面半間是空地,搭了一個小棚子,堆滿了蠟塊與蠟模,現在正有一鍋紅蠟在爐子上熱著,散發出不怎麼好聞的氣味。

「什麼時候來都可以,隨時歡迎!」張行英笑道。

裡面傳來灶火畢畢剝剝的聲音,他們聽到張行英說:「阿荻,他們是我朋友,都是很好的人。」

黃梓瑕聽他口氣如此不屑,便又問:「聽起來,也算是能辦事的、能幹的人?」

垂珠正在月門口等她,笑著迎上來道:「駙馬爺住在宿薇園,我引公公過去吧。」

垂珠抿嘴一笑,在前方帶路。走到一座門前時,她正想推門,又趕緊將手垂了下來,領著她往另一條較遠的路上走。即使是不知府中院落分佈的黃梓瑕,也知道她分明拐了一個彎。

黃梓瑕拿過旁邊一個袋子,將這個頭骨一把套住,抱在手中說:「周子秦,這個頭我要拿走。」

駙馬居住的宿薇園,裡面遍植紫薇。如今正值花期,裡面的花開得累累垂垂,一番熱鬧景象。

張行英說道:「還是雙喜臨門呢,本來啊,我爹都臥床好幾個月不起了,但是他得知我能進左金吾衛,頓時精神大振,早上都可以下床了!他還給自己配了一副藥,說是心病已除,過幾日就能痊癒!」

「那……晚上他回家嗎?」

阿荻悶聲不響,過了許久,張行英以為她是預設了,便抬手去牽她袖子,說:「來,我帶你出去認識一下……」

他抓抓頭髮,在她的目光下窘迫地臉紅了:「其實,我也很喜歡你每天在家等著我回來,知道你肯定不會離開我,知道你唯有我這一個容身之處,就像藏了一個誰都不知道的秘密……」

黃梓瑕雖然臉上冷靜,可也覺得胸口一股悲涼的怒火湧上來。她強自壓抑,又問:「那後來,他女兒哪裡去了?」

「那個是真比不了,人家是四代祖孫上百年做蠟燭的,不然,這回薦福寺的巨燭,怎麼會找上他家呢?」

黃梓瑕被他正義凜然又厚顏無恥的眼神鎮住了,明知道不厚道,可也不由自主地與他一起趴在了後面的牆上。

黃梓瑕皺起眉頭,邊走邊說:「不知道,還要問問再說。」

「滴翠命苦啊!生下來就沒娘,臨了還遇上這事情……」有容易動情的大娘撩起圍裙開始擦自己的眼淚了,「早點去地下見她娘,也是好事,別在這世上受罪了。」

黃梓瑕和周子秦默然回到葡萄架下,坐在那裡吃著槐葉冷淘,只是兩人都是食不甘味。

「別是雷打偏了吧?」

黃梓瑕裝出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問:「聽說他趕走女兒,是因為他女兒被孫癩子那什麼的事情?」

黃梓瑕看到落款,不由得讚歎道:「駙馬爺真是書畫雙絕。」

「我知道,公主府的宦官。」他不說自己是怎麼知道的,但聽的人都知道,對於阿荻,其實他暗地裡瞭解的,比他們想象的都要多。

呂家四代經營,在西市的這家香燭鋪,由於年深日久,已經顯得十分陳舊。

他說著,苦笑著停了下來,許久才又說道:「那個時候啊,我絕了自己的念頭,不敢再去看你了。直到我入了夔王府儀仗隊,又曾想過你,可終究也因為變故而沒成。直到……直到我在山路上看見昏倒的你,手中還死死攥著根麻繩……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你爹丟給你,逼你自殺的……」

「她在烈日下當街跪了兩個多時辰啊,她爹一直關著門。最後我們都看不下去了,要去拉她起來,結果她一把抓過麻繩,跌跌撞撞就跑出了西市,也不知上哪兒去了……唉,現如今也不知死在哪個荒山野嶺中了!」

兩人就這樣偎依著靠在灶間,火光在他們身上投下恍恍惚惚的暖色。

張行英尷尬地抬著手,怔在當場。

周子秦繼續瞠目結舌,許久,才用力搖頭:「我不信!阿荻……和張二哥這麼好,怎麼可能遇到這麼慘的事情!」

「人不可貌相吧?」韋保衡笑道,「本來王蘊請我出場時我還說,周子秦完全外行人,那個大個子張行英家裡連馬都沒有,還有一個楊公公,我就算一個人對他們三人也是仗勢欺人啊,居然還和王蘊聯手,簡直是恃強凌弱了!哈哈哈,沒想到最後卻輸在他們手中了。」

黃梓瑕笑道:「你也就十幾年,看到對面那個蠟燭鋪了嗎?聽說他家做蠟燭都四代了,那才叫祖傳手藝。」

「一個小宦官,長得清清秀秀纖纖細細的,打球卻比左金吾衛一群大老爺們還強悍,這就是我最近遇見的最大怪事了!」韋保衡說笑著,眼神卻若有似無地盯向牆看。

周子秦問:「那他怎麼找到你大嫂家的?」

「崔少卿慢走。」黃梓瑕看著他的馬車行遠,然後趕緊僱了輛車——天可憐見,她身邊幸好還有上次查案時申請的經費沒「來得及」還給李舒白,不然的話,她哪有錢僱車?

呂至元這才把自己手中的刻刀放下,眯起眼睛看了看她,臉上依然無動於衷:「哦,是你們啊。」

黃梓瑕沉吟片刻,說:「不,只是張行英的朋友。」

黃梓瑕沉默著,一言不發。

「可不是嘛,依我說,那雷要劈,也該劈死那個叫孫癩子的,怎麼劈到人家公主府的宦官了?」

「這事吧……看起來和本案應該沒什麼關係,又似乎和本案有點關係——如無必要,請兩位先不要外傳,畢竟此事,於公主府名聲有損,」韋保衡說著,又皺眉想了想,才說,「府裡的蠟燭,一向都是呂氏香燭鋪送來的。上個月呂老頭兒好像有事,叫他女兒送蠟燭過來,結果小門小戶的姑娘不懂規矩進退,居然沒有及時避讓公主……嗯,踩髒了她的裙角。」

「就是啊,最好的解釋就是巧合,可公主偏偏一定要我們去尋找兇手,」周子秦說著,又關切地問,「我送你回夔王府去?」

黃梓瑕聽著薦福寺外四歲孩子,腦中不由浮現出那一日大雨中,那個抱著渾身泥漿的小孩子的身影。她望著張行英,問:「送回孩子的……是什麼人?」

「啊?為什麼?」他趕緊追問。

「好啊,不過……」周子秦小心翼翼地問,「你肚子餓不餓?先別去找阿荻了,我給你去買一點吧,你要吃什麼?」

「甚好,甚好,」崔純湛看看時間,趕緊說,「今日出門時內子說了,會親自下廚的,我得趕回去吃她做的菜了,眼看這個時間啊……」

「不是說過了嗎?在豐邑坊家裡!」他用刷子一指後面不遠的豐邑坊,說,「喏,一大早我送過去之後,就因為累過頭,直接倒在蠟燭下起不來了。當時和我一起送東西過去的車伕馬六就送我回家了,後院的吳嬸還叫了大夫過來給我瞧病——那渾蛋庸醫,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就開了點補氣的藥,讓我好好休息。結果他剛走,我就聽到訊息,說我做的那根蠟燭被雷劈炸嘍!我那個氣啊,還想起床去看看,誰知一站起來,頭暈目眩就倒下了!」

崔純湛則說道:「這首詩也是我心愛啊,十三四歲的小姑娘,豆蔻梢頭,真是青蔥水嫩,格外迷人啊……」

黃梓瑕自然不信鬼神,不過她還是遙遙望了一眼知錦園,將這個院子放在了心上。

「拿到這個頭骨的時候,我就知道是個美人了,但是沒想到這麼美。」周子秦撫摸著架子上那個漂亮的頭骨說。

沿著合歡樹小徑走到月門時,她已經平靜下來——至少,外表已經完全如常。

「好,其實我找你就是為了這事,」她示意他,「首先,你告訴我,上次你弄回去的那條魚,檢驗了嗎?結果如何?」

黃梓瑕笑道:「哪裡,駙馬才是擋者披靡,令人敬服。」

她抬起腳,走到旁邊的石板路上。

周子秦眨眨眼,還不明白其中內情的他乖乖地選擇了端起青瓷盞喝茶。

感覺到有人進來,呂至元頭也不抬,聲音嘶啞:「客人要買什麼?」

張行英連連點頭:「真的真的!特別出眾!」

「張行英家。」

「好……好吧。」周子秦猶豫了許久,終於依依不捨地放開扯住袋子的手,又可憐兮兮地看著她,「那……崇古,我聽說你現在在調查公主府的案子,這回你一定得帶我去!我要和你一起全程調查此案,而且這次我一定要憑著高超的手法和驚人的天賦,搶在你的前頭解開這個疑案!」

「嗯,那我們一起去吧。」他說。

崔純湛說道:「楊公公,你的書畫造詣也不錯,眼光這麼好。」

周子秦說道:「張二哥你真是的,孩子回來了不就好了,為這事還心事重重的。」

崔純湛又好氣又好笑,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肘上:「去去,堂堂男子漢,破這麼點皮好意思搽藥!」

韋保衡翻他一個白眼:「尊夫人芳齡?」

「不過我聽說他家也就這麼四代了,呂老頭沒兒子嘛!」

「不……我想先去張行英那裡,看一看……阿荻。」

垂珠躊躇著,遲疑道:「那是知錦園,裡面種了許多芭蕉鳶尾,夏日避暑本來最好。但前個月開始,那裡便有人半夜啼哭,大家都說——」垂珠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才低聲說,「都說有不乾淨的東西呢。公主便命人請了道士來作法,並將院門鎖上了,據說裡面怨氣要淨化十年才能再開呢。」

「關於魏喜敏的死,大理寺有些事情要問你,你可有空嗎?」

阿荻呆呆地用淚眼看著他,又下意識地抬起自己的手,看著自己白皙無瑕的手背。

「誰不記得啊!那呂老頭兒真是狼心狗肺!收了人家的銀子,立馬把蠟扦兒奪下,一巴掌就把滴翠給扇到地上去了!你說也奇怪,聽說那個孫癩子病了好多年沒錢醫,哪來這麼多錢給老頭兒?」

房間內外一片死寂,只聽到阿荻的抽泣聲,在房間內隱隱迴響:「張二哥……我願意一輩子為你洗衣做飯,一輩子伺候著你……我只求在這個天地間有這麼一個小院子落腳,讓我在這裡待到死,待到朽爛成泥……張二哥,求你不要把我丟到外面去,不要讓我出去見人呀!」

樹蔭下的泥土上,幾隻螞蟻正在匆匆忙忙地尋找著方向,圍繞著她的足尖爬來爬去。

「那時候,我結結巴巴向你道歉,你卻毫不在意拿出手絹擦去泥點,對我笑了一笑,便握著一串白蘭花回到店內。我在回家的路上,一遍又一遍地想著你手上那點汙漬,想著你的笑,想得太入神,竟然,竟然連回家的路都走錯了……」

周子秦跳了起來,嘴巴張得老大,但眼睛張得幾乎比嘴巴還大:「什麼?為什麼?你怎麼知道的?」

「還不能肯定,但感覺似乎是水銀中毒。」他有點不太確定地抓著頭,皺起眉,「真奇怪,誰會在魚池中投放水銀呢?這東西不好攜帶,放到魚池裡又有什麼必要?」

周子秦也氣得不行,他轉頭看向黃梓瑕,卻見她嘴唇抿得緊緊的,抓著桌子的手因為太過用力,連青筋都幾乎暴出來了。

黃梓瑕用力地呼吸著,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腳下。

黃梓瑕又問:「那他女兒滴翠現在……」

「也是被我爹逼的,稍微學了兩年。」黃梓瑕說著,保持著三人中唯一的敬業態度,問:「請問駙馬熟悉魏喜敏嗎?」

「駙馬爺,您就別開玩笑了吧!」黃梓瑕苦笑,隨著他的目光站起來在屋內走了兩步,她看到牆上掛的一幅字畫,豔紅的一枝豆蔻,似有若無的兩抹綠葉,旁邊寫的是杜牧之詩——

「哎哎,崇古,你別這麼絕情啊……這真的是我有生以來見過最漂亮的頭骨了……我的心中只有它,你別帶走啊……」周子秦一把抓住袋子,聲淚俱下,「崇古,你不能這樣對我!想當初王妃那個案子我為你跑前跑後,又撈屍體又挖坑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可你呢?至今也不告訴我那個案子的真相!我知道王家棺木裡那具屍體不是王若,可為什麼王家後來還是一聲不吭送回琅邪安葬了呢?還有,那個案子的真兇到底是誰?兇手到底怎麼作案的?我全部矇在鼓裡啊!崇古你好狠的心啊……不管怎麼說,別的我都不介意了,你把我最愛的這個頭骨留下給我!求你了,要不我拿我自己的頭跟你換好不好……」

張行英愣了一下,不自覺地握緊自己的拳頭,低頭避開她的視線。

「你看這老頭兒……有嫌疑不?」

周子秦頓時一拍桌子,大怒:「混賬,這老頭兒不去找仇人拼命,反倒這麼糟蹋自己女兒,這還是人嗎!?」

黃梓瑕皺眉想了一下,然後說:「先記著吧,現在你先給我找件衣服,然後我們去呂氏香燭鋪。」

「哎呀,別這麼見外,你們能來我就最高興了!」張行英趕緊打斷她的話,臉上也顯露出笑容來,「對了,我正有好事要告訴你們呢,託你們的福,今天早上,左金吾衛已經正式送了公文過來,我明日就可以入隊了!」

「哎,別管別的了,快點來!」他拉起她的袖子,牽著她就往裡面走。她踉踉蹌蹌地跟著他,一眼就看見了頂在架子上的一個人頭,頓時嚇了一跳。

周子秦也用口型回答:「聽牆角,看看張二哥和阿荻有沒有作案嫌疑!」

「買的呀,我一直託戶部負責殮葬無名屍的人幫我留意一下——噓,這個是律法不允許的,你可千萬不能說出去啊——然後有一天,就是咱在水渠裡撈起那具無頭屍的前一天,他悄悄給我捎過來這個,說是有人在草叢裡發現的。哎呀,剛拿到手血肉模糊可難看了,不過我把血肉剔除乾淨之後,發現這個頭真的很不錯,漂亮極了,是不是?」

張行英默然聽著她的哭泣,一邊轉頭注意外面院子,聽外面他們似乎沒有響動,又湊近了阿荻一點點,輕聲說:「好吧,不見就不見吧,其實……其實我也捨不得讓你到外面去。」

黃梓瑕微微皺眉,問:「那個呂老頭呢?」

「多謝,勞煩姐姐了。」

「是啊,說來也真是難,小孩子說不出自己家住何處,他只能帶著孩子在長安各坊尋找,這個年歲的孩子哪走得動長安七十二個坊?都是他抱著一家一家走過來的,直到今天早上孩子看見自己家喊起來,才算是找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