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
我想鬱兒不會故意刁難我,我的耐心繃到了極至。一份策劃寫了改改了寫,反反覆覆折騰了七八回,鬱兒還是為難地看著我:「子琦,這個方案,就這則,我們想影響面達到路人經過也會為之一驚的效果,這樣的策劃恐怕不行,能再想想?」
mg,路人見了我現在的樣子,絕對會一驚,不,驚呆!我已經進氣不如出氣的多,魯訊說牛可憐,吃的是草擠的是奶。我想我比牛可憐,我吃的不過五穀雜糧,卻要我口吐黃金。
我打電話回公司倒苦水,老總安慰一安慰二,再二三,我就說:「老總啊,是金子才會發光,我挑燈夜戰雙眼充血混鈍連死魚眼睛都比我亮點,我不是做策劃的,你能不能把大張打包來京?」
老總很痛快,說話很討厭:「張經理來不了還在病床上躺著呢,我讓大海走一趟,無論如何春節前一定要拿下,牽涉到公司明年工作安排,再拖就惱火了。」
廢話,誰都知道再拖無論人員,外景,拍攝劇組都是系列問題,我看老總的話最明白不過,拿不下來就不用回去過年了。雲天拿給公司的一期計劃是一個億的廣告宣傳,照雲天這樣一個細則一個細則挑剔下來,別說過年,過完年十五還不知道能不能成呢。
我很懷疑是展雲弈的意思,可是鬱兒每每指出來的地方,又無可厚非。本來我們修修改改的也算不錯,可是人家就是要弄得天衣無縫!雲天tmd要把這策劃書弄成教科書!偏偏老總認為最終落實單位還在製作部,不然我那會捱得這麼苦。我求天求地求大海帶著那張利嘴早點飛過來,成天姐姐長姐姐短迷死鬱兒這個妖怪!
我很想展雲弈能早點出現。我有滿腔怒火想找地方發,他一齣現,這一切就是他指使的,我不罵他罵誰?偏偏鬱兒一副私是私,公是公的正經模樣,我非常好奇當年在架子床上同居了四年我怎麼就沒看出她做事情認真。
大海倒來得迅速。我看到他就撲上去,一把鼻涕一把淚。
大海好笑地拍拍我:「子琦,你不奇怪我奇怪。我仔細研究過我們的策劃書了,絕對一流水準。雲天純粹找茬,不是說他們說的不對,而是沒有必要這樣。因為照他們的思路,成本要增加許多,就商業行為看,是不應該出現的。你想,會不是展雲弈不想讓你回家過年?」
我一省。對啊,他不出現不等於他沒插手這回事。我想了想問大海:「那怎辦?」
大海詭異一笑:「嘿嘿,後天還沒搞掂,小若和寧清就會來北京,實在不行,咱們四人就在北京過年唄。我看展雲弈瞧著寧清陪你大遊京城還有沒有心情把你們留在眼皮底下大受刺激。」
我說:「可是展雲弈已經表明他不會再和我有關係,再說,寧清走得開嗎?年底他事情也多。」
大海笑著說:「子琦,有時候我覺得你笨得很,就我和展雲弈接觸這幾次,我覺得他就算放手,也會這麼便宜你和寧清。寧清那邊你就不用操心了,他其實早想跑來陪你了,生怕出什麼狀況。就這幾天功夫,寧氏少了他不會有什麼事。如果這兩天策劃弄好就萬事大吉,總要做兩手準備不是?」
我笑逐顏開:「大海,你真是一朵解語花」我轉而又把鬱兒的事情告訴他。大海眼睛一亮:「好,好,太好了,今晚就請鬱姐姐吃飯。」
我不解,大海是狗頭軍師,又給我分析道:「展雲弈許多情報都出自鬱姐姐之口,我們就利用她傳遞寧清將來北京陪你補過蜜月,如果刁難策劃是展雲奕的意思,他肯定馬上指示一路綠燈放行。」
當晚,我們請鬱兒吃飯。順便告訴他我的老公如何如何,我們的感情如何如何。大海在一旁添油加醋,說寧清怎麼體恤我,反正策劃好象改動地方還多,乾脆跑來北京陪我工作,順渡蜜月云云。
鬱兒這顆試金石一試就靈,第二天,策劃全面敲定。
和大海走出雲天,天上飄起了雪花。大海搓搓手對我和小王說:「走,涮羊肉去!」
記得第一次吃北京的涮羊肉時我特別驚奇。一鍋白開水,放兩片姜,兩段蔥,一個香茹,兩隻蝦米。我感嘆北京人就是北京人,伙食糙得太不精緻。聽說過滿漢全席如何豐盛,看那些裝菜的盤盤碗碗就能看飽。可老百姓終是老百姓,只能白水煮肉。
小王是第一次來北方,看著一碗麻醬皺眉,指手畫腳比劃半天,老闆才弄懂他要香油碟子,我和大海忍住笑不作聲,過了會兒,老闆再端來北方的油潑辣子,小王傻眼呆住。我和大海才放聲大笑起來。大海笑著說:「我們來北京都有過這麼一齣,沒事,習慣就好。」
舉杯慶祝完工大吉。三人說說笑笑走回賓館。剛走臺階,我聽到奕的聲音。我回頭。我的身影被臺階拉得細長。
弈舉步向我走來。一腳踩在影子的頭上,我覺得頭一下子痛起來。一腳踩在脖子上,我立時呼吸緊促,再一腳踩在了胸口,我聽到心跳得厲害,還有點痛,有點酸。他停了下來,我不由自主按著我的心臟,省得哽塞。
他終於還是出現了。
大海保護性地走上前。奕笑了,雙手插在兜裡慵懶自若:「子琦,我還算是你的親人吧?我來祝賀你成功嫁人。可願和我談談?」
大海介面:「沒什麼好談的,子琦,我們回去。」
奕神色不變:「子琦,這幾年你變了很多,人大了,有自已的主見了,我很放心。不談就算了,以後接觸的時候還多,天地和我們是夥伴不是嗎?」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弈今天太溫和,我有些不習慣。談談也好,他說的對,以後接觸的時候的確多。我說:「就在賓館咖啡廳坐會兒好嗎?」
我選這裡還是心虛,一有問題,大海總可以來得及時。
弈坐在我對面,點起一隻煙。我嘆息,他做什麼都這樣好看。
「子琦,結婚好麼?」弈笑著問我。
我心一跳:「不錯,寧清人很好,寧家對我也好。」
弈,你怎麼不生氣?不板著臉?他越笑得淡定,我就越發不安。我撓動著杯子裡的咖啡頭埋得更低。
「你把頭埋著幹嘛?心虛了?害怕了?」奕說。
我馬上抬起頭,正對著他好笑的眼睛,我不服氣地說:「我是怕你,你總是這樣說一不二,要我這樣要我那樣,受不了。」
奕嘆了口氣:「我給你壓力了是麼?子琦。我給自已壓力了,忍不住也給你壓力了。我一直在想,是我錯了,我怎麼能不讓你飛?你是山裡的鳥,進了籠子就沒了生氣。你走後我想讓你過你想過的日子,一心想把家族的事處理好,給你最寬鬆的環境。所以四年來我都沒來找你,我以為四年時間可以了,我再見到你時,你自信迷人,我怕我再放手,你就不是我的了。我忍不住想要你回來,我想你該回來了。可是,剛找到你,你就嫁給了別人。你這樣怕我嗎?你這樣不想我和在一起嗎?你甚至都不怕我的威脅,說嫁就嫁。」
奕的聲音平平,可是我卻能感覺到他在痛。只有痛極才會痛定思痛吧。
什麼時候起,弈會認為自已是錯的?他的霸道和強勢在這一刻都消失得乾乾淨淨。這樣的弈是我許久沒有看到過的。恍惚中他還是那個對著我寫下滿紙溫柔蜜語的弈。我記不得他發怒記不得我們吵架,記不得那些傷痛曾經發生過。眼前是我深愛的弈,愛我的弈。
我輕聲說:「對不起,弈,我不是故意要傷你的心。我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的,你要早這樣對我說,我就不會跑,不會離開你。」
我看到奕的眼睛亮了起來,我忍不住想告訴他這個婚姻是假的,可是,想想寧清,我怕我一說,弈會馬上讓我回到他身邊,我怎麼對得起寧家?結婚還不到一個月,媳婦就走了。我心裡在說,奕,你不逼我,我們好好來,我們以後還有大把的時間,你等我處理好與寧清的關係,我一定來找你,一定來。我的心突然放鬆,我原來是這樣捨不得他,他還沒朝著我勾手指頭,只溫柔一笑,我就飛奔而去。想到這兒,我笑了。
「子琦,你真的愛上寧清了嗎?你笑得如此,快樂。」奕慢慢說。
哦,不是這樣呢,我正盤算著怎麼對他說才好。奕聲音冷了下去,象冰一樣冷:「我想留你過年,你就把寧清拉來渡蜜月,在這裡,讓我看著你們蜜月?前一天信誓旦旦保證不會嫁給別人,我前腳一走,就馬上舉行婚禮,你讓我怎麼信你呢?嗯?」
我想解釋又沒法解釋。奕伸手抬起我的臉對牢他:「我說過的話,你全都忘了?都忘了是麼?我真不想再對你發火,我不想看你哭,子琦,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的眼淚。」
弈緩緩站起身,走過我身邊:「子琦,你一向遇強則強,忍不住叫人想要去征服,又怕傷著你,可惜我呵護備至的花兒卻叫別人摘了去。再見了,子琦。」
他根本沒有給我解釋的機會,說完掉頭就走。
我一個人坐在咖啡廳裡落淚。弈說再見了,四年前我也對他說再見。是真的再見了?我突然跳起來,我想對弈說是那是假的婚禮,讓他給我時間,讓我處理好事情。我不能沒有他。我急急跑出去,弈早開車走了,我跑出了賓館大門都沒能見到車影子。我拿出電話打給他,奕懶懶的聲音傳來:「子琦,我們的話已經說完了,不管你是什麼原因嫁給寧清,是我的錯也好,都不重要了。」說完掛掉了電話。
我想告訴弈原因,他居然說不重要了。他說都不重要了。命運就是這樣,捉弄著人,不經意間就給人以傷痛。
我看著雪花如慢鏡頭般緩緩落下,悲傷無法自抑。我伸出手,揚起臉,分不清是雪還是淚在臉上一片冰涼。我真的沒有機會和弈牽手走完長安街,在這落雪時節,我和他終於成了比陌生人還要難堪的關係。
眼見她人嫁了,眼見他人走了。眼見這一世牽拌都化做雪落無聲。
生病
新年到了,寧清沒有食言,一家人在山莊放煙花。一朵朵在黑夜慢慢綻開,只有黑夜才能感受到煙花的絢麗,煙花的美。我想起曾經弈帶我看火龍。赤臂的漢子舞動長長的龍身,圍繞一顆龍珠上下翻飛。而旁邊也是同樣露出古銅肌膚的漢子向龍潑灑著飛雨似的鐵水,象流星,象光雨,象孔雀,一扇扇舞開。淋漓盡致。不象煙花那麼遙遠,孤單開在天際,就在頭頂就在眼前,每一次飛灑,都引起現場陣陣尖叫,人們紛紛後退。我看得驚歎,我奇怪這麼滾燙的鐵花不會傷著人。我拉著奕大笑,使勁閃爍處鑽,我想站在這處煙火最盛處,想融進這美到極致的燦爛中。我抬頭望,只覺得要這些星星完全包圍著我。我吻他,用盡了熱情,我覺得太美,我覺得我能和奕天長地久。
可是,象是眼前這樣的美麗,都不長久。美到極致的東西都不長久吧。夜晚燃起的煙花。燃過了也就消失在夜色中了。
寧清的臉被煙花襯得時紅時綠,眼睛看著我,笑意盈盈。這樣的時刻應該屬於有情人的浪漫。大海小若現在的快樂我和寧清就不會有。我沒法回應他。我假裝沒看見,假裝所有注意都在觀看煙火上。我聽到寧清一聲嘆息。我終究是心軟,回頭笑著對他說:「好美的煙花!我想自已親手放爆竹,可是,我不敢,你陪我可好?」
寧清笑著點頭。我小心把香頭放近引線,只到「嗤」的一聲,趕緊後退。不料寧清靠得太近,我猛得撞進了他的懷裡,耳邊爆出震耳欲聾的聲響。我捂著耳朵埋頭尖叫,寧清抱住我,我聽不到他的笑聲,但他肯定在笑,他的胸膛抖動得厲害。我第一次和寧清靠得這麼近,原來他也有厚實溫曖的胸。
爆竹聲停了。我才發現還呆在寧清懷裡,我往後一掙,寧清卻不放手,我抬頭往周圍看,寧家二老,大海和小若都曖味地看著我倆。我臉一紅,低聲說:「你放手啊。」
寧清不肯,他低下頭輕聲說:「我不捨得放,我改主意了子琦,我要你。」說完一下子抱起我,我一聲尖叫,忙勾住他的脖子。我惶恐地往外看,其他人跟沒看到似的。我怎辦?我心亂如麻。一走進屋,我就嚷道:「寧清,你放我下來!」
寧清輕笑道:「不!」直直把我抱進臥室放到床上。
我忍不住後退,他逼上來,雙手撐在床邊,把我圈在他懷裡。我無奈地盯著他的眼睛:「寧清,我們是假的,你不要這樣。」
寧清的眼中放出不再溫柔的光:「那就假戲真做。」
我雙手撐在他胸前,他紋絲不動:「寧清,我在法律上不是你妻子。」
寧清突然悶笑:「子琦,你不會,不會還是處女吧?」
我呆住,頭往一邊轉去,臉漲得通紅:「寧清,你再這樣,我就惱了。」
寧清直起身說:「你真是個寶,展雲弈怎麼捨得這樣放手?子琦,逗你是真開心。」
我氣得半天不語,揚手把枕頭扔了過去。寧清輕鬆接住,認真地看著我說:「子琦,要是展雲弈真的不要你,我一直在這裡。」
我看著他笑著帶上門出去。忍不住也笑了。
弈,你看,多好的男人,我怎麼會就忘不了你呢?
可是,你怎麼不能聽我解釋呢?怎麼能不給我時間呢?
我怎麼能為了你去傷害他們呢?
春節一過,公司緊鑼密鼓地排滿了各種通告。我寧可忙點。少回去對著寧清,對著寧家二老。自從那晚寧清親密的舉動後,寧媽媽就有意無意地念叨起抱孫子來。這怎麼可能?將來我又如何收場?我選擇為公司奉獻時間和精力。全國各地到處飛,幾乎每個開工的片場都去看進度。通霄守在機房做樣片。盯著修改每個平面。
所有人都叫苦不迭,客服部忙著和媒體籤合約,通聯部苦得臉都要擠出水來。整天公司都有大大小小的明星,廣告新鮮人試鏡談合同,所有人都在埋怨事情怎麼全堆在一起。只有老總臉上成天掛著朵花。只有我,埋頭苦幹,任勞任怨。大海對我說:「你叫唐剝皮,你家雞叫三遍都是打呵欠發出的聲音」。
我瞪他:「你說錯了,我家的雞覺睡得特好,讓你們開工的聲音是在說夢話。這叫負責。」
大海搖頭:「你不體恤下屬也就算了,你看自已這兩個月瘦成啥樣了?」
我哼了一聲:「是女人就要減肥!」
話雖如此,我還是改做了心腸好的監工。飛往各拍攝點也專挑風景名勝區,勞逸結合,這點大海點頭同意。
太湖煙波浩淼,臨近無錫影視基地。中有三山仙島。要山得山要水得水,三月份來沒有桃花卻正好是梅花怒放的時候。我和大海直奔梅園。這裡的梅花一月結苞,二月底錯落怒放,這時候幾萬棵梅樹應了香雪海的美名。我惡補梅花知識,天知道梅花有這麼多品種,這麼多名稱。
演員吊著威亞,古裝,衣袂翻飛,跟仙女下凡似的。我讚歎地說:「這個女孩比梅子還漂亮。有前途。」
大海又是不屑:「遲早讓人包了去。演藝圈沒純潔的女星。」
我忙糾正他:「你不要這樣去看別人。沒有這麼絕對的事,好女孩還是多。」
大海笑笑說:「馬上就讓她現形。」我不解,大海朝我眨眼示意:「陰魂不散的主又來了。」
我往一旁看,奕長身玉立在梅花叢裡。我想走過去和他說話,又邁不開腿。他並沒有看到我,一雙眼睛緊跟著那個女演員看。那目光是擔心是心疼麼?我只覺得心抽痛。疼和我直冒冷汗,疼得禁不住彎腰。
大海轉頭髮現我的不對勁,問:「怎麼了?」
我搖頭說沒事。我總不能說我是吃醋犯病?弈帶著那個女孩走過來時,我勉強地站著,嘴邊盡力彎出一個笑容。奕還在對那女孩說:「鋼絲勒得疼不?」那女孩甜甜地笑:「有點緊,不疼,很好玩。」奕對我們點點頭,就帶著她走了。
我苦笑,奕對我真的這麼冷淡了。我輕聲對大海說:「大海,我難受,很痛」。
大海惡狠狠地說:「你因為展雲弈難受?你真是沒心沒肝,你記住,你嫁給寧清了。」
我蒼白著臉往他身上靠:「我想我是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