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鎮上的人包裹在新婚的祝福裡,我只有苦笑。
鎮子裡的人思想比城裡人單純許多,我老是住在這裡,沒見著寧清,他們會疑問。娟子的爸媽就這樣問娟子:「那有放著新媳婦一個人回孃家的?」
我終是不可能再住下去了。和娟子一家人吃飯。娟子爸猶豫半天說:「子琦啊,你家木屋有好多人家打聽,想知道你賣不賣。一直空著,你肯定也不會回來住了。」
我一愣,賣了嗎?以後,這裡都沒有我的家了。可是,留著,我的媽媽也回不來了,弈也不在了,看一次總會傷心一次。想了半天,我笑著說:「阿叔,我不賣,我把它送給娟子。」
娟子吃驚地看著我:「這不行,肯定不行。你要賣,還能留筆錢防身,不賣我空了幫你看著。」
我笑著說:「不,就送你,以後,我回來就住那兒,你的家就是我的孃家。」話說完,眼睛就紅了。我眨眨眼:「阿叔,我就快回嶺南了,你看就這樣好不好,也是我的心意。」
娟子結婚都幾年了,婆家人多,經濟情況也不好,兩口子還一直住在孃家。娟子一直想有自已的家,這樣,我想是最好的吧。
娟子爸嘆口氣說:「子琦啊,要是你願意,就當我的女兒吧,反正從小看著你長大,這裡也是你的家。」
走之前,我又回了趟家,收拾東西。奕,我要走了,以後再不回來了。這裡,就當你從沒住過。我從不認識你。
媽媽,我走了,每年清明我回來看你,我把家送給娟子了,有她照料,總比住進來一戶生人好。她也是你的女兒呢,不是嗎?
我決定回嶺南了。過些時間,或者再離開。去熱鬧的大城市,找份工作,忘掉前塵往事。大城市唯一好的就是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少了家長裡短,誰也不認識誰,誰也不瞭解誰。鄰居間不會竄門,不會主動打聽對方。這樣的冷漠從前我極其討厭,極不習慣,但現在,應該是最適合我的。
也許,還能遇著一個不知道我過往的人,重新開始。
只是,寧清,我只能說對不起了。我甚至擔心再扮他的老婆,扮的時間越長,我的欠疚會越深,到時候,連對不起都不容易說出口了。
嶺南還要呆上一些時間。不能婚禮後幾天時間就陷寧家於輿論之中。那樣少不了有人會對寧清指指點點。
人與人相遇是緣份,每個人都只是另一個人生命中的過客,緣份深的能伴著多走一程路,緣份淺的相遇後又各自走開。最終是要分手的。不管是帶著惆悵,帶著回憶,帶著悔恨,帶著思念,都沒法一直走到路的盡頭。
就象我和奕。從十六歲到現在,十一年了,糾糾纏纏,愛恨別離,再愛得深,終有骨血抽離的時候,終是各自迴歸各自的世界。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想清楚了,我笑,唐子琦還有漫長的人生,不能哭著過。
驚喜
我以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精神面貌出現在寧清面前。回到寧家,拿出蘇河種種特產分給大家。給寧家老爺子買的是蘇河特產的泡酒,寧媽媽買了只夠分量的手工銀鐲,寧若是手繡的小手袋,寧清是竹雕鎮紙。我說:「蘇河是小地方,這些東西都不值錢,是我一份心意,一定要喜歡呵。」
寧家二老高興得合不攏嘴,寧媽媽說:「喜歡,怎麼不喜歡。銀鐲好,能吸溼氣。」寧清含笑看著我派禮物,伸手攬住我的腰說:「下次我們補過蜜月,我陪你去蘇河。」我不著痕跡離開他,對寧若說:「大海呢?我也給他買了禮物,是你代我給他還是我拿到公司給他?」
我沒敢回頭看寧清,我想我再不著痕跡,他也能感覺得到。我明白他看到一家子合合美美,情感會下意識地流露。可是,這樣子下去,我怎能由著他這樣子下去?
小若開心地說:「還是你拿給他吧,大海都對我念了好幾回,說公司裡少了你,都沒人鬥嘴了」。
我回到房間,對寧清說:「晚安,寧清。」
他在門口站著沒走:「子琦,在蘇河過得好嗎?」
我回頭笑著:「很好啊,見到了以前的好多熟人,還去給媽媽上了墳,對了,寧清,我把房子送給娟子了,以後,我想我不會再回去了。」
寧清誤會了我的意思,他有些激動地說:「子琦,你要忘了過去的一切嗎?」
我實在是累。還是笑著說:「是啊,過去了的,就讓它過去,我總要開開心心生活不是?那個」我吸口氣還是說了出來:「以後可能公司的事會忙點,在家呆的時候可能不會太多。」
我的意思很明白,可是我做不到直截了當告訴他,我不能象現在這樣,常常給所有人一種錯覺,婚姻美滿。我選擇多花些時間在工作上。
寧清恢復了他的淡然:「好,知道了,不要太累。晚安。」
一進公司,同事全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我蜜月如何啊,說我長胖了一點啊,然後搶禮物。大海對我說:「結了婚是不同,渾身上下帶著喜氣。」
我俏皮地對他笑:「是啊,你啥時候娶小若啊?」
大海說:「明年吧,明年一定請大家喝喜酒。」
正說著,老總叫我:「子琦,你來我辦公室一下。」
我應了一聲,拿起給老總買的禮物走進去:「老總,這是小東西,不成敬意。」
老總笑著說:「今年真是喜事多,子琦啊,以後與寧氏有關的業務,你和大海聯絡吧。」
我搖頭:「這可不行,家事公事兩清,要纏在一起,就不好處理了,不過,」我馬屁送上:「相信寧氏一直會和公司合作愉快的」。
老總笑著說:「這是當然,我們一直和寧氏處得不錯嘛。對了,寧家願意婚後還讓你出來工作?」
我故意苦著臉說:「老總啊,我不就是個勞累命嘛,在家待著會生病的。」
老總順杆就來了:「這樣啊,我還擔心少了一員大將呢。這不,到了年底,各種活動都多起來了,忙是好事,忙就有錢賺嘛,公司要是不忙,大家年都過不好。子琦啊,雲天和我們結盟,他們要求在年前把策劃方案報過去,你再去趟北京?」說完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一聽雲天我就敏感,連忙回絕:「老總,這是策劃部的事,再說,年底寧家事情也多,怎麼也輪不到我頭上吧?」
老總想了想,可能是覺得這要求有些過分,再怎麼著,我也是「新婚」。他點點頭說:「主要是策劃部小張生病請假了,方案倒是做好了。好吧,我另找人去。」
原來是大張病了請假,我放下心來。就怕是展雲弈指名點姓要我去覲見。平復了心情不等於我能氣定神閒地輕鬆面對。我還是怕見到他。不知道說什麼好,也不知道他會不會衝我發火。相見怎如不見。
我也不想早早下班回寧家。每每在製作室守片子到很晚。陪著那幫小子做節目。只要自已想做事,還怕公司不答應?
寧清似乎更忙。到了年終,不是這樣會就是那樣會,然後數不清的宴會聚餐。晚上回到家我已睡熟,隱約聽到門響知道他回來了。我和他見面最多的時候只有早餐。然後他送我上班。
公司裡的人每每見到送我上班的寧清都感嘆我嫁了個好老公。有時候他會來接我下班。我會看到他身上寫著疲倦兩字。就勸他不用來接我。寧清總是笑笑:「子琦,我想來接你。一起回家。」我無語。
寧清一直給我機會,這樣的日子似乎可以一直繼續下去。似乎生活就是這樣,平平淡淡,平安是福,平凡也是福。我為什麼就不能接受呢?我不知道。
就快過年了。老總又把我叫進辦公室:「子琦,我看這次你得去趟北京了。你帶助理小王去吧。雲天對我們的策劃很不滿意,雖然是策劃部的事,但最終還是要落實到你們製作部頭上,你去溝通一下,這樣操作性強一些。策劃部小張還病著呢。」老總眉頭緊鎖,不用說,在雲天碰壁了。
是大張真的去不了還是展雲弈想讓我去都無所謂了。有很多事一味躲避是不行的,該面對的還要面對。我甚至盼望著早點見到展雲弈,早點把賬算清,省得成天記著掛著。也許,溝通好了,以後就輕鬆了。
我給寧清說這事時,還是很小心的:「寧清,我要去趟北京,公司的事情,一定趕回來過年。」
寧清皺眉:「子琦,不會是展雲弈想搞怪吧?」
我說:「是也不怕,我,現在可是寧太太。」說完做了個鬼臉。寧清笑了,低聲說:「不準紅杏出牆呵。」
我舉手保證:「每晚給你發資訊打電話報平安。」
寧清一本正經地說:「你平安就好,我們等你回來過年。過年時我帶你放煙花去。」
第二天我收拾行李和助理小王飛北京。我飛機上我摸摸手指,臨走時寧清突然提醒我記得戴戒指。婚禮完後我就把那勞什子往抽屜裡一扔沒管了,倒是寧清還記得。寧清,他真的是努力地在培養「夫妻」感情,努力想經營好這段婚姻。
我知道,在他心裡,他恐怕是想真的有一天,我能成為真正的寧太太吧。如果沒有上次的北京之行,如果沒有四年後和展雲弈的重逢,如果沒有再後來的種種,就這樣嫁給了寧清,還有可能吧。
我不能忍受一個知道我往事,熟知展雲弈的人在一起過日子。這樣,我就沒法把對弈的感情縮成芥子一樣小,埋在心底裡的最深處。他總會出現。我希望從一片空白開始。而不是白紙上已劃上了道重重的黑痕,然後再用各種顏色去試著遮掩。再怎麼,也不能讓它消失。
和雲天市場部說好時間。我第一次走進雲天總部。然而,走進會客室的雲天市場部的人卻是我再熟悉不過的人。
是尷尬?是吃驚?是疑問?我真正的愣住。口中喃喃地問:「鬱兒?你在雲天?雲天市場部?」
我忍不住笑了。忍都忍不住。我知道為什麼展雲弈知道我在嶺南,為什麼他第一次因為梅子請我們吃飯時見到我,他一點都不吃驚。我還以為是他藏得夠深,不象我喜怒於形。原來他都知道。我一到北京他就知道了。鬱兒和我一直有聯絡。逢年過節,隔三五月總要通次電話,問問平安與近況,我說的多,問的少。我不習慣去打聽別人的事,鬱兒說我就聽,不說我就說,嘰嘰呱呱事無巨遺通電話時就開始彙報。難怪,上次來她欲言又止,難怪,她勸我回到展雲弈身邊。
我臉上表情似笑似哭難看得很。鬱兒急急解釋著:「子琦,我不知道展雲弈在雲天的,我來應聘時根本不知道的,知道他是後來的事了。子琦,你別這樣。」
我大怒:「後來你知道了為什麼不說?我上次來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說?鬱兒,我這麼相信你。」我難過,真的難過。
鬱兒咬著嘴唇不再爭辯。我定定神,公事公辦地說:「我這次來是為了天地娛樂與雲天的策劃案,雲天一直不滿意,我想知道是那些地方出了問題,我們好做修改。」
鬱兒緩緩坐下,開啟資料夾開始和我討論策劃案。一如我們讀書時在一起復習功課。可能現在只能談公事才可以化解這份難堪吧。
大致聽明白雲天的意思。我示意不敢吭聲的助理收拾好筆錄離開。快走出大門時,鬱兒說:「子琦,我倆晚上聚聚,我有話對你說。」
我嘆口氣,心還是軟,回頭看著她:「鬱兒,我能想明白的,你不必內疚什麼,終是我和展雲弈的事,不關你的事,我太沖動。我沒有生氣了,真的。今晚我還得傳真回公司,等把這個策劃做完,再聚,好嗎?」
鬱兒點點頭。哀怨地看著我。我的天,我忙笑著安慰她:「好啦,別象受氣的小媳婦似的,該哭的是我呢。」
看到我這樣子說話,鬱兒才高興起來,嘟著嘴說:「子琦,人家怕你真生氣嘛。」
我苦笑:「我還不明白?混職場不容易,想來展雲弈也是很照顧你的,所以,很正常,你也是為我好。好了,我明天再來。」
我沒問展雲奕。該來的總會來,不是麼?這次又給了我一個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