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睜開眼睛,看到一片茫茫的白,第一句話問的是:「這裡是天堂?」
一個女聲回答道:「你醒了?」
我看看她,「您是天使?」又搖搖頭,「應該不是,天使不可能這麼老……」
魂魄剛歸位,我一張嘴就把護士得罪了。好在是私家醫院,護士大度地原諒了我,幫我調整吊瓶的速度,還特關心我,「我得問問醫生,吃減肥藥除了能吃出心肌炎,是不是還能吃出缺心眼來。」護士臨走時囑咐,讓我別吃不正規的減肥藥了,上個月還有人吃死了呢。
死了也挺好,起碼不用減肥了。然而減肥藥藥力仍在,我的括約肌又在歡暢。
我推著吊瓶支架到病房裡的衛生間,嘿,廁所沒手紙。我捂著屁股出門找紙,走過走廊,卻撞見郝澤宇跟老牛在說話。
郝澤宇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我是個正常男人,我沒有特殊的性癖好,我不是專愛胖子!我也喜歡瘦的漂亮的!可她是福子,她胖,我沒關係。我都不在意,她在意什麼胖瘦……」
本來我對郝澤宇還有點抱歉,讓他擔心了。可聽他這麼說,我屎意全無。別廢話了!你看,你還是喜歡瘦的漂亮的!那你喜歡我什麼?愛我的靈魂嗎?可我的靈魂很醜啊,我都不喜歡自己的靈魂,我都不喜歡我這個人!我要有錢,我寧可你貪我錢,我要長得美,我寧可你貪我貌。可我啥都沒有,所以你就只能愛我的靈魂了?
那一刻我覺得書上寫的都是假的,愛一個人就愛他的靈魂?那是沒什麼值得愛的,只能去愛靈魂了。愛靈魂這事太不靠譜了。我還真寧可他專門喜歡胖子,而不是現在這樣,他因為我,放棄了他的審美和喜好。
福子你真傻,童話故事裡,青蛙王子都得被親一下,變成大帥哥後,才能跟公主在一起。何況現實呢,一個人見人愛的王子,非得跟一頭豬在一起?因為他愛這頭豬的靈魂?想到這兒我笑了,我都多久不用豬來形容自己了?生平第一次,我這麼恨自己的身體,我憎恨自己是個胖子。我恨自己恬不知恥,被人罵胖,還能笑著活下去。我恨自己,把自己的醜陋當成大家的笑料。我甚至想恨這個時代,這個物資過剩,瘦就是健康、高階、時髦、美的破時代。我還有點恨郝澤宇,幹嘛要招惹我,讓我甜蜜過後懂得這麼多,我寧可不懂,繼續是頭豬。可是無論是郝澤宇還是這個時代,我都恨不起來。我恨自己,我恨我愛你。這句情抒得我想吐,我推著支架回到病房躺下,一不小心又睡著了。
睡醒一覺,我的心情由憤怒轉為萬念俱灰,睜開眼,郝澤宇伸脖子瞻仰我遺體呢?
「能不能不減肥了?能不能好好的別折騰!好不容易過幾天好日子,我看你就是燒的!」
我忽然好傷心,真心不想活了,「我就是這樣,我就是燒包,我就是這麼蹬鼻子上臉的姑娘,我就樂意花錢折騰自己。減肥藥吶!一天不吃我難受!」右手滴液讓我行為不便,我左手拿過包裡的減肥藥,哐哐地往嘴裡倒。
「你氣誰呢?」郝澤宇怒道。
老牛撲上來要奪我手裡的藥瓶,我身體一轉,老牛撲倒了吊瓶支架,我右手的針「嗖」地一下拔了出來。
郝澤宇氣得半死,他奪過減肥藥,往自己嘴裡倒了剩下的半瓶。
「你倆都不要命啦!」老牛尖叫!
我和他怒視對方,幹嚼減肥藥,嘴巴都鼓鼓的,像兩隻爭鬥的深海魚。
彭松不知道什麼時候拎著外賣進來的,「飯沒送來,你們倒先吃上了。」他伸腳猛踢郝澤宇一腳,郝澤宇閃了個趔趄,嘴裡的藥吐出來了。
老牛趕快扶郝澤宇,瞪一眼彭松,「你有病吧!」
彭松不理他,把外賣往地下一丟,毫無預警地給了我兩巴掌,我臉一歪,嘴裡的藥也吐了出來。
「小松子你竟然打我!」
彭松破口大罵,「打的就是你!你跟誰玩橫的呢!知道你什麼狀況嗎?心肌炎!你心臟有一塊肌肉永遠壞死了,治不好了!以後你都沒法劇烈運動,一不小心你都可能死過去!為了掉幾斤膘你連命都不要了?知道我有多擔心嗎?知道小宇有多擔心嗎?你還記得你有爸媽嗎!你還真想撒手人寰讓我養咱爸媽啊!」
我不說話了。
彭松又瞪郝澤宇,「你跟著犯什麼渾啊?我姐有錯是她腦袋不好使,你也跟著腦袋不好使了?她吃藥這個事兒,全天下都知道,就你今天才知道?有你這麼做男朋友的嗎?還跟她一起吃藥,吃了藥你就有理了?」
郝澤宇浮上一臉歉疚。
老牛幫郝澤宇說話:「哎喲,剛才他擔心得都快哭了。」
彭松臉色好點,「你要真內疚,以後就好好對我姐,實在不行你就拴根繩把她拴你身邊,她減肥到底為了誰呀?反正不是為了我和牛姑姑。」
他嘆了口氣:「你倆在一塊,多不容易啊,當初我說藝人和路人談戀愛沒好下場,你們是怎麼蹦著高、拍著胸脯跟我保證你倆是情比金堅是真愛的?真愛就要有個真愛的樣子,有事兒說事兒,不行就打一架,但不準一起犯渾,知道了嗎?」
我和郝澤宇都沒說話。
老牛笑了,「哎呀,行了行了,話說開了就好,咱們吃飯吧。」
彭松把外賣擺滿桌,老牛滿屋子找插座給手機充電,手機開機了,無數個電話打進來,老牛開始還以為是愚人節,後來卻直接鬱悶了。
「我吸毒被抓起來了?電視上還在播新聞?」他放下電話,開啟病房裡的電視。
深夜新聞,標題特震撼:朝陽群眾又立功了!藝人郝澤宇經紀人吸毒被抓。
老牛驚叫:「我不好好的在這兒嗎!」
新聞裡,是一民居內,丹姐羞愧地低著頭,感覺攝像快要把機器懟她臉上了。電視臺跟拍演藝圈人士吸毒被抓,是新時代的遊街方式。
郝澤宇坐在電視前,眉頭鬆開又皺上。
新聞裡,警察問丹姐:「晚上跟誰在一塊?」
「跟朋友……」
警察聲音提高,跟訓孫子似的,「現在你還支支吾吾的!到底跟誰?」
「郝澤宇……」
「明星啊?」
她頭低得更深了。
「他沒跟你一起吸毒?」
她連忙擺手,「沒有沒有!就我一個人!」
「那你幹嗎見完他就吸毒了?」
「我難受……」
郝澤宇崩潰了,「我怎麼你了?你有什麼臉難受!」
彭松問:「你跟她聊什麼了?把她刺激成那樣?」
「我能跟她聊什麼!我謝謝她啊!謝謝她把我賣了!我還拿了十萬元現金給她呢,結果她跟我裝,說她不要!我說你跟我裝什麼裝?你不就是沒錢才找我嗎!她還說不是,就是想看看我過得好不好,呸!都是謊話!我要是混得吃不上飯了,她能想起我?別裝了!」
沒想到,在rose姐跟老牛鬥法時,隔壁包間那麼慘烈。
「……從知道你錢被騙光了,我就特開心,活該!惡有惡報!這還算輕的,我現在恨不得你出門被車撞死!放棄我的人都該死……」說到最後,郝澤宇有點失態了。「……姐,丹姐,我唯一的親人吶,我謝謝你當初把我帶到這最髒的地方,要不是你,我現在還開開心心的,跟別人一樣找工作結婚生孩子,我奶奶也不會死,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
彭松和老牛勸不住,我從床上跳了下來,給他一巴掌。
「醒了嗎?」
他臉歪到一邊,動也不動,面無表情,淚水卻無聲地滑下來。
老牛和彭松都愣了。
我處理郝澤宇情緒崩潰的經驗太多了,我見怪不怪,他哭出來就好了。
他忽然抱住我,大聲哭了起來。
我摸著他的頭,像是無數個夜裡,他從夢裡哭醒,那樣撫慰著他一般。我懂,每一次他哭,我都懂。
我喃喃道:「她變成這樣,是她咎由自取,跟你沒關係。你不跟她說這些,她今天不吸毒,明兒也吸,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突然,我身後一陣波濤洶湧,我想把郝澤宇推開,但他抱得更緊了。這讓我氣息大亂,括約肌失控。
「小松子,能換你抱他哭嗎?」
「怎麼了?」
老牛吸吸鼻子,「什麼味啊?這麼臭。」
聽到「臭」字,我終於忍不住了,「噼裡啪啦」地放起了屁……我羞愧得大哭起來。我竟然做出這樣的事情,我還是跟郝澤宇分手算了!
〔二〕
我和郝澤宇和好如初。不是剛談戀愛的那個「初」,而是剛認識的那個「初」。有點相敬如賓的意思。也不是不好,我倆少了很多犯渾的機會,跟要爭奪模範情侶似的。
這樣不好嗎?挺好的,就是心中有種焦灼的空。
我安慰自己:我們大人的戀愛就應該這樣,也不能每天都在煙火下親吻告白呀。先這麼著吧。
我的減肥事業告一段落,邪路走不下去了,以後我寧可胖得精緻,也絕不瘦得雷同。
我開始研究微整形。
在人家這麼忙的時刻,老天爺卻依然要找事兒。
那晚,我的連環響屁,都沒讓吸毒那件事畫上句號。
「經紀人一吸毒,他立馬跟人家撇清關係,真薄情。」
「經紀人吸毒,他怎麼可能不吸?」
「說不定是他把經紀人帶壞的呢!」
「我表哥的鄰居的老公的兒子是警察,他說郝澤宇也在那屋子,跳窗逃走了!沒被抓到。」
「不是這麼回事,我二叔的小三的外甥女是電視臺的,她說他當晚也被抓起來了,他後臺硬,被保出來,訊息還壓住了。」
「抵制吸毒藝人!郝澤宇滾出娛樂圈!」
事件發酵到啼笑皆非的程度,網上很快有段子說,郝澤宇後臺硬到可以控制今天的日出。各種罵聲一片,真相到底是什麼,沒人關心。
這時候要開始做公關了。律師事務所扔來一紙專業的宣告,老牛忙得焦頭爛額,讓我幫忙看,我一目十行掃完,立即打電話給事務所,「你們要是連個宣告都寫不好,我們還是找其他家合作吧。」
「怎麼了發這麼大的脾氣?」老牛納悶。
「你甭管了,出去忙你的,宣告這事兒交給我了!」
對方老總如臨大敵,帶著幾個律師趕過來,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
我把宣告投影到螢幕,一個字一個字分析,一個字一個字地罵。「我們每年交那麼多服務費,不是讓你們寫‘對於網路流傳的一切不實資訊,我方將保留法律訴訟的權益’的,拜託,我們不是要告那些造謠的,我們是要讓那些將信將疑的吃瓜群眾們信我們,明白嗎?」
「那您說怎麼辦?」
我一條一條地分析。
「首先,得讓人家相信,我們不是薄情。吸毒的丹姐拋棄他在先,而不是他紅了把丹姐踹走的。你們找我們牛總要經紀合同,作為宣告的證據發出來。
「解決完這個,還得撇清關係,丹姐早不帶他了。把丹姐的出境記錄和回國時間都確定清楚,強調她回國後只簽了一個小藝人的事情。郝澤宇沒見過她,更沒機會跟她一起吸毒。
「不對,她吸毒那天,好像跟郝澤宇吃飯來著……這好辦!那天一起吃飯的,還有我和老牛,後來我犯心肌炎,郝澤宇和老牛把我送和睦家了,郝澤宇有不在場證明。不過空口無憑,你們趕快把飯店和醫院的監控錄影給調出來,那就是證據。
「另外你們也別隻保留法律訴訟了,開始蒐集證據,先抓幾個造謠典型,誰出名告誰——律師函寫的嚇人點,現在吃瓜群眾的智商都低,一聽說誰發律師函,就覺得誰有理似的。」
我事無鉅細地要求他們,對方說他們回去後馬上弄。
我手一揮,「也別回去弄了,宣告現在就寫,證明材料你們打電話操作吧,一小時後跟我說你們弄得怎麼樣。」我看了看錶,該中午吃飯了,我叫助理,「現在訂外賣,什麼貴訂什麼!千萬別餓著咱們的大律師。」
出會議室,我又叮囑助理好好看著,上廁所也別讓他們出這個門。
小孩們問我中午吃什麼,又吃草嗎?
我大概教訓律師們教訓得很爽,我說吃個屁,你們都快沒飯吃了!
「誰管新媒體來著?」
一小孩舉手。
「現在就找幾個合適的微信公眾號,給錢聯絡幾個老牛的專訪,不停地push‘郝澤宇的經紀人是老牛’這個資訊點,今天這事兒就壞在老牛的知名度不高,要不然那癮君子怎麼可能還佔著郝澤宇經紀人的旗號!」
又一小孩舉手,「我認識幾個商業雜誌記者,塞錢就能寫讚美的那種商業報道。」
「給你加只雞腿,現在就問價錢!花式吹噓老牛多牛,多會營銷藝人,他是怎麼把郝澤宇弄紅的!」
快遞到了,是老牛讓郝澤宇做的血液檢查報告,一小孩說這下能證明小宇哥的清白了吧。
我瞪他,「誰能明白陰性陽性啊,找幾個知乎或者果殼的醫學大v,讓他們寫幾篇怎麼鑑定人吸毒的科普文章,結合郝澤宇這個事件寫,稿費按照一個字十元那麼給!」
我又問:「誰管郝澤宇的粉絲會來著?」
「我!」
「馬上跟那些粉絲高層開會,讓郝澤宇的粉絲都消停點,我在網上看他們吵架都暈了,他們有那工夫,多轉發咱們的澄清宣告,多在各大論壇上做澄清帖,別老覺得是對家粉絲黑咱們……」
說到這兒,我心頭突然一亮。
老牛的電話打過來,「喲,福子姐,好大的官威呀!」
我膝蓋習慣性地一彎,「奴婢都是揣測著牛總的心意辦事的……」
「滾滾滾,跟你開幾句玩笑,你又跪了,煩不煩!你做得對,你要是躲在辦公室哭,我才要揍你呢。」老牛又跟我開玩笑,「福子姐,您還有什麼指示?」
「我在想,這事兒無風不起浪,郝澤宇又紅得讓人眼紅,肯定有人推波助瀾,你看你能不能打聽一下,咱不能光防守,得反擊呀!」
電話那頭,老牛愣了幾秒,明白過來,「對啊!怪不得我總覺得不對勁呢!」
他以罵代贊,「你笨了一輩子,有了穩定的性生活,腦袋都變聰明了!」
掛了電話,我也有點納悶,我這是怎麼了?嗯,明白了,我是真的愛郝澤宇。只能我說郝澤宇不好,誰敢說郝澤宇半點不是,我可以跟全世界拼命。
這時,辦公室一小孩跟另外一小孩說話,「哎喲,好在咱家巨星不吸毒……」
我心裡咯噔一下。其實我一直有個疑問。在我跟郝澤宇沒好之前,他一直揹著我偷偷服用什麼東西,那東西就裝在他最喜歡的那個手袋裡,跟我好了之後,手袋就不見了……
辦公室忙得熱火朝天,我倒像個閒人,發了一會兒呆。
新宣告寫好了,我挑不出什麼錯來,但還是故意冷著眼看了兩分鐘,辦公桌前的律師們大氣都不敢出一個。
我清了清嗓子,「很好,這不很快嗎?上一個宣告,一百多個字你們拖了一天半,我還以為您家案子太多,看不起我們家這點小活兒呢。」
對方誠惶誠恐,說剩下的工作三天之內肯定都弄完。我搖了搖頭,「三天?三天之後郝澤宇吸毒這謠言就板上釘釘了,就給你們一天!」
律師們退去,彭松撞見這一切,他評價,「你剛才就是一隻狗。」
「是,我是。」
「豬怎麼變成狗的?我挺好奇。」
我揍了他一頓。
彭松拿出來一包東西,說落他車裡好幾天了。
我連忙拆開。
他好奇地湊過來,「什麼呀?」
「rose姐送我的。」
「喲,肉姐?知名賤人啊,又會咬人又會搶資源,你怎麼跟她搭上線的?」
我邊拆禮物,邊跟他繪聲繪色地講rose姐跟老牛的鴻門宴。
彭松半天不接話,突然冒出一句,「你想過沒有,有一天郝澤宇找別人做經紀人?」
我趕快把門關上,作勢要打他,「瘋了吧你,在老牛的地兒說這個,想都不能想!」
「也該到想的時候了,郝澤宇現在是塊香排骨,不是rose這賤人,也是別的賤人搶。老牛能力也就這樣了,他現在帶郝澤宇多費勁啊,費勁到都顯出你的能了!」
「嘿!你這孩子,心眼怎麼這麼壞呢!郝澤宇跟老牛分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沒好處啊!可人能跟誰一輩子?」他看我神色不對,又補充一句,「我沒說你呀,我說的是合作關係,跟你和他的戀愛關係不是一回事,你別瞎想。」
我嘆氣,「沒多想,其實……說實話吧,我也覺得老牛現在的確……哎……可我不敢往深了想,我總覺得,老牛跟郝澤宇,和我跟郝澤宇,總是息息相關的……」
我漫不經心地把包裝拆完,一開啟,竟是一本小說的影視改編權合同,受益人還寫著我!我目瞪口呆。
彭松腦袋湊過來,「喲,黃了的那個大導的電影,是這小說改編的吧?」
「她送我這個幹嗎?
「誰說送你的?送郝澤宇的,這合同送你幹嗎?用來吃啊!」
彭松眼珠子轉了轉,「丫想說兩個意思,第一,我知道你和郝澤宇好了。第二,郝澤宇跟著牛姑姑,男二都演不了,跟著我,我能讓你演男一」。
老牛的電話打來,我一聽,臉色一沉。我看著彭松說:「老牛查到是誰花錢黑郝澤宇了。」
「誰有錢燒成這樣?」
「rose姐!」
彭松愣了一會兒,「這是勢在必得啊,得不到你,我就毀了你。」他突然笑了,「她這麼精,怎麼可能讓老牛這麼快查到她,除非她是故意的。」
他把合同拿到手裡,掂了掂分量,「她還有個意思:合同雖然給你了,但這電影的男一,郝澤宇能不能演,還得看我。」
他把電話往我前面推了推,「咱們現在要問問這賤人,到底安的什麼心!」
〔三〕
rose姐在電話裡說飯就不吃了,直接來她公司玩吧。臨了,她又笑說,「我公司可好玩了,你來了,可別捨不得走。」
哼,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彭松給我做了頭髮,還給我化了女明星必備的「你以為我是素顏其實我化了仨小時」的高階綠茶妹妝。戰靴呢,我不顧小松子反對,執意要穿10釐米的細跟高跟鞋。
「你不怕崴腳啊?至於這麼露怯嗎!」
「至於!」我蹦起來,「她要說了我不愛聽的,我就拿起鞋跟往她頭上鑿,哎喲……」我把腳崴了。
我身殘志堅地走進rose姐的經紀公司——媽呀,觸目驚心!地段絕佳也就算了,辦公室豪華程度大概比我前東家《時尚風潮》豪個1.5倍。在裡面幹活的人,男的長得像女的,女的長得比明星都好看,連保潔都比我瘦。往來無白丁,好幾個只在電視上見過的娛樂大佬及一線明星,走了又來的。最關鍵的,大家都各司其職,不像我們牛美麗的那幫小孩天天上淘寶看電視劇。
會議室是透明玻璃牆,rose姐看著我來了,特意出來一趟,讓我先待會兒,「姐先手刃幾個人哈。」
我繼續玩找茬遊戲,發現他們的馬桶可以自動洗屁股,洗手檯上的洗手液都是aesop的,護手霜都是歐舒丹的!我洩憤似的把護手霜擠了半管,抹了脖子又抹了胳膊大腿,渾身香噴噴。突然想到我們牛美麗公司的廁所,為了節約運營成本,洗手液連舒膚佳都買不起,是老牛從網上買的三無產品,裝進aesop瓶子裡,小孩們都說一股洗潔精味道。
見到rose姐時,她誇我:「這鞋真漂亮……」
我假笑剛堆起來,左腳卻絆右腳,又摔了個狗吃屎,鞋跟還斷了。
rose姐大呼小叫的,叫秘書弄來藥箱及按摩師傅!她們公司竟然高階到常備按摩師?!
果然,你們公司真「好玩」!我說為啥平白無故地讓我來你公司呢!嚇我呢!我的生氣轉化成委屈。我渾勁兒起來了,完全忘了提前預習的一萬種劇本演法,直接把合同扔給她。
「姐,人家都說你是圈裡最牛的經紀人,您這麼厲害,為難我幹什麼呀?就算您知道我和郝澤宇的關係了,您還得想想我和老牛的關係吧,幹嗎讓我蹚這渾水呀?我就一地鐵賣票出身,幹了三年助理編輯都轉不了正最後被人踹走了的衚衕丫頭,我懂什麼呀?就算您祖上都智商低下,八輩兒的心眼都長您身上了,您想演對手戲,展現您大經紀人的作風,那您別找我這種缺心眼的對手啊!這要不是有人提點我,我都不知道您送這合同什麼意思!好嘛!彎彎繞繞整了一齣《甄嬛傳》來,不就是想挖郝澤宇嗎?他有什麼好啊?您得了他還能成甄嬛吶?哎,對,成甄嬛有什麼好啊,就一頂級剋夫命,皇帝和果郡王都被她剋死了,溫太醫還成了太監……」
她聽了大笑,把我按沙發上,「行了你別說了,再說下去,我這沒看過《甄嬛傳》的,都知道劇情了。」這笑面虎把合同扔辦公桌上,「這份禮物看來你不喜歡,也是,這是送郝澤宇的,那我再送你一份……」
「您可甭送了!這幾天您找人黑郝澤宇,我們都去醫院驗毒自證清白了!這份兒大禮,把我們好幾個代言都搞掉了,您還送!求您留著自己享用吧!」
rose姐笑得更開了,「你們那幾個low代言沒就沒了,郝澤宇的定位,不應該接這種東西,這份禮物你肯定喜歡。」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
我開啟一看,愣了。是一沓我和郝澤宇在他家的照片,從窗外拍的,我和郝澤宇抱著正啃呢。
她說:「下回記得拉窗簾……」
「……這是誰拍的?」
「狗仔啊,跟了你們半年了,這回我能壓下,下回……」
我大概受驚過度,仰天大笑,「……我要給他送錦旗,把我拍得太瘦了!」
rose姐愣了,繼而哈哈大笑。
我反而不笑了,嚴肅地看著她。
她笑岔氣了,捂著肚子,「哎喲,原來郝澤宇喜歡犯渾的呀。」
我突然變得特別冷靜,「您這是志在必得,一定要把郝澤宇搶過去。」
她還在笑,揩了揩眼淚,「別用搶這個詞兒,急赤白臉的。我從來不搶人,就是把條件擺在這兒,讓他自己選,最多是個棄暗投明。」
「您真會誇自己,您是明?您這臉色兒黑黢黢的,跟白胖的老牛擺在一起……哎喲,您哪兒明啊?」
北京姑娘哪兒都好,就是勁兒一上來,不好好說話,一水兒的反問句,您要是真順著搭碴兒,最後憋屈的只能是您自個兒。
rose姐作為資深北京老姑娘,不理我,她直接說:「你們現在的問題,就是藝人發展和團隊配置不匹配,他紅了,你們跟著吃肉,他不紅,你們陪著一塊喝粥。好多事兒還得郝澤宇自己解決,這叫帶藝人?牛姑姑這就是個保姆。」
我倒是沒氣,「對啊,就是個保姆啊!可這個保姆為了給他借衣服,扒人家品牌方的車門把腿撞斷了,有人上來潑尿,老牛第一個擋在前面,您能嗎?我不能保證別的,這要是冒出來一個子彈,我都不用動,老牛肯定衝上去當人肉盾牌。換成是您,您肯定站在一邊心說死了就死了我再挖個更紅的。」
她笑了,「幹嗎讓我擋子彈啊,我僱著一堆保鏢呢,下面還有一堆執行經紀大小助理圍著呢……」
「喲,真財大氣粗,是不是郝澤宇跟了您,他性生活質量也能得到保證吧?一三五天上人間頭牌二四六失足婦女再就業之星……」
她打斷我,「他要好這口,我也能滿足。」她看看我,「滿意了嗎?福小姐?耍半天了,還沒夠啊?」
我笑了,「對啊,我就是個衚衕大妞,上不得檯面,跟我沒什麼可聊了吧,您還是跟老牛聊吧。」
「他有什麼資格跟我聊,他手裡除了你,還有什麼牌嗎?」
我站起來了,「說我可以,別說老牛!你以為全天下的人跟你一樣,都是利益關係?老牛不是!沒有他,我就回一號線賣地鐵票了!郝澤宇就改行了!現在郝澤宇紅了,你們全眼紅了?郝澤宇三個月一分錢不賺,老牛把房子賣了養著我倆的時候,你們在哪兒呢?現在全世界都說老牛配不上郝澤宇,誰給你們的資格!」
我眼淚下來了,我知道這個時候我不能軟弱,可我真忍不住。我終於知道我為什麼生氣了。我不生rose姐的氣,人家沒做錯什麼。我替老牛委屈。秋天來了,地裡的麥子熟了,老牛手裡扛著鐮刀,他要收穫啦。然而一群人開著先進的收割機器圍著麥田,然後嘲笑他手裡的鐮刀,配不上這塊麥田。我從未這麼委屈過。
「……我們仨去東北跑商演,唱完了人家不給錢,讓郝澤宇陪酒,郝澤宇都喝吐了,結果他們還讓郝澤宇陪那女老闆睡。老牛先讓我倆跑,他善後,結果我倆到機場了,老牛還沒來。他只發資訊,讓我倆先回北京,我倆心說要死一起死,報了警,等我們陪警察一起去的時候,發現老牛跪在他們面前,一邊扇著自己的臉,一邊唱《祝你平安》。我第一次發現《祝你平安》是這麼難過的歌,他臉上全是血,臉腫著,還笑著唱‘你的心情,現在好嗎’,那群混蛋還笑……」我捂著臉,說不下去了。
rose姐還怕我不夠丟人,她用音箱放了《祝你平安》,遞過來紙巾。
我想罵她,可我順著這音樂,大哭了起來。我沒資格替老牛委屈。因為我正在跟收割機器的主人,談他們要怎麼收割這塊良田,老牛還在毫無所知地磨鐮刀呢……
《祝你平安》不知道迴圈了多少遍,我哭夠了,點了一根菸發呆。
rose姐把《祝你平安》停住了,她看了看窗外。「郝澤宇在我面前,也這麼哭過一回。什麼時候來著?哦,是選秀比賽那年,他剛紅,跟電視臺鬧解約呢,我想籤他,就順手幫他解決了。結果他跟我說,他已經籤給丹姐了,就那前幾天吸毒的那位。我一聽就笑了,這小孩真是什麼事兒都不懂,丹兒就是一個編導,能幹嗎?我說簽了也沒事,我一樣能搞定。他說不行,我那時候還年輕,還懂得發脾氣,我說弟弟,你玩我沒問題,但你知道玩我的代價是什麼嗎?他說知道,他也知道如果跟了我,前途更明朗,但他說如果跟我,只是經紀人和藝人的關係,但丹姐會把他當成家人。我問他,你怎麼知道她把你當家人了?他說他還什麼都不是的時候,丹姐給他買了一件羊毛衫,他說除了奶奶,沒人對他這麼好過,說著說著還哭了,就跟你剛才一樣,鬼哭狼嚎的。」她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一件羊毛衫?我可幫他解決了經紀官司呢!我出了這麼大力,還抵不過一件羊毛衫?這可太讓我失望了,好的藝人得六親不認,他這麼心軟拎不清。算了,這孩子我也不要了。」
她突然罵我,「你這丫頭片子,懂不懂禮貌呀!就知道自己抽!我這眼巴巴地看半天了!」
我連忙把煙扔過去。她吸了一口,長長地吐出來,「本來我都戒菸七天了。」
我笑了,卻一句話都講不出來。
她接著說:「人吧,就是賤,要是得了郝澤宇,這事兒就結了。就是沒得到,我心裡還一直惦記著這孩子,一直默默關注著。果然,丹兒的能力就那樣,郝澤宇紅了一陣,很快不紅了,我還心說這孩子要是聰明,回頭找我啊,我還想著怎麼拒絕他呢。嘿,這小子太重感情了,丹兒都不怎麼管她,他還對著丹兒不離不棄呢。」她看著我,「丹兒後來找過我,說這孩子再在她手裡,人就完了,她也得完,想讓我接手,我當然不會要。丹兒也是個要面子的女人,結果她給我跪下了,太嚇人了。丹兒跟我說,她真受不了了,郝澤宇說把她當成家人,還真是當成一輩子的家人,她怎麼逼,他都不走。丹兒覺得家人這擔子太重了,她受不了郝澤宇看她的眼神,她沒法解約,她不做了行不行?移民行不行?我可沒心軟,我說你不願擔的擔子可別扔給我,這孩子還沒戒奶呢,可別把我當成媽,藝人是要給我賺錢的。丹兒沒辦法,把經紀約扔給了老牛,逃一樣的移民了。」
我終於說話了,「您跟我編故事呢?」
「那你就當故事聽吧。後來丹兒吸毒被抓那晚上,我覺得特難受,我和丹兒同歲,都這麼大歲數了,被人拿鏡頭這麼劈頭蓋臉地懟著,太沒尊嚴了。我有點後悔,當初要把郝澤宇簽了,丹兒也不至於成今天這樣。得,這事兒,頭我既然參與了,尾我也得結,這孩子還是歸我吧。」
她頭轉向我,「怎麼樣,我這樣說,你滿意了嗎?」
我沒說話,瞪著她。
她臉色一變,「全世界就你有故事呀?我隨便撿點邊角料,全是故事!你愛聽故事,我就給你講,還跟我比慘,比不容易?比得過我嗎?牛姑姑是捱過揍,賣掉房子養你們,那是他想成事兒!他天天拿著這點破感情拽著你們,你信了不要緊,還把你自己感動了?行啊,這麼會念著他的好,你還不是揹著他找我!因為我能提供利益,我能讓你男朋友過得更好!在我面前裝情深義重?甭逗了,誰跟誰不是利益?」
我愣了有一分鐘,開口,「那咱們就談談利益吧,郝澤宇吸毒這事兒,您想怎麼結?」
「既然丹兒進去了,也讓她發揮一下餘熱吧,把這事兒最大化。甭以為我會害郝澤宇,我志在必得,我幹嗎要害自己的藝人?我這是幫他,你現在去三線城市,他們都知道有個疑似吸毒的藝人叫郝澤宇。以前,最多是年輕人知道他是演網劇紅了的小明星。」
「您膽兒真大。」
「我還得誇誇你,你把我要做的事兒,提前做了,你的確是個宣傳的好苗子。但造謠比澄清熱鬧,吸毒這麼大的事兒,必須得用更大的熱鬧給蓋過去。」她拿起合同,翻了翻,「我準備讓這戲的女一,我旗下的一姐,跟他一塊兒組cp炒緋聞。」
我都聽笑了,「還真是,解決了吸毒這事兒,又炒了這戲的熱度,又通過緋聞讓郝澤宇更有知名度,一箭三雕,棒。」
我心裡突然跟明鏡似的,總覺得哪兒不對。我沉吟,「一姐這麼大的腕兒,您都貢獻出來捧郝澤宇,您還真看得起他,這條件好到我都心動了……」我抬頭,「您費了這麼大勁兒,讓我過來,不只是為了傳話吧?」
「當然不是!」她微笑,又像是平時認識的那個體貼的、沒架子的大經紀人,「我要你跟郝澤宇分手。」
我覺得我什麼都聽不見了,只看見她的嘴在動。
她繼續說:「你是他紅的路上最大的障礙。藝人賣的就是一個人設,人設要是塌了,他也甭幹這一行了。上升期的藝人只能跟比他們更紅的藝人傳緋聞談戀愛,如果他跟一個普通人談戀愛,那他也變成一個普通人。你想想,‘我的偶像愛胖姑娘?’這比他喜歡男人還可怕,這太不性感了!不性感的偶像,留著幹嗎?」
我笑了,「我要是不答應呢?」
「現實已經擺在這兒了,我可以讓他變得更好,也可以讓他變得更壞。」她停了停,也笑,「何況福子,你不會不答應,你這麼事事以他為重。」
我以為我會愣很久,但我馬上回答了,「行,我答應你跟他分手。」
她看著我,又笑了,「謝謝你這麼懂事兒。」
「但是我也有個條件,郝澤宇跟老牛還有三個月的經紀約,這三個月我會慢慢跟他分手,你不許碰老牛。」是,我不說您了,我說你了。既然是談條件,也不用您來您去了。
她馬上答應,「誰為難姑姑啊……」
我把話接過去,「是,他不配。謝謝你啊rose姐,還專門跟我說一聲,以你的道行,想讓我倆分手,太容易了。」
她笑笑不說話,送我去坐電梯。
電梯來了,她突然說一句,「福子,別怨我啊,這是我幫你想到的,最好的結局了。」
我不明白,但我也不想明白了,電梯門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