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出片名:《九十天後說分手》。
這電影名字起得真好。這麼胡思亂想,然而我沒有笑。這日子真不好笑。
〔四〕
我去樓下咖啡廳找彭松,他在打電話,一臉甜蜜,看到我,趕快掛了。
「談崩了?」
「不,特別好。」
「那你抖什麼?」
「餓的。」
彭松站起來扶住我,「你怎麼了?」
我一把抱住他,抱得我真難受,世界上最靠譜的竟然是性取向不明的我弟。
「嘿,這要被人看見,人家會想,這男的長這麼帥,女朋友怎麼又老又醜又胖……」他順手捏捏我腰上的肥肉,跟安慰似的,捏得我心情平靜下來。
「到底怎麼了?」
「智商透支,在你身上吸收點心眼。」
我坐下來,把一切都講給他聽——當然沒提分手這事兒。
彭松對杯子咬了半天吸管,冒出一句,「我忽然發現,演藝圈是個特單純的地兒。」小松子抽風了?
「好多人以為咱們這圈子亂,可是有外邊亂嗎?隨便一個十人的小公司,就鬥得你死我活的,也不知道圖什麼。可咱們這個圈子,太知道為了什麼鬥了!為了機會、為了資源、為了賺錢,一切的坑蒙拐騙都擺在明面上,連使壞都坦蕩蕩的。好多人說你們圈子裡好多亂搞、潛規則,其實我們才不亂搞,我們是特明白地搞,導演睡女演員,那也是你愛我美貌我愛你才華,你情我願的。可外邊呢?公司男上司騷擾女下屬,女下屬要是拒絕,那隻能捲鋪蓋滾蛋,還沒地兒說理去……」
「好好的說這個幹嗎?」
小松子趴在桌上,「你上去後,我特擔心,你這麼笨,我怕你受欺負。可後來又覺得,也還好是咱們這個圈子,一點階級性都沒有。她這麼大一經紀人,還能親自接待你,換成別的行業,得,估計是她助手的助手的助手跟你攤牌,那你更受侮辱,」他摸摸我的頭,「可憐的,你辛苦了。」
我把他手打掉,「一天感動我一次就行了,感動我兩次,要跟我告白呀?」
他不說話,撐著頭看著我。
我想了想,「事到如今,要不要跟老牛攤牌?」
他一臉嫌棄,「怎麼還這麼笨吶。現在是兩軍對壘,姑姑正準備大戰一場呢,結果你一抱拳說主公,人家實力太強了,咱還是投降吧。這是什麼行為,勸降啊!姑姑還不大手一揮把你推出去斬了。」
「那怎麼辦?眼睜睜地看老牛做無用功?」
「要攤牌也不是你說,這是小宇跟老牛的事兒,你甭插手,你還是想想怎麼跟小宇說吧。」
我臉皺起來,「還讓我想?我現在除了想死,再也不想跟‘想’字發生任何關係。」
我強拽著彭松去郝澤宇家。
路上,我靜若死狗,癱在副駕駛座,繼續主演《九十天後說分手》這部電影。旁白這時候響起:「如果這部電影有個編劇,福子很希望是村上春樹寫的,因為她覺得此刻的狀態,很像是村上大叔筆下的男主角——包含著無盡的孤獨,結局已經寫好,既不失望,也不絕望地等待著九十天後的分手……」
小松子打斷了這部電影的進行,他忽然問,「下回記得拉窗簾?」
「啊?」我反應過來,「她是這麼說。」
小松子目視前方,「總覺得她還有什麼壞心眼。」
我沒接話,繼續在腦袋裡演電影。旁白又接上了:「……福子很想說,小松子你這麼聰明,應該能和rose姐能成為好朋友。但福子什麼都沒說,她繼續獨自承擔著分手的秘密,有一種櫻花般的悽美……」
這一切,我囉囉唆唆地說了半天,唯恐還落下點啥。
郝澤宇倒是出奇地冷靜,點點頭,「可以談。」
我和小松子互看一眼,都沒想到他如此鎮定。
小松子問:「你不怕將來你不順著她意,她再黑你?」
「這說明人家有實力,我們彼此利用嘛,」他怕小松子多心,「反正我跟她就是合作關係,跟你和老牛是不一樣的。」
小松子笑笑。
郝澤宇沉默地抽了一根菸,「先見她,然後咱們再找老牛,」他看看我倆,「什麼都可以談,但是咱們四個必須要在一塊兒。」
我像樹袋熊一樣趴在他背後。
彭松要走,問要不要順道送我回去。
我搖搖頭,說今天就在這兒住下了——九十天已經開始倒計時了。
彭鬆起身,郝澤宇站起送客——背上還有隻胖樹袋熊趴著。
彭松笑了,「我還在呢!」
胖樹袋熊問小松子去哪兒。
「有約。」
「約?約炮吧?」
「多好啊,今晚咱姐弟倆都有性生活。」
彭松走後,我還掛在郝澤宇身上,門口有一穿衣鏡,他照一下自己,和背後的胖樹袋熊,「你不嫌丟人啊?」
本來應該嗔怒:「你才丟人呢!」或是生氣:「哦!現在嫌我丟人啦?」但我送出嘴的,是:「過不了多久你就不丟人了……」
鏡子裡,郝澤宇眉頭一皺,「你不會揹著我又偷偷減肥了吧?」他背起我,掂了掂,「感覺輕了很多。」
我聽到並沒有高興,只是憂愁地把臉夾在他肩膀上,看著鏡中的倆人。
「多般配啊。」我說。
他掐掐我的臉,也看了鏡子半天。
「你……」這個你說了半天,他把樹袋熊扔回沙發。
「你想說什麼?不準說沒什麼。」
他揉著膝蓋,「本來我想說,下回有什麼事情,第一個要告訴我,別老一人擔著。可很快我覺得,現在說這話多沒用,總是你擔完了我才知道。」
我笑了。
「你都累瘦了,」他揉著腿,「我這腿跟天氣預報似的,一到要下雨就疼。」他看了看窗外,「山雨欲來風滿樓,接下來這幾個月,會挺累的,咱倆要好好的……」
「我給你拿藥去吧,」在眼淚要流下來前,我及時地站起來,走進臥室,問客廳外的他,「藥箱在哪兒?」
「床頭櫃下面,要不然在衣櫃裡?」
藥箱在衣櫃裡,我拿出藥箱時,掉出個手袋。這不是那個消失了很久的手袋嗎?我突然想笑,萬一裡面真是毒品,rose姐可就得不償失了。我蹲在地上,看著手袋,也不敢碰。
他進來了,「笨不笨啊,還沒找到?」他看到那手袋,一把奪過扔到一邊。
我心一沉,「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嘆口氣,「認識你之後吧。」
「認識我,就開始吃這個了?」
「我想變好一點……」
我閉上眼睛,心中暗流湧動,「戒了吧?」
他不好意思地點頭:「嗯。」
「這玩意得扔馬桶裡。」我開啟袋子,愣了。不是毒品,是百憂解。
我傻樂起來,還好不是毒品,樂了一會兒,我突然心酸。百憂解?憂鬱症病人吃的百憂解?
過去的一幕幕都翻過來。他摔椅子,他沒事就上演《巨星的喪精節目》,他因為一條圍巾找不到就崩潰……憂鬱症啊……我怎麼沒想到呢,我怎麼這麼不關心他呢。
我壓住情緒,努力平靜,「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蒙了,「啊?你不是問過了嗎?」
「你什麼時候開始吃百憂解的?」
「愛上你的時候,我想變好點,能配得上你……」他忽然笑了,「我明白了,你以為我吸毒呢……」
我站起來,急了,「別打岔!醫生現在怎麼說,還需要吃嗎?」
「不吃了,和你在一起之後,我就不需要吃了。」
嗨!今天簡直了,我聽到什麼都想哭。哭吧福子,你今兒也不好過。我撲到他懷裡扯脖子號,他的肩頭蹭了我一臉鼻涕。
他摸著我的頭,忽然柔聲說了一句,「你就是我的藥。」
臺詞特老套,我笑了一聲,卻哭得更厲害了。
窗外,大雨砸了下來。山雨欲來風滿樓。
〔五〕
這天,老牛請我做spa。
老牛教過我,胖子心裡不舒坦的時候,多去做spa。我那時真天真,還問說是身體舒坦了,心也舒坦了的意思?他卻說咱們塊頭這麼大,交一份錢,人家得用兩倍的力氣伺候咱們,佔便宜多舒坦啊。我瘦了不少,皮有點松,給我按摩的人累得披頭散髮。
按完後,我跟老牛喝著檸檬水,老牛說:「我失戀了。」
我皺眉頭,「又分?」
「分了乾淨。」他苦笑,「藝人和經紀人的關係,也跟戀愛似的,我跟郝澤宇的這段戀愛,遇到第三者了……郝澤宇見rose了。」老牛想套我話,「你不知道這事兒?」
我裝傻,連忙搖頭。但我何止是知道,那天是我陪著去的。
倆人開始還相談甚歡,我插科打諢了一陣子,就有點跟不上他們的思路了。談笑間,好多難以啟齒的條件都被郝澤宇搞定了。我故意出去了一會兒,留給他們談關鍵條件的空間。
我給彭松打電話彙報戰況,「郝澤宇真是個談判高手,以前還以為他長得好看,大家都願意讓著他呢。沒想到,剛才他讓rose姐都有點招架不住了,太厲害了……」我有點感慨,「我跟他,心是越靠越近,可總感覺有點兒陌生了……」
小松子在電話裡沉默了幾秒,我連忙解釋,「哎,姐又說傻話了。」
「挺傻的,不過我懂。」小松子難得跟我看法一致,我都愣了。
「咱們幾個,最早認識他的是我,開始我就看好他,覺得這人不紅誰紅,得趕快感情投資啊。投資了這麼多年,他果然紅了。可現在的他,也讓我有些摸不清了,我一開始覺得是他變了,但最近我想,也許他沒變,只不過他太深藏不露,我們都把他想簡單了。」說到這兒,彭松笑了,「你說傻話,我怎麼也說傻話了,」他安慰我,「我是這麼想的,甭管真實的他什麼樣,他心在你這兒,這是拿腳後跟都能看出來的。只要他愛你,他就是個殺人犯,那也要繼續愛啊,別亂擔心。」
我聽了這話,又感動又心酸,甚至冒出了個想法:九十天後分手?不分又如何,rose姐你跟我籤合同了嗎?
然而這種想法轉瞬即逝,我敢不分手?rose姐毒辣的手段,只會使在郝澤宇身上。他吃了這麼多苦,他的幸福多來之不易,犧牲我又如何,我沉迷在這種自我犧牲的偉大之中,一下子把自己感動得熱淚盈眶。
電話那頭,小松子叫喚,「怎麼啞巴了?」
我破涕為笑,「被我弟感動了,我突然發現,這輩子跟我最親的,還是我家小松子。」
他語氣突然嚴肅起來,「你不知道,我多想你能幸福,因為你又傻,又好……」
我笑,「小松子!不要逼我!你再煽情,我這就進屋跟郝澤宇分手,然後跟你亂倫……」
「別說了,我要吐了!」
心情好了很多,我安慰自己,不是要分手了嗎?還能笑出來,分手好像也沒那麼可怕啊。
郝澤宇牽著我的手回去,當著rose姐的面,我想把手縮回去,他卻抓得緊緊的,「老牛和彭松,我希望跟我一起過去,具體地,讓他們跟你談。我最後跟你表個態,這麼多年,發生了這麼多事情,我變了很多,但有一點沒變。我看中的感情……」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緊,「我希望永遠在我身邊。」
我摩挲著虎口,彷彿那兒還帶著他那時的溫度。
大概我回憶的樣子太呆了,老牛誤會是我被震驚到了,他反而安慰我,說郝澤宇不是不跟我說這事兒,是怕我難做。
「你要知道這事兒,你說或者不說都是錯。」
我難過,為他如今還替我考慮。
老牛繼續展現他的英明神武,跟我描繪郝澤宇如何在rose姐面前強調他的重要性,「郝澤宇說了,如果我不過去,他也不過去。」
我的難過更加一層,因為郝澤宇不會說出這種話。我有多難過呢,趁著老牛不注意,我把賬結了。
老牛太不習慣我搶單了,他以為我還在生郝澤宇的氣。
今兒謊話說的太多了,我嘴裡有點膩,說了句真話,「以前我家小松子問我,什麼是成功,我說,如果我發達到能報答老牛了,我就算成功了。可我現在覺得,也許我一輩子都不會成功了,因為我不管怎麼發達,都抵不過你對我的好……」
我以為老牛會被我感動到哭,誰知道他一字呼一巴掌,「說!人!話!」三個巴掌過後,我剛剛打了玻尿酸的山根,好像被拍平了。
〔六〕
老牛為了打擊rose姐的氣焰,放了好幾次鴿子,估摸著她應該頹了,才終於確定見面。
這是倒計時的第八十四天。關於地點,我堅持約在牛美麗娛樂有限公司。
「自己地盤,底氣也硬!」
老牛吸吸鼻子,「也好,咱們廁所返味厲害,熏熏她的囂張。」
聽說rose姐是著名的夜貓子,老牛特意把時間約在了早晨九點,rose姐倒是好脾氣,但她指定要我一併參加,連累我打著哈欠來公司。
但一進公司我就醒了,老牛穿了一身紅,戴滿金飾,泰國佛像似的,十分淒厲。
我打趣道:「今兒走的是辟邪的路線嗎?」
老牛懷著雙臂,目光憂愁地看著窗外,答非所問,「今天,是他的婚禮。」
我突然背不駝了,腰不彎了,渾身都有了勁兒,「我這就打電話,讓公司的小孩們過去砸場子!」
老牛對我的忠肝義膽無動於衷(我也是跟他客氣而已),他對窗理雲妝,略微紅樓腔,「可惜了這身好衣服……」
我皺眉頭,失了戀的老牛,品位可真不怎樣。
他繼續惆悵,「本來,我要穿著這身,美美地參加他的婚禮,包個特大的紅包,然後在他們交換戒指的時候,哭泣離去,留給他一個美麗的背影。後來想想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老牛忽然變了腔調,做作一掃而光,「我去!還真下雨了!老天爺還真祝福他!」他大罵起來,「怎麼不下刀子呢!」
一王熙鳳似的聲音傳進來,「哎喲,姑姑你心夠狠的,下刀子我可就躺半道上啦。」rose姐一個人,穿得特簡單,單槍匹馬地來了,更顯得老牛用力過猛。
老牛還要扯東扯西地聊八卦,rose姐倒是自己把話題扯到了郝澤宇身上。
rose姐說,電影快要拍了,郝澤宇跟她旗下一姐的cp,現在就該熱身了,她都打點好了,宣傳方案也做出來了,她問老牛意見。
老牛笑說那可輪不到他發表意見,他笑吟吟地看我。
我清了清嗓子,還沒說話呢,rose姐就先替我回答了,「生意歸生意,福子肯定懂這點。」
懂?我可不懂!本來這話沒什麼,但我是真煩她這穩操勝券的樣子。
她親切地看著我,「是吧,福子?」
我突然怒了:「我不同意!」
rose姐沒反應過來,一貫掛在臉上的笑容還僵著。
我看著她:「我都說不同意了,那cp是不是就不用炒了?」
rose姐被我嚇到了。
我學著rose姐一貫的那種笑,「不能吧?那還問我們什麼意見呢?您什麼事情都安排好了,過來順嘴說一聲,這不是商量,這是告知。現在我們除了說同意,還能說什麼?」
rose姐沉下臉來,「那福子你說怎麼辦?」
「不怎麼辦?就是提醒您一下,郝澤宇還沒到您旗下呢,您就萬事做主了。要是我們真過去了,以後還有我們說話的餘地嗎?沒有!」
這些話,如果說出來了,該多爽呀。
可惜話到了嘴邊,我的回答是:「對的。」更丟人的是,我還順手拿過rose姐的杯子,「咖啡涼了,我給您換杯熱的……」
老牛瞪我。
在茶水間我才反應過來,老牛往這杯咖啡裡吐了好幾口吐沫呢。哎,我又壞事了。衝了杯熱的,遞給rose姐,看到她美美地喝了一大口,我面露微笑。
老牛覺得我很奴才,他忍不住說:「你乾脆去rose那兒上班算了。」
真是不知我心,我剛才撒了不少菸灰進咖啡裡呢,攪拌了好半天才看不出來!
哪想著rose姐放下咖啡接過了這話,「喲,姑姑,咱倆想一起去了,不過光福子過去也不行啊,您也得過去啊。」
老牛冷哼一聲,「什麼意思,要收購我們吶?我們牛美麗估值四個億呢,您出得起嘛?」
rose姐皺眉頭,「姑姑咱們這又不是玩大富翁,我公司還沒到四個億呢,您就先四個億了?四億什麼呀?」
老牛搖頭晃腦,「四億精子啊,前天我體檢,人家說我精子可活躍了呢。」
rose姐的臉上浮上輕蔑的笑,「牛老師,我今兒這麼早來,不是給你面子,是給藝人面子。咱倆都是經紀人,今兒見這一面,都是為了藝人好。經紀人要是做不到這一點,也別幹了。我覺得我這方面做得還行,你也得像點樣子吧?」
「喲,拐著彎說我做得不好是吧?做得不好別來找我呀,您多牛哇?」
「我是挺牛的,可我再牛,都得是藝人為重。別人覺得經紀人和藝人像是談戀愛,我不覺得,這是養孩子,青春期的孩子,我指著他們給我防老呢——話說多了,我犯不著教姑姑你,你太懂了。」
老牛剛要撒潑。
rose姐的臉冷下來,「你別跟我橫,東北老孃們那套我還真不吃,又不是菜市場買菜,咱倆都自重。」
老牛一下子都不知道說啥了,我膝蓋習慣性一彎,差點跪下。
老牛比我鎮定,他回過神,說:「那您想怎麼著?」嗨,這句話好弱啊,還不如不說呢,
「不是我想怎麼樣,是姑姑你想怎麼樣。」
老牛決定在姿態上蔑視她,竟然開始剪指甲,不理她。
rose姐一臉的穩操勝券,「不然我先說個路子,你看行不行?」她自嘲地笑了笑,「其實也不是我的路子,我能給多少?我們這小廟也裝不下您這大佛。但郝澤宇為了讓您過去,給我讓了百分之五的分成。這樣吧,你名義上算我公司的人,也不用幹什麼事兒,但他讓出的百分之五,你拿著?」
老牛愣了一下,繼續剪指甲。
rose姐饒有興趣地看著老牛,嘴裡卻唸叨著,「這樣的藝人我還真是第一次見,小宇是個重情義的人。物以類聚,我就喜歡重情義的人,像是你呀,像是福子。」
她笑眼看我。
我突然問:「rose姐,您用什麼眼霜呢?」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在這個嚴肅的時刻,問這麼不嚴肅的問題。她說了個牌子,問我怎麼了?
我說沒什麼,您換一個吧,您這一笑,眼角皺紋特多。我拿出手機要給她分享好用的眼霜。
她翻了個白眼,繼續看老牛,「姑姑你要是覺得少,沒事,你說要多少,回頭我跟郝澤宇要。我先走了,還得跟我家一姐聊呢,回見。」
我坐著翻手機,頭也不抬,「那不送您了,眼霜我看是解決不了您這眼角紋了,您這相由心生的一臉毛病,得看心理醫生。」
「行啊,約著一起看唄,這世道,誰比誰健康多少?」
〔七〕
「後來呢?」倒計時第八十三天,郝澤宇邊切菜,邊問我。
我繼續往後講那天嘚瑟的事兒。
「不是這個,我問老牛跟rose姐的事兒。」
我努力思索一下,「後來我倆去喝酒,好像我們散的時候,老牛醉醺醺地跟我說,萬事以你為重,他沒事。」
他點點頭,沒說話,繼續做菜,但他的背影看起來,藏了很多情緒。大概他的憂鬱症真好了吧,我忽然有點懷念那個會跟我吐露心事的小喪精,抱著椅子發瘋卻時常莞爾一笑的美少年。他現在也笑,一直掛在臉上淡淡的笑,像是人生的小配件。
我撐著頭對著他背影發了半天呆,沉浸在電影《九十天後說分手》的悲哀氣氛中。啊,讓我抒個過時的情!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我在你身邊,你卻不知道我愛你。而是你知道我愛你,但九十天之後我們說分手……不對,已經不到九十天了……
他意識到我痴呆的眼神,「餓了?」看吧,果然不一樣了,以前他可是會說:「是不是又被我的背影迷住了?」
我清了清嗓子:「問你個問題。」
「嗯。」
「如果老牛,不跟你一起過去,你還是會去rose姐那兒吧?」
「老牛讓你問的?」
「沒有,我這不是‘如果’嗎?」
他斬釘截鐵,「沒有如果。」
「但我看rose姐,現在是要逼退老牛的意思。」
「我知道。」他做菜還是有條不紊的,「大不了我再讓百分之五的分成,她跟姑姑過不去,但不會跟錢過不去吧。」
「你覺得,這是長久之計嗎?」
「你有更好的辦法嗎?」他看著鍋裡的湯,「總得讓姑姑賺點錢再走吧。」
我什麼都明白了,「所以你一直都知道,遲早得拋下老牛,不管是他主動走,還是被逼走。」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是也這麼想的嗎?要不然你幹嗎揹著老牛去見她。」
是啊,我倆都不是聖人。我諷刺地笑,「看,因為你,我也成了壞人。」
他也笑了,「抱歉啊,讓你為我受了這麼大的罪。」
我倆都不說話了,盯著煤氣灶上的燉鍋。
他莫名其妙地來了一句,「我討厭分離的感覺,討厭到我不想主動離開,可如果必須要分開,還是讓他離開我吧。反正我也習慣了,我喜歡的人,一個個都離開我……」
燉菜燉好了,他熄火。
「如果有一天,我……」
「不許問!」他假裝沒事,伸手去端燉鍋,卻忘了戴手套,燉鍋把他手燙了,一鍋東西摔落到地上。他的腳被濺落的湯汁燙到,他痛苦地捂住腳。
我連忙去扶他,他卻一把把我推到了牆上。真可惜,壁咚這麼浪漫的姿勢,卻用到吵架上來。眼對眼,誰都知道對方的火是什麼?
他咬牙切齒地說:「這個問題,以後想都不要想!」
我笑得很悲哀,「咱們現在還要假裝沒有這個問題嗎?」
「是不是那個娘們兒跟你說什麼了,是不是她逼你了?」
我沒點頭,也沒搖頭,「不是她容不下我,是你想要的那種未來,沒有我能待的地兒。我知道,你更知道。」
「所以呢?我們就要如她的願嗎?這件事,只要我倆不願意,沒人會拿刀逼著我們分。」他眉頭抽搐起來,「你變了你知道嗎?以前你可是我的救命稻草啊,是你拉著我往前跑,可現在呢?你卻先害怕了,怕我們的未來,怕有更大的傷害,怕有一天我負了你。所以你就決定先負了我,把我一個人丟下是嗎?」他的手把我的肩頭掐得緊緊的。
「郝澤宇你放手,你把我弄疼了。」
他像是沒聽見我說話一樣,摸著我的臉,眼裡全是陌生,「你真的變了,你的臉都變了,以前摸上去好舒服,現在碰到的都是骨頭。」
他手往下摸,「你的胸也是,你的腰,你的腿……」
他突然發出悽慘的笑,「哈哈哈,還好,你的腿沒變。」
我猛地把他推開,「你這個變態!」我氣得聲音都變了,「我以為你都好了!沒想到你卻變本加厲了!以前你是個喪精,現在你是個變態,你讓我噁心!」
他臉上掛著淡淡的,卻嚇人的笑,「沒錯,我是個變態。正常人能過我這種日子嗎?你今天才知道?我以為,只有你見我過真實的樣子,也只有你不在乎我什麼樣,可你現在嫌棄我了是嗎?」
他低頭,跟地上的食物殘渣道歉,「對不起啊,嚇到你們了,劇本走歪了,本來挺溫馨的。」
他蹲下去,毫不猶豫地撿起一塊肉,放在嘴裡嚼著,「燉得真好,真可惜。」他又撿起一塊遞給我,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想吃一口嗎?」
我奪門而出。他沒追過來。
我在電梯裡,竟對著鏡子笑了,替他說了一句,「但是這個變態愛你啊。」
我才是最大的變態。我答應別人離開他,但在這倒計時的日子,我沒有好好愛他,卻來折磨他。
我大哭了起來。我哭的原因,只是我知道,我清楚,我心裡明鏡似的。
原來郝澤宇也一樣。我們都預感到了分離。也許明天,也許明年。我們都如此傷心,卻只能用這樣激烈而近乎相互傷害的方式來表達。我們這樣無力,看著這份愛順洋而遠,越來越遠,只能站在岸邊無助哭喊。
我顫抖著按了一樓,數字提醒了我。不,沒有也許了,我怎麼忘了呢,離我們的分離,只有不遠的八十三天。
矯情一會兒就行了福子,電梯門開啟,你就上樓去跟他道歉吧。我不停地深呼吸,止住了哭。
電梯門開啟的瞬間,我以為眼睛花了。郝澤宇在電梯口,氣喘吁吁地看著我,眼睛紅紅的。他跑下來的?他膝蓋不好,不能這麼跑啊。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電梯門又要關上。他一把擋住門,電梯門差點夾到他的手,「我是變態,這個變態,不讓你走。」
我飛撲到他身上,眼淚又噴薄而出。他也哭了,緊緊抱著我已經沒那麼肥胖的肉身。
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我突然清醒無比。在這剩下的八十三天裡,我要每一天都少愛他一點。這樣,對我好,更對他好。
親愛的郝澤宇,要說再見了,我很捨不得你。請你,請你一定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