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儘管我跟小松子說,我現在是最好的自己,我配得上任何人。可我一成不變地糟蹋著郝澤宇啊!我還是得變,減肥吧。
管住嘴,邁開腿,邁向更好的自己。我辦了健身卡,每天在跑步機上折騰一個小時,我開始不吃主食,中午只吃沙拉,過午不食,天天上健身軟體打卡,分享給別人看。day1、day2、day3讓我感覺自己不用拉屎,身上有葉綠素,站在太陽底下就飽了。
我見人就問我瘦沒瘦,一旦對方說我變得更胖,我就很委屈,我減肥呢,你們這些瘦人就不能給我點鼓勵嗎?漸漸地,我聽不得實話,寧可別人騙我,說我又瘦了,也不想聽別人說我胖了。
公司有個實習生,背地說我是肥豬,以前我的個性會笑著撲上去掐他臉逗他,我現在會找茬把稿子甩到他臉上,以後孃的姿態罵他,「你會不會寫宣傳稿?還郝澤宇男友力爆發?兩百年前被人嚼過的套路你用郝澤宇身上,有沒有腦子!拿回去重寫!」
老牛本來挺喜歡這小孩的,後來轉正式員工時,我死活不要這個實習生,老牛問為什麼,我支支吾吾地說這孩子眼神老飄,看上去不像是正經人。
老牛點點頭,說福子姐您看著辦就行。聽他這麼說,我痛不欲生——老牛真的跟我生分了,他已經用「您、請、謝謝」等書面語跟我說話了。
在郝澤宇面前,我肆無忌憚地抒情,說我最美好的歲月,就是我當撰稿人,給老牛寫一百元一篇的宣傳稿時。還有我失業時,老牛主動借錢給我……
我沉浸在與老牛姐妹相互扶持的回憶裡,喃喃地念著《半生緣》的臺詞:「我們回不去了。」
郝澤宇納悶:「你想去哪兒啊?減肥減出毛病了吧?」
我生氣了,撲上去,狠狠地咬他胳膊一口,本來是洩憤的,但我忍不住咬了第二口——好久沒吃肉了,人肉味也是好的。
他又痛又笑,以為我調情呢。
這讓我更加悲傷,我怒吼,「你不懂我!」
他笑著學著我的樣子,回吼,「我懂你幹嘛,我愛你就行了。」
我找彭松吃飯,說了這些,彭松嫌煩,說:「你和牛姑姑的事兒,彎彎繞繞的,他一個直男當然不懂。」
「那你為什麼能懂呢?」我問完,自己先恍然大悟,「也是,你又不是直男……」
他站起來就要走,「我覺得我還是跟你生分算了!」
我攔住他,「姐錯了姐錯了!我現在唯一的人生樂趣就是吐槽你性取向了,小松子你再不理我,我也沒什麼可活了。」哄了他半天,我還是最關心自己的事兒,問他:「你說,該怎麼辦?」
「按理說,牛姑姑本來就應該跟你生分,郝澤宇是他的搖錢樹,你是搖錢樹的女朋友,他有些話說多說少了,不是傷了他的財源嘛,好姐妹要多少有多少,能賺錢的藝人,他就這麼一個,不跟你客氣,他也太不專業了。」
我哭喪著臉,「在我心裡,我永遠是老牛的奴婢啊,日月可鑑。」
「行了,你這點小事也別麻煩太陽月亮的。他要真能一直跟你客氣,我也高看他!就他?一輩子都學不會口蜜腹劍的,就一直腸子,他也就跟你裝幾天,你就等著他大罵你賤貨吧。」
我雙手合十,「希望這一天早點到來,老牛好幾天不罵我,我皮都癢了。」
「你欠罵早說啊,我來罵你啊,還什麼小宇不懂你?咱爸媽都不懂你,我認識你這麼多年,我還不懂你呢,你憑什麼要求人家懂你?」
「可他是我男朋友啊!」
「你這就是沒事找事兒了,你以前那些小男友,他們何止不懂你,他們還不理你呢,你還不是特樂呵地當賠錢貨呢,碰到郝澤宇這種好脾氣的,你臭毛病就多起來了?」
「這可不是我找茬,那些前男友,一開始也沒對我這麼好啊。可你看郝澤宇,以前我放個屁,他聞著味都能知道我想什麼,可我倆一在一起,他智商就下線了。我嘴巴都說幹了,他卻還歸結到我減肥減得心理出問題。」
他從我的話裡找出了新聞點,頗有興趣,「減肥?喲,您還減肥呢?」
「我天天在朋友圈減肥打卡,你看不著啊?」
「看不著,早把你遮蔽了。」
我火了,「憑什麼呀!」
「不想看你那些朋友圈,你看看你發的什麼呀,天天跟自己精神喊話,狗厭人憎的。你最近精神狀態真心堪憂,以前你挺高興的啊,可跟郝澤宇在一塊之後,你敏感極了,天天悲天憫人,看著特喪。我就納悶了,小宇對你不錯啊,你日子也挺順心的,這病從哪兒來的?」
我大驚,「不是吧,我怎麼給你這印象?我現在挺高興的啊,天天沐浴在愛河裡,要不是咱爸反對,我早變成竄天猴竄上天了!」
他搖搖頭,「真沒覺得你高興,以前你是大事兒找我,現在就這點破事兒,你都能跟我叨叨半天。也就是我跟你親,一般人都得覺著你精神病。」
我無語望蒼天,「你還真說對了,這些事兒,我也不好意思跟別人說,我這是怎麼了,怎麼變成這樣了?」
小松子拉住我的手,安慰道,「姐,我一輩子也沒享過福的親姐,剛過幾天好日子,咱千萬別作別矯情啊,還像以前那麼傻樂觀,不行嗎?」
我喃喃自語,繼續上演《半生緣》:「我們回不去了……」
彭松一巴掌呼過來,「那你去死啊!」
哎,成為明星的女友後,世人連我抒情的機會都給剝奪了。
何以解憂,唯有吃草。
午餐期間,孩子們習慣性先問我:「老大你吃什麼呢?照例還吃草?」
中午會議室,陪著孩子們下飯的,是郝澤宇的新網劇。
我啃草陪他們看了幾天,終於忍不了了,「你們其實也不必如此敬業……」
小孩們一副剛正不阿的樣子,並說出了十萬條此劇好看的理由。我目瞪口呆,不懂現在孩子們的審美。
老牛找我,看我們聊得火熱,親切地問我們聊什麼吶。孩子們都有點怕他,迅速作鳥獸狀離去。
老牛不滿:「怕我幹什麼呀?」
本來我想說,「誰讓你嘴巴那麼毒!」但我怕說了,老牛又多心。於是回答就特官方:「你是老闆嘛,有威嚴。」
接下來,就郝澤宇莫名其妙紅了的問題,我倆進行了一番假至不講人話的對談。
我能想象今晚的《新聞聯播》會這樣記錄我倆的會晤:「就郝澤宇最近的發展問題,牛美麗娛樂有限公司總裁——老牛,與宣傳總監福子,進行了親切的對談。牛總表示,自郝澤宇簽約以來,在雙方共同努力下,郝澤宇的演藝事業取得了長足發展。牛總裁高度重視與福總監的關係,願同她攜手迎來更加美好的未來。福總監表示,自加入公司以來,雙方友好合作持續深化,雙邊關係提升到全面戰略伙伴的新高度。雙方都擁有宏偉的發展議程,應當相互支援,共應挑戰,共同發展,福子總監願同牛總裁一同努力,推動雙邊關係不斷友好向前……」
對談到最後,我直接吐了,眼淚和鼻涕一起流的那種吐。
老牛特假地安慰,「福子你怎麼了?用不用我叫120?」
我痛苦地號叫,「老牛,讓我們回到從前吧!我天生命賤,受不了你跟我客氣!」
老牛還假裝不懂,「福子你說什麼呢,誰跟你客氣?」
我撲通跪下,抱住老牛的大腿,「我生是你的奴婢,死也是你的小鬼,老牛你不要放棄我啊……」此時,我喉嚨一沉,又吐了——最近天天吃草,我這個肉食動物脾胃不和啊。
不小心吐到了今天穿了一身愛馬仕的老牛身上,他怒了,一腳把我踹到一邊,「我這衣服吊牌沒摘明兒還得退吶!你個天殺的噴我一身……」
聽到這熟悉的帶有文采的低俗罵法,我驚喜得失聲痛哭,身心舒暢!我也是夠賤的。
我同老牛和好如初,這幾天過得如膠似漆,黏人大王郝澤宇的奪命連環電話打來,我都說你起開,不要打攪我跟老牛的約會。
老牛笑說行啊,對大明星這麼不耐煩。
我繼續表忠心,「男人算什麼!姐妹最重要,我永遠是老牛的狗腿子……」
老牛受不了了,又給我一頓踹,踹完後他還有點抑鬱,「哎,我看我就當不了大經紀人。」
「大經紀人,是踹人比較狠嗎?」我揉著還有點疼的屁股問。
「大經紀人,起碼得像《甄嬛傳》那樣,表面上姐姐妹妹,但背後特會使絆子,玩陰的,爭資源,搶富貴,我特想成那樣,多過癮啊。」老牛跟我真心告白,「可你看我,過去那幾天,你難受,我也難受,我這閉月羞花的二百多斤身材都壓制不了我這東北老孃們的直腸子,估計我在《甄嬛傳》裡都活不過三集。」
我頭一回聽見老牛這麼抒情,有點感動。小松子前天還說我有好日子不過愛瞎想呢,敢情老牛這幾天也跟我姐妹同心胡思亂想呢。
「老牛你今兒抒的這情,可真夠沒勁兒的。你幹嘛要活成《甄嬛傳》那樣啊,你現在光靠著你這懟天懟地懟全人類的勁兒,就懟出一片天了,開了這麼大一公司,又把郝澤宇帶這麼紅,你多棒啊……」
老牛要撕我的嘴,「不是說好了以後咱倆都說人話嗎!」
我躲過去,「我真心的!現在日子這麼好,往後你就做你自己,使勁懟啊,帶領我和郝澤宇懟向美好明天!」
老牛還是有點煩。
我問老牛怎麼了。
「不知道,最近就是莫名其妙的煩,郝澤宇紅了,我應該高興啊。」老牛嘆了口氣,「他紅得不早不晚的,我跟他的兩年合約快到期了……」
我笑了,原來老牛擔心這個呢。我拍著奶保證,「郝澤宇昨天還跟我說呢,他不希望再變了,最好一輩子,都有你我還有小松子能一直在他身邊。」
老牛笑笑,不說話。
我撥了撥頭髮,一副萬種風情的女特務樣子,「老牛,要不要我使一下美人計,探探他口風——反正我是跟你站在一邊的。」
老牛又踹我,「去死吧你!我就是更年期到了胡思亂想一下,好像我跟你說了這麼多,就是讓你問這個的!」
我倆肉搏了一陣子,我笑得沒心沒肺的。心底卻有個聲音在接話:不然呢?老牛還是跟我生疏了,用一種嬉笑怒罵的方式。
老牛走後,我難過了三秒鐘,馬上又高興了。老牛還肯用這種迂迴的方法,說明他還是看中我們的姐妹情,嘻嘻。
想到這兒,我大笑了起來。我還是那個永遠會往好的方向想的福子啊。其他人小變一下也沒什麼,只要我沒變就行。
〔二〕
話說群眾們一定挺惦記郝澤宇紅了之後的生活。出門一萬個狗仔跟著?不戴墨鏡眼睛會被閃光燈閃瞎?早晨起來一開門十個大製片人頂著錢跪在門口求我們接戲?無數狐狸精穿著從胳肢窩開叉的紅色絲絨旗袍勾引我家郝澤宇?
以上所有,全部沒有。
生活還像以前那樣,甚至我們有點閒。以前我們的忙,都用來找工作。現在我們的閒,都用來挑工作。
老牛定下標準:一線紅星的待遇,才能配得上郝澤宇。
郝澤宇被弄得有點閒,我倆倒是多了很多談情說愛的機會。在他家,郝澤宇咬著嘴唇,專心給我的腳塗指甲油。我正在看小孩們交上來的宣傳稿,看得臉色越來越沉,長嘆一口氣。
郝澤宇問我:「今年生日,想要什麼禮物?」
「衝鋒槍。」
他看我一眼,繼續塗指甲油。
我問他:「我為什麼想要衝鋒槍,你就不想知道嗎?」
「不想知道。」
我撲過去掐他脖子,「你必須知道!我要一把衝鋒槍,回公司把這群小孩全給突突了!拖稿拖了好幾天,寫得跟屎一樣!」
他反手把我按到地板上,我倆開始玩柔道。可能最近減肥,有點體力不支,郝澤宇竟然佔了上風。
他笑,「行啊你,當宣傳總監還有脾氣了,最討厭你們這種作威作福的領導!」
「討厭我,就別跟我好啊!」
「還來勁了!」郝澤宇把嘴湊上去,要親我。
我大叫,「你沒刷牙呢!滿嘴煙味。」我使出洪荒之力,反敗為勝,把他坐在身下。我揚揚得意地笑:「小樣兒,還跟我玩橫的,紅了了不起啊。」我開始掰他的腿。
他叫喚,「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又跟我裝。」我更使勁兒了,咦,他怎麼不叫喚了。
我一下子反應過來,他這隻腿,以前拍戲弄斷過。他一臉痛苦,說不出話來。
我心疼又自責,抓住他的手,往我臉上扇,「你打我,你打我,你說我是大肥豬。」我要扶他起來,他疼得搖頭,我陪他躺在地板上握緊他的手,他卻把我的手放到他臉上。
我納悶:「怎麼了?」
「想老牛了。」
「在我面前想老牛,你又犯病了吧?」
「老牛為了幫我借衣服,也摔斷過腿——我想起這事兒了。」
「那你以身相許好了,老牛為你受的苦,多著呢。」說到這兒,我想起來了,「你最近紅的有點嚇人,老牛還擔心你不續約呢。」
「他託你打聽這個?」
「以一種特委婉的方式。」
他笑了,「老牛真夠逗的,我到底是有多紅?」
我有了勁頭,「哎,紅了是什麼感覺,你能跟我講講嗎?我特好奇。」
「也就那麼回事吧。」
我推了推他,「喂,別跟我打官腔。」
他笑了,認真想了想,有點害羞,「我怕我說了,你覺得我是神經病。」
「你什麼時候不是了?快說。」
「我特想請他們吃飯。」
「他們?誰們?」
「以前對咱們不好的人。」
「理他們幹嘛呀?」
「一定要理啊,讓他們後悔,讓他們嫉妒,我要往菜裡下毒,讓他們吃了全死掉。」
我哭笑不得。
他不好意思地把臉擋住,「我想這事兒,都快想瘋了。」
「你是瘋了,我以為你會說,你會更努力。」
「我當然會努力,努力耍大牌,努力給別人臉色,努力把那些對咱們不好的人踩在腳下,努力抓住每一個機會,變得更紅,紅到沒人敢再欺負咱們。」看我不搭話,他把臉湊過來,一臉奸相,「怎麼樣,滿意了嗎?看你男朋友心裡多陰暗。」
我把身體往後移了移,「你嚇到我了。」
他突然笑了,邀功似的,「演得像不像?」
我怒了,「我看你腿還是欠折!」
我倆打鬧了一會兒,我對他剛才陰沉的表現心有餘悸,「哎,紅了到底是種什麼感覺?你還沒說呢。」
他認真地看著我,「沒騙你,真是那麼想的。紅了之後,我真想報復過去那些看不起我的人!而且……我想一直紅下去,不紅太難受了,那些委屈和白眼,那些不想讓天亮起來的夜晚,那些不知道未來和希望在哪兒的日子,我再也不想接著過了。」
我又去找彭松。如果說上次的主題是「我們回不去了」,那這次的主題是「為什麼大家都變了」。爸不理我了,老牛變得假性情、真客氣,郝澤宇變得更戲劇化……
彭松忍不住嘀咕,「我沒變啊。」
「你變最多!你從女的變成男的了!」
彭鬆氣得又要走——這小子,跟我談話超過三分鐘,必會出現這種戲份。
我當然很熟練地拉過他,解釋道:「以前我把你當成我妹,可是我找你撒潑靠你肩膀哭過一頓後,發現你的肩膀太靠得住了,我家小松子是世界上最靠譜的男人!我跟你說,也就是我現在是有夫之婦,要不然你姐我都要突破道德跟你亂倫了。」
這讓彭松噁心的,「你妹!我還是你妹算了!」
真別說,要論貼心,我家小松子趕得上世界上任何一個妹妹,他開解我:不是大家都變了,是你變了。
我驚喜地捂住臉,「你是誇我瘦了嗎?」
他翻白眼,「瘦我是看不出來,你現在變得誠惶誠恐的,周圍人有一丁點的變化,你就受不了,這說明什麼呀?」
「說明我又變回少女了?」
「滾!說明你怕失去啊。你跟明星談戀愛,事業上也上了軌道,對你這種命苦的、大半輩子都過得風雨飄搖的女loser來說,簡直像是撿來的生活。所以你沒自信了,開始找茬,先找自己的,嫌自己肥,減肥不成功呢,馬上找其他人的茬兒,說其他人變了。可你想想,不是大家變了,而是你變了,你的生活變了。以前你的生活是一煎餅攤子,現在你的生活就是一米其林餐廳,你還拿煎餅果子的標準要求現在的米其林美食,當然哪哪兒都不順眼啦。」
我沉默著,嚼著彭松的話,彭松看著我,饒有興趣地笑著說:「接下來,你該問以後怎麼辦呀?」
我翻白眼,「說!」
「你能坦然一點接受生活的變化嗎?老天給你現在的一切,不是掉餡餅,是你應得的。因為你是個好女人,好女人就應該配得上一切的好生活。」
我瞪著彭松,像是不認識他一樣,突然面色恐懼,指著他,「撕掉你的面具!你不是我家小松子!小松子才不會誇我!」
他笑了,「你什麼人吶,誇你就跟罵你似的。」他又說,「你要樂意減肥,就減肥,但別說減肥是為了變成更好的自己,你已經是最好的自己了,只不過你自己不知道。」
〔三〕
彭松的雞湯溫暖了我有五分鐘,坐電梯下樓時,我對著鏡子掃過自己的臉,半小時過去了——臉太大了。誰家「最好的自己」長這樣啊,我弟安慰我的話,我可不能當真。我的目標也不遠大,起碼從肥胖變成豐滿吧。
但老天爺大概想讓我一輩子都是個胖子,看我這麼不聽話,他決定給我點顏色看看。我竟然餓暈了,真是丟人。
餓暈前五分鐘,我和老牛在辦公室正探討「我倆應該怎麼穿,才配得上郝澤宇的紅」。
老牛最近衣服買得有點兇,隨隨便便就一輛車的首付穿在身上。老牛雲淡風輕地說,這一切,都是為了裝逼,「你不知道,這個逼我想裝很久了。別人問你穿的什麼呀,我就甩一甩頭髮,說我也不知道,反正你買不起,別人說你有什麼了不起的啊,我再甩頭髮,說我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只不過是巨星的經紀人,賺得多而已呀。」
「可你還沒賺吶,現在就下血本啦?」
他總結:「郝澤宇都紅成這樣了,我不起個範兒,就是不敬業,十萬元算什麼,等郝澤宇更紅了,我褲衩都要金絲邊兒的!」
我點頭,「哎,你說我是不是也該改變一下形象?」
「當然了!往公了說,你是咱們公司的宣傳總監,往私了說,你是郝澤宇的那啥。雖然咱也不能跟太多人說,可是巨星的那啥絕對不能穿起球的毛衣啊,打誰臉呢!」
「這麼說你支援我改變是吧?」
「支援!我舉雙手支援你。」
我伸手,「那您別光口頭上支援,給我漲點工資吧——您見過月薪八千元的宣傳總監嗎?」
老牛扶住頭,「哎喲,我頭有點暈,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我站起來要拉住老牛,起猛了,「咕咚」一聲倒地。
老牛說:「別跟我玩苦肉計,想漲工資沒門!」
我爬向老牛的辦公桌,老牛又笑,「怎麼的,臨死還要交黨費是嗎?」
「別廢話,快把你桌上的巧克力給我。」
老牛這才相信是真的,「我以為你減肥減著玩呢,沒想到動真格的了!」
我剛把巧克力塞嘴裡,甜味還沒從味蕾上蔓延呢,聽到這話,又覺得不能吃了。我把巧克力吐了出來,拿出手機要自拍。
老牛不懂,問我要幹嗎?
我說:「這是我減肥的決心,我要記錄下這一刻的感動,發到朋友圈……
老牛一伸腳,把手機踢到一邊,「你減肥減給誰看呢!」
「我發朋友圈,鼓勵一下自己,怎麼了?」
「我這幾天早瞧你不順眼了,早晨,你發一個包子的照片,配文是什麼我要少吃點,好好減肥。中午吃個沙拉,也發照片,去個健身房出了兩滴汗,還要發照片,天天上網打卡,day1day2day3的,你每天發照片的時間比你減肥的時間多,沒掉幾斤膘,先把自己感動了!今兒可倒好,你把自己餓暈了,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努力?你努力個屁,天天靠精神喊話,你掉不了幾斤膘,先把自己餓死了,你這不是減肥,你是加入邪教了!」
老牛點了我最愛的韓國炸雞外賣,還四種口味!他把助理叫來,讓她監督我吃完,「如果她要是不吃乾淨,明兒你也別來上班了!」
外賣來了,老牛走了,助理勸我,「姐,你象徵地吃幾口,別讓我難做。」
面對人間美味,我含淚大叫,「我不吃!」突然咳嗽了起來。
助理問我怎麼了,我覺得太丟人了——炸雞太香,我分泌了好多口水,把自己嗆到了。
助理說她以前吃一泰國減肥藥,瘦了十多斤,要不要幫我買點?
我才不要,我就不信了,我一定要自己減肥證明給這個冷酷的世界看!
助理的男朋友來了,在外邊等著,我讓她趕緊走,助理礙於老牛的淫威,依然堅守崗位,非要看著我吃完。
我急了,「你這孩子,怎麼死心眼呢!當你面我怎麼吃啊!多丟人啊!傳出去我還怎麼當你們老大啊!」
助理秒懂,開心地撤了。
下班了,公司沒人了。古語云,君子慎獨,太考驗意志力了。四盒炸雞像是四個美男,等待著我去觀摩。我徘徊在道德的邊界,手伸向半空。
哪想著,助理又進來了。
我很氣她撞見我這麼丟人的場面,乾脆破罐子破摔,抓起一根雞腿含在嘴裡,「我吃呢!我吃呢!你要逼死我啊!」
「不行,姐,你還是把這口肉嚥下去,要不然我心不安。」
我心一橫,牙齒隨便一帶,一根雞腿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一根骨頭出生了。我含淚,「這下行了吧!」
她放心了,放下一個我的快遞,離開了。
算了,既然破戒了,那就繼續吃吧。剛拿起第二根雞腿含在嘴裡,我瞥了一眼快遞,什麼呢?
開啟後,我悲從中來。著名的果汁減肥套餐!號稱三天只喝這果汁,就能瘦!早不來晚不來,非這個時候來!老天你是要玩死我!
我忍痛放下雞腿,努力運氣。福子啊,心態要平和,你是最好的自己……
四盒雞腿又在誘惑我,我開始努力做蹲起。覺得自己挺不過去的時候,就要做蹲起,這是福子生活小妙招哦。
哎,怎麼越做越想吃雞腿呢?可不能吃啊,想想你最近為了減肥,都減出便秘了,每次拉屎都臭不可聞。哦對了,有一次太過努力,拉肛裂,郝澤宇還給你買藥。天啊,這麼好的男朋友,長得還這麼好看,難道你就不能給他一個又瘦又美的女朋友嗎?
要做最好的自己!我內心燃起一股動力,強大到可以拒絕一切誘惑。
我把炸雞倒掉,依然不解氣,拎起垃圾袋,丟到樓梯間的大垃圾桶!滾吧炸雞!我早就移情別戀了!我現在愛的是減肥果汁!
然而喝了半瓶,我又悲從中來,好好的炸雞不吃,喝這難喝的果汁,我太慘了!我一看桌上,又嚇了一跳,還有五瓶?以後幾天什麼都不能吃,就靠喝這幾瓶東西度日?我記得我訂這個套餐的時候,減肥失敗女王老牛說過,他這輩子就見過兩個人能堅持喝三天,那兩個人都是業內響噹噹的娛樂大鱷,都是成功者,有著鋼鐵意志。
我問自己,福子,你是成功者嗎?我把手中的果汁,狠狠地甩在牆上。我不是!我只是想吃幾口炸雞的loser!
我奔跑進樓梯間,開始翻垃圾桶。不見了!保潔剛換過垃圾袋!炸雞的外包裝孤零零地在外面,就像孤獨的我一樣。
我撿起盒子,上面還有炸雞的湯汁,我舔了一口,失聲痛哭。樓道里都是我哭聲的迴音,每一條聲波都在說:做胖福子不開心嗎?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為什麼呀?
老牛說對了,我就是加入一個叫減肥的邪教了,沒事自我感動,然後自我放棄。
我繼續做蹲起,五分鐘後,心情平靜,回去擦沾滿果汁的牆。
算了,我不減肥了,我不為難自己了,讓我當一個天天吃炸雞的死胖子吧。
我想找人抒發心中苦悶。
郝澤宇在出通告……算了,不能跟他說,他這幾天就看我減肥的笑話呢。
還是找我家小松子吧。
給小松子打了好幾個電話,他都給我按了,氣死我了,這是嫌姐絮叨了!
公司離他家挺近,我直接殺到他家樓下,果然,燈亮著!
我隨著鄰居進入到樓道,特別熟練地按密碼鎖,一進門就喊,「小松子!出來陪姐聊會兒啊……」
彭松半裸,圍著毯子跑出來,一臉驚慌,「你怎麼來了?」
「你在家裝什麼死啊,還不接我電話,我跟你說,我決定不減肥了……」我覺察出不對勁,「你在家怎麼不穿衣服啊!」我恍然大悟,「你打飛機呢?」
突然,臥室裡有動靜。
我愣了幾秒,漸漸地微笑——其實說賤賤地,更恰當。
我突然給了彭松一記猴子摘桃,小松子痛叫,「有病吧你!」
我微笑,「大了。」
嘿,我怎麼這麼會說話,一語雙關。我興奮地要往主臥走,彭松卻一把把我推出門外。
我依然高興地問:「幹嘛呀!總得讓我見見,是弟妹啊還是妹夫啊?」
「你見個屁,找我什麼事兒?」
「哦,我不想減肥了,你覺得怎麼樣?」
彭鬆氣得臉都白了,「很好,很不錯,你就適合當一頭豬。沒事了吧?再見吧!不一輩子你都不要出現在我面前,滾滾滾……」
咣噹,他把門關上了,我那句貼心的關懷還沒說出口。
出門樓道,風一吹,吹得我好寂寞啊。我不減肥了,這麼大的訊息都沒人分享。
我大喊,媽呀,氣死了。對,媽,我還有個媽。
〔四〕
爸晚上出車了,媽一人在家找東西呢,一屋子殘垣斷壁,見我回來了,讓我幫她找工作證。我翻了半天,忍不住抱怨,「媽您賣什麼公交票啊,你適合當女特務,你要藏起情報,誰都找不著,包括自己。」
好多史前文明的東西都翻到了,我小時候的作業本、香港迴歸那年的文化衫、姥姥的頂針、媽獲過的「北京市三八紅旗手」證書、爺爺油印的福氏家譜……
我贊,真棒,一件值錢的東西都沒有。
媽從衣櫃後面掏出一牛皮紙袋,我湊過來,「趕緊拆開,萬一是新中國成立前我們老福家的房契,那可值錢啦!」
一開啟,一紅色絲絨的冊子,媽笑了。
「這什麼呀?」
「相簿啊。」
一翻開,是一胖得找不著眼睛的嬰兒,也是就鄙人我。
媽開始說前塵往事。我出生時,十斤三兩,當年是北京市第二胖的新生兒,大夫說生這孩子跟生哪吒一樣,沒準將來是個大人物呢。
我搖搖頭,「誰要當大人物,出人頭地太辛苦了,不划算。」
「你就不想揚眉吐氣啊?」
「太吃苦了,討厭我的人,我再努力也不會對我刮目相看。喜歡我的人,我再好吃懶做也會愛我。」我靠了靠媽的肩膀,朝她擠了擠眼睛。
媽彈一下我的腦門,「你就沒出息吧。」
我笑了笑,幾個小時前,我還是個有出息的女子呢,為了減肥肝腸寸斷,這麼快我就恢復本性了。我嘆口氣,隨手一翻相簿,一張美女的照片,巴掌小臉,秀麗著呢。
媽用手摸了摸照片,摸金子似的。
我問:「這誰啊?」
媽說:「我啊。」
我笑,「甭逗了!人家長這樣!」
再翻這相簿,後半本都是這女人的照片,翻到最後,我嚇了一跳。我看到一個胖子,跟這女人的合影。這胖子太好認了,爸年輕的時候,就是頭髮比現在多點。我看了看媽,又看了看照片,終於在那女人的眉眼裡,發現了媽的痕跡。以前我老說自己胖若兩人,但媽這才叫胖若兩人。
我大叫:「媽啊!您是被核輻射了嗎?怎麼變成今天這樣的?」
媽順手給我一巴掌,附贈了一句文藝腔,「誰把我變成這樣?歲月啊!」
姥姥在世的時候,曾怨恨地說,我媽結婚前可瘦可美了,自從跟了我爸才越來越胖的。我一直不信。我姥姥的體型像石景山,大姨小姨的體型像西山香山。我媽?廬山,橫看成嶺側成峰。
我仔細端詳照片,「長得像鞏俐,還是瘦一點的鞏俐。」
媽翻白眼,「我好看那會兒,還沒鞏俐什麼事兒呢。」說起過去的光輝歲月,媽臉上放著光,「我十八歲那年,走路下巴都不朝地……」
「您倒立著走是嗎?」我打岔。
媽抬頭,脖子伸長,像只笨天鵝,「我天天這麼揚著臉走。」
「喲,這麼找打吶?」
「那是!人人都以為我是學舞蹈的,那年我們公交系統文藝匯演,我,獨舞!獨舞你知道什麼概念嗎?今年春晚獨唱的那誰,現在有名吧,當年也就是擠在合唱隊裡,合照都看不清整臉。我呢,一個人跳舞的照片登在《北京晚報》上,這麼大個兒!」媽用手比量一下。
「原來我媽是當年的網紅啊,失敬失敬,追您的男的得從動物園排到八寶山了吧?」
「數量算什麼,關鍵是質量高!電影製片廠的帥小夥,軍隊大院的二代,還有幾個在廣州倒騰衣服發家的萬元戶呢!」
「那您眼光可不怎麼樣,怎麼落我爸手裡了呢?」
「你爸膽兒大啊,其他人追我,都來文的,看個電影,送個手絹,寫個情書——十個有八個都抄汪國真,你爸呢,直接來武的,我在臺上跳舞謝幕呢,他上來送花,強吻了我。」
我來興趣了,「看不出來啊,我爸當年這麼熱情呢。」
「熱情?那可不是熱情,那是不要命!20世紀80年代,拉個手都算是訂終身了,他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親公交一枝花!這不耍流氓嗎?臺下一群我的粉絲立即把他扭送派出所,結果我就美人救英雄了——雖然你爸撐死算是個狗熊。可我一看那陣仗,鬧大了得槍斃,覺得還是放你爸一馬吧。我跟警察說我倆處朋友呢,鬧彆扭,他想跟我和好,都是誤會。」
我內心一陣遺憾,「啊?您就這麼把自己交出去啦?」
「怎麼可能!我把他撈出來了,他欠我一人情,我憑什麼跟他好啊!」
「可您最後還不是嫁了嘛!」
「那得怪你小姨!那年我們單位滑冰比賽,就在後海冰面,她非要跟去,跟就跟唄,往冰厚的地方滑啊,她倒好,哪兒沒人往哪兒滑,結果遇到薄冰,咔嚓裂了,她掉水裡了。」
「然後呢?」
「我喊了半天,周圍一大群小夥子,嘴裡都喊救人啊救人,沒人動手。這把我氣得,我自己妹妹,我自己救!我撲騰一下就跳水裡了。」
「媽,我沒記錯的話,您可是旱鴨子,我水性可就隨了您吶。」
「誰說不是呢!可我妹妹在水裡吶,她要是淹死了,我也不活了!我託著你小姨,結果你小姨還瞎撲騰,眼看著就把我撲沉底兒了。我心想這下子完了,結果撲通跳下一男的,先把你小姨救了,又把我撈上來……」
「這男的是我爸吧?」
「你爸過來給我送飯,剛好趕上了。」
「他把您救上來,您感動得以身相許了?」
「感動歸感動,我最多說個感謝。可你爸特酷,說甭感謝我,知道你煩我。我天天給你送飯,你一口都不吃,看你掉水裡,我想著一定得把你救上來,要不然你沒吃過我做的飯就走了,我這輩子該多糟心啊。」
「哎喲,還挺驕傲的,我看是愛你在心口難開吧。」
「誰說不是呢!說完這些,你爸要走,身上都結冰了,還不忘把飯盒遞給我,說快吃吧,飯都涼了,你吃一口,我就再也不煩你了。後來我把那保溫飯盒開啟,煎帶魚!炸丸子!嘿,那個香哦——你姥姥做飯多難吃你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