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Chapter 09 緣分皆有盡,情戲總有終,可否還是朋友

不婚女王 自由極光 第2頁,共2頁

我們總想沿著心裡的方向固執地往前走,可是冥冥之中總有股無形的力量把你推向反面。

走啊走啊,等你意識到這不是你想要走的路時,才發現,歲月無可回頭。

還有幾天,何大葉就要三十二歲了,這三十二年裡她好像從來都沒有開口挽留過誰。

從幼時的二狗,到長大後的羅暢,到張猛再到劉丹,這些在她生命中烙下過深刻印記的人都在她毫無意義的堅持中錯過了。

服一次軟低一次頭吧,何大葉想,至少給自己空蕩蕩的人生路,哪怕一次新增同伴的機會。

人不能一次機會都不給自己,把自己逼上絕路又有什麼意思呢?

何大葉拿著電話聽劉丹嗶嗶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做了一次低姿態的挽留。

「丹兒,你結婚以後,咱們還是一起幹吧。」

劉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清脆地笑了,笑得讓她有點兒毛骨悚然。

「我這一結婚,還不知道要鬧到什麼時候才想工作,明天我就準備回家拿戶口本了。」

「你別把話說得這麼死,凡事沒有絕對的,我等著你。你想回來,隨時跟姐說,行嗎?」

「再說吧……我這兒還收拾東西呢,姐,我先掛了。」

劉丹沒再追問社保的事,匆匆掛了電話。

幾聲「嘟嘟」後,電話那頭兒一片茫然的寂靜。

二十六歲那年,何大葉實在忍不住,給分手三年的前男友打電話。

自從分手後,他們再也沒聯絡過,可是何大葉每一天都在想著他,鼓足勇氣聯絡對方後,聽他的語氣,何大葉真想唱「怎麼你聲音變得冷淡了,是你變了,是你變了」。

對方也說,見面啊?最近有點兒忙,再說吧。

從那時候,何大葉就知道,世界上其實沒有「再說吧」這件事。

何大葉真沒空感懷自己沒人理,從沙發上站起來嘆口氣,餓了。

懷孕之後身子變得越來越沒骨氣,一頓不吃都得抗議,分分鐘都忍不了。

她起身開啟冰箱,滿滿都是空空的保鮮盒,張猛走前做好的吃的已經全吃完了,她翻箱倒櫃地找了一會兒,在角落裡找到僅剩的一盒咖哩。

盒子上一如既往地貼著字條:如果沒飯吃了,隨時打電話。

然後是張猛附上的醒目的紅字電話號碼。

何大葉手裡緊緊捏著字條,聞著冷咖哩的味道,悲涼得無與倫比。

還有比這更慘的人生嗎?她問自己。

有啊,當然有,只要繼續這麼作下去,你的人生就會再創新慘了。何大葉,要加油哦。心中有個聲音說。

夕陽漸漸把屋裡染成一片暗淡的金黃,拉長了何大葉孤單的影子,也無限拉長了她被世界遺棄的那種悲傷。

若是張猛打電話說,如果沒飯吃了,就隨時來找我,自己該怎麼說呢?再說吧?

她真希望那個憨憨的大長腿,此刻能出現。

04

二十歲時,你已經覺得人生沒什麼盼頭,等你到三十歲時,你會驚喜地發現還有更慘的時候呢。

明天會更慘,這句話並不是傳播負能量,而是因為明日意外何其多,慘事防不勝防。

既然這樣,還不如把所有壞情緒都忘掉,把所有精力放在今天解決問題,留住力氣去提防明日的措手不及。

何大葉很快便感受到了這一點。

羅暢被抓進了派出所。

在劉丹坐上火車回老家拿戶口本的當天晚上,何大葉接到了派出所打來的電話。

接到電話時,何大葉剛睡下,本來以為是哪個難纏客戶大半夜的要找她談想法,拒接了幾次之後對方依然不依不饒,接起電話就收到了這樣天雷滾滾的訊息。

隨便披了件衣服趕過去,派出所燈光昏暗的小屋裡,羅暢鼻青臉腫地坐在那兒,帶著一身酒氣正在不服氣。

「打架。」羅暢耷拉著腦袋,解釋得理直氣壯。

「行啊你,幾天不見,本事見長啊。」何大葉本想做一個更得體的孕婦,但半夜被吵醒的起床氣,讓她忍不住揚起手想給他一拳,羅暢卻躲開了。

一邊的警察忍不住呵斥羅暢:「還挺靈活的啊。」

唉,要是真靈活,也不能讓警察抓到啊。

她深吸了幾口氣,讓自己暫時冷靜下來,問清了來龍去脈。

原來劉丹的火車前腳開走,羅暢後腳就帶著即將結束單身生活的抑鬱心情走進了工體的夜店,三下五除二喝了個酩酊大醉,接著就跟隔壁桌的人起了口角,沒說幾句倆人就打了起來。

何大葉看看羅暢對面,正坐著同樣鼻青臉腫的原告。

「我要告他,讓他坐牢!」那男人操著東北口音,脖子上掛著一條跟他瘦小體形不相符的碩大金鍊子,穿著不知道從哪兒買的花襯衫,那褲子比女孩的打底褲還要緊貼雙腿,跟何大葉對了一眼,氣壯山河一般。

「告你妹啊告!」羅暢從椅子上彈起來,上去想再給那人兩拳,被警察攔住了。

一陣混亂間,何大葉被推了個趔趄,羅暢也急忙甩開警察上去扶住她。

「你還懷著孩子呢,湊什麼熱鬧!」

何大葉那個火大呀,心想你以為這熱鬧我願意湊嗎?大半夜的誰不想捂在被窩裡結結實實睡個覺?我跟你非親非故,憑什麼一個電話就跑來派出所救你啊?我不過就是你前妻,就是餿了的一盆飯而已,你不是有未婚妻嗎?

憑什麼?是啊,她憑什麼?

「你還知道我懷著孩子啊?」何大葉越想越氣,掄起拳頭,衝著羅暢胸口捶了幾拳。

真爽!她想。

警察和那東北男人一聽是孕婦,都趕緊閃開。

何大葉見狀,立即決定將這出戲演到底,懷孕的女人走到哪兒都多少有點兒特權,而懷孕又有個花天酒地打架鬧事老公的女人,更是無往不利。

為了博得同情,何大葉決定先要把自身狀況說得特別慘。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讓我省點兒心啊?嫁給你就跟領養了個兒子似的,處處照顧你。可是現在我真的懷著你兒子哪,你都要當爸了,怎麼還這麼亂來?是不是要逼死我們孃兒倆啊?」何大葉先給羅暢一個眼色,轉臉就學著電視上中年婦女鬧街的樣子,雙手高高舉起做拜天地狀,把深夜的派出所活脫脫吼成了狗血電視劇現場。

「大姐,你先別僧(生)氣,對孩子不好。」那東北男人挺通情達理的,腫著一張臉上去勸。

哪知何大葉犯了戲癮,根本沒打算就此罷休,撕著羅暢的領子,指桑罵槐:「看招(著)沒,看招(著)沒!」何大葉故意裝東北腔,「仄(這)大哥一臉仄(褶)子,害(還)管我叫大姐,我有那麼老嗎?我才二思(十)五,看起來這麼老都是給你操心操的,哎呀媽呀,自從跟你結婚哪,真似(是)遭老罪了。」

羅暢蒙了,覺得何大葉在演《鄉村愛情故事》哪。

「老妹兒啊,你也是東北的啊?」那東北男人忍不住問。

帝都的東北民眾何其多,何大葉也不知道為多少北漂的東北人辦過婚禮,知道東北民風淳樸且剽悍,聽說就是吃個路邊攤,倆人看不順眼,能動手就動手儘量別吵吵,動完手還摟著脖子一起喝酒,喝多搶著結賬,再繼續打一架,打完迅速成為拜把子兄弟。

而且,東北人夸人的方法就是:還以為你是東北人呢。

何大葉決定捲起舌頭,平捲舌不分,開始打老鄉牌。

「似(是)啊,大哥,咋地(怎麼),泥(你)也東北嗒?」何大葉操著專業八級東北話,等著這男人入坑。

「哎呀媽呀,咱老鄉啊,泥(你)哪兒的啊,我佳木斯的。」

人腦計算機開始搜尋,佳木斯隸屬於黑龍江省,黑龍江省省會是哪兒?

「我哈爾濱的啊!」何大葉見過幾個哈爾濱人,普通話特別標準,她生怕聊一會兒露餡,先給自己留條後路,「我大姑就在佳木斯,我老去呢。」

一邊的警察實在沒耐心了:「得得得,誰讓你們跑這兒認老鄉了,你們是私了還是怎麼啊?」

何大葉舌頭還沒從東北模式轉過來:「人家警察大哥嗦(說)得對。」她轉過頭繼續博感情,「大哥啊,既然咱們都是老鄉,你咋就這麼不心疼你老妹兒,咋不一拳打死你妹夫呢?」

東北男人不知道怎麼接了:「哎呀,老妹兒,你咋這麼嗦(說)呢。」

何大葉開始裝心酸:「哎呀,你要打死他,我也死了這條心了,你不知道啊,你妹夫啊,可讓我操心了,我都不想跟他過了,他喝點兒貓尿……」何大葉心說顫抖吧,專業八級東北詞彙來了。

東北女人嫌棄男人喝酒,就貶低說喝酒就是跟喝貓尿一樣:「他喝點貓尿就找不著北了,你嗦(說),他要是有咱東北淫(人)的量也行,一喝就多,一喝多就出事兒。以前我還能管著點兒他,現在我挺個肚子,一不留神,他就溜出去喝酒了,喝多了又出事兒,我容易嗎?」

「是,是……咱們都不容易,去夜店誰也不想碰上這檔子事兒。」

「去夜店?」何大葉聲音一提,「大哥,說實話,他身邊有沒有個小婊砸?」

「沒有沒有,真沒有,我這老弟就一個人坐在那兒喝悶酒,買酒時我倆撞到了……」那男人連忙解釋。

「嚇死我了,我以為他找女的鬼混呢……」

「老妹兒,你這是想多了,我們就是去那兒喝個酒,找個樂。」

「你們起碼還樂了,我連樂子都沒有就大半夜被拽到這裡來,我冤不冤?!你要告他是吧?告去!坐牢了我就省心了,留下我們孤兒寡母的,一個人我也能帶大孩子。」

「這老妹兒,咋這麼倔呢,奪(多)大點四(事)兒啊,不為他,你也得想想肚子裡的孩子呢。」

絮絮叨叨說了一堆,這東北大哥終於松嘴說,只要他道歉,這事兒就算了。

何大葉沒想到原告這麼,主動提出和解,讓她憋了一肚子的戲無處發洩。

警察大概也怕麻煩,見有和解的苗頭也高興,順勢規勸了幾句。

賠了錢,道了歉,從派出所出來,何大葉也沒理他,走了好遠。

羅暢不說話了,低著頭委屈,一米八多的大個頭,看起來像個犯了錯不敢吭聲強忍眼淚的巨嬰。

「你餓不餓……」沉默地走了幾步,羅暢怯生生地問。

何大葉的心緊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她好像回到了過去的某個時刻:那時她跟羅暢吵架,吵完都抻著,坐在沙發兩頭誰也不搭理誰。

然後羅暢就會問她:你餓不餓?要不咱們吃點東西吧。

何大葉嘴硬,但心軟,每次羅暢這麼一說,她就當他是服軟了,起身鑽進廚房,不一會兒工夫總能變出些吃的來。

那時的何大葉和羅暢都天真地以為,食物是萬能的,能化解這世間一切的負能量。

可現在想來,真的可以嗎?

何大葉從過往中鑽出來,看著眼前已經不再熟悉的羅暢,突然就頹了,她一屁股坐在路邊冰涼的馬路牙子上,酸了眼眶。

「你怎麼了?」羅暢小心翼翼地蹲下來問她。

「羅暢,咱不這樣了行嗎?饒了我行嗎?」何大葉抬眼看著他,眼神充滿哀怨。

「小葉……」羅暢輕輕地把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拍了拍,不知該說什麼好。

這一拍,把何大葉往年的委屈全都給拍出來了。

「你想跟我談戀愛,我就得高興;你想跟我結婚,我就得感動;你突然覺得結婚不好玩了,我就得陪著逃婚;你說分手後還是朋友,我跟你何止是朋友,我照顧你吃喝拉撒跟你媽似的,就差夜深人靜劈開腿變慰安婦了,角色轉換得太生猛有時候連我都受不了;你說你不想結婚,想集齊十二星座四大血型外加熊貓血的姑娘,好啊,我等著,我掰著手指頭倒計時,我甚至還腦子壞掉去醫院找人調查過哪個姑娘是熊貓血,看看有沒有一個適合你……

「我想等你玩兒夠了,回頭還能有驚喜,瞪大眼睛說‘喲,你還在呢何大葉’。

「我一直都在,我從沒走遠過,你往前我往前,你退後我退後,保持著最合適的距離,就怕你回頭看不見我了。

「可是誰知道有一天,你突然跑起來了,用劉翔跨欄的速度,我根本追不上……」

這些話說得羅暢心疼。這些年,他以為何大葉已經走遠了,他沒辦法,也只能顧著往前走。

一次,哪怕一次也好,也許就能看見何大葉,正笑盈盈地站在和煦的日光下等著他。

就像第一次見到她時那樣,穿過沙塵暴橫行的北京,她坐在模糊暗淡的陽光裡,對著一件雪白的婚紗發呆。

只可惜,他回頭時,何大葉在望天。

只可惜,她回頭時,自己在撒歡奔跑呢。

時機總是不對。

一陣風暴捲了過來,卷得羅暢一陣心酸。

「你為什麼早不跟我說?」羅暢問。

可是問完之後,羅暢也想問問自己,這麼多個等待的日子,為什麼他也不說呢?

「我是個女人啊!」何大葉攤攤手,擺出一副「unbelievable,你丫連這都不懂嘛」的表情,「女王終究也是女的啊,全天下有哪個女的在婚禮上被退貨了還特高興?你退貨,我瞬間變甩貨了,可連個說法都沒討著。你不想結,我等著,可等到最後,結局是你跟我最好的姐們兒悶頭閃婚了,多狗血。可我能怎樣?殺了你她還得守寡呢。手心是你,手背是她,少了誰都不行。但是我懂事我大度,我直接把手砍了,讓你們離我遠遠兒的。結果呢?我流著血往前走,你倒順著血追過來了。羅暢,你能不能別那麼幼稚了?能不能長大一點兒?你出事了不給劉丹打電話,反而讓我出面,我是誰啊?我憑什麼啊?我大著肚子準備當單身媽媽,公司一堆事兒都是我一個人處理,我好累!你知不知道我很累啊!」

何大葉四仰八叉地癱坐在路邊,她真的累了,半夜出來演了出戲又說了那麼多話,當然累,她真的很想就此躺下,安然地睡在路邊。

她從小就有一個願望,長大後能衣食無憂地躺著。她愛躺著,她覺得躺著是人生在世最愜意的時刻。可悲哀的是,長大後,她不得不承認,她就是個勞碌命。

「你恨我嗎?」憋了一會兒,羅暢開口問。

「嗯,特別恨!」何大葉覺得這個答案毋庸置疑,堅定地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在婚慶界特別吃得開嗎?因為我做過的新娘都會口耳相傳,逢人就說,親愛的,知道為什麼我的婚禮特別好嗎?因為我的婚禮策劃人結婚的時候新郎跑了,所以她就把別人的婚禮當自己的辦。呵呵呵呵……有些新娘難伺候,我就把我的故事講給她聽,我說你看你們多幸福啊,我多慘啊,可我還這麼走心地幫你辦婚禮呢,你們就別為難我了吧。這招屢試不爽,從沒失敗過。」何大葉自嘲地笑笑,像個街邊喝多了的醉漢。

「何大葉,你有病吧?這事兒你拿出來隨便跟別人嗶嗶啥?賺錢也不能這麼糟蹋自己。」羅暢急了,跳起來嚷嚷著。

何大葉卻特冷靜,嘴角繼續掛著淒涼的笑說:「對啊,我是有病,婚禮是個喜慶事兒,我就是個悲劇,我的悲劇正好襯托了別人的喜劇,我這麼優秀的參照物哪兒找去?」

「你行了!」羅暢終於忍不了了,「噌」一下站起來指著何大葉說,「我就受不了你整天咬著這一點不放,何大葉,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咱倆離婚那天,我為什麼磨磨嘰嘰不出現?結婚證為什麼找不著了?咱倆才剛結婚不到倆月,結婚證就能找不著了?瞧你那天歡快的熊樣兒,一口氣吃五盒臭豆腐,換誰能知道你心裡憋屈成這樣啊?」

羅暢說著,突然就哭了:「你以為我真想跟你離婚嗎?你知道我婚禮上犯以後有多後悔嗎?你也知道我幼稚,我沒開口留你,是因為我騎虎難下了啊。我說我要集齊十二星座四大血型的姑娘,哪一次不是就只是跟人吃個飯,就屁顛屁顛地跑去跟你講,希望你能吃個醋,希望你能說句你在乎我。哪一次我去夜店,不是進去之後就偷偷跑出來,去邊上的酒店開個房間囫圇著就睡了,手機總是開著,總希望你能打電話來叫我回家,但是,你打過一次電話嗎?你總說你等我,我又何嘗不是一直在等著你?是,我是走在你前面,可我一直慢慢走慢慢走,想等到有一天,你能突然追上來拉住我的手,說咱倆還是一起走吧,不然多沒意思啊。可是緊等慢等你都不來,我不回頭,是我怕我回頭的時候發現你已經不在了,我特別害怕,真的……大葉,咱倆本來能好好過的,可怎麼就錯過去了呢?怎麼就錯過了呢……」

看見羅暢哭,何大葉眼中的淚也撐不住了,這是這些年何大葉第一次在羅暢面前哭。

兜兜轉轉又三年,他們竟一前一後走了這麼久。

夜色濃重,倆人在午夜北京的街頭抱頭痛哭,滿腹委屈,又無能為力。

這種能抱著當事人哭的感覺真好啊,何大葉想。

如果當初,如果當初就能這樣抱著他痛哭一場,是不是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他們會有一個溫暖的家,一個需要長大後送去韓國整容再為國爭光的孩子。

這些年,竟因為各自的傲嬌和幼稚,錯過得這麼幹脆利落。

永無回頭路,再無相愛時。

也不知道兩個人抱團哭了多久,直至天色都有點兒微微泛白了才停下來。

他們看了彼此一眼,都掛著兩顆紅腫的眼睛。

千言萬語,時過境遷,有些話說出來了,貌似解不開的人生疙瘩,從此消失了,然而傷感如影隨形。

好像,他們真的錯過了。

好像他們存在彼此生命裡的意義只是為了錯過,為了推進人生的程式。

「天都快亮了,回去吧。」何大葉喃喃地說。

「不一起吃個早飯嗎?」

「不吃了,困了,折騰了一宿一點兒力氣都沒了。」

「嗯……」羅暢沉默半晌,伸手把何大葉一把抱進懷裡,緊緊摟著。

摟了一會兒,他問:「何大葉,你愛我嗎?」

何大葉在他懷裡點點頭,又搖搖頭:「愛啊,但只能是愛過吧。怎麼能一直都愛呢?我得救自己。」停了停,又問,「你呢?你愛我嗎?愛過我嗎?」

「我一直都愛你。」

「那你為什麼不跟我結婚呢?」

羅暢一愣,沒再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何大葉從他懷裡鑽出來,覺得真要把這股委屈說出來:「對於一個女人來說,一個男人對她最大的愛,就是跟她結婚。當然,結婚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種態度,敢承諾敢跟她相守的態度。羅暢,你對我其實不是愛,是依賴。可我不是你媽,我不需要你依賴我,我也想找個人疼我愛我讓我依賴著,我不需要你那種像愛媽媽一樣的愛,你懂嗎?」

「我也分不清,可那些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大葉,你相信我,它們都不是假的。」

「別傻了。那些日子,你只是想我照顧你,疼愛你,寵著你,這些其實也是我需要的。羅暢,劉丹辭職了,這是她的決心,她很愛你,所以……以後咱們倆,還是不要再見面的好。」

羅暢沉默了,可也不得不承認,何大葉即便說得不對,卻很現實。

「繼續做朋友的後果,只能是你不好,我不好,劉丹也不好。所以真沒必要,你那麼多朋友,不差我一個。」

「那我和劉丹的婚禮,你不能來了吧……」羅暢知道這個問題很蠢,但他卻忍不住問。

何大葉笑笑,沒說話,轉身走了。

我們就把這一夜的眼淚當作最好的訣別吧。它們,都是真的。

羅暢,一切都過去了,從今以後,咱們各自安好,咫尺天涯。

她邊走邊想。

想起了派出所,那個東北大哥說的那句地道的東北話。

嗨,多大點兒事兒啊。

何大葉學著那大哥的東北口音:奪(多)大點兒四(事)兒啊。

活著就行,大家都活著就行。

那些愛啊、恨啊、不捨啊、難過啊,都是執念。

但願有執念時,人人都是東北人,跟自己說一句:多大點兒事兒啊。

只要活著,就都能隨風去。

我啊,只希望你們好好的,就算不好,就算見不到,也結結實實地存於這個世上。

這樣想到你們,我才能有力氣,安心地走下去,哪怕,一個人。

天徹底亮了起來,北京的又一個早晨來了。

何大葉坐在車裡,看著遠處的天空,這是一個讓人揪心的不眠夜,她不知道這個夜裡有多少人跟她一樣醒著,一樣悲傷著,一樣大哭著。

但太陽出來之後,一切都會被陽光洗禮蒸發。

再見,再也不見。

羅暢久久站在原地,看著何大葉離去的方向。

一段愛結束了,沒關係,他還有另外一段。

這世上有太多男人,從未讓自己空窗過,他便是其中之一。

痛嗎?是真的痛。

可……愛呢?卻也是真的愛。

電話響了,鈴聲摻在車輛過往的轟鳴聲中,不那麼刺耳。

羅暢接起來,電話那頭傳來劉丹清脆喜悅的聲音,她說:「親愛的,我快到北京了,是不是很快?因為我太想你,所以連夜回來了。你想我了嗎?」

羅暢對著電話笑了,許久,嘴唇慢慢張開,輕聲說:「想。」

折騰了一夜,何大葉的睏意已經過去了,開著車在空曠的街上轉悠。清晨的北京挺安靜的,車也不多,如果沒有霧霾,還以為自己開車在美國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路上開了多久,開到車子漸漸多起來,輾轉了幾條馬路,何大葉就被堵路上了。

堵就堵吧,心都堵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坐在車裡,看著漫無邊際的車流,彷彿回望自己的人生路,一種沒有盡頭的絕望。

便秘一樣移動了快一個小時,何大葉總算回到家。

忙活了一整夜,她已然困成狗,隨便洗了個澡,往溫暖的被窩裡一鑽,以一種準備睡到天昏地暗的架勢。

剛迷迷糊糊地睡著,手機就響了。

何大葉心裡一陣不痛快,不懂自己到底與這世界結了什麼仇怨,要讓手機在她睡覺時一次次響起。

摸索著拿起手機,螢幕上蹦出「賤人張」的字樣,何大葉不由得渾身一緊。

這名字是在她第一次去要房子時存的,一直沒改。

賤人是個極端的稱呼,可愛可恨,從敵人到朋友,只要在語氣上稍作區分,其實都可以稱他們是賤人。

何大葉恍神了一瞬瞬,太久沒聯絡,她有點兒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

遲疑著接起來,還沒來得及調整聲線,電話那邊的張猛就急吼吼地說:「大葉,陽陽不見了!」

05

何大葉不喜歡一類影視劇,比如《步步驚心》《武媚娘傳奇》或是《傾世皇妃》。

這類瑪麗蘇劇的共同特點是:全世界的男人都愛我。

哪有這樣的好事兒!

不過瑪麗蘇如果有個不對付的妹妹,叫倒霉蘇,如果有人有心拍成電視劇,何大葉肯定自告奮勇來當女主角。

全世界的男人在倒霉之時,第一時間都會聯絡何大葉,好像何大葉這個孕婦在自顧不暇時,還能解決一切難題。

難道不是嗎?晚上剛要入睡,羅暢被抓了,折騰一宿,身心憔悴,正在但願長睡不復醒之時,張陽陽又丟了。

當然,前者其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一聽張陽陽丟了,何大葉覺得自己肝都開始疼了。

大人對喜愛的孩子,都稱呼為小心肝,此時,何大葉真覺得張陽陽不僅是她的小心肝,根本就是她的肝。

然而連何大葉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原來自己在男人的眼裡,是這樣地無所不能。

起碼在張猛看來是這樣的。發現張陽陽不見,他第一個電話沒打給舒穎,而是打給了她。

電視臺的工作大多是在晚上,這讓張猛白天騰出了不少時間陪陽陽。

雖然生活枯燥了一些,但是總算能拿出大把的時間來陪兒子,他覺得日子過得特別滿足。

陽陽已經不再去上學了,舒穎一次次給張猛做著思想工作,他終於還是同意讓張陽陽出國讀書。兒子重要,但兒子的未來也一樣重要。

既然自己給不了的,有人能給,張猛也只能欣然接受。

張猛是個樂觀又絕望的人,他享受跟兒子相處的每一天,卻也總把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活著。

這種矛盾心理他自己解不開,所以時常想起何大葉。

搬走之後他們沒再通過電話,就像房東與房客一樣,搬走了,緣分也就盡了,各自都成了各自生命中的交易過客。

很多事,不該勉強。張猛經常這樣安慰自己,心裡的坎,也就漸漸平了。

可是人和人的緣分,有時候說盡,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比如《向左走向右走》的男女主角,讓觀眾從頭揪心到末尾,總算還是遇見了。

再比如之前正在商場裡跟張猛買變形金剛的張陽陽。

意願被滿足的他,樂呵呵地跟在張猛身後去付款,一轉頭,就透過落地玻璃窗,看見窗外等紅燈的車流中,一個疑似何大葉的女人。

那女的安靜地坐在車子裡,側臉看起來有些哀傷。

沒錯,這個女人,一定是他的手下敗將何大葉。張陽陽暗自想。

他拽拽張猛的衣角,想指給他看,正在忙著接電話加付錢的張猛沒理他。

眼見著要綠燈了,何大葉的車快要開走了。

也許是這個盼望已久的變形金剛願望終於滿足,張陽陽終於變成了小孩,一著急,鬆開張猛的衣服,一個人跑了出去……

被棉被緊緊包裹著的何大葉瞬間睡意全無:「不見了?什麼叫不見了?」

「我把陽陽弄丟了。」電話那邊,張猛的聲音帶著哭腔,脆弱得像個小孩。

「你在哪兒呢?」

張猛報了個地址,何大葉迅速就把電話給掛了,坐在床上的她,迅速讓自己平靜下來,開啟自己腦中的北京地圖,瞬間反應過來張猛說的商場就在附近,趕緊爬起來,隨便裹了件衣服,一溜小跑往那邊趕。

商場門口,張猛正抱著買好的變形金剛著急,臉都急扭曲了。他看見迎面過來的何大葉,大概是沒想到她會來得這麼快,先是一愣,回過神後衝上去一把就把何大葉給抱住了。

「我把陽陽弄丟了,我怎麼那麼差勁兒啊?我怎麼連一個孩子都看不好?」張猛一邊自責一邊抽搭,聽聲音像是要哭的意思。

一股無名火「噌」一聲就在何大葉心裡燒起來。一天之間,她生命中對她來說最重要的兩個男人都在她面前哭了,想想自己這輩子也算到頂了吧。

要是哭能解決所有問題該有多好,從張猛懷裡掙扎出來的何大葉想。

「哭屁啊?丟了還不趕緊找?一個大男人,跟個娘們兒似的就知道哭,你以為你是孟姜女啊!」

何大葉罵完,張猛也不抽搭了。

眼看著兒子就要遠走他鄉,原本想在最後的這點兒時間裡竭盡所能給他最好的,所以今天帶他出來,想一次性地買足之前扣著沒給他買的東西,卻沒想到,轉眼就把他弄丟了。

張猛心裡難受又自責,再看看眼前的何大葉,更覺得愧疚,他從沒想過他們是在這種情況下再見面的。

不見何大葉的日子裡,張猛捏造了很多重逢的場景,各個浪漫各個扣人心絃,現實這樣冷漠,總能輕而易舉地打破所有幻想。

「分頭找吧,你找商場裡面,我找外面。」張猛恢復了些理智,對何大葉說。

人海茫茫,找個孩子哪有那麼容易。

何大葉和張猛邊找邊打電話,幾乎動用了這個城市裡所有的關係。

商場裡一遍遍重複著尋找張陽陽的廣播,張猛經過商場門口剛好聽見,眼眶一下就紅了,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絕望過。

張猛是個不懂自省的人,這麼多年,從模特到私家廚房再到電視購物,生活過得起伏坎坷,可他從來沒抱怨過什麼。

他總是埋著頭任勞任怨地努力著,卻從沒抬起頭勇敢地看看過去或者未來。

這些年,他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獻給了張陽陽,不談風月,不問世間情感,其實只是因為自己太沒有安全感。

舒穎一次次再婚,一次比一次嫁得好,其實張猛早就知道終有一天,她會帶走陽陽,這個夢魘日日夜夜環繞著他,讓他不得不生活得小心翼翼。

可終究是躲不掉。

如果陽陽丟了,那他的日子也算過到頭了。從此以後,便再沒有希望可言,可以去死了。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邊,張猛絕望地想。

正想著,何大葉的電話就來了。

「陽陽找到了,在派出所呢。」何大葉說。

張猛一下子癱坐到地上,真的崩潰了。

即使老天心腸好,讓這絕望的時間不那麼長,但是他真的承受不起陽陽的任何閃失了。

派出所裡,一名警察不知道天高地厚,正在告訴張陽陽走丟的危害。

倚坐在長椅上的張陽陽正吃著警察叔叔送給他的棒棒糖,兩條腿悠閒地晃悠著,睜著晶瑩的眼睛,聽著這位警察叔叔絮叨一些低齡的問題。

「……萬一碰到人販子怎麼辦?」

張陽陽歪頭:「千萬不能大喊大叫,一定要聽他的話,別被他打了。」這位警察大叔一愣,根本沒想到這小孩是這種回答:「你要這樣,不是明擺著被拐跑,最後拐到貧困山區裡去了。」

張陽陽覺得自己怎麼可能這麼蠢:「那我可以逃啊。」

「你怎麼逃?人販子看著你呢,你要跟別人說,這不是你爸爸,其他人肯定以為你跟爸爸鬧情緒呢。」

「不啊,我就到人多的地方,然後躺在地上,說警察打人了!」

這警察抑制不住咬牙切齒的衝動,認真地看著張陽陽的臉,想知道這孩子吃什麼長大的。

此時,張陽陽見張猛和何大葉一起走進來,心滿意足地笑了笑,沒事兒人似的從椅子上跳下來去抱何大葉。

「何大葉,我可想你了。」

「喲,幾天不見小嘴變甜了啊。」何大葉撫摸著張陽陽毛茸茸的小腦袋,鬆了口氣。

張陽陽笑,小手緊緊環在何大葉的脖子上,露出兩隻小眼睛衝正虎著一張臉的張猛得意地眨巴了幾下說:「張猛,我是不是特別厲害?走丟了我就自己來找警察叔叔,我背不會你的電話,但是我記得何大葉的,你以前在紙條上寫的時候我就記住了,我比你聰明多了。」

眼見張陽陽一臉不知悔改還忙炫耀的表情,張猛壓抑的情緒爆發了,所有的絕望和自責,在如釋重負的這一刻,全都爆發了出來。

他衝上去,把張陽陽從何大葉的懷裡拽出來,按在腿上一頓打,攔都攔不住。

正打著,舒穎和王海濤也趕來了,見狀硬生生把張陽陽抱了過來。

舒穎沒見過張猛發這麼大脾氣,知道張猛這次是真急了,可看著兒子無辜被打,心裡也不是個滋味。

「幹嗎啊這是,你把孩子弄丟了還有理了?」舒穎護著張陽陽說。

「你們誰也別攔著。」張猛說著,上去就要抓兒子,一邊抓還一邊嚷,「你平時抖機靈也就算了,你知道你丟了我多著急嗎?還得意揚揚地覺得自己厲害。你哪兒厲害啊?你什麼時候才能聽話才能懂事啊?」

「你以為就你一個人著急嗎?發什麼瘋啊你?」何大葉看不過去,上去一把拽住張猛,衝著他胸口就是一拳。

張猛的確是急瘋了,誰也不慣著,挨一拳也全然無感,趁著舒穎沒防備,又把張陽陽拽過來打了幾巴掌。

這幾巴掌下去,原本就有些害怕的張陽陽委屈地哭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一邊哭一邊說:「張猛,你幹嗎打我啊,我剛才在商場看見一個人,特別像何大葉,我想告訴你,可是你一直不理我,我就幫你去追她,想幫你看看到底是不是她。我知道你想她,可是你老不說,那我幫你找她還不行嗎?」

張陽陽說完,所有人都沉默了,派出所裡一片寧靜,只有陽陽委屈的哭聲。

張猛洩氣了,那隻舉在半空中準備打下去的手慢慢放下來,他蹲在陽陽面前給他擦了擦眼淚,輕聲說:「我是你爸,我是個大人,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會解決。」

「你才不會呢。」張陽陽哭著說,「你連打個電話給何大葉的勇氣都沒有,你以為我真不記得你電話嗎?我是想警察叔叔打給何大葉,然後你們就能見面了。

「張猛,我要走了啊,我很快就要跟媽媽去美國了,我不能再在你身邊了。雖然你是個大人,但其實你一直都比我笨,在走之前,我得找個人照顧你,我才能放心啊……」

張猛哭了,他緊緊抱住張陽陽,任由滿臉的眼淚鼻涕往他身上擦。

何大葉安慰自己,一定是孕期情緒比較飽滿,一定是今天太累了,累到想哭。

她怎麼也哭了呢?

很多事情,哭過宣洩過,也就算結束了。

日子過得不緊不慢,張陽陽走失的事件很快就被時間沖淡,蓋上一層又一層新的故事。

何大葉和張猛的關係,在張陽陽捨己為人的寶貴品質下,終於慢慢恢復了正常。

張陽陽盡職盡責地做著小媒婆,找何大葉來新家吃飯,然後三個人坐在一起其樂融融地吃飯。

他們都刻意迴避著過往,以及陽陽在派出所說過的話。

除此之外,一切都是默契而熟悉的,連沉默的時候都不覺得尷尬。

吃完飯,陽陽在沙發上午睡,何大葉在客廳裡來回溜達散步,張猛在廚房洗碗,偶爾對視一眼,欣然地笑笑,然後又各幹各的。

生活不再那麼孤單,有人陪伴的日子總是美好的。

何大葉的世界又重新有了人氣兒,不再那麼陰森森的。

只是他們已經不是年輕氣盛的大姑娘小夥子,經不起熱火朝天的戀愛,都是奔著平淡去的。其實,平淡一點兒也沒什麼不好,平平淡淡才是真嘛。

時間到了,張陽陽該走了。

分別那天,倆人開車把張陽陽送到機場,張陽陽還是往日小大人的模樣,手舉得高高的,撫摸著張猛的頭,苦口婆心地囑咐:「我走了以後你要記得經常給花澆水,每天晚上要刷牙,按時吃飯,還要讓何大葉也按時吃飯。她雖然有點兒胖,但看著臉色太差了。」

何大葉在一旁聽著,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

張猛看她一眼,笑了,扭臉對張陽陽說:「怎麼感覺我跟兒子似的。」

「誰讓你老讓我操心呢。」

說完,張陽陽揹著手走到何大葉面前,從小書包裡拿出一張卷著的紙遞到她手裡。

「何大葉,這個送給你,我畫的。」

何大葉接過來,開啟要看,被張陽陽制止了。

「現在不行,你回家再看。」

「怎麼,怕畫得不好,害羞啊?放心,我不會笑話你的。」何大葉撇撇嘴,笑著說。

「我以前看過你畫的畫,勸你以後還是別動筆了。」張陽陽一本正經地反駁,接著招招手,示意何大葉彎下腰,趴在她耳邊說,「過幾天你就過生日了吧,老張整天在家唸叨,這就當我送你的禮物,生日快樂。還有,你替我好好照顧老張啊。」

何大葉心裡一陣溫暖,認真地衝張陽陽點點頭。

過了閘口,張陽陽依舊不斷回過頭來跟他們招手再見,直到轉過彎,再也看不見。

眼見著兒子消失在拐角處,張猛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嘩啦嘩啦地掉下來。

張猛一哭,何大葉也跟著難受,離別的確是討厭的事情,更討厭的是,除了哭,無能為力。

一路上,何大葉一邊開車一邊安慰張猛,從機場回家的路有多久,張猛就哭了多久,嘩啦嘩啦抽著車上的紙巾,鼻涕擤得震耳欲聾。

車子在地下停車場停穩,張猛還在一邊抽搭,最後一張紙巾已經被眼淚鼻涕浸溼,揉搓成一個小團,他還不罷休,捏著繼續擦不肯放手。

眼看著一盒滿滿的紙巾抽空了,起初還誠心安慰的何大葉,耐心也被磨光了。

「有完沒完?哭了一路了都。」何大葉扔給他個白眼,嫌棄道。

此時的張猛小心靈正脆弱,哪受得了這番批評,鼻頭一皺,又要哭。

何大葉見狀沒搭理他,利落地下車把門一甩,大步往電梯門口走。

走了幾步,她微微側臉,餘光裡看見張猛正耷拉著腦袋跟在後面,喪氣到不行。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工作室,張猛哭喪個臉,坐在沙發上繼續感傷。

他想起昨天陽陽還在這張沙發上睡過午覺,抽搭。

又想起前天陽陽在這張沙發上玩變形金剛,再抽搭。

想著想著,記憶捲成一個巨大的毛球,繼續抽搭。

何大葉本來不想理他,悲傷或者想念時,應該靠自己治癒,這樣才夠徹底,可哪知張猛不但沒治癒,反而愈演愈烈。

「行了吧,陽陽是去上學,又不是不回來,稍微哭哭就得了啊。」

張猛何其敏感,聽見何大葉提陽陽,又傷感了,五官擠在一起,又哭。

何大葉實在受不了他娘們兒嘰嘰的,轉身上樓換衣服去了。

等她再下來,張猛已經不哭了,正拿著拖把奮力地拖著地,原本亂糟糟的工作室煥然一新,閃著一水兒晶晶亮的光。

何大葉心頭一暖,挺想上去抱抱他的,但怕他再哭便忍住了,只安靜地站在樓梯上欣賞。

張猛抬了抬眼皮,看見她,低頭繼續拖地,哭過的鼻子還沒完全通氣兒,帶著一股子鼻音說:「你也真夠可以的,屋子亂成這樣還能工作下去。」

「一直這麼亂,前幾天你怎麼不來收拾?」

前幾天!

隨便幾個字都是他脆弱的開關,想到前幾天,陽陽還沒走呢,還在他眼前活蹦亂跳講大道理呢……

回憶是個牛角尖,越去想就越難掙脫出來。

想到這些,張猛停下手中的活兒,眼神又黯淡了下來,不一會兒工夫,就又抽搭上了,邊哭邊擔心說:「陽陽將來也跟你一樣不愛收拾可怎麼辦啊?那他要怎麼照顧自己呢?」

何大葉憋不住,笑了,從樓梯上慢慢走下來,走到底時張猛怕她滑倒,上去扶了她一把。

「哭就專心哭,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把你逼哭的呢。」她溜達到沙發上坐下,心裡暖洋洋的。

張猛看她坐好,換上抹布開始擦桌子,轉臉就看見冰箱的門上,貼著滿滿的便利貼,那都是他走時留下的,寫的時候事無鉅細,貼出來沒想到這麼壯觀。

寫的時候沒覺得,現在看看,自己還真有點兒小尷尬呢。

陽陽走丟事件之後,張猛下定決心以後要做一個會自省的男人,不如就從這件事情開始吧,他應該對何大葉主動一點,百折不撓,越挫越勇。

「吃完了……」何大葉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的,倚在廚房的門口說。

「嗯?」

「冰箱裡的飯都吃完了。」她補充。

張猛笑笑,笑得好看極了。他伸手把邊上翹著的一張重新貼好,說:「那我給你繼續做唄,反正以後肯定有很多時間……」

「嗯,給我做飯給我打掃,把我當孩子照顧也不錯。」何大葉本來想嬌嗔一下,可這話一說出口就後悔了,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光。

果然,「孩子」又戳中了張猛,臉色再次變喪,五官漸漸擰成一坨。

「陽陽挑食,你說他在美國怎麼吃飯啊?」

何大葉覺得自己人生列表中,「看男人哭」這一項在這幾天裡急劇飆升,已經破錶了,於是一咬牙,把心一橫,在張猛還沒正式開始抽搭之前,對著他一陣毒打。

張猛躲,她就追,倆人像孩子一樣咯咯咯地笑著。

窗明几淨,山高水長。大概,這就是最好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