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人的悲傷,是一種殺人於無形的生化武器,隱藏在巨大的錯綜複雜的情感背後,形成一道堅固的屏障。
在這屏障的作用下,有人胖了,有人頹了,也有人死了。
而還有一類人,像我們的何大葉這樣,依然若無其事地生活著。
何大葉很想告訴別人,別以為這樣的人就是沒心沒肺,其實我們比誰都心疼,比誰都難過,只是太愛面子,不想讓人看笑話罷了。
這種情緒很難描述,比較形象且著名的典故是:你看,那個人好像一條狗啊。
跟張猛吵完架後,何大葉彷彿看到有條狗在雨中走了好久,等一抬頭,才發現正站在醫院門口。
嗯,何大葉覺得此刻自己看起來也挺像條狗的。
她怕自己太沉溺於這種情緒,假裝自己是條價值連城的貴賓犬。
她想進去避個雨,不知不覺就走到人流手術室附近,在擺放著的長椅上坐著,看著一個又一個年輕女孩兒黯淡著進去,又耷拉著腦袋被人攙扶出來。
一條條生命就在這個地方斷送了,何大葉想。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張猛的情景,長城公社的中西合璧的婚禮上,他姍姍來遲,邁著職業化的模特步,走路時撩起一陣溫暖的春風。
從一開始,她不就是奔著一顆精子去的嗎?為什麼還要半途而廢呢?
三個月的時間雖說不長,但她也曾為這孩子,戒菸過,戒酒過,早睡過,早起過,每走一步,都小心謹慎過。
《老友記》裡喬伊未婚先孕的妹妹問瑞秋:你有沒有擔心過走路時孩子從你胯下掉出來?大家都覺得好笑,但何大葉不覺得,因為她也真真切切地擔心過這一點。
有個孩子。
這不就是自己一直都想要的結果嗎?何大葉你想做什麼?因為一點兒小事,你就要被擊垮了嗎?你就要推翻自己之前的人生嗎?
在手術室門口坐了很久,等到第五個少女面色蒼白地出來,外面的雨徹底停了。
何大葉站起身,拍拍屁股,她想今天就算醫院半日遊吧。
回到家的第二天,何大葉就感冒了。
不敢吃藥,就一個勁兒地喝水,上廁所,然後縮在被子裡瑟瑟發抖。
那幾天她都沒去工作室,手機一直關著。這倒沒什麼奇怪的,對於何大葉來說,每年總有這麼幾天,是屬於她自己的,關了手機也不開電腦,以最原始的姿態一個人安靜地待著,只要這幾天一過,她就滿血復活,又能生龍活虎地去戰鬥。
想想自己做人有多失敗,連個關心她去向的朋友都沒有,要是這幾天就這麼死在公寓,興許要等到房租到期才能被房東發現自己橫屍在床,然後第二天,報紙巴掌大的角落,一單身孕婦死於家中,死於心碎。
哼哼,最好新聞能這麼寫。
內疚地開啟手機,離群索居了十多個小時,在這期間,世界一定因為她的消失而天下大亂了吧——怎麼可能呢?
開啟微信,只有一條未讀,是張猛發的:我跟陽陽今天搬了,你好好的。
最後四個字說得輕鬆,卻看著沉重。
你好好的。要怎樣才算好好的?
「我當然會好好的,一個人沒心沒肺活了這麼多年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離了誰也會好好的。」何大葉自言自語叨叨著,心頭湧上一陣莫名的酸楚。
穿好衣服來到工作室,已然人去樓空。
客廳裡原本屬於張猛的東西不多,可他這一走,卻覺得空曠了不少。
她習慣性地拍了拍沙發,上面什麼也沒有,然後黯然坐下。
這個動作是被張陽陽訓練出來的。張陽陽有一些組裝玩具,一兩百個小零件,大人看著都頭疼,可他就喜歡幹這些手藝活兒。他經常會落下幾個小零件在沙發上,何大葉好幾次坐下時,被小刀小槍戳過屁股。
後來她就學聰明了,坐下時要先拍拍,然而每次都能拍出幾個迷你兇器來。
客廳的窗簾開啟著,陽光照進來反射在地板上,很刺眼。
何大葉起身走過去,把窗簾拉得嚴絲合縫,她不喜歡工作的時候有陽光照進來,平時張猛起床後都會先通風,然後再幫她把窗簾遮好。來這裡工作之後,她從來都不知道原來這間房子的採光這麼好,照射得那麼通透。
也不知在沙發上坐了多久,何大葉覺得腰痠肚子餓,她找來平時收集的外賣單,已經被張猛一張張按照大小釘好,看起來很方便。
大多數時候,外賣單是用不到的,張猛說外面的東西不乾淨,所以只要他在家時,就會親自下廚做飯。
翻了幾頁,何大葉想想還是算了,開啟冰箱想找點兒東西自己隨便做點兒,雖然難吃但是起碼健康,肚子裡還有孩子呢,還沒出生就給他吃地溝油,這孩子也太沒福氣了。
冰箱一開啟,何大葉就傻了,裡面整整齊齊擺放著一排又一排的保鮮盒,每一盒裡都裝著何大葉愛吃的菜,盒子上貼著暖黃色的便利貼,是張猛留下的。
一張上寫:知道你懶,不愛做菜,給你做好了,熱一下就可以吃。
另一張上寫:你嘴巴刁,想吃什麼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
還有一張上寫:上次說讓你把我電話號碼背下來,不知道你背了沒有,再寫一遍18652090616,別再忘了。
……
每讀一張,何大葉的心就皺一下,最後整個縮成渺小的一團,棲息在她身體的某個角落裡瑟瑟發抖。
熱了一桌子菜,她習慣性地擺好三套碗筷,彷彿張猛和陽陽還在,三個人圍著餐桌抖著腿,一團和氣地吃飯。
她總是習慣性地先吃一口,然後開始挑刺兒:「今兒這菜鹹了啊。」
「不吃拉倒,那麼多廢話。」
張猛也總會翻著白眼,習慣性地把菜調換一下順序,把何大葉愛吃的擺到她面前,低頭繼續若無其事地吃飯。
何大葉從幻境中跳出來,淒涼地咧嘴笑笑。
她輕聲說了句「我開動咯」,接著低頭悵然若失地吃著飯。
「今兒這菜還是有點鹹啊。」她自言自語地說。
沒有一個好聽的聲音再理她了,也沒人再幫她把不鹹的菜換到面前了。真好,從此以後,一切都是我說了算,何大葉想。
我說鹹,再也沒有人敢頂撞我了,這是件多美好的事情啊。
她慢慢閉上眼,再睜開,還是一個人。
沒關係。
都已經一個人過了這麼多年了,哪有那麼柔弱嬌氣。
身邊的人就像碼頭的船,有來有往有進有出,如果太認真,那就輸了。
如果沒菜,那就點外賣,如果不想吃外賣,那就自己做,如果一個人怕你餓著,給你準備了滿滿一冰箱熱一熱就能吃的食物,那你就別怕鹹,如果你覺得鹹,那就多喝點水,反正你也正閒。
人走了,錢還得掙,命還得拼。
何大葉根本沒多少時間去緬懷這種人去樓空的落寞,女媧用泥巴捏出了人類,卻忘了捏出大把的鈔票裝進小泥人的口袋裡,大家赤裸裸生又赤裸裸死,但生命的過程卻容不得半點赤裸。
大葉在家心如止水地躲了三天,躲出了一堆刻不容緩的工作。
戶外婚禮現場,何大葉還沒到,劉丹就已經跟三個穿著制服的姑娘打起來了,旁邊準備拆臺的工人拿工具頂著下巴,看得津津有味,滿臉都是「要是再有袋瓜子兒就完美了」的美中不足的遺憾感。
女人打起架來都是生猛型的,劉丹雖然身手矯健,但寡不敵眾,幾輪下來,頭髮散了,衣服亂了,臉上還帶著幾道紅豔豔的抓痕。
何大葉到了,看見這情景車都還沒停穩,就開了車門跳下來,脫下高跟鞋就往其中一個姑娘頭上砸,邊砸還邊罵罵咧咧:「我看你丫是不想活了,敢打我妹!」
「姐,這仨老孃們兒要拆咱們的臺子。」劉丹還理智尚存,趕緊說明打架緣由。
婚慶界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也算是同行之間的互相幫襯,早晨婚禮搭好的臺子,如果還有下午場,一般都會留下來給人行個方便。
雖然都是競爭關係,但天地良心,雖不算贈人玫瑰手有餘香,但都知道這口飯難吃,也就不互相為難了。
何大葉一聽說要拆臺,心裡納悶,手上動作也沒停下,奮力撕扯其中一個姑娘的頭髮。這位受害者剛才何大葉下車的時候看得真真兒的,對劉丹下手最重。
但對方到底是幾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孔武有力身手靈活,何大葉再怎麼身經百戰,都還顧忌著肚子裡的孩子,幾番下來,倆人吃了不少虧。
一邊被打一邊默默感嘆歲月不饒人的空當,一轉頭,就看見闊別已久的前上司夜叉正雙手抱胸,站在一旁眉開眼笑地看熱鬧。
「這仨娘們兒是你的人吧?」何大葉衝著夜叉喊的空當,頭又捱了一下敲。
「你這個老處女,叫誰娘們兒哪?」打人的姑娘嚷嚷著。
「對,是我的人。」夜叉臉上橫肉一顫,嫵媚地一笑。
「趕盡殺絕成這樣,你有意思嗎?」何大葉問。
夜叉不理她,雙手環胸繼續說:「臺子是我搭的,我要拆是我的自由。你不是搶我單嗎?你不是牛逼嗎?活該你被打,活該拆你臺。何大葉,你不是逞能嗎?覺得你自己就是頂天立地隻手遮天的活女媧,覺得自己不靠男人也能徒手捏出個新天地來,可是你看看你自己這個樣子,有多好笑。說實話我挺同情你的,找不著男人就找個要做不婚女王拯救全世界女性的藉口,可事實上你連你自己都拯救不了!聽說劉丹也要結婚了,瞧,你最得意最驕傲的作品,不還是背叛你了?」
夜叉說著,三步並兩步走上臺子,伸手要拆背景板。
何大葉突生一股蠻力,從地上跳起來衝上去,試圖阻止。
幾個有眼力見兒的姑娘上前一把就拽住了她,按在地上一頓撕扯。
眼看著背景板被拆了,一種撕心裂肺的絕望從何大葉心裡像股青煙一樣飄出來,漸漸瀰漫了整個身體。
接著,是一陣刺骨的冰涼。
等到何大葉回過神的工夫,才發現這股冰涼來自一團泡沫。
劉丹不知從哪兒找來的一隻滅火器,衝著人堆一陣猛噴,幾個姑娘被噴得落荒而逃,她力道沒把握好,剩下的全噴何大葉身上了。
坐在一堆虛無的泡沫裡,何大葉咬著牙,倔強地看著站在臺上的夜叉,正午的陽光明媚又刺眼,照得她雙眼痠脹。
她重新戴上被泡沫覆蓋的王冠,擦了擦以便露出光芒。
「就因為這個,所以你明裡暗裡地給我使絆子?」
「什麼叫使絆子?這叫競爭。你在職場待了這麼多年,能別這麼天真嗎?」
「想拆你拆就是,少他媽囉唆。我不怕你拆,拆了我可以再搭。我只是希望你想一想,我在公司那麼多年,創造了多少輝煌,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雞早,每個案子我都兢兢業業,當自己的婚禮一樣認真操辦,一個人幹十個人的活兒,可公司裡誰拿的錢都比我多,你扣下了多少提成你自己心裡有數。人家一輩子就結一次婚,當然要選擇更好的婚慶公司,我比你有能耐比你認真,選擇我有什麼錯?要是你再結一次婚,肯定也會選擇我的公司!」何大葉傲嬌地昂著頭說,「我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我靠自己一點一點堆出來的,你有男人又怎麼樣?頂著張小白臉能當飯吃嗎?能為你的事業推波助瀾嗎?別把這種拖後腿的行為說得那麼心甘情願,你有那麼偉大嗎?」
「何大葉,你還是那麼自以為是。」夜叉冷冷地笑了一下,走到臺下蹲下來,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俯視著何大葉,「如果當初不是我給你機會和平臺,你會有今天?今天這個臺,我不拆是情分,我拆是本分,咱倆不是朋友,算個競爭對手都是勉強的。咱們是敵人,所以我憑什麼幫你?你有什麼資格要求全世界都幫你都照顧你都拿你當女兒一樣呵護啊?」
「別往你那張老黃瓜臉上貼金了,你什麼時候幫過我照顧過我?錢我要賺,而且我賺得理直氣壯。還有,男人我也會找,但我一定會找到最好的那一個。」
「是,我知道你一直覺得我人生特別失敗,可是何大葉,你不允許別人臆測你的人生,那你又憑什麼斷定別人跟你一樣過得不幸福?我老公是沒本事,我有本事就行了,你瞧不上他沒關係,我瞧得上就行了。誰說一個男人有本事就是要有事業?我不需要你們這些連資格都不具備的人來對我的人生指手畫腳。我稀罕他,他就是我的全世界,他對我好,他就是全世界最有本事的男人。他能在我下班回家時給我做一桌子熱乎乎的飯,能在我加班回家時在樓下縮著脖子打著哆嗦等我,能在我說身體不舒服時給我煮一鍋粥親自喂到我嘴邊來……你呢?一個沒人要的。你覺得我辛苦,但我再辛苦,倒下來的時候有人接著,我不怕!可是你呢?」談及眾人口中不成器的老公,夜叉的眼睛裡含著滿滿的幸福,同時夾雜著堅定和挑釁。
何大葉久久無言,夜叉第一次,字字句句打在了她的心上。
她忽然發現,自己的人生竟出現了軟肋。
是誰帶來的呢?那一雙大長腿的主人微笑著的面龐在她腦海中若隱若現。
夜叉起身,揮手在空中一晃,牙縫中蹦出淡淡的一個字:「拆!」
何大葉這次沒去阻攔,眼見著高高的舞臺在她面前轟然倒下,砸起紛紛揚揚的塵土。
夜叉說的話那麼討厭,卻又那麼對。
她何大葉,一路跌跌撞撞自以為是地走到今天,回頭看看身後,什麼都沒有,除了頭上那頂閃光的冠。
若嘗這味苦是人生必修課,應該怎麼辦?
劉丹是一入口便吐掉,然後漱口,吃一枚話梅,繼續品嚐下一味。
母夜叉是嚼啊嚼啊,夠苦的,她知道是苦難,但她會哄自己,這味苦還是味中藥的,儘管藥不對症,她也會安慰自己,良藥苦口嘛。看,治氣血兩虛,看,治手足冰冷,還有還有,還治脾胃失調呢,這苦真好。
而何大葉是越王勾踐的後人,既不吞,又不吐,每天都在苦中品嚼這苦,然後將每一塊的味蕾記憶,將這苦,最終轉化為寶藏。
三種女人,三類反應,實在無標準判斷哪種最好。
但前兩種,總是現實世界裡最省力氣的做法,要不然就改變,要不然就拒絕接受。
所以,選擇前兩種生存法則的女人,總能生活得稍微輕鬆熱鬧一點兒。
只有她,孤孤單單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城堡裡揮斥方遒。
02
臺拆完了,夜叉帶著生猛姑娘們也走了,走時氣宇軒昂,像是剛打完一場勝仗。
何大葉求著工人把臺子重新搭起來,工人們不幹,說剛拆了又搭,這不是耍著兄弟們玩兒嘛,何況今天都很晚了,他們現在重新弄,還得熬夜——言外之意何大葉聽出來了,無非就是讓她加錢。
迫在眉睫的時候,她也顧不上討價還價,主動提出加錢,這才把工人們穩住。
監工的劉丹一直心不在焉的,何大葉以為是剛才被人打傻了,上前去幫她整理凌亂的頭髮。
劉丹輕輕地躲開何大葉伸過來的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麼了?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何大葉問。
劉丹不說,何大葉卻沒放過她。
她懂劉丹,上次要宣佈結婚的事兒時,她也是這副德性。
劉丹這人心裡藏不住話,只要藏了就全往臉上寫,「我心裡有話要說,你趕緊過來問」的表情,誰都瞞不住。
幾經追問之下,劉丹終於還是憋不住開口了。
她說自己已經認真考慮過,做完這個case,就辭職不幹了。
何大葉聽完有點兒愣,跟劉丹一起工作這麼久,她早就有了種血脈相連的感覺。開公司以來,各種壞的情況她都提前想過,可是她辭職這一點,卻從來沒有。
「丹兒,結婚之後女人更要有自己的事業,這樣才不至於被男人瞧不起,以前姐是怎麼教你的?怎麼這要結婚的人了,全忘了?」
「你別跟我說這些行嗎?其實咱們倆的價值觀本來就不一樣。」劉丹皺了皺眉頭,有點兒煩。
「姑娘真是長大了,都有自己的價值觀啦。」何大葉硬著頭皮嬉皮笑臉,想緩解一點此刻的尷尬。
劉丹不笑,也不買賬,一盤腿在草坪上坐下來。
臨近冬天,草地挺涼的,何大葉坐了一下,又屈腿換成蹲著。
「姐,你還記得咱們當年是怎麼認識的嗎?」
「當然記得,你剛進公司,都看中你一張萬人欺的臉,誰都欺負你。我看不過,就幫你擋著。說實在的,職場欺負新人這套我特反感,誰不是娘生父母養的,誰沒當過新人,仗著點兒經驗欺負人也太不要臉了。如果人人都獻出一點兒愛,職場將變成美好的人間啊,他們就是不懂這個道理。」
「是啊,當時全公司就你對我好,你又能幹,又有自己的主意,所以我覺得自己特別幸運能遇見你,我一直認定你就是我的偶像、榜樣和人生導師。」
「幹嗎呀這是,嘴突然變這麼甜。」何大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
劉丹不理她,繼續說:「我一直特崇拜你的不婚理論,雖然我也有我的理論,但是我一直覺得不如你的好。可是到今天我才發現,其實不是這樣的。你的確很能幹,可是你瞧你現在,把自己的感情搞得一塌糊塗七零八落的。姐,能幹和談戀愛結婚其實本身不衝突,可是你非得那麼極端地把它們對立起來,搞成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的哲理化生活方式,多沒勁啊。」
何大葉語塞。
想想幾天前,她傲人的理論還被張猛崇拜得淚眼婆娑的,不過眨眼間,她就被兩個她一直認為不如自己成熟的人給鄙視了。
她覺得羞愧極了,就是那種人家都用上電腦了,她還在紙上打草稿算數的感覺。
孫燕姿有首歌裡有這麼一句歌詞:愛能讓人一夜長大。
就像劉丹,往日沒頭沒腦沒心沒肺的,幾天的時光,就被愛情催熟了。
「我也愛過。」何大葉說,聲音細微,誰也沒聽見。
「姐,我覺得你變了,變得特教條。你老是裝得特明白的樣子,其實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劉丹靜了靜,又說,「我第一次見羅暢,是在你家公寓樓下。」
何大葉渾身一顫。
劉丹果然還是知道了,何大葉想,她剛想開口解釋什麼,劉丹就打斷她,接著說:「其實羅暢以前經常在你那兒住吧?可我想了好幾天,都想不明白為什麼。你們都離婚那麼久了,為什麼還要假裝和平友愛?我記得那個時候你一直跟我說你有多不待見自己的前夫,你明明跟我說離了婚的夫妻就像餿了的飯菜的啊。」
兩人坐在草地上,曬著太陽,吃著揚起的塵土,看著越搭越高的臺子,很久沒有說話。
何大葉的腦子裡像午夜電影院一樣,迴圈播放著曾經跟羅暢的一夜春宵。
她晃晃頭,覺得現在想起這些實在太過分太猥瑣了,懷孕讓她的荷爾蒙分泌有些紊亂,總是能想起一些血脈僨張的場面。
她很想告訴劉丹說,有什麼想不明白的,就是因為離婚之後我還愛他,我在原地等著他回來,可誰知道你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了,把他越拉越遠,再也回不來了。我在你面前說我不待見他,不過是給自己留點兒尊嚴罷了,餿了的飯菜也是飯菜,只要吃不死人,吃幾口有什麼關係呢?
何大葉才發現,原來自己的不婚理論這麼脆弱,連她自己都能輕易推翻,又有什麼資格責怪那些嫌棄的人?這個理論從建造初期,就註定了是豆腐渣工程,千瘡百孔漏洞百出,所以坍塌的那一刻,連她自己都不覺得驚訝。
「你肯定也知道我跟羅暢是手牽手一起逃婚的吧?」沉默半晌,何大葉自嘲地笑笑說,「其實先跑的是他,我跟上,不過是想給自己個臺階下。丹兒,我活得太驕傲,所以只能擺出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樣兒,裡子碎了,面子總得儲存好,別讓人看出來。拼事業的女人就是這點不好,不敢隨便脆弱,所以也就不招人疼。」
何大葉說得雲淡風輕,就像在說別人的事。
她就是這樣,從不以悲傷示人,雲淡風輕地愛,然後雲淡風輕地疼和遺忘。
她時常勸自己說,做人不能太矯情,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別人看了笑話。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人會真正在乎你傷得多重心有多疼,你的聲淚俱下撕心裂肺於他們來說,不過是茶餘飯後的其中一個段子而已。
何大葉習慣了,這層保護殼就像老繭,越磨越厚,最後變成身體上最堅固的一部分。
「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活得很明白的人,現在看看,其實你比誰都活得得過且過。」
「我也以為我活得明白,可是很多事情都來得太快太意外了,比如你跟羅暢,比如這個孩子。」何大葉的手輕輕放在小腹上說。
「姐,到今天我第一次覺得,我比你強,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該來的我就雙手接著,從不為明天擔心,‘明天’是個虛無的詞兒,根本就不存在。我只想過好每一個今天,今天我選擇羅暢,我就不想在乎他的過去,不過為了以後我跟他的每一個今天,所以,對不起,我必須得辭職。」
何大葉看看劉丹,笑了笑,隨手一揮,故作輕鬆地說:「那就這樣吧,多大點兒事兒啊,咱倆都別嘰歪了,搞得要撕逼一樣,沒那麼戲劇化。反正今天這話我撂這兒,不管怎樣,我都拿你當我妹,親妹。」
劉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著的乾草,意味深長地對何大葉說:「姐,張猛挺靠譜的,我做了選擇,你也趕緊的吧。你叫我一聲妹,我也真心把你當姐,所以我說句不該說的話,沒有人會永遠在原地等著你,你得惜福,你妹希望你幸福。」
劉丹走了,何大葉忽然一陣乏力,坐在了草地上。
看著劉丹越走越遠,她突然悲哀地發現,到今天為止,所有人,所有人都開誠佈公地離開了她,連日後虛偽的寒暄都沒有了。
她的世界一片悽風慘雨,卻只剩她一個人,撐著一把已經破爛不堪的傘。
風太大了,何大葉覺得自己快頂不住了,她用力把傘往前一推,想與風抗衡,肩膀到脊背的部分突然「咔嚓」一聲,接著就是一陣鑽心的疼。
再接著,何大葉從自己營造的幻境中出來,發現脖子動不了了。
人在倒霉時,喝涼水也會塞牙。
這又是一句前人總結下來,話糙理不糙的俗語。
何大葉在被所有人遺棄後,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落枕了。
以為自己上半身癱瘓又惜命的何大葉一個人打車來到醫院,直接給自己掛了急診。
而急診科裡就診的,正是上次宣佈她懷孕的那位憤青女醫生。
「喲,又是你啊。」女醫生頭也沒抬,看著病歷說。
「您還記得我哪?」何大葉板著身子,頭直挺挺地看著前方問。
「懷孕了還來大姨媽,坐著還能出現落枕症狀,像你這種專得疑難雜症的病人,能不記得嗎?」
「我這是落枕?我還以為自己癱了呢。」何大葉眉開眼笑,這算是今天聽到的最好的訊息了吧。
「頸椎不大好,有點兒缺鈣,買點兒鈣片補補,再從網上學點兒頸椎保健操。」女醫生耷拉著臉說,接著又問,「身體還有沒有別的不舒服?」
「沒有了。」
「什麼時候動的手術?」
「嗯?什麼手術?」
「別裝了,我沒工夫記得每個患者,更不會記得每個懷孕的女人。我記住的是上次你身邊的那個男人,傻乎乎地緊張你,你還要跟人家劃清界限,你們這種情況我還是頭一次碰見。」女醫生低頭在病歷上劃拉了幾筆,寫了幾個沒人認得出的字,遞給何大葉,「反正你現在也不是孕婦了,不然這外用藥是不能用的。」
何大葉接過病歷,心裡一陣酸楚。
她夢遊一般走出急診室的門,看見一個女人正溫柔地對懷裡的嬰兒說著話,畫面和諧動人。年輕媽媽臉上偶爾露出微笑,燦爛得足夠照亮整個醫院大廳。
何大葉的心緊了一下,她想起前幾天的醫院半日遊,還有那些從手術室裡出來的面色蒼白的少女。
想到這裡,何大葉又看了一眼那位母親,堅定地轉了個身,如同軍訓的姿勢,利落決絕。
她徑直走進急診科,上身筆直地坐下,落枕的結果是為她帶來了一身的正氣凜然,連說話都鏗鏘了起來,十分滑稽。
「醫生,我現在還是孕婦,請給我開一些孕婦可以用的藥。」
女醫生接過病歷,不耐煩地說:「剛才幹嗎去了?怎麼不早說?」但她的嘴角帶著明顯的笑。
何大葉也笑笑,多嘴問:「您也一定希望我這麼做吧?」
「你以為你是誰啊,跟我有什麼關係。」醫生把病歷還給她,接著假模假式地打著官腔說,「孩子的父親腿挺長的,從基因改良方面我是支援的,不過感情方面,還是得你個人自己把握。」
何大葉沒說話,接過病歷轉身走出了急診科。
一路上,她不能抬頭看天,也沒法低頭看地,只能直直地看著前方人來人往。
原來前方是長成這個樣子啊。何大葉想。
她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認真地向前看過了,前面的路雖然未知,但很新鮮,你永遠不會知道,下一秒會跟這世上的誰擦肩而過,興許這個人,就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一個。
世界上的巧合很多,只是很多人都不知道罷了。
就正如大葉永遠不會知道,她剛來北京的那一年,也是在這條路上,她也曾遇見過羅暢、劉丹和張猛。
只是那時緣分未到,他們還依舊是親愛的路人,並不知道彼此的人生將會有這麼多的羈絆。
03
達爾文進化論:現代人類為了生存,不得不去適應改變。
做出改變很容易,只要你抱著一副雞蛋裡挑骨頭的心理,對著目前的現狀來找茬。
而適應改變也很容易,只要抑制住拖延、反感的情緒,走到破罐子破摔的反面,假裝與新習慣舉案齊眉即可。
然而,狗改不了吃屎,在適應改變的過程中,懷念過去的強大執念,很可能讓這次進化走偏,甚至陷入到舊日回憶的深淵。
張猛搬走後,何大葉把之前租的房子退了,原本是為她和羅暢築的愛巢,住了三年,愛一點一點消失殆盡,終於男主人也不再回來了,那她也沒必要再守著了。
算是對過去的一種告別儀式吧,以這樣一種省錢的姿態。
屋子裡的東西,大多數已經搬到工作室那邊,何大葉坐在房東當初留給她的那張沙發上,最後一次追憶當年。
如果這個時候能有杯酒該多好,何大葉想。但也只是想想,因為她是個媽媽了啊。
肉彈在她腳邊哼哧哼哧地喘氣求抱抱,像個剛失去爸爸的單親小孩一樣可憐兮兮的。她輕輕撫摸了幾下它的頭,肉彈滿足地眯起眼。
何大葉也不管肉彈能不能聽懂:「以後,你的一生,就只能依靠我了……他不會回來的,他也絕不會要你的。」
咱們之間最後這點兒牽絆,竟然是隻狗。何大葉自嘲地笑著想。
其實搬進工作室又怎樣,還不是一樣冷清。
何大葉整理著從超市買來的東西,房間裡還殘留著張猛的痕跡和氣息,他用的古龍水香味還沒散盡,何大葉想,如果再遇到他,一定要問問用的是什麼牌子,留香時間竟那麼長。一個房間的角落裡,躺著一隻迷你變形金剛,大黃蜂瞪著藍色的小眼睛無辜地看著天花板。何大葉撿起來,想起陽陽曾經對它愛不釋手的樣子。
「小孩子就是沒長性,喜新厭舊的。」何大葉小聲嘀咕著,把玩具小心地放進雜物箱,萬一陽陽又想起來了呢?
除此之外,某個牆角,記錄著張陽陽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往上躥個兒的痕跡;廚房因為收拾得太乾淨,不鏽鋼檯面已經被鋼絲球擦得舊痕斑斑;門口鞋櫃裡,總是有一大一小忘記拿回去的兩雙鞋……
收拾累了,何大葉開啟冰箱,習慣性地找東西喝。
撥開一層層已經空了的保鮮盒,才發現存酒區已經全部換成了牛奶。
朦朧中,何大葉彷彿看見張猛那張白菜湯臉緩緩飄過來,怒視她說:「一個女人,整天沉迷於酒精,成何體統?更何況……」張猛有點兒不確定,眼神向下飄,落到何大葉的肚子上。
何大葉輕輕撫摸了一下小腹,笑著點點頭,意思是告訴他孩子還在。
透明的張猛滿意地笑了,迅速消失在空氣中。
何大葉晃晃頭,最近她老是陷入這樣自我編制的幻境中,神神道道挺嚇人的,這是不是老年痴呆的前兆啊?她想。
她拿出一盒牛奶,盒子的背面又是一張紙條,上面用紅筆標註著日期。
「知道你吃喝從不看保質期,這個習慣真不好。紅色就是期限,過了就扔了,沒過記得在微波爐裡熱一熱。」
下面又是一行警醒的紅字:ps,一定要倒進杯子裡,切勿連盒子一起放進微波爐!
她又拿起另外一盒牛奶,上面寫著同樣的字。
何大葉索性把整個冰箱開啟,每一樣東西都拿出來看。這才發現,甚至是一根細細的火腿腸上,都仔細地貼上了關懷的標籤,告訴她這東西應該少吃。
桌上的字條零零散散堆了一堆,每一張上面都寫著張猛的電話號碼。
「真不爺們兒。」
何大葉嘴角帶笑地說,眼睛卻不由自主想要變得溼溼的。
她拿出手機,撥了字條上的號碼,撥完,又刪了。
螢幕漸暗,一滴眼淚落上去,砸出一個巨大的圓。
她擦了擦手機,抹了一把臉,微波爐的牛奶熱好了。
「叮」一聲,打破了屋裡悲悽的寂靜。
一杯熱牛奶的自我關懷,有時候跟酒精的作用是一樣的:麻痺低潮期的人,無論男女。彷彿,這點兒溫度,就能讓我們度過人生的寒冬。
另一邊,張猛和張陽陽的新家也是一副悽悽慘慘慼戚的樣子,新家有點兒簡陋,不過經過父子倆的努力,還是收拾出些許溫馨。
從何大葉家搬出來後,張猛沉默寡言了好一陣子,人精張陽陽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大人的世界他雖然不完全懂,可他多少是能看出些端倪的,他知道,親爹跟何大葉好像有問題了。
倆人沉默地收拾好家,張猛煮了點兒麵條,習慣性地煮了三個人的量,盛好放在桌上。
等陽陽坐下,他才想起他和何大葉已經不住在一起了,暗自看著多出的一碗麵發呆。
「打電話叫何大葉過來吃麵?」張陽陽體貼地說。張猛挺驚訝這孩子掌握的語言藝術,到底是遺傳誰呢?既懂事又不至於駁了他的面子。張陽陽又補充道:「你要是不想打,就我來聯絡。」
「別打擾她,她挺忙的。」他扒拉了一口麵條,又笑了笑打趣說,「跟她一塊兒混的時候沒見你這麼上心啊,怎麼,你小子欺負她,欺負出感情來了?」
「我是擔心她沒飯吃,你以為我看不出她笨手笨腳嗎?」張陽陽翻個白眼,嚴肅地說,「而且,她不是有小孩了嘛。」
張猛被這話噎了一下,拍著胸口咳嗽著,怕張陽陽太過早熟,知道的事情太多,於是緊張地問:「你知道她肚子裡的小孩怎麼來的嗎?」
父母最緊張的時刻,就是孩子終究明白,自己不是父母拉拉手就製造成功的。
張猛知道這一天終究會來,但沒想到這麼快。
「不是你的嗎?」張陽陽歪著腦袋說,看張猛吞吞吐吐不知怎麼回答,陽陽站起來,一本正經地拍拍張猛的肩膀,「我知道喜歡何大葉是件挺丟人的事兒,畢竟她那麼笨,不過沒事,我覺得她挺好。老張,你也挺笨的其實,我還不是一樣喜歡你?也不覺得丟人。」
「你愛我是應該的,但誰說我喜歡何大葉了?人家看不上我。」張猛低頭吃著麵條,嘴硬。
「不是隻有互相喜歡的人才會有小孩嗎?就跟當初你跟媽媽一樣,你們互相喜歡,所以就有了我。」
「誰跟你說的這些?」
「以前媽媽跟我說的啊。後來我想想也對,不然那麼多男人女人,豈不是亂套了嘛。」想了想,他又說,「媽媽還跟我說,時間可以沖淡一切,喜歡,不喜歡,高興,不高興,都會被沖淡的。」
「你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張猛擰著鼻子,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
「是因為你知道得太少,所以我得多知道一些,這樣才能照顧你。」張陽陽揹著手,在房間裡溜達了一圈,十足的老幹部作風,繼續安撫張猛,「放心吧,我覺得讀完小學後,我就能照顧你、何大葉,還有她的孩子,還可以順便照顧媽媽。」
「是,小學畢業之後,你就可以養家了。」張猛笑,但內心一酸。
陽陽是他畢生成就,但終究沒照顧好他,人家黃口小兒還在滿地撒嬌打滾,但陽陽已經在自己創造的生活哲學中,開始認真思考要照顧親爹了……
自己還是要多努力啊,多賺錢,多給陽陽點兒安全感。
爺兒倆你一句我一句地鬥著嘴吃著飯,張猛忍不住想,如果何大葉也在,那當真算得上歲月靜好。
敲門聲來得很及時,有那麼一瞬間,張猛真以為他跟何大葉就是這麼心有靈犀。
陽陽開啟門,來的是舒穎,有點兒高興,但也替老爸落寞了一下。
舒穎環視了一眼新家,皺了皺眉頭,說你可真捨得咱們兒子跟你一起吃苦。
張猛聳聳肩,沒說話。
看見桌上多出來的麵條,舒穎以為是給自己準備的,倒也不客氣,坐下就吃上了,一邊吃一邊嚷嚷餓。
吃了兩口停下來說:「麵條鹹了啊。」
「那你十分鐘以後再吃。」張猛撇撇嘴,沒好氣地說。舒穎不懂他的意思。張猛放下筷子,解釋說:「時間不是能沖淡一切嗎?」
陽陽大笑,捂著笑痛的肚子說:「你不是張猛,你是何大葉,趕緊把面具撕下來。」
舒穎被父子倆笑得一頭霧水,但也看出張猛和何大葉的感情不簡單,她進門時不是沒看見張猛那一臉的大失所望,敢情日盼夜盼的是何大葉啊。
想到這兒,舒穎悻悻地把面前的麵條推開,碗邊沾了一丁點兒口紅的痕跡,舒穎拿大拇指抹掉,自言自語地抱怨口紅又貴又差。
拋去略微吃醋的成分,其實舒穎挺看好何大葉的,長相平凡,身材平凡,心態卻不平凡,是個靠得住的女人……最重要的是,她可以彌補張猛太過理想主義的性格,跟張猛這樣靠得住的男人正合適。
「怎麼不跟何大葉住了?吵架了?」
「八竿子打不著,有什麼可吵。」張猛敷衍著。
「你還真以為我看不出來啊,剛才我進門,瞧你那失望的樣兒,也就是我心寬,不然得多難受啊。搬了新家,何大葉一直沒來過吧?」
「她來幹嗎?」
「行了,彆嘴硬了,陽陽這麼難搞定的孩子都被她搞定了,還跟我繞彎子說沒怎麼樣?雖說何大葉跟我比是有點兒拿不出手,」舒穎得意地抬了抬頭,朝空氣炫耀了一下自己的美貌,「但人家好歹有個婚慶公司,自己能賺錢,配你是綽綽有餘的,你別挑三揀四的。做男人,得主動點兒。」
「你怎麼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啊?行了,你也別假裝關心我的終身大事了,過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你今天來有別的事兒吧?直說,別繞圈子。」
舒穎嘆口氣,把陽陽支回房間,對張猛說:「我準備移民了,打算帶陽陽出國唸書。」
張猛嘴張了張,說不出話來,這一天終於來了。
「不行!」
「張猛,你怎麼還不改改你那得過且過的毛病,送他去外面讀書,咱們不是早就商量好了嗎?這根本不是行不行的事兒。」
「他才多大啊,小學都剛上呢,你著什麼急啊。」
「說實話,我不是來跟你商量的,是通知你。陽陽一天天大了,你靠什麼養他供他上學?就靠你電視購物賺的那點兒錢?」
「你別老是錢錢錢的,這麼多年我一直都沒錢,不也照樣把陽陽養得生龍活虎的?」
「陽陽是要長大的,他需要一個更好的成長環境,而且你呢?你打算守著陽陽過一輩子?等他長大了不在你身邊了,你守著誰?你打算用陽陽作逃避的藉口到什麼時候?張猛,你都三十好幾了,你也該有自己的生活了。」
「現在這個樣子,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我願意一直守著他,看他長大成人,逃避不逃避的跟陽陽無關,是我自己不想。」
「瞧,你就是喜歡這麼死撐。」舒穎無奈地笑笑,「當年咱倆離婚,你怕我帶著孩子不好再嫁,主動提出撫養陽陽。這麼多年,我都嫁這麼多回了,可你帶個孩子,也應該再娶一回啊。張猛,不管是我還是陽陽,都希望你過得好,而不是勉強過得去。」
「我都死撐這麼多年了,習慣了。」張猛耷拉著腦袋,「說實在的,當年咱們離婚,我挺難受的,自尊心、自信心什麼的都被打擊得一塌糊塗。是,不少男人都離過婚,可如果是因為家庭暴力啊、性格不合啊、花天酒地啊這些的離婚我都能接受,可偏偏就是因為我窮,給不了你好的生活,我真有點兒承受不了。」
舒穎沉默了幾秒,臉上失去了幾絲明媚,她嘆口氣說:「張猛,這麼多年了,為了能讓你有個你能理解的所謂的離婚理由,我本來一輩子都想揹著這個嫌貧愛富的黑鍋,可今兒,為了你,我必須得講,你就真覺得我離開你是因為你窮嗎?如果真是這樣,那一開始我何必嫁給你?那個時候我年輕漂亮,完全能找到比王海濤還要有錢的男人,你何德何能就讓我看上了?」
張猛聽完,愣愣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憋了半天開口問:「那是因為啥?」
舒穎雙眼一翻,露出大面積眼白。張猛的遲鈍不是一天兩天了,已然到了人神共憤的地步。
「當然是因為愛啊。」舒穎雙手一攤,「因為愛你,所以想要嫁你,給你生孩子。因為愛情沒了,不愛了,所以才分開。我離這麼多次婚,每次的理由都一樣。」
「我理解不了……」
「我知道你理解不了,但你不需要理解。你只需要知道,人生短短幾十年,過得好不好只有自己明白,要是老活在別人嘴皮子上,老活在過去裡能開心嗎?說三道四的人又給不了我愛情和幸福,我在乎他們幹嗎?不想方設法地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整天惦記著別人怎麼活,多可悲。」
「你比我看得開,所以你比我幸福。」張猛低著頭說。
「對,這就是你的癥結所在,你看不開,而且你還意識不到自己看不開,意識到了也不改。你一直在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賺錢養家,你覺得這就是對的。你從來沒有細心呵護過愛情,愛情就跟花兒似的,你不澆水不施肥不剪枝,能不敗嗎?張猛,其實我要的真不多,就是想踏踏實實跟愛情過日子,窮點兒我也不在乎,吃糠咽菜住地下室的日子我也過過,那時有你在身邊我不照樣也是樂樂呵呵的……所以我希望,你能跟我一樣,活得單純一點兒,別老拿沒錢和有個孩子當藉口,陽陽大了,懂事兒了,他也希望你能再組織個家庭,你健康快樂,他才能健康快樂,你懂嗎?」
舒穎沉默了一下,說:「有時候吧,我特希望陽陽能跟其他孩子一樣,別那麼聰明,別那麼懂事……每次看到他跟小大人一樣,我就覺得吧,我這媽只顧著自己幸福了,沒照顧他……」她聲音哽咽了一會兒,轉過頭,眼淚在眼圈裡轉啊轉啊,強忍著,終於把眼淚消化到肚子裡,又轉過頭來,眼圈紅紅的,「你也給我個機會,讓我享受一下照顧他的苦啊。」
「咱倆是有病嗎?這有什麼可搶的,可你總得給我一點兒時間恢復吧。」張猛沉默片刻,撓撓頭說。
「那你準備恢復到什麼時候?時間不等人,等你七老八十了,大家都拿養老金過日子了,陽陽也結婚生子了,你心裡才能重新找回平衡?一輩子很短的,真不愁過。」
「我不是遇見何大葉了嘛!」張猛被舒穎逼得脫口而出後,有點兒不好意思,剛才還死撐,這會兒主動提起,大有秀恩愛的嫌疑。
舒穎又翻了個白眼,帶著「我就知道你倆關係不單純」的意思。
「遇見她我覺得挺幸運的,讓我恢復了不少,我也挺想開始新生活的。」張猛誠懇地望向舒穎的眼睛,「舒穎,你給我點兒時間吧,如果我做得不好,你再把陽陽帶走,行嗎?」
聽張猛這麼說,舒穎心裡挺難受的,這算是來自男人的一種卑微的請求吧,她想。
思考了片刻,舒穎無奈地點點頭。
張猛笑了,笑得仿若昨天,那個在地下室的青年,日子再難,也從來沒有苦。
沒人知道,房間裡的張陽陽一直貼在門上豎著耳朵聽,臉上愁雲密佈。
張猛啊張猛,你果然還是喜歡何大葉啊,但你怎麼不去找她呢?
被舒穎出國的訊息刺激後,張猛工作得更加賣力。
無論購物臺給的打包價多低,他都欣然接受。
以前當模特時磨鍊的老好人性格,此時顯示出好處來。
他好相處,不挑活兒,脾氣跟橡皮泥一樣,隨便大家在直播指令碼里折磨他。
他年紀又大,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不該說,就是保潔大媽掃地,他都站起來特客氣地跟人家話家常。
當然,他的前任經紀人佳佳也會添油加醋,把張猛之前的模特經歷吹得令人肅然起敬,他本人又沒架子,再加上有兩條大長腿,一身肌肉,多便宜的西服穿在他身上,都跟皮膚一樣。
因此但凡賣點兒貴的東西,廠商都點名希望張猛來給商品增加點兒質感。
其他主持人不服,佳佳倒是也不客氣:「你出現在鏡頭前一秒鐘,觀眾就知道你來賣東西。大咖,你嘴皮溜,給你一坨屎,你都能說出花樣,但咱們看中的是最後購買率啊,可是張猛奇了怪了,他渾身一點兒購物臺的氣質都沒有,觀眾不管買不買,起碼能從頭看到尾。」
就他那磕磕巴巴的逗逼風格,就能賣東西?
佳佳早就知道他們會這麼問:「也不是次次都能刺激下單量,可是社交媒體喜歡啊,客戶覺得跟著他順便免費做了一圈宣傳啊……您先忙,我得接個電話,有個媒體想約他採訪。」
張猛怕得罪人,佳佳可不怕,她又重新撿起來在時尚雜誌混下的人緣,往死了推張猛。
這不,她打聽到某二線時尚男刊這個月要做一個改變的專題,直接電話打過去:「我給你報一個人。」
去攝影棚拍片子時,攝影師啊化妝師還有編輯都是老熟人,都開玩笑:「哥,你先說清楚,是來拍時裝,還是在我們面前充當主持精英大談時尚生活之道啊?」
張猛不好意思:「還主持精英,昨天還在購物臺賣衛生巾呢,我那個詞窮啊,就差用自己來證明有多愛了,跟沿街賣菜差不多。」
這算是混得好嗎?也難說,不過購物臺要跟張猛籤長約的時候,佳佳一跺腳:「哎呀,你們怎麼不早跟我說啊,他的主持約籤給我了,要不咱們談談?」
佳佳本來想在購物臺朝九晚五呢,經此一役,她覺得繼續做張猛的經紀人比較有前途,跟張猛聊起工作來,也頭頭是道:「這個做菜的節目雖然不給錢,但咱們剛起步階段,我覺得也能接,也不能一輩子都在購物臺賣東西啊。」
不過張猛還是沒適應靠嘴賺錢的新生活,接受採訪的時候口活那是相當差。
還是不擅長吹噓自己,有些緊張,反覆搓著手,結結巴巴地回答著問題。
遇上稍微難一點兒的問題,張猛就會習慣性地看向角落,越過層層人群,彷彿看見何大葉正站在人堆裡,就像每次錄影時那樣,指手畫腳地告訴他該怎麼做。
何大葉陪他度過了太多次兵荒馬亂,等到天下太平了,卻無聲地退出了他的世界。
挺偉大的,也挺傷感。
採訪的小姑娘挺喜歡張猛的,問張猛的貴人是誰。
張猛笑笑,指著那個角落說,是她。
正好站在角落裡的佳佳羞澀又得意地笑了笑:「猛哥,這不是我應該做的嗎?不過,妹妹,我跟你說,我第一次找猛哥錄購物臺時,那場景可逗了。」佳佳試圖沖淡張猛說自己走投無路才幹這一行的窘迫感,連忙跳出來打岔。
何大葉,你瞧我現在都會一箭雙鵰了。張猛在心裡默默想。
這一切,何大葉都不知道,她焦頭爛額正在拯救自己的小事業。
工作室就她一個人,客戶有點兒懷疑這是個皮包公司。
張猛劉丹一個個地離開她,原本歡聲笑語的工作室,現在就剩下她一個人獨守空房。
有沒有男人先不說,工作才是主要的,以前老覺得劉丹偷懶,現在她這一走,何大葉才發現,當初的劉丹為她分擔了不少工作。
在網上發了個招聘啟事,簡歷收了不少,靠譜的沒幾個。
面試了一天,見識了各種奇葩。
比如有個姑娘直接穿著婚紗就來了,說是面試婚慶公司就要有個婚慶的樣子,幹一行愛一行是她的職業信仰,cosplay是她的特長。
再比如有個小夥兒來的時候,他說自己是哈爾濱婚慶界的第一司儀。何大葉倒是也沒客氣,在哈爾濱混得好好的,幹嗎來北京受苦。他說心有多大。舞臺就有多大。何大葉心想,這個騙子舌頭夠大的。
更多的是剛畢業、沒啥工作經驗的小姑娘,張口閉口就要月薪一萬五千元,何大葉記得自己沒介紹錯啊,這是個婚慶公司,又不是快三過五的按摩店,初次開工還要給開苞費?
何大葉沮喪地癱坐在沙發上一籌莫展,眼看著肚子已經凸出來了,還有大把的工作等著自己,她有些惱火。
正煩著,劉丹電話就打來了,何大葉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以為劉丹改變主意要繼續回來幫她,沒想到她只是打電話來商量轉社保的事兒。
何大葉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難過擊中了,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真的要失去劉丹了。
生活還不就是這樣?到處都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