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大多數時候,生活本身就是個碩大的悖論。
何大葉三十二歲生日正式到了,路邊買來的廉價日曆本上寫著,黃道吉日,諸事皆宜。
雖然不迷信,但何大葉也喜歡這種普天同慶的感覺,她生日那天能為眾生帶來好運氣,這是件多讓人得意的事情。
可是這一天對她來說,一點兒都不喜慶,日曆上血紅的大圓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今天你三十二歲了!今天羅暢和劉丹要領證結婚了!
之前,倆人定了日子,劉丹演了幾天《甄嬛傳》,還是挺不下去了,做不了高冷一族,生怕何大葉介意,一個電話打進去,說:「因為近期羅暢飛行任務排得滿滿的,唯一看上去沒那麼喪的日子只有這天了。」
劉丹說連十月一號她都忘記是國慶,只記得是七天假期開始,任何重大節慶還都是姐你提醒我才記得,我真不記得這茬兒了。
畢竟是多年的好姐妹,何大葉也演不了《甄嬛傳》,特別惱羞成怒:「你個小婊砸,挑你老公前妻生日那天結婚,你倆是死活要在我身邊陰魂不散是嗎?你是給我找堵,還是給自己找堵?」
劉丹特會轉移話題:「姐,要不然你結婚選我生日?」
何大葉說滾。
羅暢倒是好說話,發微信給何大葉:「要不我們改天登記吧?」
「你真是出息大發了!又想逃婚是吧?趕快麻溜利索地去給我登記,登完記後給我發張結婚合照,你倆趕緊把事兒辦了給我消停一下吧。」
羅暢想一齣是一齣的:「要不你過來?我們登記完再去給你過生日得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何大葉回說:「去幹嗎?我又不是沒見過。」
這句話說得太傷感,她何止見過,她還跟羅暢一起參與過呢。
想了想覺得怨氣太重,不符合她最近精神煥發的狀態,趕緊改口:「祝你們幸福,狼狽為奸地幸福下去。」
哼。
這些年掏心掏肺地對他倆好,沒想到養出一對白眼兒狼,連她生日都忘了。
不過,本來嘛,掰著手指頭算,其實這個三人戲碼,誰都沒錯。
只是該說清楚的時候沒說清楚,最後弄得沒發收場,只能眼瞅著身邊最近的兩個人,離她越來越遠。
不過細想想,這是倆人要跟她和好的節奏?借這個由頭主動示好?既然裂痕已經產生,那不如裱在相框裡,咱們誰都別再把這事兒當成事兒了?
唉,三個人飆著勁兒地裝大方,也是有點兒裝過頭兒了,太西方了,一點兒都不符合社會主義中國快意情仇的一面。
不過再大的事,今天都與她無關,她只想好好過個生日。
三十二年前,何媽辛苦地把她生出來賦予她生命,不是讓她用來苦大仇深的。
在鏡子前捯飭了半天,給自己化了個淡妝,選了衣櫃裡最貴的一套衣服穿上,懷孕的跡象漸漸在她臉上展露出來,眼看就要遮不住了。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何大葉有些哀傷地想,不知道這樣對鏡貼花黃的日子還能持續多久,這幾年自己滄桑了太多,眼角的魚尾紋也越來越深了。
她想給自己放個長假,不幹別的,就是砸碎家裡的所有鏡子,就在家邋遢地躺著。
其實何大葉有時候挺羨慕黃臉婆的,至少她們活得比誰都坦蕩,青春這東西在她們眼裡那麼廉價,還不如菜市場裡大減價的鹹魚來得划算。
她們不打拼也不打扮,生命賦予她們的意義就是照顧老公和孩子,直到有一天發現老公出軌為止。
這個理論跟「既然男人都花心,不如找個帥的」同理,反正漂亮女人的老公也不一定留得住,那何必費心捯飭自己。
「唉……」
何大葉對著鏡子裡妝容精緻的自己嘆了口氣,三十歲之後的每一個生日都是一個殘忍的提示,告誡女人你要老了,你的皮要皺了,你的男人要跑了。
遺憾的是,何大葉還沒有男人,跟張猛還沒結婚,全世界都可以是他的家。這算悲觀主義嗎?
打扮滿意了,何大葉看了看牆上的表,下午兩點多,她盤算著羅暢和劉丹應該上午就領完證了吧,也沒給她打個電話說一聲。
心煩地翻了一遍朋友圈,倆人誰都沒曬。
也好,秀恩愛死得快,低調一點兒沒什麼不好的,何大葉想。
跟張猛約好今天晚上一起燭光晚餐,本來何大葉說去外面吃,但張猛不同意,說外面的東西不乾淨,還是自己在家做。他還吹牛說自己的水平已經接近米其林三星水準,放在北京任何一個高檔餐廳裡,都是當主廚的料。
一陣睏意襲來,何大葉有點兒後悔自己打扮得太早,三點多正是睡覺的好時光,她躺在沙發上,盯著窗簾縫隙曬進來的一縷陽光,眼皮剛要合上,尖銳的電話鈴就響了。
電話是劉丹打來的,何大葉以為是來報喜的,心情有點兒複雜但也挺高興,至少她還會第一時間給她報喜,可接起電話那句「恭喜」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那頭的劉丹就用特別冷靜的聲音對她說:「姐,羅暢跑了。」
民政局的一個角落裡,劉丹淡定地掛了電話。
劉丹心態挺好,沒哭沒鬧沒著急,一個人坐在那裡劃拉著手機螢幕玩遊戲。
這裡是個喜慶的地方,不管來結婚還是來離婚,都是眉開眼笑的,大概同樣是要開始一段新生活的人們,所以個個都有好心情。
如果沒出意外,半個小時之前劉丹的新生活就應該開始了。
原本排在她後面的幾對新人接連登記,滿臉紅光地離開了民政局,出門前還不忘看劉丹一眼,她男人跑了,這事兒要是擱大街上沒人注意到,可放在結婚登記處就格外顯眼起來。
輸人不輸陣。
劉丹波瀾不驚地衝每一對把她當笑話看的新人擺擺手,優雅得如同第一夫人閱兵一樣。
天色漸漸暗了,登記大廳裡的最後一對新人辦完手續,手牽手走了。
登記大姐坐在櫃檯後面伸了個懶腰,覺得今天不那麼良辰吉日,新人有點兒少,一撇頭看見劉丹還坐在那兒,有點無奈地搖了搖頭。
有本外國小說叫作《失物招領處》,筆法嚴峻,但不太符合中國國情,如果要拍成中國電影,不如就叫作《婚姻登記處》,其實意思異曲同工。
這位大姐見證了羅暢尿遁的全過程,不過幹一行見一行,這種事在登記處早已是喜聞樂見。
男人太雞賊,姑娘們太傻,總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男人用「抽菸、上廁所、接電話」之類最平凡的藉口,從她們的生活中一去不復返。
這些被丟下的姑娘們,有人愁眉苦臉,有人大哭,有人撞牆,有人拍案而起要殺之而後快……不管是嬌弱還是生猛,她們要接受的事實都只有一個:那個曾經跟她們上床後山盟海誓的男人,在就要給予真實承諾時,臨陣脫逃了。
但是不管怎樣,像劉丹這樣沒心沒肺還跟人招手祝福的,基本也算是頭一個。
見多識廣的登記大姐喝口水潤潤嗓子,特乾脆地朝劉丹喊:「姑娘,過來喝口水。」
寂寞了一下午,總算有個跟她說話的,劉丹也來勁了,站起來大大咧咧晃悠到辦公檯前坐下,假裝沒事人一樣地說:「大姐,我不渴,您別這麼早下班啊,我還等我男人回來登記呢。」
登記大姐不屑地冷笑一下。
「我這輩子沒幹別的,就在登記處看男人臨陣脫逃來著。這個地方啊,男人一向比女人,他不會回來的。」
「大姐,沒到最後一刻,話不能說得這麼滿,人生有時候就跟反轉劇似的,結局誰都說不好。」
「我這可都要下班了。」大姐看劉丹挺倔,指了指牆上的鐘給她看。
「這不還有四十分鐘嘛,您堅守崗位為人民,早退這事兒一看您就幹不出來。」
「姑娘,你少跟我貧,你這種情況我見多了。回家洗個澡,睡一覺,你年紀輕輕的,第二天滿街都是兩條腿的男人,任你隨便挑。今天的事兒,甭跟自己過不去,人生還長著呢。」
「對,您說得是,我的人生還長著呢,您也年輕貌美著呢,難免不會看走眼。」雖是為她好,但劉丹就是有點兒介意。
「行,咱倆今天就打個賭吧,多了我沒有,咱就賭九塊錢登記錢。」登記大姐一拍桌子,做氣吞山河有把握狀。
劉丹覺得這賭打得新鮮,說行,掏出手機在大姐面前晃了晃,然後打給羅暢。
反覆撥了幾遍,都是漫長的忙音,沒接。
大姐雙手環在胸前,冷笑著:「你說你這不是自己打自己臉嗎姑娘?我二十歲就在這兒工作,十八年這賭就從沒輸過。」
劉丹心裡煩躁,面子上也有點兒過不去,她「噌」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
「大姐,這四十分鐘對您來說是四十分鐘,時間一過,您就回暖洋洋的家,跟老公孩子一起吃熱乎乎的飯,特幸福。可對我來說,這四十分鐘意義特別重大。就算我現在走了,也給自己掙不回多少臉面,而且我一輩子想起這一天都會是咬牙切齒地丟臉。我不走,也就再丟四十分鐘的臉,他就算不來,我也不會後悔等他,走出這個門,說不定還能再找個靠譜的男人好好過。長痛不如短痛,同理啊,長丟臉也不如短丟臉,您說對不?」
登記大姐看劉丹認真的樣兒,有點心疼,沉默著沒說話。
劉丹接著說:「咱自己的男人,就得信。我都信了他這麼久了,再多信四十分鐘又怎樣?人生不就是靠個‘信’字哄自己嘛。您信他跟其他男人一樣,但我就信他能回來。跟了他一陣子,好的時候我享受到了,不能一露馬腳我就閃人哪。不著急,等我等完這四十分鐘,我才能拍桌子罵這個撒泡尿都能順下水道溜走的主兒是烏龜王八蛋。」
登記大姐沒招了,也不打算勸了,都是人家自己的事兒,外人也管不著。
這姑娘這麼自信滿滿,她倒也想看看,到底是因為她傻,還是因為這真是個腦子暫時短路的靠譜的男人,能給一個女人如此莫名又巨大的安全感。
登記大廳裡安靜了下來,牆上的電子時鐘雀躍地蹦躂著,鮮紅的數字無比刺眼。
另一邊,何大葉正在上演真實版的《極品飛車》,拿車當飛機開,趕去羅暢那裡。
原來掛了劉丹電話後,羅暢的電話竟緊隨其後。
電話裡,他怯生生地說,何大葉,我想不到別人了,只能給你打電話,你說我是不是有民政局恐懼症啊,怎麼一進去就想跑呢?我現在可怎麼辦啊?
何大葉對著電話一頓臭罵,先發了心裡的火,又問清了地址,瘋了一樣就往那邊趕。
羅暢沒跑太遠,他跟劉丹剛進去登記大廳外面就開始下雨,地面溼滑,他從廁所翻窗戶的時候崴了腳,這會兒正捂著腳在民政局不遠處的一家咖啡廳裡坐著。
見何大葉氣勢洶洶地進來,羅暢有點兒怵,畢竟在逃婚這件事上,他是慣犯,太容易被數罪併罰。
何大葉站在他面前,他坐著,一臉討好地仰頭看著她,揉著自己的腳踝說:「民政局的廁所窗戶還真高,把腳給崴了。」
何大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二話沒說上去衝著他的腳踹了一下。這一腳踹得不輕,羅暢疼得齜牙咧嘴,愣是沒敢叫出聲。
「少廢話,走。」何大葉說。
「我不想回去。跑都跑了,再回去也不是個事兒啊。」
「誰稀罕你登記不登記!你待在這兒幹嗎?等著劉丹提刀來殺你嗎?」
羅暢有點兒摸不清何大葉的路數,悻悻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後面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被服務生攔下,說是還沒埋單。
何大葉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等,羅暢也沒有要掏錢的意思,不一會兒他走過去,輕輕拽了拽何大葉的衣角,小聲說:「我……沒帶錢。」
何大葉火大,心想你丫還真是牛逼萬年啊,出來結婚都不帶錢,不帶錢還敢點咖啡?
強忍著怒氣付了錢,兩人一前一後地上了車,羅暢還沒坐穩,何大葉就一腳油門衝了出去。
雨越下越大,在光滑的車玻璃窗上掛起一道陰森的水簾。車子開得飛快,讓羅暢有點兒害怕,緊緊抓著車頂的把手。
一路狂飆,何大葉直接把車開到工體西路的夜店區,一個急剎車停下了。
羅暢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小心翼翼地瞄了何大葉幾眼,問:「怎麼停在這兒?」
何大葉沒接話,面色平靜地把車窗搖下來。
刺骨的冷夾著雨灌進車子裡,她把衣服裹緊了一些。
路上,三五成群的姑娘們,在這樣的天氣裡依然一身短打,露肉黑絲襪,任風再怎麼吹都倔強得不肯抖一下。
何大葉看著她們幾個人擠在一把單薄的透明傘底下,不為自己,就為了護著自己存了幾個月薪水買的名牌包時,又心疼又感慨。
「你知道嗎?我二十多歲的時候,特羨慕這些妞兒,長得真高檔,身體素質也好,五冬六夏全是黑絲襪,再冷的天兒,說話都不打牙戰,去夜店就跟回自己家似的。後來,有朋友發善心帶我來這兒玩,我還趕緊在樓下小超市買了雙黑絲襪穿上,結果那個冷啊,整條腿都凍紅了。後來年紀大點兒了,經不起凍,再去這地方連秋褲都穿了。可年紀大了,也有羞恥心了,心想我沒事在這兒當什麼壁花小姐啊,就再也不來了。」
「何大葉,你別侮辱我當年的選擇啊,你哪有那麼差!」
「對啊,我沒醜到驚世駭俗,胸沒小到雌雄莫辨,性格也挺好,能力也不差,我什麼都沒那麼差,但僅僅是不差啊!哪個女人願意承認自己這輩子僅僅是過得不差呢?」
「不差總比差要好,何必對自己那麼苛刻呢?」
何大葉嘴角一挑,自嘲地笑笑。
「我這輩子就是被這點兒不甘心給框住了,總覺得人生非黑即白。所以我挺羨慕劉丹的,從不跟自己較勁,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愛誰就愛誰,感覺對了,想結婚就結婚,活得特自我,特瀟灑。」
「是啊,跟你比起來其實誰都算是瀟灑的。你太倔,跟驢似的,不然咱倆也不會就這麼錯過了。」羅暢說。
「要是我再年輕幾歲,哪天早晨興許一上班我就跟你直奔民政局再賭一把了。只是我現在不年輕了,沒法用青春賭明天了,而且我早改了這個為了不甘心就死撐到底的毛病了。如果當不成主角,乾脆連戲都罷演,跑跑龍套露個臉啥的,沒意思。」何大葉說完,按開門鎖,對羅暢說,「你走吧。」
「你讓我去哪兒啊?」
何大葉指指眼前的夜店說:「這就是你家啊,一個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遍地都是愛人,沒人期許你給她們一個承諾,你也不用承擔任何責任,多好。」
「這不是我家……」羅暢低著頭,輕聲辯駁,聲音越來越小,餘音渺渺如同一縷青色的煙。
何大葉不理他,繼續說:「沒有何大葉,還有何小葉何樹葉,沒有劉丹,還會有張丹李丹。那麼多,隨你挑去吧。不過無論你怎麼選,都別逃避,得當面跟劉丹說清楚。你總不能一流血就喊疼,怕黑就開燈,想念再聯絡,疲憊再放空。羅暢,女人這點兒臉面不是讓你隨便糟蹋的,說你幼稚說你孩子氣但事實上你已經不是小孩兒了,你都快到中年了,要還幼稚,只能算智障。你要還有時間,就耗吧,時間總能給你篩選出對的人。咱倆錯過了你後悔,你跟劉丹錯過的話就別後悔了,你總不能一直都在後悔裡活著。」
羅暢不說話,何大葉也不說話了。電話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羅暢看看手機,又放下,不肯接,直到手機不再響了。
「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對不起有什麼用,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只是我挺佩服你的,最後一刻,你還是不肯放過我,要讓我親自送你走完最後一程。」
「大葉,我找你,是因為我真的把你當作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只是不想一個人待著,我沒想給你添麻煩,你信我……」
「不是不信你,是我的信都被你耗光了。羅暢,今天是我三十二歲生日你都不記得,我怎麼信你?你在我生日這天結婚,還在這天給我添這麼大個堵,我又不是聖母,讓我怎麼波瀾不驚地接受這一切啊?」
羅暢心裡忽然「咯噔」一聲,那個曾經認真地記得他們的每一個紀念日,送過各種離奇禮物的羅暢,去哪兒了呢?
那些曾經以為會一輩子記得的事情,在我們無數的念念不忘之後,卻在某個瞬間,突然被發現,彷彿從未存在過。
見羅暢沒說話,何大葉自嘲地笑笑,順手拿起羅暢的手機,從通訊錄裡刪掉了自己的號碼。
羅暢想攔,何大葉身子一歪,按下了刪除鍵,所有的記憶和過往,隨著紅色的刪除鍵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做完這件事,何大葉坦然一笑,把手機還給羅暢,同時念出了羅暢的電話號碼。
「你瞧,」何大葉說,「你的號碼我一直記得,但你記得我的嗎?」
「大葉……」沉默半晌,羅暢動動嘴唇說。
何大葉心裡的那團火終於熄滅了,滅得徹底,連春風都吹不生。
「上次咱倆就一副訣別範兒,這次又見面了,說了不聯絡,還聯絡我,我都為你不好意思了。把號碼刪了,別說朋友了,陌生人我都不想做了。」何大葉說。
「大葉,咱們至於走到這一步嗎?」
「羅暢,我要過我自己的人生了,你往前走,我也應該朝另一個方向大步往前走了。我落後太多,我得開始屬於我自己的生活。有你在,不管我怎麼偽裝,最後都會被你一個電話打回原形。咱們各自過好各自的人生不好嗎?為什麼要這麼狗血地糾纏彼此?搞得就跟多難捨難分似的,何必呢?」頓了頓,何大葉「咔嚓」一聲開了車鎖,繼續說,「你下車吧,下了車,咱們以前所有的瓜葛都一筆勾銷。你想去夜店,想去登記,都隨你。從此以後,我只希望咱倆的關係只有陰陽相隔。求你,別讓我後悔認識你。畢竟,你除了結婚這事兒犯過之外,在我心裡,是個很好的人……」
羅暢看了一眼正目視前方目光堅定的何大葉,沒吭聲,拿著手機默默下了車。
門關上的瞬間,何大葉踩下油門,飛一樣地跑了。
紅燈在雨中模糊成一片,何大葉看著那點點紅,跟結婚證離婚證一個顏色。
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男人,被她在半途踹下了車,毅然而決絕。
從此以後,她的車,有人上來有人走,卻再也與羅暢無關了。
手機響起簡訊聲,何大葉拿起來,是一串沒有標記的號碼,但這串號碼對她來說再熟悉不過,就在幾分鐘前,她還熟練地背誦過。
簡訊上只有三個字:我記得。
何大葉突然覺得心口一堵,哭了,起初還只是啜泣,後來乾脆趴在方向盤上泣不成聲。
她一邊哭一邊捶著方向盤,心想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啊?你們一個個地拋棄我,又隨意地回過頭來找我,可我也只想主動地拋棄一次,卻誰都不肯給我機會。
她原本以為,在她佔山為王的國度裡,自己佔盡先機。
但事實上,她一點兒主動權都沒有,一點兒都沒有。
羅暢發完簡訊,淡淡地笑了。
大葉,對不起,原本想慷慨一次,可我始終做不到。你於我,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終究還是放不下。我得讓你知道,那些過去,那些愛,都是真的。
羅暢默默地想。
雨越下越大,把他徹底淋透了,身子一涼,腦子也跟著清醒了不少。
記憶在他腦子裡跟小電影一樣過了一遍,從認識何大葉到結婚到逃婚到相濡以沫的三年,再到認識劉丹。
記憶裡,直升機上的山高水長依然清晰,跟畫似的,劉丹坐在他旁邊,生死關頭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羅暢的右手手心鑽出一股溫熱,他想起那一刻,劉丹給予他的除了勇氣,還有滿滿的安全感。
沒錯,安全感。
這是羅暢最想要的東西,也是劉丹給予他的,最多的東西。
羅暢此時給劉丹打電話,剛要接通,電話就沒電了。
老天這都不給我機會是嗎?
以前他是那種如果往前邁一步,風雨依然飄搖,他連傘都不去找,就直接撤走了。
如果出現這種情況,劉丹會怎麼做?
羅暢突然在雨裡奔跑起來,越跑越快,悲傷也隨著風雨越來越淡。
他要奔向自己的未來,去迎接新生活了,就像何大葉一樣,勇敢而決絕。
他要去彌補被他傷過的心了,大葉不給他機會也不需要了,而另一顆心的主人劉丹可能還在民政局等他。
犯錯誤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犯再犯。
只有他重新開始,才能也同時還給大葉一個未來。
沒有他的未來。
他不知道是否來得及,不過他不再像何大葉那樣,認命於生命裡的每一個失落。
今天來不及,那就明天啊,明天來不及,那就後天啊,劉丹不給他機會,他就努力爭取啊。
眼前浮現出劉丹永遠波瀾不驚、很難生氣的臉。
只要我這個渾蛋不死,我永遠不會再像以前那樣,錯過我珍視的人。
哈,我是個渾蛋?羅暢突然覺得好受一點兒。
永遠都覺得自己英明神武的完人太多了,從此刻開始,就讓我做一個勇於承認錯誤的渾蛋吧。
一口氣跑到民政局門口,落湯雞似的羅暢彎著腰喘氣,拿出手機對著黑漆漆的螢幕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
一對剛登完記的小情侶恩愛地從裡面出來,羅暢上去攔住人家問:「哥們兒!覺得我現在的精神面貌怎麼樣?」
小情侶一頭霧水地對視了一眼,男的覺得他是神經病,女的覺得這是個好看的神經病,以慈善的心態接著茬兒:「結婚離婚啊?離婚的話太喜慶,結婚的話就有點兒喪氣。」
羅暢深吸口氣大步走了進去。
不管劉丹還在不在,他都得進去。
大廳裡,登記大姐辦完了卡著點臨時決定結婚的最後一對小情侶,伸了個懶腰。
劉丹坐在一旁心裡羨慕,同樣是閃婚,人家就辦得這麼如魚得水,自己的就坎坷蹉跎。
上帝為每個人寫的人生程式碼都不一樣,不知道自己的程式碼裡,究竟有沒有羅暢。
在別人面前再自信,自己心裡也空落落得沒個底兒,羅暢是慣犯,有前科的,她突然想起何大葉,不知道那時她的心情是怎樣。
登記大姐敲了敲桌子,叫了一聲正在放空的劉丹說:「姑娘,我下班了。」
劉丹瞅了一樣牆上的時鐘:「這不還有五分鐘嘛。」
登記大姐有點兒生氣,說:「要來他早來了,你跟我這兒較勁有用嗎?」
話音剛落,羅暢就趕到了,扶著門框哼哧哼哧喘氣,一邊喘一邊問:「大姐,你看到劉丹沒有?」
大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翻了一個白眼,看著坐在房間角落裡的劉丹:「你叫劉丹啊?」
劉丹「騰」地一下子從座位上站起來,看了看羅暢,對登記大姐說:「文刀劉,宋丹丹的丹。」
羅暢有些驚訝,劉丹真還在這裡等著。
一個人執著地在登記處,像失物招領那般,堅信跑掉的人還會回來。
一個人固執地一定要跑回去,相信還有人即使心碎了,也還在這兒等著。
婊子和狗,天長地久。
他是那關鍵時刻就會犯渾的婊子夫,她是信人信愛信天地的忠犬妻。
羅暢抱著劉丹,久久不肯鬆開,像是摸著珍奇無比的寶器一樣,嘴裡喃喃地說:「久等了,讓你久等了。」
劉丹掙扎了幾下,羅暢以為她生氣了,急忙要說點兒什麼。
劉丹不聽,愣是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從他懷裡掙脫出來,拽住他的衣服就往櫃檯前拖,邊拖邊催促:「磨嘰啥呀,就剩五分鐘了,賬回頭再算,先把手續給辦了。」
大姐沒好氣地遞過表格讓他們填,不過心裡挺替劉丹高興的,去而復返的男人在民政局這可算是頭一遭,興許他們日後過得,真的會比沒逃婚的要幸福。
就跟小時候長水痘一樣,長過就免疫了,人生路自此無須掛牽。
想到這兒,她高興了一點兒,示意他們掏錢。
但這對新人臉皮很厚,沒啥反應。
「九塊錢啊!登記不花錢啊?」
羅暢的反應是壞了,出門登記還不帶錢,劉丹別待會兒甩手走了。
不過劉丹沒給他害怕的機會,指著大姐笑著說:「大姐,你可別耍賴啊!你輸了,欠我九塊錢。」
大姐也不樂意了:「還真讓我掏啊?」
「婚禮那天我派專車請你當證婚人!你意義重大,這九塊錢必須得是你掏,我才能婚姻幸福。大姐,你不會希望下次在離婚登記處看到我吧?」
「呸呸呸,說什麼呢。」願賭服輸,大姐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錢在劉丹面前晃了晃,給她交上,這輩子也算積德積福了,請人結了次婚,真喜慶啊。
找回來的一塊錢,登記大姐剛要往口袋裡裝,就被劉丹平地一聲吼給攔住了。
「大姐,這一塊錢得給我呀,這代表結婚後的大半輩子,年年有餘的意思,是幸福的象徵。」
「姑娘,咱們說好了就賭九塊錢,怎麼這一塊錢你也貪啊?」
「我這婚結得太懸乎,您全程見證著,這一塊錢就當是您給的份子錢了。我怕您來當證婚人的時候份子錢給太多,多不合算啊。」
劉丹還真是個自然熟,走到哪兒都能交朋友,看著兩枚婦女正孜孜不倦地討論這個無聊的話題,羅暢實在是忍不下去了,奮力一拍桌子,大廳安靜了。
兩個女人不說話,明顯是受了驚嚇的樣子看著他。
「是不是接下來就蓋章了?蓋章就生效了?」羅暢突然諂媚地問大姐。
登記大姐白了他一眼,心想自己今天遇見的神經病還真多,於是特沒好氣地說:「是,蓋章之後再後悔,民政局沒人會像我這樣陪你們玩了。」
羅暢聽到這兒,做沉思狀點了點頭:「大姐,我再耽誤您兩分鐘。」他微側著身子握住劉丹的手,突然單膝跪下了。
劉丹驚了一下,往後倒退兩步看著他。
「剛才的事兒,你也許可以假裝民政局的廁所在三十里開外,或者當我被綁票了剛逃出來,但事實是我犯了,這是我無論如何都回避不了的。」羅暢有些動容,「我活了這三十多年,了很多次,最閃閃發光的兩次,一是跟何大葉的婚禮,二就是剛才。我跑,是因為我挺怕的,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新鮮,我是真心希望能永遠跟你在一起,可我就怕結婚登記婚禮這些事會讓生活變得不再新鮮了。可就在跑掉的這點兒時間裡,我突然就想明白了一點,所謂新鮮感,不是與未知的人一起去做同樣的事,而是跟已知的人去體驗未知的人生。我以前選擇前一種,所以過得特不幸福,害了別人,也害了自己。現在我希望,咱倆能以身試法,一起看看後一種活法是不是更幸福。
「以後的日子,我沒準兒會繼續犯,我沒資格要求你做什麼,但我想請求你,在我每一個犯的時刻,都在後面猛踢我一腳。
「我走路不拐彎,只是腳程有點兒慢,但我會慢慢帶著你,走向咱倆都希望的終點。
「這一輩子,吵吵鬧鬧,共赴黃泉。劉丹,你願意嗎?」
聽羅暢囉裡吧唆地說完,劉丹一副「就這些?」的表情:「你說完了?」
羅暢也驚訝劉丹平淡如水的反應,他轉頭看了一眼大姐。
登記大姐的嘴巴張得老大,眼睛向上翻,拿手指偷偷擦了一把眼角滲進魚尾紋裡的老淚——這才是正常人的反應啊。
再回頭看看無動於衷的劉丹:「你沒什麼想說的嗎?」
劉丹歪頭想一想:「嗯……非要我說點兒啊,我有個要求。」
「我什麼都答應你。」
「你一定……」劉丹突然泣不成聲了,「你一定要活很久很久,別再把我拋下。」
「我答應你,」羅暢用力點頭,「以後無論何時,我都不會把你拋下。我會不擇手段、死皮賴臉地活下去。」
「姑娘別哭啦,快到點兒了。」登記大姐提醒她。
劉丹瞄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急忙收了哭聲,還剩不到一分鐘了,她抽搭著拿過桌子上民政局的章,狠狠地蓋在結婚證照片裡她同羅暢的臉上。
時間剛剛好,她的新生活不偏不倚,總算在計劃中的這一天開始了。
蓋完章,劉丹若有所思地撫摸著結婚證,結婚的心情並沒有她想象的那麼波瀾起伏,一切發生得太快,就跟豬八戒吃人參果一樣,還沒來得及咂巴味兒,就過去了。
「以後我就是已婚婦女了?」劉丹帶著哭腔,問登記大姐。
大姐點點頭。
「以後,我跟他發生任何事都是人民內部矛盾了?」劉丹似乎很難過,再問。
大姐再點點頭。
劉丹滿意地笑笑,笑完以後眼裡換上殺氣,扭臉一個巴掌呼過去,把毫無防備的羅暢直接呼倒在地。
羅暢捂著臉,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兒,驚訝地瞪著劉丹問:「幹嗎啊?你以前可不這樣的!」
「你不是說我給你的每一天都是新鮮嗎?今天我就暴露我的真面目,看看是不是跟歌裡唱的那樣,你對我的依戀愈加明顯。」劉丹咬牙切齒地說。
婚已經結完了,逃婚這筆賬也該算一算,窩著火一下午沒幹別的,淨摩拳擦掌磨刀霍霍了。
登記大姐也被這一巴掌給打愣了,心想這姑娘怎麼晴一陣陰一陣的呀,聊了一下午,還真沒看出是條會打人的錚錚女漢子啊。
「別打啊,剛結婚,得好好的,這是幹啥啊?」登記大姐勸。
劉丹扭過臉看她,眼裡的殺氣還沒散,伸出手問大姐要剛才那一塊錢。
大姐儼然是被這氣勢給鎮住了,哆哆嗦嗦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放在劉丹手裡。
「大姐,這一下午給您添了不少麻煩,對不住了。這一塊您給我的份子錢,我劉丹記在心裡。以後您家有紅白喜事兒甭跟我客氣,打電話我準來捧場。」劉丹做江湖大哥狀,拍拍胸膛保證道。
「不用你來,不用你來。」大姐心說這丫頭又倔又出其不意的,「丫頭,聽大姐話啊,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那也得把賬先清算了。大姐,您這一塊錢不白花,我就先揍他一塊錢的給您看。」劉丹陰沉地一笑,轉身對著羅暢又是一頓毒打,一邊打一邊說,「你丫還敢逃婚,你知道這一下午我是怎麼熬過來的嗎?」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羅暢一邊擋一邊說。
登記大姐看看錶,下班時間已經過了,心想反正已經下班了,讓這小兩口鬧去吧,洩完心裡的火,這對小冤家這輩子也就分不開了。
她收拾了一下桌面,起身去上廁所。羅暢趴在地上,兩手扒住辦公檯嚷嚷著:「大姐,您不能見死不救啊,你們政府不是為人民服務嗎?逃婚也是人民啊。」
大姐回頭笑了一下說:「登記的時候你跑了,多嚴重的政治問題,放以前都得槍斃。我也去上個廁所,回來不回來不一定啊。」
大姐遁去,留下劉丹孔武有力的拳打腳踢和羅暢慘絕人寰的叫聲,她也有點兒不忍心,回頭喊:「等我回來,就不揍了啊,咱們說好了啊。」
門外一對卡點兒來的夫妻見狀,不知道怎麼回事,問大姐:「離婚是在這兒嗎?」
劉丹今天的結局,讓大姐覺得,這十八年的登記生涯啊,以後不能再這麼行屍走肉地過了。她指著腕上的表,對著那對夫妻喊:「幾點了?幾點了?離個婚都不準時,離個婚都不誠心,你倆有意思嗎?正常人都知道這時候下班了,你倆還來這裡演一趟啥生離死別啊,要是有感情就好好談談,我們人民政府不是讓你們折騰的!」
這對怨偶眼看大姐,耳聞被痛毆的羅暢的呼喊,決定還是暫時不離,扭頭跑了。
雨越下越大,總算下出了冬天的情緒,天冷了。
大姐望著門外,想著自己十八年來見過的形形色色的故事,每對其實都不盡相同。
不過有個道理她還是信的,這婚啊,結沒結過,還真是不一樣呢。
02
何大葉躲在車裡還沒哭夠,身後就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喇叭聲。
她抬頭看看,模糊的紅已經變成一片模糊的綠,她按開雨刷器,雨刷無精打采地在她眼前搖擺了幾下,筆直地停在窗玻璃中間,壞了。
手機「丁零」又響了一聲,她拿起來剛要看,沒電了。
這一天裡風起雲湧的倒霉,終於耗盡了何大葉所有的耐性。
她抬眼看看天,長嘆了口氣,怒砸方向盤洩恨。
沒錯,生活本身就是一個莫大的笑話,活在笑話裡的人用自己的淒涼和悲慘傾情演繹,以此來博冷眼旁觀的人一笑。
藉著模糊的視線,何大葉小心翼翼地把車開到路邊停下,翻箱倒櫃地找手機充電寶。
剛找沒幾下,車外就有人砸窗戶,她朝窗外嚷嚷了一句,說馬上走。車子發動起來,窗外的人依然不屈不撓地把玻璃砸得「砰砰」響。何大葉不耐煩地搖下車窗,一張不耐煩的中年婦女臉直接探了進來。
「停車費十塊錢。」中年婦女咬著標準的北京腔,一臉的來者不善。
「我這才剛停下,人都沒下車你就問我要十塊?再說這兒又沒畫線,也不是收費停車場啊。」何大葉坐在車裡跟她理論。
大概是已經淋了一下午的雨,婦女防風衣帽子下露出的幾綹頭髮已經溼透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水。先不說這裡收費合不合法,雨天執勤,誰心情能好,正處在更年期的年紀,自然不是什麼善茬。
看著何大葉坐在車裡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中年婦女心情一陣不爽。
沒辦法,部分底層勞動者的仇富心理不是隨便什麼就能覆蓋住的。
以前何大葉也仇過富,心裡經常蹦出的一句話就是「有錢了不起啊」。
可後來她漸漸發現,有時候有錢真的很了不起,於是開始沒日沒夜地掙錢存錢,看著自己銀行戶頭的數字一天天增大,何大葉心裡舒坦,她想在她有生之年的某一天,興許也會被人罵這句話,那是多至高無上的榮耀啊。
中年婦女看何大葉沒有要掏錢的意思,冷冷一笑,擺出身經百戰的樣子說:「你這樣的人我見多了,不就是想佔點兒便宜嗎?開著這麼好的車,連十塊錢都跟我斤斤計較,也不嫌丟人嗎?沒錢開車別開,我不吃這套,你也甭跟我廢話,趕緊交錢。」
何大葉打心眼兒裡覺得這女的今天運氣好,正趕上她心情不好不想說話的時候,要擱平時,她這會兒差不多已經快吵贏了。
從包裡翻出錢包,裡面躺著一張皺皺巴巴的五塊錢,形單影隻的紫色在此刻看起來特別楚楚可憐,今天帶的現金不多,剛才都給羅暢的咖啡埋單了。
她掏出最後一張五塊錢遞出窗外,突然有種彈盡糧絕的淒涼感。
「就剩這五塊錢了,要麼你就刷卡。」
中年婦女不相信,伸長了脖子往車裡面看,一隻手魔怔似的接下何大葉遞過來的錢。
「給個發票。」何大葉說。
這句話把中年婦女徹底惹毛了,剛接過來的錢狠狠一甩,帶著雨水的重量直接甩到何大葉臉上,指著她破口大罵:「沒發票!五塊錢還要發票?有錢了不起啊?越有錢越摳門兒,別的本事沒有,淨剝削我們這些老百姓呢,沒臉沒皮的。」
何大葉摸了摸被錢打過的臉,有點兒疼,但是也挺爽,她心裡暗自喜悅,想終於有人對她說出這句夢寐以求的話了。
有錢了不起嗎?當然了不起,可關鍵就在,她沒錢。
就像現在這樣,揣著一錢包鼓鼓囊囊的金卡銀卡鑽石卡有什麼用,不還是連十塊錢都付不出來嗎?
何大葉覺得心裡一陣委屈,她很想撕開中年婦女的耳朵,清清楚楚地告訴她,自己這輩子沒剝削過什麼人,淨遭人剝削了。走到今天,開車買房,靠的都是她那雙勤勞致富日漸粗糙的手,她賺的每一分錢都理直氣壯,畫滿了屈辱。
一路艱難地走過來,除了給人跪下,基本上所有低眉順眼委曲求全的事兒她都做了,沒臉沒皮地掙錢,不就為了有一天,能有臉有皮地活著?
想到這兒,何大葉的倔勁兒上來了。她想既然你想鬧,那就鬧吧,我今天已經夠倒霉了,我這輩子看的臉色已經太多了,憑什麼你一個非法收費的人也欺負我啊?我何大葉就那麼好欺負嗎?
她按下按鈕,緩緩地把車窗搖上去,對中年婦女說:「那你就一分錢都甭想要了,在這兒淋著吧。」
何大葉發動車,想強行開走。
婦女也急了,伸手想卡住玻璃未果,利落地把路障和腳踏車往何大葉已經發動的車前扔過去。
何大葉躲閃不及,一個急剎車,溼滑的地面讓車子短暫地失去了控制,她的車子在原地轉了個圈,結結實實地跟後面駛過來的車撞上了。
一場驚心動魄的相撞後,四周安靜下來,來來往往原本只是冷眼旁觀的人都迫不及待地停下來看熱鬧。
何大葉的身子劇烈地晃動了幾下,回過神,發現自己被安全帶緊緊勒住。
掐了自己一把,疼,還活著。
摸了摸頭,沒流血。
晃了一下神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看雙腿間,並沒有像電視劇裡那樣車禍後下體血流不止。
何大葉感嘆自己命大,這孩子抓得也牢,同時也感慨生死關頭,能給她安全感的不是男人,而是一根手掌寬的安全帶。
確認自己安然無恙後,何大葉開啟車門,收費婦女和撞車司機已經一臉驚訝地站在車門外等著了。
她詭異地一笑,優雅地邁出一條腿下車。
這才是她的電視劇裡該有的情節,她想。
大難不死,毫髮無傷,下車,以女王的姿態審判需要制裁的人,這些年來沒有白堅強,時光已經在她的外表上鑄下一層堅固的殼,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把她打倒。
羅暢走了又怎樣,劉丹走了又怎樣,她還有張猛和肚子裡這個與她一樣堅強的孩子,上帝如果註定只留兩個人在她身旁,這兩個也足夠她幸福的。
她日積月累的驕傲沒那麼脆弱,不是誰都能輕易摧毀的東西。
何大葉越想底氣越足,她下車,哈哈大笑,又嘚瑟地向前邁了兩步,雨天路滑,她身上那顆脆弱的小腦隨著風雨搖擺了幾下,卻幫了倒忙——她一下子滑倒了。
她的雙手在半空中掙扎亂揮,想要抓住點兒什麼。
身體卻像日漸下垂的胸部一樣,敵不過萬有引力,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雨下得真大,垂直落進平躺在地上的何大葉的眼睛裡,模糊了她的視線。她試著站起身子,朦朧中看見大腿間的一攤雨水漸漸被染紅。
對,電視劇裡都是這麼演的,原來我的人生也逃不過最狗血的這一幕啊。
周圍看熱鬧的人終於圍上來,圍成一個圈,擁擠的人頭擋住了天上落下來的雨水,彷彿貼心而主動地為何大葉支起一道人肉帳篷。
三三兩兩的陌生聲音問她怎麼樣。
啊,還是好心人多。
啊,好在今天見張猛,穿得不醜也不窮。
啊,好在今天穿得不窮,大家不會懷疑她是來碰瓷的,都爭先恐後地來幫她。
她小聲嘟囔了幾句,沒人聽得見她在說什麼,但她自己知道,那是羅暢的電話號碼。
她似乎在人群中看見了羅暢的臉,漸漸模糊,漸行漸遠。
接著,她又看見張猛正匆忙地朝她走過來。
她看見自己跟張猛第一次見面的場景,月光朦朧裡的一夜春宵,還有一次次偶然的相遇。
多好笑,那時的自己竟生氣成那副德性,現在看來,真美好。
張猛怪異的眉骨、消瘦的下巴、鼓起來的顴骨、永遠半張著說不出話的嘴唇,真耐看,看一輩子也不會膩歪。
「明天你生日,我陪你一起過,我們吃燭光晚餐啊。」張猛笑著對她說,接著又板起臉來,「外面的食物不衛生,你懷著孕,要注意飲食。」
是啊,我懷著孕呢,可是我躺在一片雨水之中啊,喝都喝飽了。
想到這兒,何大葉哭了,她清晰地感覺到臉上雨水的冰涼和眼淚的溫熱。
她的視線又模糊起來,眼前像幻燈片似的迴圈播放著貼在冰箱上的便利貼,每一張上面,都用紅筆標註著張猛的電話號碼。
她想起來了,在購物臺的時候張猛就要求她背過自己的電話,以防萬一。
何大葉當時嘴硬來著,但她真的背下來了,每一個數字都是清晰的。
她儘可能地發出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那串數字,一遍比一遍大聲,直到她耗盡了自己所有的力氣。
有人聽見了,大聲重複著號碼,還有人在打電話報警,叫救護車,那個討人厭的中年婦女正扯著嗓子對大家說:「她這是碰瓷兒,跟我沒關係啊,我就是收個停車費,她還不給,她還想賴賬呢剛才……」
何大葉真想從地上彈起來撲過去撕爛她的嘴,可是好累啊,她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
怎麼這麼吵?
真的很想安靜地睡一覺。
她慢慢地閉上眼睛,周圍的聲音漸漸小了,片刻之後,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雨越來越大,一道閃電把天空劈成兩半,緊接著是一聲巨大的雷聲。
張猛坐在何大葉家樓下大堂等她,身邊放了兩大袋食材,超市買來的牛排已經有點兒融化了,在地上洇出一攤水跡。
他被這雷聲嚇了一跳。
這個季節,不應該再打雷了啊?張猛想。
手機尖銳地響起,接起之前,張猛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03
何大葉再醒來時,正躺在醫院的手推床上。
她身上溼漉漉的,下身陣陣溫熱。四周還是一樣混亂,紛繁嘈雜的人聲。
她慢慢地睜開眼,看見張猛憨厚的臉,五官因為著急湊成一團,看起來特別有喜感。
何大葉又掐了自己一把,疼,還是沒死。
她伸了伸手,真真切切地貼在張猛溫暖的皮膚上,心裡一下子就踏實了。
「孩子沒事兒吧?」何大葉虛弱地張嘴問。
「沒事,肯定不會有事。別怕,我在這兒呢。」張猛緊緊握著何大葉的手。
手機鈴聲響起來,何大葉警覺地震了一下,伸手問張猛要手機接電話。
她說把手機給我啊,別是有婚禮找我啊。
張猛一聽急了,又有點兒心疼,他說響的不是你電話,你職業病怎麼這麼嚴重,再說這都什麼時候了,是你自己的身體重要還是工作重要啊?
何大葉聽見這話,突然悲從中來,伸在半空索要手機的手也縮回去了。
琢磨了片刻,她哭了,眼淚順著眼角的魚尾紋流下來,散成一條彎彎的痕。
想想自己多可悲多可笑啊,人都快死了,還惦記著賺那幾個錢。
她驕傲了半輩子,人前輝煌了幾個年頭,可她現在躺在一張薄薄的板床上,流著血掉著淚,邋遢得像個流浪漢,而歸其原因,竟只是為了十塊錢停車費。
見何大葉哭了,張猛以為是自己的態度太兇嚇著她了,急忙安慰了幾句。
但沒用,悲傷的閘門一開,就跟洩洪一樣,關不住。
何大葉的哭聲漸漸變大,隨即響徹了整條醫院走廊,她哭著說:「我今天三十二歲了,有車有房,還開了個婚慶公司,我有你有個孩子,原本這是多好的人生啊……可我從來都沒想過,我三十二歲的人生,竟然被十塊錢停車費給搞崩潰了……我都快死了,我還他媽的惦記著客戶,說白了就是惦記錢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我怎麼這麼愛錢啊,我怎麼能這麼失敗啊……」
「別瞎說,你死不了,孩子也會沒事的……大葉,我從來不覺得你愛錢,你只是沒有安全感。比起你,我也成功不到哪兒去,三十歲被模特圈除名了,每天在電視上賣很多我根本用不到的東西,生活糟糕得要命,連陽陽也走了。我想對你好,可除了給你做飯我什麼都不會,我也挺慘的。咱們兩個慘人,得搭伴兒好好活著好好過日子,別動不動就死啊死的,不吉利。你是女王,是萬歲萬歲萬萬歲。」
躺在病床上的何大葉被張猛的話逗笑了,想說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醫生已經準備好了手術,過來準備推何大葉進手術室。
護士推了幾下覺得有障礙,才發現兩個人的手依然不自覺地緊握著。
「你誰啊?還不趕緊走開?要手術了。」護士沒好氣地對張猛嚷嚷。
張猛這才緩過神,依依不捨地鬆開手。
「我是孩子的父親……」想了想,又大聲對護士說,「我是她男人!」
何大葉心頭一暖,嘴角輕笑。真好,在自己還活著的時候,終於有男人理直氣壯地向世界宣佈他是自己的男人了。如果今天就這麼死在手術檯上,死前還有客戶打電話來,說明她事業成功;死前有男人呵護她,安慰她,說明她愛情甜蜜。
在她三十二歲生日這天,總算是愛情事業兩得意了,死得其所,也沒什麼遺憾了吧。
何大葉的視線又漸漸模糊起來,變成一張巨大的螢幕,一幀一幀播放著電影畫面。
畫面上,她和張猛有打有鬧地在廚房做飯,歐式裝修風格的白色櫥櫃上,很接地氣地貼了一個大紅色的「囍」字,孩子安靜地躺在嬰兒車裡,烏黑的眼睛四處張望,打探這個陌生又溫暖的世界,旁邊有個人輕輕搖著嬰兒床,何大葉仔細看,是張陽陽。
他長高了一些,還是一臉小大人樣,正抱著一本《格林童話》正經地看呢。
這就是我的未來吧,她想,真是讓人心醉的美好。
上天啊,你還會給我這個機會嗎?
矇矓間,她聽見有人問:保大人還是保小孩?
何大葉心想,這問題多俗啊,微博熱搜都過去那麼久了,怎麼還有人拿這個話題出來說?總是有這麼多人不與時俱進。
「都要,都要!要小孩,更要大人!」
隱約中,何大葉聽見有人這麼回答。
這聲音像極了張猛,何大葉忍不住覺得張猛回答得還不錯。
眼皮越來越沉重,在她閉上眼的前一刻,她挺慶幸的。
還好,自己是甜蜜地死去,不孤獨,不難過。
來生做個小女人吧,會撒嬌會來事兒,求呵護求抱抱的那種,早早找個大款嫁了,別再做女王了,把自己搞這麼累,來去一場空,多沒意思。
不過找大款,自己得長得美,也得會來事兒吧,這輩子她最遺憾的,就是自己不夠美。
長得好看是一種什麼感覺呢?
何大葉覺得自己做了一個漫長而又美妙的夢,美到在她已經恢復意識時,遲遲不肯睜開眼睛,直到確定被握著的右手,是真真切切的溫暖。
緩緩睜開眼,就看見張猛坐在床邊,頭靠在床上,睡得口水直流。周圍是一片純潔的白,滿屋子都是消毒水的味道,聞著特別有安全感。
活過來了。
像是在鬼門關自助遊了一圈,又回來了。
何大葉從沒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的命如此價值連城。
從此後,好好活著,別總想著賺錢了吧。
她不想吵醒張猛,但頭稍微轉個角度,身體些許的移動,已經讓睡得人仰馬翻的張猛警覺地醒了過來。
「你醒啦?」張猛輕輕撫摸著何大葉的頭髮。
何大葉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地看著張猛。
三十多歲的男人真抗老啊,看得出憔悴,沒睡好,但臉上連個毛孔都沒有。唇上下巴上已經長出了一層胡楂,標記著這個男人沒日沒夜地看護她多久了,眼睛都腫了。
因為側睡,頭髮睡得有點兒跑偏,不像平時,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更顯得臉長。
可是五官比例擺在那兒呢,還是拼得出模特耐看的痕跡。
兩個人就這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何大葉覺得自己肯定很難看,哎呀,還沒刷牙呢,待會兒有口氣怎麼辦?進手術室後,有人幫她卸妝嗎?妝花了肯定很難看,不對,卸了妝之後,她還能看嗎?
胡思亂想的空當,卻瞥見張猛嘴角睡出的口水,口水掛在鬍子上,跟孩子一樣。
何大葉笑了。張猛覺察不對勁兒,自己摸摸嘴角,擦了一下,也笑了。「嗯……還好我一睜開眼就看見你了,要不然,我還以為是個夢呢。」何大葉虛弱地說。
「我一直都在你身邊,以後也會一直在。」
這話暖心,何大葉莞爾,進手術室前張猛握著她的手說過的話還若隱若現地記在心上。
不拼了,出院之後跟同樣慘的張猛好好搭夥過日子吧,有多少人,拼了大半輩子,最後還不是躺在病床上等死?生命太無常,一個人能有幾個今天誰也說不準。
沉浸在溫暖中的何大葉突然想起點兒什麼,她警覺地摸了一下小腹,又緊張地看向張猛。
張猛沒說話,低下頭不敢看她。
何大葉懂了。
眼睛裡的光暗淡下來,原本暖起來的心瞬間變得冰涼。
「大葉,咱們還會有孩子的。」張猛握住何大葉的手,心疼萬分。
何大葉沒說話,伸手摸起手機,在她昏睡的時候張猛已經幫她充好了電。
開啟,螢幕上有一條來自張猛的微信,問她在哪兒。
她看一眼微信時間,心頭一緊,那時孩子還在。
還有一條是劉丹發的,她說:「姐,謝謝你。」
何大葉笑笑,知道羅暢最終還是回去了。
從今往後,他們磕磕絆絆千瘡百孔的感情終於結束,各自都開始了新生活。
不過,她的新生活,是以失去這個孩子開始的……
她的目光飄向窗外,雨裡已經開始夾雜著雪花,洋洋灑灑地落下來。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冬天來了。
04
何大葉自始至終都沒有哭。
她每天吃好睡好,偶爾談笑,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張猛說你要心裡難過就告訴我吧,別憋著。
何大葉淡淡一笑說,難過又有什麼用,太陽還是照常升起,日子還得照常過。
她趁著有空,把以前想看,但沒工夫看的美劇和日劇都追了一遍。
廣電總局又有新政策,好多美劇莫名其妙地都下架了,張猛費了好多工夫,才把她想看的美劇下全。
還真是,睡了幾天而已,世界又日新月異地蹦出了詭異的規則,人還真是不能倒下一天,否則再站起來,還得花費一點兒時間呢。
出院回到家那天,她說:「張猛啊,我想放個長假給自己,你幫我把工作都推了吧,我只想躺著,人家都說流產也要坐月子,我本來就該躺著。」
說完便默默地上了樓。
門在她身後關上的那一刻,何大葉哭了,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她緊緊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臉被悲傷扭曲到猙獰。
這場哭她醞釀了太久,從車上下來摔倒的時候,從醫院手術室門口回望自己有生之年的時候,從她睜開眼看見張猛的時候,從她得知孩子沒有了的時候。
她知道日子還是得繼續過,雖然她也不知道應該怎麼過。
她看見床頭的櫃子上還完好地放著上次陽陽走時留下的畫,當時她怕張猛難過,所以一直沒開啟看,拿過畫慢慢開啟,豔麗的色彩鋪滿了整張畫紙。
畫上畫著她、張猛還有張陽陽,三個人牽著手咧嘴大笑走在陽光下,畫上的花草太陽都是笑臉,溫情脈脈的樣子,畫裡的何大葉肚子還是隆起的,穿著一件紅色帶花的裙子。
何大葉看著畫上自己大肚婆的模樣,哭得更傷心了,眼淚滴在畫上,洇開她肚子上的色彩,變成模糊的一片血紅色。
門輕輕被推開,是張猛。
何大葉胡亂擦了把眼淚,隨手把畫扔在一邊。
見何大葉哭成核桃的雙眼,張猛有些尷尬和心疼。
他走過去蹲在她身邊,把她摟進懷裡,撫摸著何大葉半長不短的柔軟的頭髮。
「我搬來照顧你吧。」張猛說。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覺得我挺虛偽的?還要自己躲起來一個人哭,特做作?」
「哪會,想哭就哭,你早就應該好好哭一場。」
「我有什麼好哭的,歸根結底,都是我自己作的。羅暢是,孩子也是,我的生活看似光彩奪目,可事實上一團糟。你不用因為可憐我所以對我好,從一開始你不就是為了這個孩子嗎?現在孩子沒了,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咱倆本來就沒有什麼感情基礎,有了上次的教訓已經夠了,我不想再閃婚一次,最後落得兩手空空。你走吧,不用可憐我。」
何大葉說完,默默在心裡冷笑:瞧,我又在作了。大概我真的不配擁有一切美好的東西,那沒關係,與其毫無預兆地從身邊一件件失去,不如干脆給自己個痛快。長痛不如短痛,從今以後,孑然一身,繼續做不婚女王?她對不婚不感興趣了,女王也不想當了。
呵呵,本來這一切,都是她自己加冕的,誰有空理她啊,都是自己想象而已。
張猛一聽也急了,何大葉啊何大葉,都這樣了,你還作什麼啊。現在孩子沒了,你倒急著先說再見,用這種拙劣而言不由衷的作,試圖趕走我?
感情這東西,有時候經不住推敲,否則一定會往牛角尖裡鑽。
要說愛到刻骨銘心,張猛覺得還談不上,何大葉說得沒錯,畢竟時間短,還沒什麼感情基礎,可要說相濡以沫的期許,張猛這些年來,卻只對何大葉有過。
「大葉,咱倆雖說沒多久,但也算經歷過一些風雨,你覺得難道咱們僅僅是因為孩子才走到一起的嗎?」
「當然不是,其實仔細想想,咱倆走到一起的原因一點兒都不美好,一夜情各取所需而已。」何大葉冷冰冰地說。
「別說得這麼難聽好不好?」張猛軟下來,求她。
「可這是事實。」
張猛環著何大葉的手漸漸鬆開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皺褶,滿眼都是絕望。
伴隨著樓下清脆的關門聲,何大葉重新陷入到新一輪的悲傷中。
這便是她可歌可泣的三十二歲,回頭看看,除了她這些年拼盡全力保護的事業,一無所有。
她用最大的熱情和努力去擁抱生活,可生活卻反過來甩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倚在床邊悲嘆了一會兒,何大葉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一池藍紫色的湖水,湖水中央開著荷花,巨大的荷葉上躺著一個嬰兒,她慢慢地走過去,游到荷葉旁抱起嬰兒,孩子卻對她笑了兩聲,突然就化作一團煙消失了,四周響起嬰兒的哭聲,尖銳到撕心裂肺。
何大葉從夢中驚醒過來,屋中冷清萬分。
拉開窗簾,又下雪了,白茫茫的一片,正是傍晚時分,下著雪的傍晚特別美,天空是一片豔麗的橘色。
陽陽的畫在她腳邊,她撿起準備收起來,透過被折起來的畫的一角,她看見畫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何大葉好奇,把畫展開,看見陽陽那稚嫩的筆跡,寫著:愛,就是在一起。
再重新看看畫,那畫上的三個人宛如一家三口,溫馨美滿。
何大葉突然想到點兒什麼,找出一張白紙,撕成小小一片,蓋在畫裡自己的大肚子上。
畫上的自己苗條了,搖曳著一個何大葉在現實中從未有過的好身材,朦朧中,畫裡的人好像動了,他們手牽手歡樂地往前走。
陽陽扯著清亮的嗓子學電視裡唱:老爸,老爸,我們去哪裡呀?
張猛對他笑了笑,又溫情脈脈地看了一眼何大葉,意味深長地說……
何大葉貪婪地只想讓這幻境進行得更長一點,不過自己被自己腦中閃現出的動畫場面給逗樂了,同時也覺得一陣陣犯惡心,這對白實在是太讓人顫抖了,她也編不下去了。
空蕩蕩的房間裡一點兒人氣兒都沒有,何大葉覺得有些寂寞。
愛,就是在一起。
這話說得簡單直白,張陽陽這個小人精總是活得比大人明白。
何大葉想通了,可這種後知後覺為時已晚,張猛已經走了。
她的世界終於只剩下她一個人,而全世界又有多少人像她一樣孤獨地活著?
也不知道到底在地上坐了多久,黑暗像瘟疫一樣,一點一點蔓延過來,吞噬了留在何大葉身上的最後一點光。
一個人的世界裡無須計較時間,凝固也好,流逝也罷,於她都成了件毫無意義的事情。
孩子沒了,自己的身體像是被卸除了所有零件的汽車,只剩下一個殼兒,更可悲的是,還不是名牌汽車的殼。
何大葉環顧四周,這個房子的一磚一瓦,彷彿都篆刻著她賺錢的血淚史。
以前有很多次何大葉都在入夜後感慨,自己的人生如此幸運,雖然沒能好好遇見個男人,但上帝待她不薄,日久天長地進化成雌雄同體,自己愛自己,比什麼都靠譜。
她竭盡所能地給自己爭取最好的一切,就連她住的小區,也是住滿了小三二奶的那種。
何大葉當初買房的時候,有不少人勸過她說這小區不好,風氣不正,進進出出的都是妖豔嫵媚而又不勞而獲的姑娘。
但何大葉一點兒都不在乎,她喜歡鶴立雞群的感覺,她想要做整個小區裡唯一一個靠自己也能買得起好車名牌的女人,而且她不是愛自己嘛,她為自己代言,她就是自己的小三。
可住久了她發現,並不是這麼正能量。
每當她匆匆穿過小區時,都會有幾個牽著貴賓狗的二奶理直氣壯地帶出異樣的眼神,眼睛裡寫滿「怎麼還會有人包養這種貨色的女人啊」「我們小區怎麼這麼良莠不齊啊」。
每每這時,何大葉都特別昂首挺胸,女人當自強,她就是自強的那種。
何大葉現在想起來,覺得自己可笑極了,與人爭高低勝負爭了這麼多年,爭到最後,還不是兩手皆空?
扔下羅暢回家的路上,何大葉以為這就是故事的結局,從此以後塵埃落定,一切都會平順地向前走。
可她終究想不到,前半生的幸運原來都是假象,所有的不幸都憋著勁兒,終於一次性洶湧地將她打倒。
門被輕輕推開,走廊的燈光照進來,刺眼。
何大葉舉起手擋了擋,逆著光一點一點看清楚門口站著的人的輪廓,竟是劉丹。
「你怎麼來了?」何大葉挺驚訝,但還是努力平靜地問。
劉丹走過來,拍了拍何大葉的肩膀以示安慰,若無其事地像是在說一件小事:「看望流產婦女啊。本來我也想裝得更悲痛一點兒,但這是小事,我英明神武的偶像何大葉同志一定會假裝沒事人一樣,說沒事啊,哈哈,我哪有那麼脆弱,所以我也不必掛著社交笑容來看你了。何大葉,你別以為我是關心你,我就是順道看看我老公的前妻,維護下家庭穩定,絕對不是因為什麼姐妹情誼。」
劉丹嘴角帶著一點兒遊戲人生的笑意,眼睛澄清似一汪湖水,就這麼直愣愣地看著何大葉,大葉也看著她,倆人沉默了。
幾秒鐘後,她們不約而同地擁抱了對方。
何大葉感覺自己身體裡的氣洩掉了,在劉丹面前懶得裝了。
劉丹拍了拍何大葉的後背:「我真不會哄人,哭吧,別硬撐著了。」
何大葉苦笑:「你倒是想讓我在你面前哭,對不起,你來晚了,早哭過了。」
劉丹突然扶住何大葉的肩,不可置信地說:「哎喲喂,什麼時候學會不裝了?要是按照往常,我以為你得十年後才吐露心聲呢。你跟猛哥在一起後,果然改掉了你那裝堅強的毛病呢。」
「他告訴你的吧?」
「如果猛哥不打電話,你是不是打算瞞我一輩子啊?等過上幾年再生個孩子拿來頂替,忽悠我?」劉丹憤然地說。
何大葉心裡湧起一陣溫暖,張猛還在。
還好,在她幡然醒悟之前,他終究是沒有放棄她。
「家人之間,還不都是報喜不報憂?再說你剛結婚,是喜事兒,哪能給你添堵啊。」
「姐,我心裡沒有堵,只有疼,心疼你,疼得我忽然覺得,我、羅暢、你,咱們仨這點兒愛恨情仇,真夠幼稚的。」劉丹加重語氣說。
何大葉嘴角泛起一絲苦澀,沒接話。劉丹知道這茬兒不該提,趕緊岔開話題:「工作上的事兒我都處理好了,你安心養著,想養到什麼時候就養到什麼時候。」
「不當家庭婦女了?」何大葉努力擠出點兒笑,打趣說。
「不當了,沒勁。」
「丹兒,做人最重要的是勿忘初衷,當主婦其實挺好的,都是無能為力的女人才拼事業,別跟姐學,你得幸福才行。」
「姐,你現在有越來越多理論都偏了,咱們女人不自己掙錢,等人老珠黃了,連說話的底氣都不足。」
「羅暢不是那種人。」
「誰能保證啊?雖然領了證,但一點兒也不保險,我們還有婚禮呢,保不齊婚禮他就又跑了。」劉丹順勢坐在地上,跟何大葉肩並肩,繼續說,「在民政局等他的時候,我特能理解你當初的感受。人啊,很多苦楚都得經歷了才懂。可是你看我,不照樣活蹦亂跳的?因為我不給自己添堵。姐,我知道你難受,但你跟猛哥的未來還長著呢,孩子還會再有的。」
何大葉苦笑著,拍了拍劉丹的肩膀,感嘆道:「小女孩兒長大了,學會安慰人了。」
「背了一夜的臺詞呢,你不用太感動,我是趁火打劫,想把整個公司都據為己有。」
劉丹還是覺得說安慰的話肉麻,一直說反話,想逗何大葉開心。
真好!何大葉想。雖說孩子走了,姐們兒卻回來了,這算是上天給她的小補償嗎?
可她真心不想要這種補償,若給她選的機會,她肯用手上的一切來換那個孩子。
張猛在網上看過一句話,說在你憤怒的時候,先深呼吸數到三十,再作出決定。
人在盛怒之下理智欠缺,這個道理張猛懂。
從何大葉房間出來後,又氣又沮喪的他坐在沙發上,誇張地深呼吸著,數字還沒數幾個,電話就響了。
何大葉罷工,工作上的事情一股腦兒地推到張猛身上。
客戶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來,張猛不熟悉流程,解決不了客戶的問題,但他更不想充當劊子手砸了何大葉的買賣。
當初何大葉為了留住客戶,卑躬屈膝地賠了不少笑臉,受了不少委屈,這些張猛都看在眼裡,關於生活誰都過得不容易。
再生氣,也得在她無依無靠的時候拉她一把,而且張猛其實也捨不得走。
儘管在醫院時,何大葉就再三囑咐張猛不要告訴劉丹和羅暢,但沒辦法,火燒眉毛,思來想去還是劉丹最靠譜。
劉丹來,羅暢也跟著來了,一直賴在樓下跟張猛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沒跟上去。
可新舊情人相見,也是分外眼紅,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羅暢覺得自己渾身都不自在。
面對,是世間最大的難題之一。
上次工體門口一別,雖然還是沒忍住給何大葉發了簡訊,但他心裡還是已然空了一塊。
不管是愛情變親情,還是親情變友情,最怕的,是舊情難續。
這些年,何大葉對於羅暢來說,早已經變成一種難以更改的習慣,任何時候任何事情,他總會第一時間拿起手機打給何大葉。
科學家說,二十一天改掉一個習慣,這才過去幾天而已,怎麼可能讓面對變得坦然?
「不然你上去看看她吧。」該寒暄的都寒暄完了,短暫的尷尬後,張猛對羅暢說。
「我就不上去了,知道她沒事兒就行。」
「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沒事。從醫院到現在,她都沒怎麼難過,我再怎麼想對她好,跟她相處的時間畢竟不長,可我真不覺得,她是真像表面上那樣沒事……」
若是平時,張猛是絕對不肯在羅暢面前示弱的。何大葉對羅暢的感情,他沒有全程見證,但也看了個透徹,只要其中一個人還愛著,這種感情就割捨不斷。
一直以來,在羅暢面前張猛其實挺沒自信的,不為別的,只是因為他得到何大葉的愛更多更長久。
也許羅暢去勸勸,她會好很多吧。
這話說出口之後,遲鈍的張猛才發現,自己對何大葉的愛這樣無私。
羅暢還坐在沙發上推辭,哼哼唧唧說不上去了,有劉丹在就行。
話還沒說完,後腦勺就被結結實實地打了一巴掌。
羅暢身體猛烈前傾了一下,回過神來,委屈又不知所以地看著劉丹說:「幹嗎啊?不是說好了不當著外人的面打我嗎?」
「外人?猛哥是外人嗎?他是我準姐夫,親準姐夫!」
「那你也不能打人啊。」
「羅暢,你還是人不是?我姐平時是怎麼對你的?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抻著,連上去看看她都嘰嘰歪歪不願意。」
「我是怕……她尷尬……大葉肯定不想讓我看到她這個樣子,她那麼要強。」羅暢小聲而委屈地說。
「尷尬?你覺得我姐現在還有工夫跟你尷尬嗎?我發現你這人特無情,特自私,民政局你逃婚那會兒我沒後悔嫁給你,但是現在有點兒後悔了。你做人太愛逃避,就因為你所謂的尷尬。
「羅暢,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又回去了嗎?是因為我姐跟你聊過了對吧?要以你的個性,我就是等到死,你也絕逼不會回去。
「說實話,我跟你的婚姻是我姐給的,你要還有點兒人性,就上去看看她。」
劉丹說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客廳裡的氣氛凝重了片刻,張猛大氣兒都不敢喘。
「我他媽難道不想上去看她嗎?我是沒臉見她!我只是不想讓她更難受!」
羅暢突然「噌」一聲從沙發上站起來,大步邁向樓上的房間,帶著一股子視死如歸的決絕勁兒。
樓上何大葉依然安靜地坐在地上,剛才劉丹出去的時候幫她開了燈,燈光照在她身上,籠罩出一片哀傷的霧濛濛。
門再次被輕輕地推開,何大葉有點兒煩,她只想一個人安靜地待著,回望過去,如果有時間,順便展望一下未來。
儘管未來渺茫,但總能在冥冥中看見些許希望吧。
羅暢從門板後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何大葉見是他,果然更煩。
羅暢就像是不散的陰魂,千迴百轉地打擾著她期許的平靜生活,連悲傷時刻,他都不錯過。
「幹嗎啊?」何大葉不耐煩地問。
「沒什麼,上來看看你。」
「又不是遺體告別,就不能一次性看完嗎?」
「嘖,你這個口無遮攔的毛病怎麼老不改?淨說這些不吉利的話。」羅暢賭氣,一邊說一邊走進屋裡,在何大葉身邊的地板上坐下。
「我要真能說什麼中什麼,那我現在早發財了。」何大葉白了他一眼。
片刻沉默後,羅暢往何大葉身邊挪了挪,離她更近了一些。
「我知道你不想見我……」他的頭很低,聲音也很低。
「知道還上來?也是夠不要臉的。」何大葉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大雪已然茫茫,「敢情上兩次的生死離別都白演了,怎麼著都擺脫不了你。別坐得離我這麼近,你現在是人夫,注意點兒影響。」
羅暢怔怔一愣,眼前的這個何大葉,此時此刻,變得如此陌生。
口氣這樣冷,表情那樣冷漠。
「大葉,你恨我……」羅暢一下子有些控制不住,語氣中已帶了些許哽咽,「我真恨我自己。劉丹說得對,我是個自私又無情的人。我的臨陣脫逃,不但傷害了你,傷害了劉丹,還間接地讓你的孩子沒了……」
「你閉嘴!」大葉轉過身來,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她忽然講不出話來了。
恨嗎?談不上。
有那麼一個瞬間,大概何大葉真的怪過羅暢,也許是當她躺在雨裡看見他的臉時,也許是在手術室裡生死未卜時,也許是知道肚子裡的孩子已永遠離開她時……
可大葉不是個怨天尤人的人,她沒有把責任推給別人的習慣。
人生已如此艱難,她從不願再將悲傷嫁禍於人。
少一個人承擔,便少一分痛苦,否則痛太多,終將會把愛淹沒。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既然事實已成定局,那她就接著,她誰都不怨恨。
若恨,她只恨自己。
但此時此刻,她真的有些恨他,恨他依舊對她有情,恨他不能就此與她生死兩茫茫,恨他在她最軟弱的時候還出現在她面前,說著抱歉。
她咬著牙,疾步走到羅暢面前,揮手就是一巴掌。
「啪」一聲,如此用力,彷彿帶上了所有重如千鈞的往事。
羅暢被打蒙了,怔怔地看著她。
這麼多年,何大葉對他,打過罵過,卻都有愛,而這一巴掌裡帶著的恨,他感覺得到。
屋中靜默一片,彷彿全世界的雪,都下在了這個房間中。
「好了嗎?滿意了?」半晌,何大葉開了口,「羅暢,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你沒那麼重要,影響不了那麼多事情。就算那天你沒逃,晚上我也打算過去找你們慶祝來著。很多事情都是命定,來了,我就接著,我誰都不恨。對你,如果有恨,這一巴掌,也都打沒了。」
兩人瞭解成這樣,羅暢哪能不很快明白過來這一巴掌,是何大葉對他心中愧疚的救贖?
事已至此,她對他的愛已經盡了,卻還是習慣性地保護著他。
「我明白了。」羅暢忽然彷彿心中也放下了些什麼,「只是,大葉,以後別再委屈自己。下一次愛人,有疼就喊,有不捨就別鬆手,有淚就盡情流,別再咬著牙一個人挺著。你在我心裡,也是特別特別好的女人,你得幸福。」
這些年,她的保護,他又何嘗不知?
只是習慣了,以為她天性如此,以為自己的委屈大過天。
在工體被何大葉趕下車那日,他才恍然明白,這世上沒有人會心甘情願地為你擋風遮雨,除非有愛。
可明白得太遲,何大葉已不在他身邊,他沒機會了,所以他決定把這份償還,放到劉丹身上。
大概是從那一刻起,羅暢長大了,他學著一個人面對很多事情,甚至開始學著以頂樑柱的姿態撐起一個他同劉丹的新家庭。
人的改變總是剎那間的事情,所謂浪子回頭金不換的,其實只是一個恰好出現的你。
大葉栽樹,劉丹乘涼,都是命。
「幸福不幸福,咱倆說了都不算,我就做好自己,等著老天開眼。行了,別磨嘰了。知道你上來這一趟裡外不是人,心裡委屈著呢。但我也挺高興的,你終於沒那麼怕尷尬怕事兒,有點兒擔當,是個男人了。」
聽完這番話,羅暢卑微而自嘲地笑了:「你還是這毛病,一個人把話都說盡了,我都有點兒恍惚,我是上來安慰你還是來求安慰的了……」
「知道了就趕緊滾,跟劉丹回去吧,我好著呢。」
何大葉打斷羅暢,把他從地上拽起來,往門口推。
羅暢站起身,心裡還擔心,走幾步就回頭看看。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過頭對何大葉說:「大葉,謝謝你。」
何大葉笑笑,沒說話,揮揮手示意他趕緊走。
羅暢嘆口氣走出去,門還沒關嚴實前,何大葉叫他:「羅暢!」
羅暢像剛才進來之前那樣,從門板後小心翼翼地探出個頭。
大葉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也謝謝你,這麼多年。咱們,還是朋友。」
羅暢愣了一下,笑了,笑得溫暖敞亮,特別好看。
何大葉忽然想起來多年前的那個下午,羅暢也是這樣的笑容,暖如豔陽。
只是再也沒有門口那隻廉價的機器猴子在一旁說「你好你好」了。
他們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人們常說,人生若只如初見,這不就是所謂的初見嗎?
明媚動人,一切都還是當初最美好的模樣。
只是,你我再無牽絆。
這首錯過的歌,也許還是悲傷的調子,卻唱出了難得的雲淡風輕。
05
穿著一身緊身黑色西服的男孩站在門口,笑臉迎人:「歡迎光臨,您有固定的髮型師嗎?」
何大葉剛走進理髮店的門,還是退了回來:「哎呀,家裡門忘記鎖了。」隨便找了一個周全的藉口,讓自己下臺時別因為小腦不平衡,再扭到腳。
不怪小男孩太過熱情地迎門,她站在理髮店旁已經看了很久了,若不是她衣著整潔,神情鎮靜,很難不被當作神經病。
剛剛那一剎那,何大葉想剪掉她又硬又厚的頭髮,只是剛走進理髮店,自己就被自己嚇到了。
是夠矯情的,剪掉長髮,重新出發?多大歲數了,還玩這種情緒遊戲。
不過她還是挺想剪成短髮的。
住院期間,她看了一部鄰床小姑娘推薦的日劇《對不起青春》,女主角滿島光那一頭利落的短髮,看得何大葉滿是口水。
是啊,小臉、五官深邃、飽滿額頭的女人,最適合剪短髮了。
何大葉還上網搜了一下滿島光的資料,哎呀,也快三十歲了,哎呀,人家是混血兒,哎呀,長頭髮也是那麼美。
無論男女,短髮才是檢驗人長相的最大法寶,何大葉真想把自己塞進肚子裡,重新投胎一下……
等等,如果這個孩子能活下來,是男是女,會長得好看嗎?
想了想自己的臉跟張猛的臉,心說還是生男孩吧,起碼長了張猛那樣的大長腿,還是有點兒意思的。
而且還有張陽陽在前,他那小臉一看就是長大後讓無數少女為之動心的樣子,不過他那臭脾氣也是夠了。話說她上大學時有個學弟長得像吳彥祖,但因為脾氣太臭,以至於現在快成為無性戀了吧……
頭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
何大葉最近把半輩子的不如意都回想了一遍,長得不美,尤讓她生恨。
此時劉丹打來電話,烏拉烏拉地炫耀了一下自己的工作能力,說最近接了好多的單子哦,好多客戶都喜歡她的想法,何大葉嗯嗯地聽著。
劉丹為了讓何大葉多說話,就說你不用感謝我啊,我長江後浪推前浪,我這個後浪還自動提升了自己的提成呢。
她見何大葉無所謂的樣子,怒其不爭,贈予良言:「別喪,別作,好好過,多點兒性生活。」
何大葉哪敢喪、哪敢作,簡直可以隨時推倒張猛,再努力受精一回呢。《甄嬛傳》裡甄嬛流產,還能怪華妃,還能遷怒於皇帝,似乎這段失子之痛,能痛到袁世凱復闢。
古代女子還是太閒了,有點兒挫折就能蹉跎一輩子。
何大葉還不敢這麼隨心所欲,已經過了一陣子了,她已經接受了孩子失去的事實。
她連自己都不怪了,她只是有點兒慌,不由自主想起時,心裡隱隱疼。
未來應該採取怎樣的姿態,去融合這個現實環境,她還是沒找到比較合理的可能性。
回到家,何大葉開啟門,樓下漆黑一片,如同被末日侵襲過的戰場,空洞得嚇人,而她就似這世上唯一的生存者。
張猛不在,她心中失落了一瞬。
開啟燈,燈光耀眼,沙發上睡著的張猛哼唧了幾聲,把何大葉嚇得一哆嗦。
「你不是走了嗎?怎麼還賴在這兒?」何大葉沒好氣地說,失落的心卻開始變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