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時風雨一時晴,連天都賤。
胖子這個人,突然消失在這個世界上,蘇青有點兒不適應。
這是死亡第一次如此真實地,環顧在她周圍。
沒有想象中那麼傷心,就像是早就約好的飯局。
提前到,入座,可最重要的那個人遲到了,餓得心發慌,希望那人趕快過來吃飯。
結果旁人說他來不了了,出國了,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你「哦」了一聲,開始點餐,內心卻有點兒遺憾,早知如此,之前應該多多瞭解他。
直到胖子死後,蘇青才發覺,自己對胖子一無所知,即使鬼壓床時游離到奈何橋,她也無法對孟婆描述自己要見的那個人。
胖子,親愛的胖子。
說是胖子,卻是個瘦高的男人,顴骨突出,嘴很大,一笑嘴角能咧到耳根。
富二代,愛炫耀,半夜聽到他開著轟隆的跑車,想殺了他的心都有。
但卻不能殺,因為他是難得的好心腸的人,每次見到或真或假的乞丐,他都忍不住要扔張百元大票,旁人說你受騙了,他卻一臉天真地回問,萬一是真的呢?
撕開表面後,再往深處,卻發現這個男孩像一個礦,越挖越奇怪。
不學無術,卻是北大法語系畢業的。
愛漂亮,品位卻甚差,新買的豪宅佈置得跟高階洗浴中心一樣。
在上大學前,他是個身高和體重都是185的胖子,喜歡美女,也夠主動,所以身邊不缺女孩。
看上他的女孩都是貪圖他家的條件,被騙錢之後,他卻說,我也得到開心啦,大家互不相欠,要是細算,說不定還是我賺,我得在家裡高唱《感恩的心》。
上大學後,發現用錢實在追不到中文系的某美女,發誓減肥,節食到臉發綠,終於瘦了下來。
變成了名不副實的胖子後,泡中文系美女依舊失敗了。可獲得一張好人卡後,他自卑轉換了個角度,學會了泡夜店,老毛病沒變,還是愛好美女。
開始都在玩,但每回到最後都上心,這麼大男人了,在外面裝成花花公子,失戀後卻獨自一個人在家掉眼淚。
講義氣,愛搶單,卻捨不得僱阿姨和小時工,住的房子大,大半夜拿個小抹布,跟個小媳婦似的在那裡擦啊擦的。
蘇青聽到胖子的細節越多,就越懂他的寂寞。
胖子啊,你為什麼從來不說?
她想要掉幾滴眼淚,眼前卻又浮起胖子的笑臉,眼淚就被風吹散了。
李文博說,你知道嗎,我單身好久了,有次喝多了,胖子接我去他家睡,半夜我摟著胖子,說好想要。
胖子事後跟我說,當時他困得不行,我又老不讓他睡,他都想獻上菊花供我發洩。
現在想想,他真是我的好基友。
原來當時很快樂,只我一個人沒發覺。
去西郊墓地的路上,李文博像是胖子沒離開一樣,一路上喃喃地講胖子從小到大的各種趣事。
一邊開車一邊抽菸,車裡都是煙霧,跟著火了一樣。
菸灰缸都是菸頭,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蘇青就默默地聽著。
仍然沒找到方怡然的冰冰愁眉苦臉地坐在後座,菸灰缸的菸頭沒掐滅,他拿礦泉水把菸頭澆滅。
「刺」一聲,煙沒了,尼古丁的味道更重了。
李文博正講去夜店時,胖子拿著一個啤酒瓶,以一敵十的戰績。
冰冰突然「咦」了一聲:「你怎麼敢在高速公路開車了?」
是呢,早晨七點,天還暗著。
高速路上車很少,孤單的道路指示牌,像是睡不醒一樣指著路。
遠處,大片被雪覆蓋的白色與荒涼,不知不覺就走到高速公路上來了。
李文博笑了。
胖子不在,誰提醒你還有這古怪的習慣?
與永遠不能改變結果的死亡相比,這點兒心理恐懼,想想都顯得矯情。
年會那一晚,交警從胖子的通訊記錄裡找出的頭一個人就是小天,小天哭著給蘇青打了電話。
蘇青在電話裡得知,在開往天津的高速公路上,胖子前面一輛車突然爆胎。
路面滑,胖子的速度太快,直接撞到了上面。
後面七車連撞,其他人還能從車裡出來,可胖子的腿卡在車裡出不來,血就這樣流啊流的。
然後一聲巨響,所有人都傻眼了。
兩小時後,電視臺的晚間新聞播報這事兒時,胖子已經變成了白布單下面的一個冰冷的數字。
重傷三人,死亡一人。
如果從新聞裡看,這個「一」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不經腦子就忘了。
但當這個「一」是你的朋友時,這個一就瞬間變成了一座山,重重壓在你的心頭。
只有你知道,世界上又多了一個悲傷的家庭及失魂落魄的幾個人。
變成數字的這個人,再也回不來了。
而你們,卻連一句再見都沒有講。
到達西郊墓地,胖子的家人還在靈堂里布置。
李文博看到一個井然有序指揮現場的中年女人,跑了過去,像小孩子一樣把頭埋到那女人肩上,遲遲不願離去。
胖子媽媽戴著一副金邊眼睛,慢慢摸著李文博的頭髮:「小博越來越男人了,阿姨都摟不住你了。」
小時候住的四合院,李文博和胖子是同年的,那一撥男孩之中歲數最小。
大孩子老欺負他倆,後來他倆就老一起玩。
李文博爸媽工作忙,他脖子上永遠掛著一串鑰匙,胖子媽媽見了幾次,就把他帶回家吃飯。
胖子能吃,李文博那時候特瘦小,胖子媽媽就心疼他:「你多吃啊,別讓胖子都吃了。」
都是獨生子女,兩家就這麼因為孩子相好,相互幫襯出了情誼。
先後搬離了四合院後,兩家的聯絡卻沒斷過。
胖子爹去做房地產,李文博媽媽在國企的職位越做越高,工作上也是你來我往。
後來每逢過年過節聚餐,雙方家長都有點兒遺憾:「為啥都是男孩呢,一姑娘一小子,就成親家了。」
當大學老師的胖子媽此時沒走一哭二鬧三上吊的風格,電視劇裡播出的白髮人送黑髮人都是臆想出來的。
眼淚是太廉價的悲痛,痛失獨子,那悲哀是延續性的。
如靈堂上的胖子媽媽,除了眼睛太紅,平靜如水,胖子爸爸更像是在指導一場裝修,那麼略略的,如同事不關己。
但其實,只是魂丟了。
小天來的時候,胖子媽媽和爸爸表情都有點兒嚴肅。
她穿了一件黑色大衣,沒有濃妝,一張清秀的小臉露出來,頭髮簡簡單單紮了一個馬尾,差點兒都沒認出來。
陪她來的是一個戎裝的中年人,蘇青想起小天發過來的家庭合照,那是小天的父親。
小天的父親握著胖子媽媽的手,低聲地說了幾句什麼。
蘇青想,如果沒有這場死亡,兩家人的見面不會如此無奈。
兒子去看女友的路上車禍身亡,你在葬禮上看到兒子的女朋友,你會做何感想?
蘇青不知道,也希望自己永遠不用知道。
2
小的時候,蘇青去山東鄉下的老家參加長輩的葬禮。
雖然是農村,但是大家族,禮數多,站在房頂上,看下面黑壓壓的一群人,腰間圍著白布,跪下時激起一蓬塵土。
一聲喊,媳婦兒子女兒女婿侄子外甥女們,高聲痛哭。
然而午飯時,大家又都嘻嘻哈哈地說起各家的好事。
那是成熟的、接地氣的、可以控制的葬禮,除卻死亡,包含很多。
作為孫女,蘇青還跟著大隊人馬,從村頭走向村尾,走幾步便磕頭,爸爸毛料的褲子,膝蓋都磨破了。
那是禮儀周全,宛若一場聚會的祭祀。
活著的人就在這天痛痛快快地哭一場,然後在那塊土地上,用餘下的日子,替亡人活出他們所沒經歷的部分。
在城市,一切都簡化起來。
這是蘇青成人後參加的第一場葬禮。
靈堂之上,胖子的黑白照片咧嘴笑著,分不清是遺照還是什麼。
親屬朋友稀稀疏疏的,一點兒也沒電影裡的那樣井然有序。
訂的場地有些大,白色的花束有些少,胖子爸剛想打個電話,一群沉默的男人邁著整齊的步子,不聲不響地搬來幾大捆白色花束。
遠遠地,胖子媽媽朝穿著軍裝的小天父親微微地點了個頭表示感謝。
默默無語,現場眾人的情緒是淡的,然而一種無可名狀的力量,讓蘇青的胃覺得有點兒難受。
她終於發現自己骨子裡,依舊還是那個穿著小碎花裙子就坐車到山東老家去參加葬禮的小孩,面對此時成人化的一切,她雖身處高齡,依舊有些接受不了。
在過去,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帶有各自稱謂的親戚的情緒,是可以被控制的,集體的哭聲是洗腦的,一切都是肆意的。
她雖也會被那氣氛影響著,流下幾滴眼淚,可無關真實的傷悲。
那葬禮是無關痛癢的,甚至有些治癒系的。
而在胖子的葬禮上,所有人都把感情節制起來,這種感覺讓蘇青有點兒害怕。
原來一個人的死亡,可以帶給人如此隱秘又無從宣洩的悲傷。
無法痛痛快快地疏洩出來,只能以葬禮為標題,在剩餘的人生中,慢慢調整自己活著的態度,挫骨揚灰般,靜靜供著各自複雜的喜悲。
那種遙遠的難過,彷彿鈍刀割肉,不見血,不會死,卻刀刀疼入骨髓。
眾人的表現,也彷彿成為鑑別與亡者關係遠近的一個舞臺。
如最親密的父母,因為悲痛已經比哭泣更深一步,哭無可哭了,還得支撐著接待來的親戚與朋友。他們是平靜的,面無表情至彷彿絕口不提傷悲,可你看得到,那些比悲傷更悲傷的情感。
如最知心的朋友,李文博、蘇青和冰冰,他們只能不停地站起坐下,時刻盯著現場有什麼可幫忙。他們貌似遊刃有餘,可某一個瞬間,你總能看出他們的手足無措。是啊,我的朋友永久地離開我們了,我們如今在這裡,剋制住感情,試圖人模狗樣,想要恰到好處。
如最深愛的女友,小天與他父親站在家屬的後面,還未取得未亡人身份,只能站在親屬隊伍的遠處,家屬答禮時,偷偷在一邊鞠躬,胖子的媽媽假裝看不到這一切。小天貌似手足無措,可你又能看到她的平靜。
那份平靜,叫你去了,我也跟著走了。
大致相同的情緒,微微不同的感覺,貌似大同小異,卻又涇渭分明。
死亡在這一刻,如此學術,如此哲學,如此黑色幽默。
一水兒黑白靜寂的這場葬禮中,唯一帶有顏色的,是零零散散美女們的出現。
不敢搶風頭的朝陽v姐們,依然穿著看上去會得關節炎的衣服,手捧著白色菊花,不知道交給誰,李文博會上前跟她們聊一下。
是胖子的前女友們,如果非要給她們個角色。
有情有義並不是好男朋友或好凱子的標準,但他謝幕時,卻值得這麼多人送上最後的尊重,證明這人,這輩子,活得不賴。
蘇青曾想過自己葬禮的樣子,主題曲最好是王菲的《不愛我的我不愛》。
但必須邀請的人,卻是那些已經不愛自己的李川、白凱南們及時一鳴。
感情分手後一拍兩散,死亡已經終結了愛和恨,但也送上最後的禮物:前男友們四處打量,發現自己不跌份兒,蘇青的愛是不將就的,每一個愛他的人都這麼像樣。
但今天蘇青才知道,她其實不是個好愛人,她誤會自己了。
每一段或真或假的愛情之中,對方的愛消失後,滾滾紅塵之中早就忘記她的名字,她沒這個魅力活在ex(前任)們的心中。
假若真有她走在前面的那麼一天,ex們聽到訊息後,應該會問蘇青是誰?或是根本懶得記起。
對比一下,胖子真成功。
這才叫好好愛過,認真地愛,連被傷害也會微笑著把最美好的獻給對方,總覺得自己賺了,不計較,不抱怨。
那一點點笑臉在對方心裡激起的漣漪,漾成一朵塵世中的白蓮花,是讓她們來參加這場葬禮的動力。
悲傷,在一小時後達到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