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火化的時候了,多麼希望胖子只是跟大家開了一個大玩笑,此時,也不得不接受胖子真正要離開的現實。
胖子被推進了烈焰滾滾中,蘇青眼睜睜地看著,覺得眼前的一切,現實又超現實。
所有人的情緒都彷彿都脫韁了一般,一直講究儀態的胖子媽媽已經處在癲狂狀態,大家都愣住了,還好有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冷靜又有經驗地處理這一切。
當蘇青的第一滴淚奪眶而出時,李文博突然扯著蘇青的胳膊:「拉我出去,快!」
殯儀館的空地上養了一群白鴿,被李文博的笑聲驚得四處飛散,它們用凌亂的翅膀在相互交流,說,這個人瘋了。
李文博樂得蹲在地上,蘇青被他嚇得說不出話來。
一會兒,笑聲停止,李文博抬頭望著臉上還掛著淚痕的蘇青。
「為什麼我哭不出來呢,為什麼我想笑呢?」他笑著說。
那一刻,李文博身上所有的光環都消失了,蘇青覺得自己認識那種感覺:卑微。
殯儀館的哭聲達到了最大值,焚化爐連線的煙囪見怪不怪地吐出一口日常的白煙。
李文博終於停止了,望著那股白煙,彷彿望著一隻飛鳥。
「你終於不再受苦了……」
靜了一會兒,李文博摟住早已泣不成聲的蘇青。
「胖子,咱們天上見。」
3
胖子的葬禮過後,蘇青覺得自己記憶力越來越有問題了。
這個案子下個月的今天才交?我怎麼記得是今天?
報價單上需要多添一筆費用?什麼時候說的?
場地改在僑福芳草地?好,我找錯了,馬上打車跟你們會合。
在蘇青第三次忘記向直接領導彙報工作時,老張指著鼻子大罵了她一頓。
第二週,有個神色伶俐的小姑娘來蘇青這兒報到,說是給蘇青當助理的,幫她記錄一切行程。
助理可以提醒她幾點幾刻該去跟誰開會,然而卻不能提醒她什麼時候問李文博。
你確定我是你的女朋友嗎?
順理成章的現狀是,在幾段不完美但完整的感情之後,快三十歲的女人,應該知道如何調整戀愛中的狀態,何時退,何時進,何時發揮女性的柔情,何時有脾氣該發就發。
但對不起,儘管我眼角已經有了幹紋,但我的情感智商依舊沒見過世面,那些李川白凱南,沒讓我學會我這個年紀的女人應該如何愛。
是做情侶們該做的事情嗎?
在4s店看車,他問哪個顏色好看,蘇青說屎黃色,最後他卻挑了綠色,蘇青沒發飆說你都決定了你問我幹嗎,她只是真心覺得無所謂,什麼顏色都挺好。
週末時一起逛街,他實在逛不動了,就找個地方待著,她一個人在優衣庫試廉價衣衫,也覺得未嘗不可。
下班時接她吃飯,兩人去電影院看一個人從來不看的爆米花電影,戴著古怪的3d眼鏡時,手被他攥得汗津津的。
這一切都有。
可還有點兒什麼呢?
哦,應該是可以上床,兩個人相擁而睡,最後被他的呼嚕吵醒。
大概也算有,兩個人尷尬地脫著對方的衣服,李文博從床頭櫃裡拿出套套,嘴撕開包裝,蘇青不看他,躺在床上等著他自己戴上套套,剛要配合地哼哼唧唧,李文博卻盯著她身下,蘇青支起身子,發現她身下一陣紅。
大姨媽處理完後,大家很熟練地抱著睡。
再次醒來,發現碩大的雙人床,兩個人背對背,中間隔著條亞馬孫河。
清晨,兩個人慌亂地擠在衛生間刷牙洗臉。
跟李文博滿洗手池的護膚品相比,蘇青覺得自己就是個糟老爺們兒。
李文博開著自己的新車先送蘇青回單位,堵車堵得人氣不順。
蘇青摸著沒吹乾的頭髮,看後視鏡,她覺得鏡子裡的李文博,像是行價一萬的高階性服務工作者,一夜服務後開車送邋遢的恩客回到性生活不和諧的現實世界。
因為工作壓力,蘇青最近煙抽得有點兒勤,想抽一支菸。
蘇青滿包裡找煙,未果,焦躁得像個嬰兒。
李文博看著她實在難受,抽出一根菸,幫她點上,遞了過去。
大概是今日第一根菸的關係,蘇青竟然有點兒暈煙,費了半天勁要開啟車窗,卻不知道按哪裡。
李文博靠在方向盤上,微笑著看了一會兒,才幫蘇青開啟車窗。
「不用幫我,我知道。」蘇青怒。
「你知道什麼?」
「李文博,我問你兩個問題。」
李文博被她不著調的問話弄蒙了。
「嗯?」
在話說出口的兩秒鐘前,蘇青腦袋裡閃過了跟白凱南在一起時相同的感覺:前路兇險,前途漫漫。
理智告訴她要裝乖,別那麼衝動,但那一根筋的性格,卻讓她忍不住想用兩個蠢問題來映襯自己的在乎,來把自己的主動權拱手相讓。
「我們倆現在是什麼關係?」
「你說呢?」
「我問你。」
「你怎麼了?沒事兒吧你?」
依舊是堵得快成行為藝術的北京路況,不耐煩的喇叭隨時響起,煩得蘇青忽然覺得,今天真不想上班了,她決定問清楚。
「我們是在交往嗎?」
李文博像是聽見了世界上最傻的問題:「不然呢?」
「你從來也沒說過你喜歡我,你到底喜歡我哪兒。是不是你現在感覺再也不會愛了,想定下來,你想找個人結婚,胖子和方怡然都在這時候出事兒了,兵荒馬亂的,你就隨便把我撿起來了,想先試試看,反正沒損失!」
這串毫無順序和邏輯話,說得蘇青一陣眩暈。
然而她清楚自己的悲的哀:安全感,稀薄得像喜馬拉雅山上的空氣一樣。總是想要更好的,卻又覺得自己配不上。
她討厭李文博身上的光芒,淡淡的,懶懶的。
那光芒在胖子的葬禮上,曾經消失過一陣子。
然而葬禮結束,回到北京後,又出現了。
這光芒讓蘇青糾結得無法平靜,她欣喜兩個人關係更進一步,這一兩年的相處,蘇青不傻,知道李文博對她好,然而現在她不確定,這種好是關於愛情,還是一種情感上的憐憫:你這麼傻,讓我照顧你一下下,然後一段時間後,憐憫消失,他就又順理成章地回到滾滾紅塵中了……
李文博什麼女的找不到,為什麼非得找她!
蘇青這時,終於肯承認心底的自卑。
李川白凱南們齊心合力,把她心底的黑洞越擴越大。
一個人的時候,那黑洞迴盪著寂寞的聲音,洞口長滿了悲哀的苔蘚。
她每進入一段感情時,總是要把希望降低一點兒,而這些苔蘚呢,就像是溺水人抓住救援者一般死死不放,直到對方體力不支,只能把她拋棄。
越是憎恨這樣的自己,越是忍不住釋放這種負能量。
李文博嘆了一口氣:「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樣子,讓我非常討厭。」
聽完這句話,蘇青內心竟然有一種變態的釋然。
她彷彿看到,海洋裡,鯨魚集體噴水;森林裡,東北虎集體呼嘯;非洲草原上,長頸鹿們用脖子cosplay千手觀音——一切奇觀歡呼著,恭喜你蘇青,你果然配不上這段感情,你擅長把任何一段感情搞砸,在作這方面,在惹人討厭這方面,你橫跨哺乳、雙棲類,無視進化論和馬克思主義,世界第一等。
蘇青不知道說什麼,只好從後座上拿出包,準備開門下車。
李文博眯著眼點了一根菸,抽了幾口,按了個鈕,車窗升上,門鎖「咔嚓」一聲啟動,好像要殺人滅口。
「你幹嗎?」
「我怕你聽到我接下來的話,你會跑掉。」
第二次,李文博這麼說,蘇青隱隱約約意識到,也許一切不是她想象的這樣:
「蘇青,你的直覺是對的,我一點兒都不喜歡你,我討厭你,世界上我最討厭你。
「第一次見面,我開了點兒玩笑,你不樂意,就找我的碴兒,說話跟把小刀一樣,一刀一刀的,一下子就讓我見骨頭了。
「後來在球場碰到,我原本是想看你的笑話的,可是我從來沒見過,一個女人在公共場合嘔吐得那麼醜,鼻涕都吐出來了,多丟人。
「可是下一秒鐘,你戰鬥力就恢復了,跟人吵架吵得那麼認真,跟玩命一樣。
「你工作時非常不要臉,為了案子順利通過,就差給客戶舔腳了。
「弄得我連偷懶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咬著牙拼命完成,累得半死,覺得特對不起自己。
「可怎麼辦,我不想輸給一個女人。
「後來我發現,這一切努力,都是無用功。
「你非常不知道好歹,有一搭沒一搭的,忽然一陣子親密,忽然一陣子冷漠,甚至升官了漲工資了也不跟我分享。
「我終於生氣了,想冷淡你,心想你有什麼可牛的呢,我可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可是你腦袋裡跟缺根弦一樣,一點兒都不在意我的冷漠,需要我幫忙時才給我打電話,我是聲訊臺小姐嗎?你簡直是不把我當男人!
「漸漸地,我開始羨慕那些你喜歡的男人,我特別想見見他們,到底怎樣的男人,才能讓你牽腸掛肚,才能那麼利落地傷害你。
「後來,我又很賤地想,你不重視我,不把我當男人,也有好處,你被人甩掉的時候,肯定會來找我哭訴。
「日子一天天過,我發現了你的很多特質。
「你是找輛車就能自己搬家的女人,你是用冰箱裡剩餘的東西就能變出一大桌菜的女人,跟草一樣,給點兒陽光,自己就傻呵呵地燦爛了,不給你機會,你也能在石縫裡自己就開出花了。
「漸漸地,我在你面前自卑了。
「我突然發現跟你比,我有好多毛病,我好面子,我不願意吃苦,我享受所有人都哄著我、我又不搭理他們的優越感。
「可我發現全世界都吃我這套,但在你面前不好使了。
「我拼了命展示我比其他男人強的事實,我能找出跟蹤方怡然的人是私家偵探,我叫你來就是想讓你知道,我對朋友多夠義氣,我人脈有多廣,心思又有多縝密。
「我可以在胖子面前說小天跟雞一樣,我其實只想讓你知道我三觀正得跟《新聞聯播》一樣,我不屑那些找乾爹的妖精……
「我累了,我不想在你面前這麼不放鬆,原來討厭一個人要耗費這麼多精力。
「我特別想順理成章地一巴掌呼到你臉上去。
「幹嗎呢,牛逼烘烘什麼呢,裝什麼能幹,你消停一點兒,你再這麼讓我手足無措,我就把你綁了,扔到後備廂裡,把車開到河裡,然後我在河邊抽著煙,看著車咕嚕嚕地沉下去。
「可是護城河的水早就幹了,而我長這麼帥,前途這麼好,不能因為你而葬送在監獄裡。
「後來,我想到一種更好的方法。
「就是我們在一起。
「天天綁在一起,白天也見,晚上也見,我拼了命對你好,你再不重視我,再在我面前想其他男人,其他人就會抨擊你,說你不守婦道,這樣你受到約束,不得不乖乖地重視我的一舉一動。
「等你完全把我裝在心裡了,我就可以報仇了,把你拋棄,讓你也嘗一嘗拿我無可奈何的狠勁兒,等我到天上,胖子會讚歎我終於報了仇,哥們兒是條真漢子。」
三環依舊堵著,車流半天沒有動了。
望著前方的茫茫,蘇青想,在北京生活了這麼久,第一次發現堵車這麼嚴重,嚴重到讓一個男人可以絮絮叨叨半天有多討厭一個女人。
疊加的討厭,卻讓這缺乏安全感又來大姨媽的女人平靜了下來。
蘇青有點兒想哭,卻怎麼樣都溢不出淚來,湧到臉上,就成了微微的笑。
她忽然覺得車中有花香。
李文博像是在陳述總結:「你現在知道,剛才你問的問題有多蠢了吧,我那麼討厭你,現在才剛開始,怎麼可能那麼快結束,就這麼輕易放過你?」
停滯的北三環,車流終於猶如被說解開的情緒一樣,開始流暢地移動起來。
彷彿一個日常的小奇蹟。
李文博發動汽車,兩個人快要遲到了,得開快點兒。
「我這麼讓人討厭嗎?」
李文博左手握著方向盤,另外一隻手抓住蘇青:「非常討厭。」
直至車開到蘇青公司,兩個人也沒再說其他的話,蘇青想。
1/這是我這輩子聽到的最好的情話了,高手就是高手。
2/李文博的手這麼汗津津的,是腎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