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拂牆花影

1.鼗鼓

劉娥雖為張瑟瑟女使,但張瑟瑟僅讓她在聚賢樓伺候其梳洗,收拾頭面,兼顧戲房灑掃,從不讓她隨自己回居處。有茶博士向劉娥透露,袁大官人早已為張瑟瑟置下宅院,作為藏嬌之所,不時與其相聚。因袁大官人不欲茶坊之人探其**,所以不允許聚賢樓女使隨張瑟瑟回去,宅中另有婢女伺候。聚賢樓掌櫃安排了一間小屋給劉娥居住,劉娥隨遇而安,平日伺候張瑟瑟,待她回家後還會主動幫茶坊中人做事,因此上下皆贊,頗得人心。

張瑟瑟的戲房與聚賢樓另一位播鼗鼓說鼓兒詞的伶人鄢七共用,分處兩間耳房,中間有廳堂相連。鄢七五十餘歲,沉靜莊重,下了戲臺話便很少,一個人獨處自己戲房,也不要人服侍。鄢七與張瑟瑟原本相安無事,但張瑟瑟聲名日熾,而鄢七技藝雖佳,怎奈上了年歲,體弱力衰,百病纏身,不比年少美豔的伶人,捧場的茶客與得到的賞錢都難與張瑟瑟相較,張瑟瑟便對他存了輕慢之心,最後索性以戲房狹小,不足以儲存其行頭為由,向店主提出,要鄢七搬出戲房,自己獨佔所有房間。

鄢七駐演聚賢樓多年,店主原不忍任張瑟瑟如此折辱他,無奈張瑟瑟以罷唱相逼,店主只得委婉向鄢七說明此事。鄢七也不爭論,默默收拾了行頭便讓出戲房,自己去樓上角落處小屋落腳,隔壁便是劉娥的房間。

劉娥目睹這事,又常聽見鄢七病痛咳嗽,頗感同情,便常在鄢七演出或外出時去他戲房為其打掃。一日張瑟瑟演出完畢,乘車離開聚賢樓,鄢七接著登臺,劉娥如常進入他戲房灑掃,將房間清理乾淨後見桌上還有一面備用的鼗鼓,一時興起,便拾起鼗鼓,開始撥弄。

那鼗鼓狀如小鼓,下方有手柄,鼓兩側懸有木槌,以繩相系,搖動手柄,兩木槌便甩擊鼓面,發音如鼓聲。表演鼓兒詞時鄢七則一手持鼗鼓,一手持牙板,播出不同的節奏,開始說書唱曲。

劉娥在華陽家鄉時也曾聽過樂伎唱鼓兒詞,暗中模仿著學了一些曲子,如今在聚賢樓中耳濡目染,也會唱鄢七的名段,只是尚未用鼗鼓配合著唱。今日手持鼗鼓,更覺有趣,便回憶鄢七演出的樣子,一邊播鼗一邊清唱。

唱至興頭上,劉娥想起此處應有牙板擊節,遂四顧屋內,想再找到牙板,豈料門邊一聲驟響,清朗洪亮,儼然是牙板之音。

劉娥抬首一望,頓時赧然起立,垂下持鼗鼓的手,訥訥地喚了一聲:「七叔。」

鄢七緩步入內,看了看劉娥帶來的灑掃工具,又回顧持鼓的劉娥,開口和言道:「你唱得很好,只是鼗鼓節奏不對,有些亂。」

他接過鼗鼓,自己播了數下,自己唱了劉娥適才的曲子,然後又將鼓及牙板遞迴給劉娥,目光隱含鼓勵之意。

劉娥驚喜地接了鼗鼓和牙板,沉吟一下,然後按剛才鄢七所教的內容重新練習。鄢七見她頗有靈氣,稍加點撥便有不小進步,也薄露喜色,捋須而笑。

此後鄢七常在閒時教劉娥說唱鼓兒詞,只是他身染頑疾,精力一日不如一日,劉娥也不忍多打擾他,每每勸他多休息,自己則在他表演時在臺下暗自琢磨他的表演方式,回到房中也會繼續練習。

一日張瑟瑟唱畢曲子,卸妝後正欲離去,胡掌櫃匆匆而來,一臉焦急地請她留步,說剛才鄢七正要登臺,不想頭暈目眩,一下栽倒在戲臺下,昏迷不醒,已被送回房休息,還望張瑟瑟留下,代替鄢七再唱一個時辰。

張瑟瑟聽了只是冷笑:「胡掌櫃,我來聚賢樓前便已與你說明,只唱未時和酉時,今日我已唱完,不會再唱戌時。」

胡掌櫃賠笑道:「實在事發突然,現下除了娘子再無伶人可登臺。還望娘子諒解,救個急,把戌時唱了,酬金好說……」

張瑟瑟一哂:「你道我張瑟瑟是臨街賣唱的賤女麼,為了一點小錢就任人擺佈?」

胡掌櫃臉上堆笑,小心翼翼地和她商量:「這戌時和酉時也差不離,娘子就當客人挽留,多唱了一會兒……」

張瑟瑟幡然變色,啪地一聲將妝臺上的梳子拍到桌上,厲聲道:「當初你求我來聚賢樓的時候,可是滿口答應,一日最多唱兩場,兩場中至少得歇息一個時辰。怎麼,這才多久,便忘了?」

胡掌櫃語塞。

張瑟瑟又道:「我的嗓子金貴,經不起長時消磨。再說戌時我有要事要做,不會留在此處。」言罷目示劉娥,「開門,扶我下樓上車。」

胡掌櫃無可奈何,只得眼睜睜目送張瑟瑟揚長而去。車朝張瑟瑟居處方向駛去,胡掌櫃明白張瑟瑟不會有何等要事,無非是去陪袁大官人,然而再無計可施,亦只得長嘆一聲,轉身回去面對兀自等待演出的茶客。

鄢七暈厥,被迅速送走,眾茶客等候良久,都不見再有伶人登臺,便有不少人開始催促。又過片刻,仍不見有表演的跡象,眾人按捺不住,有喝倒彩者,有高聲質問者,茶坊中一陣躁動,胡掌櫃出來作揖道歉,眾人問他後面是何戲碼,他答不上來,遂有人高呼,要他賠茶錢。

混亂中忽聞臺上牙板一響,眾人噤聲,齊齊望向戲臺處。但見臺上俏生生立著一少年,穿一襲澹澹青衫,頭戴黑色紗羅幞頭,是鄢七慣常裝扮。

少頃,有人問道:「你是誰?」

臺上的劉娥朝眾人款款一揖,朗聲道:「我是鄢七叔的弟子。今日我師父突發急症,病倒在臺下,所以命我登臺,替他表演鼓兒詞。」

有人質疑:「你這般年輕,鼓兒詞學好了麼?若沒你師父唱得好,茶錢可是要賠給我們的。」

劉娥微笑應道:「某雖不才,難望師父項背,卻也苦練鼓兒詞多年。今日獻藝,但請諸位品評,若不滿意,我自願將月錢盡數奉上,以賠諸位茶錢。」

眾人審視她,但覺她眉目清麗,細細看來能辨出是位妙齡少女。佳人著男裝,別有一種動人心處,茶客們便暗生了幾分好感,又見她語言伶俐,舉止灑脫,也對她的鼓兒詞有了一些期待,遂一個個回席端坐,靜候她表演。

劉娥面含淺笑,輕播鼗鼓,朱唇微啟,開始唸白:「夫《會真記》者,唐元微之所著,奉勞看官,聽我說來。」

戲臺下,多有觀眾頷首,私語議論:「確有些鄢七的架勢……」

劉娥左手執板,右手播鼓,笑意不減,顧盼神飛,目中滿含自信,渾不似初次登臺的新人,一齣《會真記》被她講得引人入勝,眾茶客聽得專注,連席上茶盞也忘了去碰。

劉娥將茶客們神情盡收眼底,說至精彩處,美目微揚,打板播鼓,開口唱:「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劉娥音色清婉,一顰一笑,明快俊朗。茶客們見慣了張瑟瑟的嫵媚,乍見這清雅男裝少女,頓覺耳目一新,再聽她曼聲清歌,愈發目眩神迷。一曲終了,茶客齊聲喝彩,紛紛解囊,賞金不斷。

旁觀的茶博士們亦頻頻鼓掌,一個個滿面笑容,為劉娥叫好。胡掌櫃也是此刻才放下心來,喜不自禁。

劉娥演出結束,來到鄢七戲房探望已然醒轉的他。與她同來的小廝小五興高采烈地向鄢七講述此前盛況:「劉姐姐的鼓兒詞說得可好了,看官們全都聽入迷了,打了好多賞!」

劉娥打斷他:「是七叔教得好。」

小五笑道:「是,是,自然是七叔教得好……七叔,先前胡掌櫃還愁容滿面,現下笑得那模樣,嘴都咧到……」

胡掌櫃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矜持地拖長語調問:「我的嘴咧到哪兒了?」

小五吐舌,縮到鄢七身後去了。

胡掌櫃含笑,邁步進戲房。劉娥忙起身相迎。

胡掌櫃先問候鄢七一番,然後笑對劉娥道:「原本我還擔心,你小小年紀,場面只怕會冷了,沒想到今天你第一次登臺便博了個滿堂彩,不錯不錯。」

然後胡掌櫃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遞給劉娥:「喏,這是你今天的賞錢。只要說得好,茶客們打賞多,你的酬勞也就越多。這出《會真記》,七叔修養期間,你便每日都代他演一場吧。」

劉娥猶豫。鄢七見狀,緩言勸道:「我這病,怕是一時半會兒好不了了。聚賢樓的招牌不能砸在我手上,還望劉姑娘繼續代我演出,若還想學什麼,我必傾囊相授。」

劉娥踟躕道:「七叔吩咐,我不敢不從命,只是張家娘子那裡……」

胡掌櫃道:「這個你放心,我自會與她解釋,也會另擇個伶俐的丫頭供她使喚。」

胡掌櫃與鄢七繼續相勸,都堅持要劉娥代替鄢七登臺,最後劉娥頷首答應。胡掌櫃想想又道:「既要正式登臺,還須取個好聽的藝名。你的本名尋常了些,可還有什麼別的名字?」

莫名地,趙元侃喚她的那聲「阿湄」於此時湧上劉娥心頭。她遲疑一下,終於還是說了出來:「有人曾給我取了個名字,阿湄。」

「是梅花的梅麼?」胡掌櫃問。

劉娥搖頭:「不,是‘在水之湄’的湄。」

「所謂伊人,在水之湄。好,這名字雅!」胡掌櫃笑道,「不如你的藝名就叫‘劉之湄’吧。回頭我便讓人把這個名字寫在招子上。明兒起,你再不是女使劉娥,而是我們聚賢樓的伶人劉之湄。」

2.會真

劉娥原以為,以張瑟瑟的性子,斷然容不得自己從女使轉做伶人,與她同場演出,勢必要發作一番,然而張瑟瑟竟未如此。聽胡掌櫃委婉解釋後,她先是有些錯愕,旋即把目光往劉娥身上一剜,眉下寒光一現,但櫻唇很快上挑,悠悠笑開了:「姑娘有這等志氣,原不會屈居人下,以前是我眼拙,竟沒看出來。如此甚好,日後妹妹與我同臺獻藝,掌櫃安排起來從容許多,我託妹妹的福,也不至於太累。」

胡掌櫃再三謝張瑟瑟通情達理,又承諾立即為她聘新的女使,張瑟瑟只是含笑不語。

胡掌櫃想想又道:「劉姑娘既要登臺,須有戲房梳妝,現今她那小屋太窄,行頭只怕鋪展不開……」

張瑟瑟凝眸打量劉娥與胡掌櫃,又是淡淡一笑:「這有何難?我與劉妹妹原本情同姐妹,還望繼續朝夕相對,她就用我對面的戲房,原來鄢七那間吧。」

胡掌櫃欣喜不已,自己謝過張瑟瑟,又連喚劉娥向她道謝。劉娥上前行禮致謝,張瑟瑟勾著唇角道:「妹妹免禮。你我相處的日子長著呢,少不了要相互關照,原無須客氣。」

劉娥開始以「劉之湄」的藝名登臺說唱鼓兒詞,連續幾天表演的都是之前苦練的那出《會真記》。開始兩天看客覺得新鮮,捧場者眾,打賞也不少,但連著再聽同一出戲,看客們漸有微詞,也開始拿劉娥的技藝與鄢七比較,有些人甚至會打斷劉娥的表演,大聲告訴她哪裡說得不對,唱得不對,不如鄢七。

劉娥自知功底淺薄,遇有人指摘,立即欠身道歉,承諾會著意改進。下了臺也會立即向鄢七請教,然而鄢七病勢漸趨沉重,幾乎連說話的力氣都不足了,亦只能取出一冊《會真記》給她,讓她自行琢磨。

劉娥連夜通讀《會真記》,遇有不認得的字便向胡掌櫃請教。雖則如此,這書字詞對她而言仍顯艱澀,再回想鄢七的表演方式,才領悟到鄢七的鼓兒詞並無與演出一致的文本,是化用傳奇故事,加以演繹,再配合詞牌曲調邊說邊唱,有許多即興表演的成分。

一念及此,劉娥精神一振,拔簪剔亮了燈花,繼續熬夜鑽研《會真記》。

次日劉娥的鼓兒詞只有一場,排在張瑟瑟之後。劉娥算好時間來到戲房化妝,進來後不見房內有人,只聞戲臺方向隱隱傳來張瑟瑟的歌聲。劉娥在妝臺前坐下,審視自己因缺乏睡眠而頗顯憔悴的容顏,決定仔細以妝粉修飾。

她往臉上輕輕傅完粉,又取過胭脂盒開啟,忽然一驚,迅速將盒子拋下。

地上的胭脂盒子裡滿是螞蟻,正沿著溢位的胭脂膏子四面八方地爬出來。

劉娥定定神,以足尖踢開胭脂盒,細看裡面胭脂,發現裡面浮著一層蜜狀物,想來便是這層被人加入的蜜引來了螞蟻。

劉娥在妝臺裡外翻找,均不見有備用的胭脂。她左右看著鏡中自己已被搽得素白的臉,蹙眉思索。

而此時小五一陣小跑著來到門口,喘著氣說:「劉姐姐,胡掌櫃說讓你趕緊……」話音未落,瞥見劉娥素面,不由驚訝嘆道:「劉姐姐,你還沒化妝呀!」

劉娥起身,輕咬著唇,在房中急急地踱了幾步,四下環顧,目光落在鏡子旁花瓶中插著的薔薇花上。

那是昨天唱完鼓兒詞後一位匿名的客人讓人送來的。此花翠蔓紅花,客人留言說尋常薔薇只開在春夏之間,惟這一種花亙四時,一年多次開放,又稱四季花。

劉娥盯著那泛著嬌豔色澤的紅色花瓣,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側首吩咐小五:「請幫我去廚房找個乾淨的石臼和杵。」

不久後,劉娥用小五送來的石臼和杵搗著摘下的薔薇花瓣,紅紅的汁液很快滲了出來。她將花汁倒在碗裡,用筆蘸了下殷紅的花汁,滴在手心裡,然後兩手輕輕拍在雙頰上,原本素白的面上,立時暈開了兩片淡淡的紅霞。她再次拈起蘸滿了薔薇花汁的筆,將筆尖輕輕點在自己的唇上。

張瑟瑟的表演照例贏得滿堂彩。她含笑致謝後款款下臺,不見劉娥在臺下候場,一縷冷笑倏地浮升又泯滅。

眾茶客等待片刻,不見劉娥現身,開始不滿,喝倒彩之聲此起彼伏。

張瑟瑟回到戲房,正好與啟步出門的劉娥打一照面。

見劉娥長眉入鬢,兩頰粉紅,妝面宛若桃花,朱唇一點,嬌嫩一如花瓣,清麗雅緻,張瑟瑟不由一愣。

劉娥深看她一眼,未多說什麼,匆匆朝戲臺趕去。

見劉娥上了臺,有人鼓掌道好,卻也還有人揚聲表達不滿。有位尖嘴猴腮、三十餘歲的男子用尖利的聲音叫道:「劉姑娘還沒紅遍京師吧?怎的現如今架子就這般大了,才上得兩天台,便不把我等放在眼裡,還須三催四請才願意出來。」

這男子自稱朱八郎,劉娥也認得,正是前幾天向她鼓兒詞反覆挑刺的看客之一。劉娥先朝他作揖,回應道:「不敢。」又朝眾茶客深深一揖,道:「之湄才剛登臺,生怕技藝不精有負諸君期待,所以連夜練習至天明,又恐損及容顏,面目憔悴登臺,對諸君亦有失尊重。今日反覆上妝,力求盡善盡美,不辱各位清賞,因此拖延至此。然而累諸君等待多時,終究是之湄的不是,之湄在此向各位道歉,還望各位原宥。今日請胡掌櫃向每個茶席多奉上三碟茶點,費用從之湄月錢支出,以示之湄賠罪的誠意。」

胡掌櫃立即命人向每個茶席多贈三碟茶點。茶客們怨聲消失了大半,又見劉娥妝容清雅,賞心悅目,多數人便笑而看她,催她快表演。

劉娥微笑著將手中牙板一擊,鼗鼓一播,清脆地開口:「今日里……」

那朱八郎又揚聲挑釁:「今日里要說的又是《會真記》?這些日子翻來覆去說的都是這個,劉姑娘莫非只會這一齣戲?這也奇了,只會一齣戲姑娘就敢上臺?」

劉娥回顧他,從容問道:「請問朱官人,今日聚賢樓門前的招子上鼓兒詞的戲碼寫的是什麼?」

朱八郎不語,有旁的茶客幫他答了:「是劉之湄劉姑娘說的《會真記》。」

劉娥又道:「茶坊客人多半每日都不同,是以伶人戲碼並非每日更換。今日招子上寫的是《會真記》,諸位看了招子還入內上坐,即表明願意聽我講這一齣戲,朱官人應該也不例外,所以實在無須此刻質疑。別的戲之湄日後會講,屆時戲碼推出,還望諸位繼續捧場。」

朱八郎還欲說些什麼,被別的看客打斷了,都說劉姑娘所言有理,人家招子上寫明瞭今日講什麼,你哪裡還這麼多話。朱八郎遂嚥下反駁的話,冷眼看劉娥表演。

劉娥繼續講《會真記》,說到張生琢磨崔鶯鶯「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詩意,攀援杏花樹逾牆至西廂,劉娥繪聲繪色形容那株杏花樹:「原是上百年的古樹,枝幹雄奇,花影婆娑……」那朱八郎又忍不住質疑了:「這句是你多加的,鄢七的詞裡可沒有。」

劉娥含笑道:「我師父的詞裡是沒有,然而他告訴我,我們說書,不是背書,最緊要的是把故事講得精彩動聽,具體詞句,未必要每次完全一樣。只要合情合理,細節處加一點或減一點,都是無傷大雅的。」

朱八郎又道:「那這杏花樹你加個上百年,又有何益處?無非是拖延時長罷了。」

劉娥擺首:「尋常杏花數枝幹粗壯處低矮,高處纖細,不足以令一位二十三歲的男子攀援越牆。而古剎之中老樹亦多,所以我認為張生攀的杏花樹應是枝幹雄奇的古樹,攀上後花枝只輕顫,才有‘拂牆花影動’一句。若是新植株,他這一攀,枝斷人落地,只怕那詩就得改成‘拂牆花影墜,疑是竊賊來’了。」

聞者除朱八郎之外皆笑,紛紛道:「甚是合理,劉姑娘接著說。」

劉娥繼續說書,說至張生與鶯鶯幽會處,鄢七的版本,原引用了《會真記》裡的兩首《會真詩》豔詞,加曲調唱出:「轉面流花雪,登床抱綺叢。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氣清蘭蕊馥,膚潤玉肌豐。」而劉娥感覺這詩不雅,遂略去不提,另選了兩首含蓄一點的唱。偏偏朱八郎又抓住這點不放過:「鄢七唱的會真詩是《會真記》關鍵所在,少了什麼都不能少這兩段。你這都不唱,還講什麼《會真記》?」

劉娥道:「會真詩全文頗長,師父也未必每首皆唱,說選能達意的幾首唱出即可。」

朱八郎道:「論達意,這段所述男女之情、魚水之歡,非鄢七唱的那兩段不可。姑娘休想糊弄過去,還是按你師父那樣的唱出來吧。」

劉娥沉默不語。這回看客們幾乎都想聽她唱豔詞,故此不幫她,反而順著朱八郎語意起鬨,要劉娥唱豔詞。胡掌櫃見場面難堪,遂向眾人拱手道:「之湄畢竟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唱什麼,還是讓她自己決定吧。」

朱八郎冷笑:「既做了優伶,還要學什麼良家女子,擺出貞烈模樣給誰看?」

劉娥不願唱,朱八郎繼續相逼,兩廂僵持間,樓上閣子中忽然下來一人,走到朱八郎面前向他抱拳,道:「我家主人欣賞先生直言,還望先生上樓一敘。」

朱八郎見那人氣宇軒昂,氣度不凡,暗暗猜度其主人必是貴人,有心結識,遂與其上樓。

劉娥聞聲望去,認出那閣子中下來的人竟是張耆,頓時眉峰一聚,舉目朝樓上閣子望去。

張耆帶朱八郎進入二樓雅閣,閣中背對著他們端坐著的一位年少公子微微側首,目光銜笑,掠過朱八郎。

朱八郎見那公子身形俊逸,穿著紋理精緻的圓領襴衫,一手握著一柄捶丸用的球棒,正在閒閒地以絲巾拂拭。

那球棒鑲金綴玉,一見便知必非凡品。朱八郎雙目一亮,靠近那公子,頗顯諂媚地朝公子長揖,低眉順目地道:「多謝貴人相邀,有緣得見公子,朱八郎不勝榮幸。」

那公子並不回頭,但請朱八郎坐下,然後含笑不語,不疾不徐地將球棒拭擦得纖塵不染,方才擱下,朝朱八郎轉身,道:「今日我與兄弟打球后途經此地,入內小坐,不想聽見兄臺高論,十分感慨,故此邀兄臺相見。一腔肺腑之言,欲與兄臺傾訴,奈何發乎情,止乎禮,現下也不知當說不當說。」

朱八郎連聲道:「說,公子請說。你我一見如故,還有什麼話不能說?」

「如此,在下便直言不諱了。」那公子漫視著他,悠悠笑道,「劉姑娘的鼓兒詞,你要聽則好好地聽,不聽,便麻利地滾。」

言罷目示張耆,張耆拈起身側一個備好的錢袋擲給朱八郎:「這些,夠你這些天花的茶錢了吧?」

朱八郎愕然,旋即怒色上臉,面紅耳赤地用尖銳的聲音喝道:「你……大膽!」

「若論大膽,在下恐怕不及兄臺。」那公子收斂笑意,冷道,「你身為中貴人,卻混跡市井,觀看伶人表演,深夜不歸,卻不知是哪位宗室貴胄,縱容你至此?」

朱八郎一凜,再不敢多言,抓起錢袋,狼狽而逃。

張耆待他身影消失,轉身請教主人:「大王,你是怎麼看出他是宗室貴胄家的內官的?」

趙元侃道:「他面白無鬚,聲音尖利,必是內官。但若是在宮裡做事,豈有連續多日深夜不回宮之理?我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我,可見只是個宗室貴胄家裡身份卑微的小嘍囉,所作所為,多半是受他身後的主人指使罷了。」

3.抱柱

待劉娥鼓兒詞唱罷,趙元侃依舊命在閣子門邊伺候的小五將一束薔薇送往劉娥的戲房,自己並不去尋她,帶著張耆下樓,徑直出了門,將要上馬,忽聞聚賢樓中有人疾步而來,衝著他喊了聲「喂」。

趙元侃悠悠回首,朝劉娥展顏一笑:「今兒你胭脂顏色真美。」

「果然是你。」劉娥來到他面前站定,問:「你常來聽我的鼓兒詞?」

趙元侃笑道:「也不常來。我前幾日途經此處,見招子上寫著的伶人名字叫劉之湄,進去看看發現真是你……」他朝劉娥傾身,在她耳邊低語,「當初我叫你阿湄,你不答應,每每甩我白眼,未料分別之後,你竟以之湄為名,可見這名兒,你早就在心裡應了,寫在招子上,是想引我找到你吧?」

「這名字,是這裡掌櫃定的。」劉娥退後兩步避開趙元侃的靠近,漠然道,「當時我便隱隱覺得不太吉利,跟你有些關係,委實晦氣,每次見到你,好像都有不好的事發生……」憶及今日之事,劉娥又道,「小五說,你給那朱八郎錢,把他趕走了。」

「所以,你是來怨我趕走了你的茶客?」趙元侃問,見劉娥不答,只是凝視著他,他遂解釋道,「若他只是質疑你功底技藝,那倒是正常,反正你說唱確實毛病挺多的。但後來他逼你唱豔詞,就顯得居心不良了,回想他幾次三番咄咄逼人的語氣,不難看出他來聽你鼓兒詞的目的就是找茬刁難你。既如此,我們又何必對他客氣,不如請他打哪兒來回哪兒去。」

劉娥不置可否,但問他:「你給了他多少錢?我還給你。」

趙元侃大袖一揮:「這點錢算不得什麼,不重要,你不必還了。」

「對我很重要。」劉娥堅持,表情冷凝,毫無與他商量之意,「到底多少?我一定要還給你。」

趙元侃想想,問她:「你真要還?」

劉娥點點頭。

趙元侃笑著策身上馬,揚聲道:「那三日後,這個時辰,我在州橋上等你,你若來了,我才許你還錢。」

不等劉娥答應,他便跨馬揮鞭,絕塵而去。馬蹄擊打在石板路上,奏出一段愉快的樂音,劉娥上前數步,而他已不可追。她眉頭微蹙,任他袍裾輕揚的身影在眸中淡去。

此後三日,劉娥表演時都暗暗留意觀察幾層閣子,然而並未見趙元侃再來,而每日一束的薔薇花倒未曾斷過,都是由不認識的小廝送來的。

第三日,劉娥化妝時一瞥瓶中紅如胭脂的薔薇,想起三日之約,目露猶疑之色,然而想起趙元侃戲謔神情,又默默說服自己他此約出自紈絝心性,不必當真。遂專心致志描眉畫眼,嚴妝登臺。

戲臺之上的劉之湄,依舊妙語連珠,儀態從容,笑對八方賓客,只是轉側間目光仍不免飄向樓上閣子,猜度元侃是否會在其中。

演出結束,劉娥卸妝之後緩步回到自己樓上的小屋,隨手將門掩上,於黑暗中摸索到火摺子,點燃蠟燭,暖色的光線映出她疲憊的臉。

她走到床榻旁,坐下歇息片刻,不由想起趙元侃,亦不知他此刻是否真在州橋等待。但她很快擺首,將赴約的念頭泯去,又取過《會真記》來看。看得幾頁,但覺眼簾沉重,忍不住斜倚床頭小寐。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冷風忽然將未栓緊的門吹開,攜著溼漉漉的水氣,將她自半夢半醒間喚起。

劉娥立即起身去關門,屋外天際突現一道閃電,夜空霎時亮如白晝,照亮她錯愕的臉,倏忽之間,風雨撲面而來。

劉娥呆立須臾,忽然轉身回屋,迅速抓過雨傘,朝樓下奔去。

這日夕陽西下時,趙元侃已立於州橋上,斜暉拂過,在他身後投映出長長的倒影。

暮色四合,趙元侃久不見劉娥來,低頭來回踱步,偶爾面含微笑看向聚賢樓方向。

風捲雲湧,星光暗去。趙元侃雙手攏了攏身披的斗篷以抵禦寒風,臉上已無喜悅神色,定定地看著一個方向,在遠處斑駁的人群中尋找劉娥的身影。

天色盡黑,趙元侃屈膝靠坐在橋欄杆上。天邊悶雷滾滾,趙元侃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冊子,有些乾澀地笑笑。

一滴雨滴落在小冊子上。

趙元侃慌忙以手拂去水痕,又將小冊子藏進懷中,抬頭看看天上。豆大的雨點落了下來。

橋上有兩三人以手遮頭,從趙元侃身邊跑過。趙元侃仍坐著一動不動,引得來往路人側目。

他的睫毛已被雨水淋溼,而睫毛下的雙眼亮若點漆,於氤氳夜雨中閃著堅定的光。

雷聲不斷,大雨傾盆,劉娥撐著傘急匆匆地前行在汴京街頭。

來到州橋,劉娥疾步上至橋中央,卻不見趙元侃人影。她茫然四顧,發現附近酒樓門前一株樹下,一匹白馬靜靜佇立著,不時抖抖身子,甩著鬃毛上的雨水。

劉娥朝馬走去,細細辨認,認出正是趙元侃三日前所乘那一匹。

劉娥撐著傘,取出手巾為馬拭了拭鬃毛。馬兒似通人性一般朝她點點頭,用前蹄刨了刨地,打了個響鼻,朝橋下襬首。

劉娥順著馬兒所示方向望去,見橋樑下岸邊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少頃,一把傘遮在了全身溼透的趙元侃頭上。

他回頭,看見舉著傘的劉娥。烏紫的嘴唇上揚,他眼睛因欣喜而閃亮。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趙元侃笑嘻嘻地說,「別人是想方設法地躲債,你是想方設法地還錢,決不肯賴賬。」

劉娥瞪著他,取出一個鼓鼓的錢袋,往趙元侃面前一送:「這些錢夠不夠?」

趙元侃看也不看地接過,在手心掂了掂:「夠,看上去你還加了三分利錢。」

劉娥將傘塞進他手中,轉身欲走,不料被趙元侃一把拉進傘裡。劉娥想要掙脫,手腕卻被趙元侃牢牢抓住。

趙元侃道:「我辛辛苦苦等了一個晚上……」旋即扭頭打了個噴嚏,又接著道,「你卻二話不說就要走。」

劉娥沒好氣地道:「誰說我一定來的?下這麼大雨也不知道去附近酒樓躲一躲,連馬都不如。看著像個聰明人,卻長了個榆木腦袋!」

趙元侃笑道:「我當日既然承諾了要在州橋等你,就一定會這等你。否則你若來了尋不見我,豈不著急?」

劉娥啼笑皆非:「你想多了……若我不來,難道你要一直在這裡淋雨不成?」

趙元侃著力將劉娥的手握在胸前,迫使她面對自己:「我相信,終有一天,會等到你。」

劉娥一怔,不由舉目,與他雙眼相對。

趙元侃目光熱烈,又不失溫柔,劉娥但覺面頰隱隱發燙,不自然地側首避開他的注視。

感覺到她的尷尬,趙元侃很快轉移了話題:「我還有個禮物要送給你,畢竟不能白收你利錢。」趙元侃笑吟吟地取出懷中所藏的小冊子,遞給劉娥:「喏,你帶回去看看,裡面是新的鼓兒詞,你練練就可以說給茶客聽了。」

劉娥疑惑地接過:「裡面講的是什麼?」

趙元侃道:「就是說呀,有個叫尾生的人,與他深愛的姑娘相約在橋樑下見面,但是那天等了很久都不見姑娘來,天上下起了雨,橋下的水越漲越高,尾生還是不願離去,抱著橋柱不肯走,最後水漫過頭,他就淹死了。這個故事叫《尾生抱柱》。」

劉娥翻開小冊子,夜裡字跡模糊不清,只覺裡面寫滿蠅頭小字,故事似乎挺長,偶爾辨出的一些字也不像尾生抱柱的故事,頓時一哂:「你又信口胡謅,冊子裡寫的不是這個。」

「嗯,寫的不是這個,但故事是真的,情也不是假的。」趙元侃笑道。

見劉娥低首不答,他轉而介紹小冊子中的故事:「裡面寫的是《南柯太守傳》,是說一個平庸男子做白日夢的故事,你只管照著小冊子裡的說,要唱的曲子都填好了,保證茶客們聽了都喜歡。」

劉娥知道《南柯太守傳》是唐傳奇,但聽趙元侃之意,小冊子裡是改編好的鼓兒詞文本,遂問:「曲子都填好了?誰填的?」

「我呀。」趙元侃不假思索地答。

劉娥並不相信,她居於襄王府時就沒見趙元侃認真作詩填詞。便又重複:「誰填的?」

「是我。」趙元侃仍堅持,「我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才將這些詞填好的。」

劉娥毫不動容,盯著他鎮靜再問;「到底是誰填的?」

「好吧……」在她審視下趙元侃氣餒,嘟囔道,「是我讓錢惟演填的……」

劉娥嘆息:「何必累錢公子至此。」

「我想幫你,」趙元侃黯然道,「我知道你不願進我王府,想自食其力,那麼我不會勉強你,就助你練好鼓兒詞吧,只要那是你想做的。茶客們說你只會說《會真記》。我就幫你另選一齣戲文,但是填詞非我所長,所以請希聖來填……至於欠他的人情,日後我自然會還。」

他凝視劉娥,那脈脈含情如深潭的眸子令她有些恍惚,這交織著風雨聲的空間瞬間與房州那日交疊,這雙眸儼然是那時蒙面少年的眼。她心下一凜,注視著元侃,問:「你……有沒有去過房州?」

趙元侃愕然,暫未答話。

雨點不停打在油紙傘上,發出噗噗的聲響。

劉娥還在等待他的答案,趙元侃卻忍不住又打了個噴嚏,然後邊掩口鼻邊笑道:「房州那麼遠,我怎麼可能會去?別忘了我是個出王府都要與乳孃鬥智鬥勇的人,若是離京,乳孃還不趕緊告訴爹爹捉我回去?」

劉娥沉默,也覺自己太過武斷。須臾嘆了嘆氣:「你快回去吧,當心著涼,你乳孃又該急了。」

4.瑤芳

翌日劉娥登臺,眉妝依然如男子般斜飛入鬢,眉下目色清澈,眼波往臺下一橫,原本喧鬧的茶席瞬間鴉雀無聲,眾人屏息凝神,都在等待她啟唇。

劉娥微笑著將手中的鼗鼓一撥,本應清脆的兩記鼓聲中似有一聲啞了下去,一絲驚詫於劉娥眼中如火花一現,她隨即不動聲色地用小指迅速將鼓邊按住,一敲牙板,清脆地開口:「今日里……」

她儘量少用鼗鼓,巧加牙板,著意掩飾鼗鼓的啞聲,神情如常地將《會真記》說完一段,然後向茶客深施一禮,藉口更衣,退入戲房。

她手持鼗鼓,徑直來到張瑟瑟那一端。張瑟瑟正在對鏡梳妝,眼角餘光一掃劉娥,對著鏡子陰沉一笑,卻用她一貫嬌媚的語調柔聲道:「妹妹今兒的鼓兒詞唱得不錯吧?想必又掙了不少賞錢。」

劉娥揚手將鼗鼓送至張瑟瑟面前。張瑟瑟垂目一瞟,也未細看,便迅速抬眼看劉娥。劉娥冷笑,鎮靜地答了她的話:「託姐姐福,還好。」

劉娥自知其中緣故。今日她提前從居處來到戲房,以便從容些化妝,卻見張瑟瑟新僱的女使匆匆自她戲房出來,見了她頗不自然,稱風大,吹得劉娥戲房窗欞響,她便進來關窗。劉娥點頭道謝,女使微微一福,便著急離去。劉娥不免生疑,然而進至房中不見異狀,也沒短了什麼物件,便暫時不管,開始化妝。而後臺上鼗鼓一撥,她聞聲便知鼓裂,聯想女使神情,已曉其中端倪。

那鼗鼓此刻杵在張瑟瑟眼下,而劉娥未再說話,只冷麵盯著她。張瑟瑟不由心虛,不太利索地問道:「你……你什麼意思?」

劉娥將鼗鼓在她面前來回擺動兩下,卻不多言。

張瑟瑟不耐煩地揮手將鼓撥開,道:「你這鼓破了,怪得誰……」

劉娥一哂:「我這鼓是好的還是破的,你又怎麼知道?」

張瑟瑟愣了愣,再留神看鼗鼓,才發現劉娥向她展示的那面並無破損。這時劉娥翻轉鼗鼓,另一面鼓面邊緣處,一條細細的、鋒利刀刃劃出的整齊裂紋盡入二人眼底。

劉娥再顧立於一側的張瑟瑟女使,道:「說,你今日去我戲房做什麼?」

女使瑟縮著退後兩步,深垂首,不發一言。

張瑟瑟見狀怒火浮升,冷笑著提高聲調:「喲,這才沒登臺幾天呢,就擺足了名角派頭,先和我爭戲房,這會兒又來呵斥我的丫頭!」

「爭戲房?」劉娥心下又是惱怒又是鄙夷,「你若不想我用你相鄰戲房,與店主和我直言便是,何苦擺弄這些手段。」

「說起手段,妹妹可不遑多讓,哪像是剛吃我們這一口飯的。」張瑟瑟收斂那皮裡陽秋的笑容,變色喝道:「你從服侍我那天起就處心積慮地想取代我吧?眼見我的歌喉你及不上,便去討好鄢七,哄他教你技藝,終於取而代之。這下一步,就是設計趕我出門了。」

劉娥嗤笑:「你以己度人,不值一辯,我不跟你吵。你若不滿,我可以搬出戲房,但日後你若再生事端構陷我,我必不忍氣吞聲。」

「搬?妹妹若想搬,何不搬遠點兒?」張瑟瑟站起,踱至劉娥身側停下,又露出譏誚的笑:「以妹妹的本事,原不該屈居此地。外頭有的是豪門朱戶,以妹妹人才,何愁找不到藏嬌金屋。」

劉娥側目看她:「你想趕我走?」

張瑟瑟挑釁地與她對視:「五日後,我們同時獻藝,誰的客人多,誰就留下,另一個立即出門,另謀生路。」

張瑟瑟滿目盛氣,久不見劉娥回應,以為她會退縮,不禁笑了笑,引得頭上點翠步搖一顫。

然而步搖垂珠搖擺未歇,便聽劉娥沉聲道:「一言為定。」

言罷劉娥轉身離開,行至門邊又回顧有些錯愕的張瑟瑟,道:「還有一事,忘了囑咐你。」

張瑟瑟朝她微揚下巴,好整以暇地等待。

劉娥唇角一挑:「收好你的蜜糖。蜂蜜放在麵粉裡,可以做糖蜜果子,放在胭脂裡,只會招螻蟻。」

五日之期轉瞬即至,兩人依據約定,張瑟瑟於中庭戲臺,劉娥在茶樓廳堂之中,同時向茶客獻藝,由客人自主選擇何處就座。奇書樓

戲臺之上,為張瑟瑟伴奏的樂師坐下,開始吹笛。

戲臺側面低垂的簾幕中有婉轉的歌聲傳出:「相見稀,相憶久,眉淺澹煙如柳……」

張瑟瑟一壁唱著,一壁引紈扇蔽住面容,側身緩緩走出。待到臺中,引袖起舞,才慢慢將紈扇移開。

精心修飾過的俏臉上媚眼如絲,一曲清歌,漾動目中兩剪秋水,神態更比往日柔美。而今秋意漸濃,她卻仍穿著淺色輕容紗裁成的褙子,薄如輕煙淡霧。小五凝視著她若隱若現的玉臂肌膚,忍不住問身邊張瑟瑟的女使:「張娘子不冷麼?」

女使瞪了他一眼。而原本坐在稍遠處的幾位茶客此刻已起身移位,挪到離張瑟瑟更近的臺下坐下。

廳堂中,仍著男子青衫的劉娥牙板一響,對著略顯冷清的茶席,開始說一齣新書《南柯太守傳》。

這故事講的是東平人淳于棼嘗豪飲於宅南大古槐下,一日沉醉,夢見被槐安國王招為駙馬,坐擁嬌妻美妾,任南柯太守,又位極人臣,榮華半世。直至鄰國來犯,淳于棼兵敗,公主病故,淳于棼又遭人誹謗,被槐安國王遣送回鄉,旋即夢醒。淳于棼感南柯之浮虛,悟人世之倏忽,遂絕棄酒色,潛心修道。

雖也是唐代傳奇,但這一齣並不像《會真記》那麼流傳甚廣,有許多茶客沒聽過。淳于棼初入槐安國,劉娥講得繪聲繪色,細細鋪陳府邸館舍彩檻雕楹、華木珍果之富貴氣象,聽眾漸漸有了些趣味。待聽至槐安國王召見淳于棼,稱「令次女瑤芳,奉事君子」,席間男子紛紛相顧而笑,拍案叫好。

原沒坐在堂中的茶客聽見動靜,未免好奇,便有幾個從中庭進入堂中,開始駐足聽劉娥講鼓兒詞。

張瑟瑟看在眼裡,心下有氣,朝樂師橫目示意。樂師遂曲風一轉,另換曲目。張瑟瑟應著樂聲,開始唱一段從未唱過的豔詩:「不信巫山女,不信洛川神。何關別有物,還是傾城人。經共陳王戲,曾與宋家鄰。未嫁先名玉,來時本姓秦……」

堂內人聽見,多側首相望。張瑟瑟又著意將聲音提高了些,「粉光猶似面,硃色不勝唇。遙見疑花發,聞香知異春。釵長逐鬟發,襪小稱腰身。夜夜言嬌盡,日日態還新……」

中庭茶客聽得心馳神蕩,大聲喝彩,引得堂中又有回到中庭者。

劉娥見狀並不焦慮,依然不疾不徐講淳于棼見聞:「賜婚那夜,駙馬館舍羔雁幣帛陳列,妓樂絲竹不絕。宴飲之間,忽有一群戴鳳冠,著霞帔,彩碧金鈿盛妝打扮的美人帶著數十侍從相繼進來。或稱華陽姑,或稱青溪姑,或稱上仙子,或稱下仙子,一個比一個嬌媚,伶牙俐齒地與淳于棼談笑。其中一人說:‘去年上巳節,我隨靈芝夫人路過禪智寺,在天竺院看婆羅門舞。我與眾姐妹坐在北牖石榻上。你這少年郎呀,也下馬來看,一定要和我們說笑。我和瓊英妹妹將一方絳色絲巾,結於竹枝之上,你難道不記得這事了?’」

劉娥話音甫落,便聽堂中一隅有少年高聲應答:「記得,記得!」

眾茶客與劉娥舉目望去,卻見那方茶席坐著笑吟吟的趙元侃,他身後另有數名隨從侍立,張耆位列其中。與劉娥四目相對,趙元侃揚了揚眉,怡然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