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拂牆花影

眾茶客皆笑。劉娥不理趙元侃,繼續講述:「又有一個女子說:‘七月十六,我在孝感寺侍奉上真子,聽契玄法師講《觀音經》。我施捨了兩支金鳳釵,上真子舍了一枚水犀角盒子。那時你也在講筵之中,到法師那裡請來金鳳釵和水犀盒賞玩,讚歎不已,還問我姓什麼,是哪裡人,我都沒回答。你看著我脈脈含情,戀戀不捨……這事,你還記得麼?」

這時不待趙元侃開口,堂中眾茶客均齊聲作答:「記得,記得!」

說完眾人皆大笑,且紛紛撫掌,為劉娥喝彩。

這笑聲與掌聲響亮如雷鳴,聽曲的中庭客人坐不住了,接踵而至堂中,爭相觀看劉娥表演。堂中茶席不夠,便有多人立於後方,踮足眺望,而中庭茶席則空了一大片。

張瑟瑟暗暗切齒,深吸一氣,強將滿腹怒火壓下,煙視媚行地向前挪步,款擺腰身,曼聲歌舞:「轉面流花雪,登床抱綺叢。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

劉娥聞聲,手中鼗鼓一滯,聽出此刻張瑟瑟唱的正是她此前拒唱的《會真記》豔詩。

張瑟瑟平素自矜名伶身份,原不屑唱過於露骨的香豔詩詞。這日與劉娥競技,本以為勝券在握,不料劉娥忽換戲碼,令她眼睜睜看著客人流失大半,遂將心一橫,放下身段唱豔詩,刻意選了劉娥不唱這段,意在隔空挑釁。

此舉的確吸引了部分茶客,又有一些回到中庭。

劉娥不動聲色,從容往下講。講到淳于棼被宮人迎至修儀宮,等待與金枝公主瑤芳完婚時,牙板一敲,戛然而止。劉娥旋即含笑告退,稱中場小歇,請客人品茶,稍待片刻。

堂中客人頓感無趣,便紛紛離席欲往中庭觀看。趙元侃朝張耆示意,張耆立即帶其餘幾位侍從疾步來到通往中庭的門邊,朝眾人拱手道:「我家主人吩咐,凡留在堂中品茶者,主人皆贈錢兩百文,以添茶資,還望諸君笑納。」

兩百文足夠買一斤好茶,欲往中庭者頗有一些在猶豫。

「五百文。」趙元侃又於席中笑道。

便有多人笑逐顏開,朝趙元侃笑稱「恭敬不如從命」,旋即回到堂中。

亦有一些不領茶錢,直往中庭去了,但放眼望去,人數仍是廳堂居多。

張瑟瑟繼續唱豔詩,中庭有叫好聲此起彼伏。

少頃,堂中忽有茶博士揚聲唱道:「金枝公主駕到。」

眾人舉目以望,但見一嚴妝女子自內而出,描斜紅,貼花鈿,穿齊胸襦裙,披大袖衣,頭上綰著凌雲髻,雪膚花顏,儼若神仙。

那女子緩緩走到堂中,含笑唱道:「早梅天氣,正繡戶乍啟,瓊筵才展。鵲渡河橋,雲遊巫峽,溪泛碧桃花片……」

劉娥說鼓兒詞一向著男裝,雖也描眉畫眼,化的卻是男伶人妝容。這時有茶客驚呼一聲「之湄娘子」,眾人才如夢初醒,認出堂中女子正是首次以女裝登場的劉娥。

堂內頓時歡聲雷動,茶客們競相前顧,爭睹以女兒妝容示人的之湄娘子。訊息傳至中庭,又是一番騷動,幾乎所有人都瞬間離席,三兩步奔至堂中,聽瑤芳公主妝容的劉娥吟唱新婚情景:「歡宴,當此際,紅燭影中,檀麝飄香篆。擲果風流,謫仙才調,佳婿想應堪羨。少年俊雅狂蕩,驀有人言拘管。鎮攜手,向花前月下,重門深院。」

空蕩蕩的中庭,伴奏的笛聲兀自繞樑,而張瑟瑟已停止歌舞,垂袖立在臺上,雙目含恨,怒視廳堂。

二樓雅閣垂簾忽地一動,簾後人影交疊,席中之人朝躬身的侍者附耳說了些什麼。須臾,那侍者下至一樓,對著廳堂揚聲宣佈:「在中庭品茶聽曲者,袁大官人贈錢一千。」

堂中看客動容,但暫不移步,均看向此前贈茶資的趙元侃。

趙元侃微微一笑,對那侍者道:「我出錢百貫,請袁大官人下樓一敘。」

那侍者擺首,客氣地朝趙元侃一抱拳,再轉朝旁觀的胡掌櫃,一顧趙元侃,朗聲道:「袁大官人說了,願出錢千貫,請掌櫃趕走此人。」

胡掌櫃尷尬地不知如何作答。趙元侃不慍不怒,徐徐啜了點茶,才道:「還有這等事?當真有趣。」

言罷擲茶盞於案上,起身,大步流星地直奔二樓閣子,不顧身後侍者的追趕,伸手掀簾。

雅閣中的袁大官人側首後顧,與趙元侃目光相觸。

趙元侃表情凝固。

5.逾牆

閣中之人見了趙元侃也是莫名驚詫,怔怔地起身,與趙元侃默然相對。

趙元侃緩過神,朝那男子一揖:「二哥。」

趙元僖尷尬地作揖回禮,扯出一點乾澀笑意:「三……三哥,你,怎麼……在這裡?」

趙元侃含笑直視他:「大抵,二哥怎麼在這裡,小弟便怎麼在這裡。」

趙元僖「呵呵」地笑了兩聲,一瞥簾外晃動的兩三人影,也不再多話,踱步至趙元侃身邊,低聲道:「今日之事,切勿與旁人說起,不可令爹爹煩憂。」

趙元侃頷首應道:「這個自然。」

趙元僖拍拍弟弟的肩,掀簾而出,對守在門外的侍者道:「讓張娘子,即刻,隨我回去,今晚的曲兒,別唱了。」

少頃,侍者帶著披著斗篷的張瑟瑟來到趙元僖的馬車前,請其登車。車內的趙元僖伸手欲扶張瑟瑟,張瑟瑟卻扭身掙脫,自己上來,黑著臉在趙元僖身邊坐下。趙元僖也不再勉強,端坐著吩咐駕車的侍者啟行,臉上看不出喜怒。

兩人在轆轆行車聲中沉默半晌,張瑟瑟終於忍不住發作,怒道:「你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王麼?今日眼睜睜看著一個毛頭小子在茶坊裡砸錢捧那個賤丫頭,竟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存心讓我受這等折辱!」

「他……是我三弟,」趙元僖嘆息,「我怎好與他當眾翻臉。」

張瑟瑟一愣,旋即道:「常聽你家小黃門說,這三大王一身紈絝習氣,果不其然。」

趙元僖道:「元侃是貪玩了點。」

張瑟瑟恨恨道:「豈止是貪玩,簡直就是頑劣不堪!今日所為,比那個賤丫頭更可恨!」

趙元僖未接話,安撫地摟摟張瑟瑟的肩,再緩慢地道:「三哥和大哥,是同母兄弟,官家一向看重,而今國本未立,他們兩人都有機會,此刻誰也得罪不得。今日之事,終究是小事,能忍則忍。」

張瑟瑟眼波一轉,繼而問:「我聽說你大哥得了癔症,被官家關起來了?」

趙元僖皺眉:「這些有的沒的,你是聽誰說的?」

張瑟瑟「哼」了一聲:「汴京城街頭巷尾早就傳遍了,還稀罕得很麼?」

張瑟瑟抬頭觀察了下趙元僖的表情,然後依偎入他懷中,雙手環住他的腰,柔聲道:「聽茶坊的客人議論,說秦王一死,儲君之位自然就是給皇子的,誰能上位,就看誰能討官家歡心了。」

張瑟瑟稍作停頓,見趙元僖面無波瀾,又繼續道:「你那兩個兄弟,一個瘋癲一個頑劣,論文論武,哪裡能跟你相比。就算官家眷顧隴西郡夫人,但她畢竟死那麼多年了,難以蔭及兒子,若說儲君之位……我看,非大王你莫屬。」

趙元僖猛地推開張瑟瑟,再一把捏住她下頜,肅然警告:「婦人家,勿妄議國事!」

張瑟瑟臉上閃過一瞬的驚懼,然而迅速平靜下來,輕輕撥開趙元僖的手,嬌嗔道:「大王,你弄痛了我!」

趙元僖鬆開手。

張瑟瑟手如靈蛇一般蔓延上趙元僖肩頭,將身子貼上去,嫵媚地笑著,在他耳邊曼聲道:「奴家只是想讓大王明白,無論大王有什麼心願,奴家都願意助大王一臂之力。」

趙元僖望著眼前媚眼如絲的張瑟瑟,臉上神情漸漸鬆弛下來。須臾,摸摸她的臉,淡淡微笑:「如今我的心願,便是你入我王府,與我朝夕廝守。」

張瑟瑟臉色一變,冷笑道:「大王嫌跑茶坊累了,叫我到你府上天天給你唱曲兒麼?」

趙元僖道:「你別再去茶坊做那些低三下四的事,到我府中安享富貴,豈不更好?今日這般的齷齪氣,自然也不必受了。」

張瑟瑟忿忿道:「聽說這許王府的夫人,官家已然為你聘定了,是隰州團練使李謙溥之女。異日你那身份高貴的夫人進了門,我這個出身卑賤的小妾,可還有出頭之日?」

趙元僖將張瑟瑟攬過來,安慰道:「那人性情溫厚和善,決計不會為難你。況且,萬事還有我給你做主。」

張瑟瑟想想,又問:「我優伶出身,你不怕你爹爹知道了怪罪你?」

趙元僖笑道:「給你安排個良家子身份,也不是什麼難事。你早日入府,他日誕下一男半女,討得爹爹歡心,說不定還能賜下一個封號,連帶著追贈你父母,也是可能的。」

張瑟瑟若有所思,旋即褰簾看看車外道路,發現侍者正在駕車往自己的小院走,略一笑,揚聲吩咐:「改道許王府。」

張瑟瑟再未出現在聚賢樓,好在劉娥已成新臺柱,而鄢七身體也在趙元侃請來的名醫診治下大有起色,一日好過一日,逐漸能開口說唱了,聚賢樓也另聘女伶代替張瑟瑟唱曲,茶坊生意大體未受張瑟瑟不辭而別影響。

劉娥在張瑟瑟走後自覺對茶坊有所虧欠,主動增加表演場次,一連多日未休息。重陽節這天,胡掌櫃特意請她歇息一日,稱今日風和日麗,最宜登高賞秋,建議她外出走走。

每年至此佳節,都人大多前往郊外倉王廟、四里橋、愁臺、梁王城、硯臺、毛駝岡或獨樂岡等處登高宴聚。謝過掌櫃,劉娥亦隨行人朝城南走去。

通往出城的南薰門的官道上,植有兩列銀杏,冠葉相接如金幔,之下車馬遊人絡繹不絕,不乏貴戚豪門寶馬香車,劉娥注意到其中一輛犢車,顏色暗淡,但車上雕刻的紋樣甚是精緻,簷下四面綴五色玉香囊,清風梳過,幽香飄逸,沁人心脾。隨車而行的婢女家僕寥寥數人,衣著也素淡,原本排場並不盛大,但奇怪的是,另有八名顯然是宮中出來的黃門一前一後隨從護送犢車,而其他豪室車隊見狀均紛紛讓道,主動留出寬闊車道供這輛小犢車前行。

旁觀者竊竊私語,都在打聽乘車者是誰,有知情者揚聲宣佈:「那是梁國公家小娘子,已被聘為楚王夫人,聽說下個月就要與楚王完婚了。」

此言如驚雷在劉娥耳邊轟然炸響,木然看著馮子璿斂去鋒芒的朱輪華轂碾過銀杏鋪就的金色大道,駛向南薰門外雲煙漠漠處,趙元侃之前與她說的兩句話於腦中浮升盤旋:

「父皇已經為他定下親事,如今應該是在籌備婚禮了。」奇書樓

「他未過門的夫人是梁國公馮繼業的女兒,父皇和德妃都很滿意,說馮氏溫婉可人,應該會與大哥舉案齊眉,甚為相得。」

……

還在怔忡間,忽有一片銀杏葉自頭頂飄落,附在她肩頭。劉娥隨手拂落,卻又有好幾片再度飄下,拂了她一頭半身。

劉娥驚覺這是有人刻意而為,遂轉身,見趙元侃笑吟吟地站在她身後。

她冷麵拍淨身上落葉,沒好氣道:「今兒又是翻了幾道牆出來的?」

趙元侃笑道:「沒翻牆。爹爹召我赴宴,我行至半道,忽然想起日前在這附近的綢緞鋪子裡見過一身衣裳,甚合我意,可惜那天錢沒帶足,沒即刻買下。所以折到這裡,準備去買,不料有人捷足先登,已把衣裳買走了。」

劉娥見他手中空空如也,隨口問:「以你這紈絝性子,怎麼沒追上去花重金再把那衣裳買下?」

趙元侃搖搖頭,道:「何須如此。今日錯過,說明我與那衣裳尚缺緣分,不必強求。世上衣物千千萬萬,又何必執著於這一件。放眼前顧,說不定另一件更合身的就在下一家店裡等著我。」

劉娥品出他弦外之音,亦不欲多言,此刻已無登高興致,默默迴轉身,朝聚賢樓方向而去。趙元侃與她並肩而行,也沒再說話。

兩人無聲地走了一段,劉娥忽然抬起頭,對趙元侃道:「劉娥有一事相求,望大王成全。」

趙元侃一怔,旋即笑道:「有事吩咐便是,怎的如此客氣?」

劉娥止步,對他鄭重一福:「請大王設法讓我見楚王一面。」

趙元侃凝視著她,喟然長嘆:「你還是忘不了那件衣裳呀。」

此日皇帝趙炅召嬪妃子女宴集於大明殿。趙炅端坐於正中御座上,李清瞳陪侍於側,其餘嬪妃帶著眾公主按位分列坐其下,趙元僖、趙元侃、皇四子趙元份、皇五子趙元傑、皇六子趙元偓、皇七子趙元偁及乳保抱著的尚在襁褓之中的皇八子趙元儼以長幼為序列於另一側。

殿中以菊花為飾,筵席上如民間一般列有插著小彩旗的麥面蒸糕、摻飣果實、石榴子、栗子黃、銀杏、松子肉之類。侍宴的看盞人為各皇子斟酒,皇子們聯翩走到趙炅面前,躬身祝酒。趙炅含笑一一接納,逐一飲過。內人呈上剛從後苑摘下的萬齡菊、喜容菊、桃花菊、金鈴菊、木香菊等名品花卉,趙炅拈起,分別簪於眾皇子冠上。皇七子趙元偁年紀幼小,尚未加冠,梳著兩個總角,趙炅便沒賜花,而是含笑自面前案上取過一個粉團做的獅子蠻王,遞到趙元偁手上。

趙元偁以他稚嫩的童聲高聲道謝:「臣敬爹爹,祝爹爹江山永固,萬壽無疆。」

眾人聞聲大笑。

趙元偁亦笑著,黑亮的眼珠滴溜溜地朝著殿中一轉,又回過頭來問父親:「爹爹,爹爹,大哥怎麼不在?」

趙炅近來一直以治癔症為名將趙元佐禁足於楚王府中,這次家宴亦未召他來,聽了趙元偁此言便笑意一滯。殿中其餘皇子表情各異:趙元僖不動聲色,趙元侃眉頭微蹙,趙元份、趙元傑不明所以地對視一眼,趙元偓則好奇地四下張望找尋。

面對趙元偁的連聲詢問,趙炅略尷尬地低聲解釋:「你大哥病了。」

趙元偁繼續天真地追問:「大哥得了什麼病呀?」

殿中鴉雀無聲,眾人屏息垂目,趙炅皺眉不語。

趙元偁又嚷道:「我要去探望大哥!」

趙炅漠然不應。這時李清瞳朝趙元偁含笑招手:「七哥,來。」

趙元偁困惑地看著笑容斂去的父親,在李清瞳的召喚下朝她走去。

李清瞳拉他在身邊坐下,和藹地微笑著柔聲道:「你大哥感染風寒,小孩兒不可接近。過兩天,等你大哥稍好些了,你再去。」

趙元偁「哦」了一聲,嘟著嘴不再說話,安靜坐著了。

站在趙炅身側不遠處的王繼恩暗自留意著趙炅的表情,又偷眼打量李清瞳,目光偶然與李清瞳的相撞,李清瞳若無其事地移目,撐了撐腹部高隆的腰身,換了個姿勢,開始為趙元偁搛菜。

行過幾盞酒,趙元侃佯裝不勝酒力,做沉醉狀,趙炅命他先行回府。趙元侃出了宮即快馬加鞭,奔至州橋找到一直在此等待的劉娥,拉她上馬,朝楚王府馳去。

趙元侃帶劉娥繞到楚王府後院圍牆外。劉娥見那裡雖無人看守,卻也並無任何小門可通往府中,遂問趙元侃:「你何不讓我喬裝成你的侍從,以探望兄長為名帶我從正門進去?」

趙元侃道:「如今我大哥是被爹爹禁足在裡面,就連我等兄弟,若無爹爹之命,也是不能入內的。」

「所以,你是想讓我翻牆?」劉娥問。

趙元侃但笑不語。

劉娥打量那圍牆,見牆高約一丈開外,不好攀越,但牆內應是花園,有一株花香四溢的丹桂朝著牆外探出了枝椏。

「你說過多次張生逾牆,如今親自一試,也算是駕輕車,就熟路了吧?」趙元侃笑道。

劉娥默然,良久才道:「這牆,是男人翻的。」

趙元侃向她深深長揖:「在下一直敬你是條漢子。」

劉娥略一斟酌,亦不矯情,命趙元侃牽馬至牆下,自己踩在馬鞍上,向上縱身一躍,雙手抓住丹桂枝椏,蕩了兩下,再次發力,朝牆上躍去,待蹲身穩穩地立於牆頭上,才長舒一氣,回顧趙元侃。

趙元侃負手立於牆外,似笑非笑,感慨萬千地看著她,須臾,目示院中有燭光透出的一處高閣,低聲囑咐劉娥:「去吧,大哥就在那樓上。」

6.焚情

劉娥藉助桂樹,躍下高牆,朝趙元侃所指的高閣奔去。雖時值重陽佳節,楚王府中卻十分寂靜,毫無宴樂之聲,花園中涼風掠過,樹影憧憧,景象頗為蕭索。劉娥但覺足下的小徑也是遍地黃葉堆積,每踩一步便有枯脆的葉脈應聲斷裂,好在這一點異響會被風聲泯去。

行至閣樓近處,劉娥隱身於樹影中,見兩名提著食盒的侍女從閣中出來,楚王府楊都監自外趕來,一瞥那沉甸甸的食盒,問:「大王又未進食?」

侍女稱是,補充道:「大王仍只留下了酒。」

楊都監嘆息,揮手讓侍女離開。

這位都監此前常隨趙元佐去秦王府,劉娥是認得的,知他為人良善,待自己一向也很客氣,遂現身,低低地喚了聲「楊都監」,行禮之後直言相告,請他容許她前去探望楚王。

楊都監見她大感驚詫,忙讓她進至閣樓簷下,得知是襄王引她至此,遂問:「是襄王讓你來見我家大王?」

劉娥遲疑,最終搖了搖頭。

楊都監此前對她與趙元佐的情愫並非全無感知,此刻嘆了嘆氣,終於同意帶她上樓。

趙元佐斜倚隱几,半躺在月明樓榻中,身邊案上,盡是揮筆寫就的殘篇,字型有草、隸、篆、八分、飛白、章草、行書,有些稚嫩如幼童習字,有些灑脫如才子潑墨,內容從《詩》、《書》名句到詩詞歌賦皆有,大多是孤零零的一兩句。檻內簾半卷,月色如水浸潤而入,他一手按案上酒注子,另一手長袖拂地,蹙眉閉目,醉態頹然若玉山傾。

劉娥走到他身邊,低身讓視線低於他,輕輕喚道:「大王。」

他半睜眼木然看她許久,目中才漸漸燃起一點神采:「是你呀……」

劉娥努力微笑著點點頭,扶他坐好,他也並不問她因何到此,似乎全不訝異,也不想知道。劉娥也一時無言,見他周圍紙墨凌亂,便開始為他整理。

收好案上幾幅字,一幅畫卷露了出來:一位美人掬水映月,身旁白楊樹下,一枝棠梨花開正妍。寥寥幾筆,畫得卻頗有神韻。劉娥心下一動,憶及往事,酸楚中又有一縷甜意悄然浮升,臉頰一點點熱了起來。她側身掩飾著執畫細看,含笑道:「這花好看,開得真熱鬧。」

「有什麼好呢?」他撫額,黯然垂目,「花開盛極,轉眼便凋零……棠梨花映白楊樹,盡是死生別離處。」

劉娥一怔,亦不好接話。收好畫卷,見夜風涼意浸骨,且時有寒蛩之聲傳入,遂為他關上窗戶,剔亮燭火,再揭開花架上香爐一看,發現香炭早成灰燼,爐身冰涼,香氣消散殆盡,不禁嘆息:「大王獨處,宜自珍重,勿久處寒涼之地。」

「我習慣了……」趙元佐低喟,將目光擲往窗欞月光映照處,神思似乎也透窗而出,融入了搖曳的樹影中,「我早已習慣了在這華麗的囚牢裡,看長雲流逝,遠山沉寂,璇淵枯涸,荼蘼香盡,習慣了深深淺淺灰色的樹影把日光揉碎……」他轉顧劉娥,勉強牽出一抹苦澀笑意,「習慣了春天和你,都一去不歸。」

劉娥屈身跪於他榻前,仰面直視他雙眸,輕柔卻堅定地說:「不就是個牢麼?我陪你坐。」

他擺首:「不只是牢,更是血雨腥風的修羅場。這江山錦繡之下,原本就血流成河,我的血脈,遲早也會融入其中。」

他獨斟了一杯酒,將要飲下,劉娥雙手抓住了他的袖角。奇書樓

「江山錦繡如何,血流成河又如何。」劉娥低語,「只要許我陪著你,就算前面是阿鼻地獄,我也不怕。所以,可否讓我,陪著你?」

趙元佐凝視劉娥,見她清亮的目中漸漸泛起一層淚光,見她身子因為他暫不可知的答案而微微發顫,他心裡築起的高牆開始有一絲裂痕在悄然蔓延。

她螓首蛾眉,清眸明淨,淚痕劃過的臉依然明媚生動,半啟的櫻唇含著對未來的萬千憧憬,一切都美好得像初遇她時那微雨燕飛的春天。他朝她微微傾身,他的手緩緩地向她腰間伸出,只要一著力,便可把她拉至自己懷中。

她一刻不捨地凝視他,他知道她在等待,然而他的手停在離她三寸處,遲遲未攬上去。

就在這風聲稍歇的間隙,他聽到樓下隱約傳來的人聲,似有什麼人在交談著上樓。

趙元佐決然收回手,朝劉娥淡淡苦笑:「不行的,你是個好姑娘,任何時候都能活得朝氣蓬勃。沉淪是我的宿命,而你註定不會甘於沉淪。」

這個答案沒有使她退卻,她凝眸追問:「那麼馮姑娘呢?你為何願意接納她隨你沉淪?」

他沉默須臾,然後道:「她和我,是一樣的人。」

「一樣的人……」劉娥品味著這幾個字,循著與他相左的思路,作出了自己的猜測,「你是說,她身份高貴,與你相等?」

趙元佐沒讓心底的那絲錯愕形之於色,忽然覺得她這樣理解也很好,索性坐直,保持著溫和的微笑和居高臨下的姿態,承認:「是的,盛世通婚取士,焉能不問門閥。她是個合適的人。」

劉娥咬唇,讓唇齒間的銳痛壓過心裡的痛,儘量讓語調如常:「若出身寒微,男子便不能立於廟堂之上,而我,連陪伴你的資格也沒有?」

趙元佐如舊溫雅的淺笑無懈可擊:「是的。」

劉娥徐徐站起,兩滴淚珠隨之墜落,她迅速倔強地抹去。

「忘了我,」趙元佐輕聲道,「就像忘記‘掬水月在手’的詩一樣,這並非難事。」

劉娥點著頭退至門邊,幽然一笑:「再見了,元佐,你是一首我不曾讀完又終將忘卻的詩。」

她轉身欲走,卻聞門外步履聲近,紛繁迭沓,似有三四人。其中一人是楊都監,正揚聲對他人道:「二大王、王都知,我家大王今夜醉酒,恐怕此刻不宜見客,怠慢二位。容我先行稟報,請大王稍整儀容,再接待二位。」

趙元僖的聲音響起:「我奉父皇之名前來探望大哥,兄弟相見,何須客套,正好與大哥把酒言歡。」

王繼恩亦隨即對楊都監道:「官家未召楚王入宮參加宴集,是怕大王覺得累,有礙將養,然而時刻記掛著大王,特命我等帶酒餚來請大王同品,並非宣詔,大王亦不必多禮。」

劉娥聽出王繼恩的聲音,想起涪陵縣公宅往事,不禁變色。而趙元佐聽到趙元僖行近,亦面色一沉,立即抓起榻邊一件自己的斗篷,朝劉娥拋去。

劉娥接住斗篷,霎時會意,披在身上,拉風帽蔽住面容,在門外之人推開門的那一瞬朝外衝去。

門外撞見的第一人是趙元僖。劉娥低首從他身邊奔出,沿著樓梯朝下跑,轉側間風帽滑落,趙元僖但覺一道熟悉的側影一閃而過,心裡一激靈,大喝一聲:「站住!」下意識地轉身去追。

王繼恩與楊都監見狀亦暫未進閣中,而是朝樓下追了幾步,然後引首探看樓下情形。

趙元佐晃悠悠地起身,走過去關上門。然後提起酒注子,揮臂將酒液盡數傾倒在閣中書畫紙張上,再拾起那幅美人掬水弄月的畫卷,在蠟燭上點燃,手一鬆,畫卷飄落在其餘灑有酒液的書畫上,一叢叢烈焰像伏地而起的舞姬,在他迷離醉眼中妖嬈地扭動著,而他巍巍然立於中間,在這金紅焰火的映照下露出了蒼白的微笑。

7.沫然

劉娥下樓,奔至那株牆邊的桂樹下,仰首欲攀登,趙元僖緊追而來,厲聲喝止。

劉娥隨之回首,斗篷風帽從髮際滑落,月光漫過她的臉,映亮她未著脂粉的素顏。雖無華美妝容修飾,但並不妨礙趙元僖辨認出那聚賢樓中伶人的眉目。他止步冷笑:「之湄娘子,幸會。」

趙元僖多次隱身於聚賢樓閣子中,看過劉娥的表演,而劉娥卻未與他打過照面,還在蹙眉打量他,尋思如何脫身,忽見身旁樹上有人影掠下,那人疾步上前擋在劉娥與趙元僖之間,含笑對趙元僖抱拳:「二哥,真巧,你也來看大哥。」

趙元僖狐疑的目光飄向趙元侃:「她是……」

趙元侃笑道:「沒錯,之湄是受我所託,來給大哥送重陽點心。因為未獲爹爹許可,所以只能便宜行事……二哥必定明白的。」

趙元僖「呵呵」兩聲,目中卻殊無笑意:「你府中侍女、黃門眾多,怎麼倒來麻煩之湄娘子?」

趙元侃道:「不瞞二哥說,奴婢雖多,卻都不如之湄親密,故此委她重任。」言罷一攬劉娥的肩,笑吟吟地對趙元僖道,「二哥與張娘子佳話,我十分豔羨,有意效仿,已將之湄接進王府,朝夕相對。」

趙元僖品味出他弦外之音,是以趙元僖與張瑟瑟之事威脅,要自己不追究劉娥之事。趙元侃納伶人他原無興趣管,只對劉娥今夜出現於楚王府心存疑竇,然而細探二人神情,一時也看不出什麼端倪,只得乾笑一揖:「恭喜,恭喜。」

劉娥自知趙元侃此舉是為保護她,然而被他攬著始終不自在,微微轉側欲擺脫趙元侃掌控,他忽然著力制止她的抗拒,同時舉目望向趙元佐所處的月明樓,所有笑容都斂去,眼中蘊滿陡生的憂懼。

順著他目光看去,劉娥立時雙目大睜,幽深的瞳孔中有金色火光在跳躍。

因為樓高風急,引水不易,楚王府這場大火直燒到次日晨才被撲滅,著火樓閣被燒燬大半,連帶著周圍的屋宇、園林亦受損甚重,所幸楊都監及時闖入閣中,將趙元佐救了出來。雖未危及性命,但趙元佐手足皆有燒傷。趙炅聞訊,立即下令將趙元佐押往萬歲殿,一見他被包紮的手足和頹廢的神情,既痛心又憤怒,拍案道:「孽障!你要死便死,發什麼瘋去犯火禁?」

趙元佐跪在殿中,抬眼看著父親,目光淡漠,一言不發。

趙炅厲聲追問:「說!你為何要縱火,為何不想活?」

趙元佐依然不答。隨他同來的楊都監連連叩首,代他解釋:「官家恕罪。大王是久未見官家,十分掛念,見重陽宴集,眾兄弟皆蒙官家召喚,入宮赴宴,唯獨自己未獲宣召,心情鬱結,所以飲酒消遣,不想誤觸火燭……實屬無心之失,還望官家寬宥!」

趙炅炯炯目光鎖定趙元佐:「是這樣的麼?」

趙元佐朝他伏首一拜,徐徐直身,道:「嗯,爹爹未宣召元佐,元佐自知,已被君父遺棄,於國於家無益,所以想一把火送自己往生,來世再報爹爹恩德。」

趙炅緩步朝他走去,在他面前俯下身,雙手扶住他兩肩,直視他雙眸:「你真這樣想?你會如此在意我的召喚?」

趙元佐又沉默了,與父親相視,卻無作答的意思,目光並無鋒芒,卻也清冷如水,不含溫度。這冷水一般的眼神令趙炅無可遏制地想起一個人。

「元佐,你是在等我召你相見麼?」趙炅的語調稍有和緩,鍥而不捨地尋求他的答案。

趙元佐惻然一笑:「爹爹,你這語氣好熟悉。」稍作停頓,他說出了刻在兒時記憶裡的一句話,「沫然,你是在等我麼?」奇書樓

趙炅悚然一驚,踉蹌著站起,胸口起伏,壓抑著噴薄欲出的怒氣,雙手隱藏在垂下的雙袖中,無人窺見的指尖正微微顫抖著。

「爹爹,你胸懷天下,我以為,不會再有你割捨不了的感情和放不下的人了。」趙元佐疲憊地垂下眼簾,「何必再逼我們給你答案呢,那對你來說原本就是無足輕重的。」

趙炅揚手,重重一耳光揮在趙元佐臉上,力道之大,令趙元佐頃刻間側身倒地。

「滾!」趙炅狠狠盯著兒子,切齒道。

侍立的王繼恩嚇了一跳,疾步過來扶起趙元佐,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趙炅的臉色,輕聲對趙元佐道,「大王,請拜別官家,且回府去。」

「什麼回府!」趙炅冷麵施令,「著大理寺徹查楚王縱火一案,楚王元佐,入詔獄。」

詔獄是由皇帝親自下詔鞫囚罪人的刑獄,史上審理詔獄罪人無不嚴苛,入詔獄者即便不死亦會有剝皮削骨之苦。

此言一齣,王繼恩等人皆呆立原地,一時不知如何應對,而殿門外傳來一聲悶響,似有人倒地,旋即有內人驚呼聲響起:「德妃娘子!」

趙炅疾步至殿門外,見李清瞳面色慘白,倒於地上,兩三名侍女正將她攙扶坐起,然而她們很快又發出一陣驚呼:「水!有水……」

一泊摻雜著血絲的水正自李清瞳衣裙下滲出。

趙炅心知她羊水破了,即將生產,當即高聲喚王繼恩,命他傳召太醫,又命人以步輦速將李清瞳送回去。當他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殿中時,見趙元佐仍跪於原地,楊都監淚流滿面,不住叩首請他開恩。他倦怠不堪地朝殿中內侍示意,讓他們將趙元佐押出殿外,自己頹然坐在御座上,想起適才兒子的清冷目光,雙唇微啟,幾不可聞地喚出一個名字:「沫然。」

趙炅初見李沫然是在建隆二年的初春,那時他二十二歲,還是皇弟趙光義,她十八歲,身份是正七品司簿女官。

那日晨光清美,雪後初霽,後苑紅梅綻放。杜太后纏綿病榻許久,見此美景有了點精神,命皇帝趙匡胤召弟弟光義及廷美入宮,在後苑暖閣中共賞梅花。

兄弟三人把酒言歡,杜太后殷殷叮囑趙匡胤善待兄弟,望三人兄友弟恭,同享太平。趙匡胤一一應承,並命內侍召司簿前來,記下母親慈訓。

司簿原是掌宮人名簿、祿賜之事的女官,本無記錄內廷實錄的職責,但趙匡胤說這位李司簿是乾州防禦使李英之女,素有文才,又謹言慎行,是記錄太后賢德懿行的不二人選。太后自知時日無多,兒子這是想在宮中找一人如影隨形,記錄自己言行,以便日後留個念想,遂頷首答應,召司簿李沫然隨侍。

趙光義本不愛飲酒,但在兄弟相勸下亦飲下數盞,暖閣中炭火甚旺,他一時覺得燥熱,便起身立於門邊觀室外雪景。

遠處淡煙寒林,冰雪未消,梅花疏影點綴其間,花開鮮妍,均作深深淺淺的胭脂色。而一位穿綠羅袍,戴黑色軟腳幞頭,腰繫革帶,足著烏皮靴的姑娘正抱著卷軸,沐著花影,踏雪而來。

很多年後,他也還是會常想起這個景象,特別是雪霽之時。那抹清新的綠色在心中揮之不去,就像金明池畔永不缺席的年年柳色。

李沫然進了暖閣,與眾人一一見禮,然後在一隅坐下,提筆記錄閣中之人言行。趙光義重新入席,與母親兄弟言笑如故,然而心裡的眼睛卻是在看她。

她清瘦單薄,不施粉黛,皮膚細白,遠遠看上去像淡墨勾勒的人兒。身上的綠衣給了她青竹的色彩,她也氣品高雅,一如青竹。並不很美,但鼻樑挺直,薄唇微抿,間或抬起眼簾靜靜地看眾人一眼,然後又靜靜垂目,從容運筆,那專注書寫的神態有種難以言傳的美感。

那日以後,她便長伴杜太后左右,既記錄太后言行,也陪太后說話解悶。她善解人意,頗得太后歡心。太后幾番提出讓官家將她納為房院,趙匡胤卻推辭,說一則開國之初,人主不宜廣納嬪御,一則太后鳳體違和,自己也無心此事,惟望她相伴太后,為太后解憂。

太后十分上心,曾私下對趙光義說,李沫然通文墨,知書史,人又貞靜嫻淑,若為官家所納,對他必有助益。太后又嘆:「我命不久矣,只怕看不到那一天。異日官家再納嬪御,囑他莫忘李沫然。」

他口中唯唯諾諾,也只是唯唯諾諾而已,心下並不覺得性情粗放的皇兄與纖細文秀的李沫然是一路人。然而趙匡胤明顯很器重李沫然,在談到她時,目中有不加掩飾的欣賞,這點又讓趙光義感到李沫然被納入後宮是遲早的事。

趙光義也曾悄悄地嘗試與李沫然敘談。他有籠絡趙匡胤身邊內侍內人的習慣,讓他們及時傳遞關於皇帝的訊息。他善於言談,又仗義疏財,出手闊綽,在宮中人緣極好,還默默地把隨侍趙匡胤的王繼恩收為心腹。且他又容貌俊美,萬歲殿中的內人見慣了皮膚黝黑的武夫官家,再看他這玉面郎君無不笑顏相對,紛紛示好,所以他以為李沫然也會如此。

然而並非如此。憑他如何溫言討好,李沫然始終淡然相對,與他保持著距離,態度不卑不亢。有時他靠近她一步,她隨即退後,安靜地看著他,那兩剪秋水也真如深秋之水,清清冷冷地將他隔絕於她的心域之外。自然也並不收禮,他送她的禮物,重如金飾,輕如筆墨,均被她原封退回,毫不碰觸。

他漸漸明白皇兄何以如此看重她了,也漸漸死了心,不去接近她。

建隆二年六月,杜太后崩於滋德殿。趙光義聽說太后臨終前曾召趙普入宮,與趙匡胤密議良久,曾提及儲君的安排。這令他轉側難安,不知那日的密議是否會讓自己有君臨天下的希望。對於此事,趙匡胤與趙普都守口如瓶,他也不敢向他們打聽,私下詢問王繼恩,王繼恩也說並不知情,而那時守候在太后身邊的宮人只有李司簿。

李沫然為杜太后所書的實錄仍儲存在滋德殿。猶豫數月之後,趙光義終於決定鋌而走險,借趙匡胤帶一干親隨前往齋宮祭祀之機,潛入滋德殿儲存文書的宮室,親自翻找太后臨終之日的實錄。

此刻守在滋德殿的宮人不多,又均被他收買,奉上鑰匙為他開鎖,因此他行事順利,獨自翻閱文書許久仍無人干擾。但當他終於找到想查閱的那一卷實錄時,門卻被人推開,出現在門外的是李沫然。

他沒有表現出偷竊行為之下的狼狽與慌張,依然儲存著良好的風度,微微一笑,手握著那捲實錄,朝她欠身施禮:「李司簿。」

李沫然沒有還禮,緩步走到他面前,用她一貫清澈的美目盯著他,以命令的語氣對他道:「放回去。」

他沒有與她爭執,點著頭,將實錄擱回原來的位置,並徐徐將此前翻亂的文書一一拾起,恢復原狀。她沒有幫他,只是直立著冷冷審視他,令他感覺到如竊賊現形一般的羞恥感。

收拾好所有文書,他向她走去,凝視著她,和言問:「你會把今日所見之事告訴官家麼?」

他語氣溫柔,甚至有一絲討好求饒的意味。可她仍給出了不可轉圜的答案:「會。」

他無可遏制地覺得惱火:這個丫頭,仗著皇帝的寵信,竟如此強硬。

這時室外有人說著話漸行漸近,傳來的竟是趙匡胤與王繼恩的聲音,談論著親迎滋德殿中太后御容前往齋宮配祀之事。

趙光義萬萬沒料到皇兄竟會此時折返。自己出現在滋德殿中本已十分可疑,行徑又被李沫然一一看在眼裡,若她開口說明,自己便萬劫不復了。

李沫然已轉身欲出門接駕。在生死懸於一線的剎那間,趙光義忽然伸手一攬李沫然的腰,將她硬生生拽到自己懷中,在她驚呼之前向她低首,準確地噙住了她的檀口。

李沫然本能地伸手打他,卻被他捉住手腕壓了下去。他將她緊箍在自己懷中,一手摟緊她纖腰,一手摁住她腦後烏髮,閉目俯首,含著她櫻唇,神情沉醉,宛如傾心與她相戀的情郎。

李沫然在他突如其來的侵襲及情熱偽裝的桎梏下霎時懵了,一時無措,心亂如麻,木然被他吻著,漸漸放棄了反抗。

於是趙匡胤看見的便是兩個躲在晦暗宮室裡偷情的男女。

他沉默著靜觀須臾,然後開口對身後目瞪口呆的王繼恩道:「朕記起來了,太后御容此前已吩咐滋德殿宮人送往齋宮。」

王繼恩忙不迭地點頭哈腰:「正是,臣也想起來了,官家確實吩咐過。請官家移步萬歲殿稍事歇息,臣這就命人護送太后御容隨駕前往齋宮。」

趙匡胤轉身離開,王繼恩朝趙光義輕咳一聲,亦隨皇帝而去。

趙光義這才徐徐放開李沫然,審視著氣喘未已的她,悠悠一笑,探首至她耳側,低語:「如今,你說什麼,官家也不會信了。」

他從容整理冠服,優雅地朝沉默的李沫然欠身長揖,然後仰首銜笑,意氣風發地走出她監守的殿閣。

翌日,他們接到了皇帝諭旨:皇弟光義婚後多年無子。朕聞乾州防禦使李英之女德容出眾,故為弟聘為側室。將擇吉日,以為佳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