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薤露易晞

趙元佐惻然一笑:「飛蛾撲火,徒勞無益。」旋即吩咐一旁為他牽馬的侍衛,「你為劉姑娘駕車,送她去城中找銀匠龔美。」

侍衛領命,趙元佐策身上了自己的馬,向劉娥說了聲「多保重」,便朝南薰門馳去。

其餘侍衛也追隨元佐絕塵而去。劉娥不祥之感愈盛,含淚追趕著喚「大王」,但很快被留下為她駕車的侍衛拉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趙元佐消失在西風漫卷的古道煙塵中。

趙元佐在南薰門前下馬,曹彬與鬆了一口氣的潘美亦下馬,雙雙拱手相迎。

曹彬含笑和言道:「楚王,我等奉官家之名在此等候,待大王歸來,即護送大王入宮面聖。」

趙元佐點點頭,朝曹彬略一拱手,即闊步入城門,神色凝重地走向暝色漸濃的宮闕。

前一夜,王繼恩帶回來趙廷美飲鴆的訊息,心腹之患就此徹底消除,一切塵埃落定,趙炅卻沒有自己原來想象的輕鬆,一個人枯坐於萬歲殿中,看庭前日晷光影陸離,斗轉星移,一陣割除癰疽般尖銳的疼痛湧上心頭,他瞬了瞬目,屏卻鮮血淋漓的浮想,步履沉重地朝臥榻走去。

朕只是累了,歇歇便好。他安慰自己。

獨眠至中宵,他被一陣涼風喚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面前帷幔飄散,濺滿紊亂脈搏般躍動著的紅色燭影,使那絲羅幔帳產生半透明的質感,而一位男子高大的影子落在幔帳上,一步一步,朝他走來。

隨著那男子的行近,幔帳上那道身影顏色越來越深,像從趙炅湮遠的記憶深處浮出,那比夜色深濃的黑令他毛骨悚然。

他猛地坐起,死死地盯著那身影,喝道:「是誰?」

影子在幔帳前止步,並不作答。

趙炅驚惶地從榻上躍下,在水波般漾動的光影中摸索到室內西壁,那裡陳列有一架器物,除了皇帝的儀仗器具,還有他的佩劍。

他顫抖的手依次摸去,先後摸到如意、鶴扇、幡、絲拂,卻不見佩劍。他凝神再摸,一柄玉質的物事闖入掌中,觸手冰涼。

藉著稀薄的燭紅光影,他提起一看,赫然發現那是一柄柱斧。

這用於皇帝出行時駕前儀導行的器物此刻卻看得他渾身一顫,似被燙了手一般,他慌忙撒手拋下柱斧,那噹啷墜地的聲音又嚇得他瞳孔收縮,肝膽俱裂。

幔帳外的影子又動了動,彷彿要掀簾進來。趙炅立時大呼:「出去!」

影子動作稍止,然而很快又伸手,將幔帳撥開。

趙炅痛苦地閉上眼睛,像等待那令他恐懼的力量的審判。

那影子無聲地靠近,然後在緊閉雙目、一頭冷汗的趙炅面前跪下,喚了聲:「爹爹。」

趙炅睜開眼睛,茫然注視面前的人,須臾試探著喚:「元佐?」

「是,臣元佐,向爹爹請安。」趙元佐朝他叩拜,面上卻是相當冷淡,殊無笑意。

趙炅深吸一口氣,恢復了鎮靜的神情,冷麵問趙元佐:「你去哪裡了?」

趙元佐直身跪著,僅以二字作答:「房州。」

趙炅漠然再問:「你知道皇子沒我旨意擅自離京是重罪麼?」

趙元佐道:「知道……但是,目睹四叔喪命而無所作為,於我而言,是更重的罪。」

「放肆!」趙炅重重拂袖,劈向趙元佐的臉,「瞧瞧你失魂落魄,如喪考妣的樣子!公然違命,是非不分,與逆賊沆瀣一氣,枉我白白養育你二十年!」

「養育?」趙元佐似聽到了一個可笑的詞,不由一哂,「爹爹與母親生下我,但何曾養育過我。母親生我那天,你在哪裡?是四叔趕到晉王府,守在堂中等待我出生。他是除母親和乳孃外第一個抱我的人。我讀書習字的時候,你在哪裡?是四叔為我開蒙,握著我的手,教我寫每一個我寫不好的字。我學習騎射的時候,你在哪裡?是四叔教我駕馭馬匹,指導我挽弓射柳、引劍透甲。而你呢,只會在偶爾想起我的時候命令一聲:‘元佐,讓爹爹瞧瞧你飛白練得怎樣了。’或者,‘元佐,舞段劍給爹爹看看。’……養育,爹爹以為,給我王爵厚祿,許我衣食無憂,便是養育了麼?而那些父親對兒子的教養,完全是四叔代爹爹完成。爹爹說我失魂落魄,如喪考妣。是的,我早已視四叔如父親,所以他去世,我的確如喪失父親一樣悲痛。」

說到最後這幾句,趙元佐臉上嘲諷的笑逐漸淡去,目中含悲,聲音也頗有哽咽之意,末了他垂首,想掩飾眼中的淚意,不料卻有兩滴淚旋即墜下,落在趙炅足下的青磚上。

而趙炅胸口起伏,已氣得目眥欲裂。待趙元佐說完,他當即怒喝道:「好,我便告訴你,當時我在做什麼!」

他調整呼吸,讓氣息稍微平穩,再盯著兒子,一句一頓,聲音不大,但十分清晰地說道:「你出生那天,是蜀主孟昶被押送到汴京的日子。此前為了滅蜀,我與先帝日夜籌謀,調兵遣將,發兵二路攻蜀,逼得孟昶開城投降。孟昶來到京師,先帝自不會出迎,但命我以皇弟和開封尹的身份,在玉津園接待他,代表大宋,接受蜀地的臣服,將西南疆域納入版圖……你開始讀書習字之時,我在輔佐先帝,制定攻打南漢的策略。大軍南下,勢如破竹,南漢末代君王劉倀也只得俯首稱臣……你學習騎射那年,我又何曾閒著?當時南方諸國,只餘南唐,先帝欲一舉滅唐,又怕將帥擁兵自立,是我,勸先帝信任曹彬,又以潘美家眷為質,讓他一心作戰,不敢謀逆……日以繼夜,通宵達旦地運籌帷幄,換來了宋軍攻破金陵城的訊息!」

見趙元佐低首不言,趙炅冷冷一笑:「你四叔對你的教養,不過是凡夫俗子所為,與乳保作用類似。而你爹爹我,以身作則,向你展示身為君王應具備的目光、智慧與能力,對你來說,難道不是更為珍貴的養育?」

趙元佐依舊沉默,不表示認同,亦不反駁。

趙炅凝視面前的兒子,細看他酷似自己的眉目,目光漸漸變得柔和:「這些年來,爹爹那麼辛苦,也是為了拼卻此身,打下更遼闊的江山,親手交到你手中。」

他伸手去扶正適才趙元佐因跪拜而微微傾斜的冠巾,再低身讓兒子可以看到他的眼睛,雙手握住元佐手臂,以格外溫和的語氣對兒子含笑說:「因為,你是最像我的孩子呀。你那麼聰明,睿智,無論相貌還是文韜武略都像年輕時的我。我很早就決定,要立你為儲君,讓你坐上我為你備好的皇位。」

趙元佐聞聲抬首,冷靜地對趙炅說出全然在他意料之外的話:「不,爹爹,我並不想坐在染血的皇位上。」

趙炅一怔,兩簇怒火難以抑制地從眼中迸發,語氣中卻帶著森森寒意:「什麼?你在說什麼?」

「爹爹,我並不像你,也不想像你。」趙元佐抿了抿唇,引出一抹苦澀笑意,「從開寶九年的那個冬天起,我就決定,不要成為你這樣的人……」

5.斧聲

趙元佐記憶中的二伯趙匡胤是個和藹可親的人,這與他帝王的外表有些相悖。

武將出身的伯父身材魁偉,皮膚黝黑,不怒自威,宮廷流傳著一些關於他的故事,描述了君主的雷霆之怒。例如,某日他在後苑賞牡丹,欲與一位他寵愛的宮嬪共享這和美春光,遂遣人傳宣美人前來。美人推說疾病未愈,兩次宣召均不至。趙匡胤遂親自摘了一朵牡丹,前往美人居處,將牡丹簪在美人髻上。美人勉強受之,但待皇帝出門,便將牡丹摘下,擲於地上。

趙匡胤並未走遠,思及美人,又轉身折回,豈料正好看見這一幕。趙匡胤面上青紅不定,旋即大怒:「我何等艱勤才得天下,豈可被一婦人矇蔽心智,敗壞基業!」言罷引佩刀斬斷美人皓腕,揚長而去。

因此,元佐每次入宮,母親都要叮囑他言行謹慎,切勿激怒伯父。

然而元佐兄弟面對的伯父絕非傳言中暴戾的君主,他一見子侄就開懷笑,甚至會把年幼者舉到他肩頭坐著,舐犢之狀與尋常百姓無異。

元佐兄弟之中,最得伯父寵愛的是元侃。元侃從小便聰明伶俐,被伯父養在宮中。元侃與叔伯兄弟們嬉鬧,常指揮他們排兵佈陣,而自命為「元帥」,甚至要元佐和皇帝的幼子德芳都在遊戲中聽命於他。有一次,那時名為趙光義的趙炅看見,十分惶恐地代元侃向皇兄請罪,趙匡胤哈哈一笑,提起被他當柺杖用的玉柱斧,輕輕拍了拍元侃的臀部,口中卻讚道:「好小子,有志氣!」

與弟弟相較,元佐沉靜得多,小小年紀便沉浸於書史弓弦之中,見了伯父及從兄弟,也言談得體,進退合宜。

開寶九年冬十月,十二歲的趙元佐入宮看望弟弟元侃,元侃拉著他到皇帝寢殿萬歲殿見伯父。趙匡胤從大殿御座上下來,笑而相迎。

趙元佐打量伯父身後剛換上的暫新的御座,目中滿溢好奇之情。趙匡胤便一指御座:「來,你坐上去試試。」

元佐立即欠身推辭:「明君御座,侄兒豈敢僭越觸碰。」

趙匡胤笑問:「何謂為明君暗君?」

元佐不假思索地答道:「君之所以明者,兼聽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

趙匡胤大為驚奇:「你讀過《貞觀政要》?」

他們的一問一答,正是《貞觀政要》裡記載的唐太宗與魏徵的對話。

元佐道:「臣只是胡亂看過兩頁。」

趙匡胤笑著拍他的肩:「不錯,不錯。二伯夜間就寢之前,也愛讀些史書。你這次在宮中多住幾日,晚上來萬歲殿,我們一起看看書,講講故事。」

元佐領命。

二人對談之後一回首,發現元侃竟悄無聲息地自己爬上御座,大喇喇地端坐著了。趙匡胤錯愕,旋即靠近御座,俯身問元侃:「這天子,好做麼?」

元侃手按御座兩側,保持著正襟危坐的姿態,老成地道:「順應天命罷了。」

趙匡胤捋須大笑。元侃則朝低首淺笑的元佐揚了揚眉,九歲孩童的明眸中閃爍著關於未來的一千種好奇。

元佐留在宮中,每夜前往萬歲殿,與伯父談論書史,然後各自安歇。伯父常誇讚他學識,又每每從歷史中引一段故事,與他探討。元佐喜歡這種感覺,這是他與父親之間從未有過的經歷。父親奔波於宮城與開封府之間,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總是那樣的忙碌。

十月十九日這晚,元佐如約來到萬歲殿,卻被殿中內人告知,官家去太清閣觀望天色,不在殿中,請元佐稍候片刻。元佐仰首觀天,但見星斗明燦,月色清澄,儼然是晴空夜相。估計伯父很快會歸來,元佐進入殿內,坐下靜待伯父。

元佐於等待中不時側首看天際,那一輪明月像是長了絨毛,漸趨模糊,開始融於夜空中。須臾,陰霾四起,天地陡變,一陣夜風襲入殿中,元佐覺察到那潮溼空氣帶來的刺骨涼意,不禁打了個寒戰。很快地,雪雹被北風席捲而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遽然落下,迅速在階前積了茫茫一片。

元佐退到殿中被幔帳隔出的燃炭的暖閣繼續等待,眼簾在溫暖的火光中逐漸低垂,不知不覺地墜入夢鄉。

元佐被禁中傳來的更漏聲驚醒,此時已三更。元佐掀開暖閣幔帳,從縫隙中看見殿中設有酒案,僅伯父與父親與燭影中對酌,身旁並無人伺候,應是被他們屏退了。

元佐本欲現身請安,卻發現此刻的伯父面含怒氣,滿面通紅,目光灼灼地盯著父親。元佐心中害怕,遂止步不前,依舊通過幔帳縫隙觀看二人情形。

伯父拍案而起,拄著玉柱斧走到殿門階前。父親離席追隨,銜笑向他作揖致歉。他口中說著請兄長恕罪的話,卻笑容冷淡,目色冰涼,看上去並無誠意。

殿前積雪已數寸,兩人的影子落在雪上,中間約有兩尺的距離。父親忽然朝伯父傾身,在他耳邊低語。聽了父親的話,伯父陡然暴怒,提起柱斧猛地戳雪,逼父親遠離他。在那沉悶的剷雪聲間隙,元佐聽見伯父對父親怒喝:「好做!好做!」

父親只是冷笑著避讓,卻並無告退的意思。伯父愈怒,舉起柱斧就要砸向父親。父親抬手握住柱斧手柄,驟然將這武器奪去,另一手箍住了伯父的脖頸。

伯父年紀大了,舊傷復發,行動不便,所以需要玉柱斧支撐,此刻為父親挾持,足下無力,呼吸困難亦不能發聲,遂被父親半扶半拖地帶回燭影搖紅的殿中。

兩壁宮燭焰火搖曳,忽明忽暗,寂然無聲。伯父節儉,萬歲殿中只用青布幔,層層疊疊,夜間晦暗的光線中看起來像水墨洇染的山巒。

宮燭跳躍的光影幻化成一隻只妖冶的手,依次撫過父親冷峻的臉。他目不斜視,挾持著伯父,一步步堅定地穿過青布幔中的墨色山澗,朝伯父御榻走去。

御榻所在處不在元佐視野之內,他不知道隨後那裡發生了什麼,只是偶有些許掙扎聲傳來,元佐茫然聽著,心中恐懼隨夜色漸深,終於縮至一隅,閉上雙目捂住了耳朵。

不知過了多久,父親從御榻處走出,來到門外,他仰首看看雪後初霽的夜空,撣撣衣袖,踏雪而去。

待父親身影消失。趙元佐從暖閣中出來,步履輕緩、小心翼翼地走向帷幔低垂的御榻。

撥開榻前的青布幔,他看見伯父躺在榻上,閉著眼睛,在宮燭映照下,伯父面上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潮紅,然而五官並不猙獰,似在安然沉睡。

元佐輕喚一聲「二伯」,並無人回應。他伸手觸控伯父的臉,發現已是一片冰涼。

元佐惶然後退,足下有物阻隔,令他步伐一滯。他低頭一看,見正是伯父常用的玉柱斧。

元佐心下大慟,淚水奔湧而出。他竭力抑制著哭聲,狂奔著離開萬歲殿。

禁漏五鼓,宮中傳來皇帝駕崩的訊息。父親據說「受遺詔」,於柩前即位,成為了如今的官家。

元佐帶領著眾弟弟,向御座上的父親行禮如儀,從此將白雪,青幔,妖冶的燭影,戳雪的斧聲,及那夜所有的記憶深鎖於心間,從不願憶及,更遑論向任何人提起。

「所以,那天的事,你看見了?」趙炅問面前的兒子,他的聲音聽起來飄渺而蒼涼,令元佐想起那晚侵入萬歲殿的夜風。

「我看見一些,但並未盡知。」趙元佐悽然笑笑,「正如我看見德昭自刎,德芳病逝,卻不知他們之間經歷過什麼。」

「你認為,他們都是我殺的?」趙炅舉目望著幔帳上搖曳的焰影,沉聲再問。

趙元佐搖搖頭,垂目道:「爹爹做過什麼,沒做過什麼,元佐不敢妄斷。只是希望爹爹明白,四叔多年來,教我以義方,元佐愚魯,只知忠、孝、恭、儉,有負爹爹厚望,成為不了爹爹那樣的人,請爹爹降罪,無論貶為庶人,或流放斬殺,悉聽尊便。如今惟望爹爹顧念與四叔兄弟情誼,勿連坐其親眷家人,許他們一世平安。」

趙炅冷道:「事到如今,你還是一心念著你四叔和他的家人。」

趙元佐道:「四叔於我有顧復之恩,我於四叔有孺慕之情,若此時置身事外,不聞不問,是何人也?」

「顧復之恩,孺慕之情?」趙炅嘲諷地重複著這幾個字,忽然仰面大笑,直至眼角笑出淚來,然後他收斂所有驛動的表情,肅然直視趙元佐,揚聲道,「好,我就讓你看看,教你忠孝恭儉的四叔給予你的,是何等顧復之恩!」

他疾步走到寢閣一側加鎖的立櫃前,取來鑰匙將鎖開啟,從中取出一個依舊上鎖的匣子,開鎖之後揭開蓋子,握起裡面的一卷文書,走回元佐面前,拋於地上:「你自己看吧。」

那是盧多遜的供詞。

趙元佐拾起供詞,匆匆掃視,面上如趙炅所料,迅速出現了紊亂的情緒。

「不可能!」趙元佐抬起頭,一把將文書揉成一團,擲向黑暗的角落。他眉峰緊蹙,目含刃光拂向父親,斬釘截鐵地斷言,「四叔不可能想殺我……你騙我!」

趙炅坦然與他對視:「這是你四叔最信任的人的供詞,絕無虛妄之言。」

「你騙我!」趙元佐揚聲重複,放棄跪姿站了起來,咄咄逼人地盯著父親,走近兩步,「這供詞,是你偽造的。四叔視我如親生子,絕不會有害我之心!」

「我偽造?」趙炅怒視兒子,雙目盡赤,「這供詞如果是我偽造的,我為何不在你四叔事敗之日就給你看,也不公諸於眾?為何我不經他人手,親自將這供詞嚴密收藏在寢閣之中,深恐洩露?」

趙元佐默然,垂著的兩手雙拳緊握,在等待父親繼續發聲的間隙指甲幾乎已嵌入掌心。

「因為我怕你知道,你視之若父的四叔,為了你不肯坐的染血的御座,早將你列入了殺戮的名單!」

趙炅沒有再給兒子任何希望,冷酷地再次挑明瞭真相。

6.父子

搖曳的燭影依然如開寶九年那個冬夜,幽幽地撫過趙元佐的臉,宛如沉默著見證了一切的妖靈的手。元佐抬起頭來,雙目瑩瑩,茫然視前方,透過一層暗湧的水光,看見的不是面前的父親,而是他在四叔身邊度過的童年:

春日挽弓射柳,廷美悄然走到元佐身後,握住元佐輕顫的手,親自教他引弓瞄準;

夏日午後小院,元佐在蟬鳴聲中習字,廷美立於他身旁觀看,微笑著搖搖頭,然後提筆示範,寥寥幾字勢若龍蛇舞,元佐喜而歎服;

秋高氣爽,廷美攜元佐於太清閣登高,遙指汴京樓宇通衢,與他定下鞍馬繞街的計劃;

冬來天地銀裝素裹,廷美帶著元佐來到冰封的汴河之上,兩人協力堆雪人,笑語不斷,一如尋常百姓家父子。其間元佐打了個噴嚏,廷美立即脫下身上大氅披在他身上……

因此,心底漫出那時四叔給予的暖意,趙元佐面對父親啟口道:「不會的。」這是更加決絕的斷言,雖然看著父親,那語氣卻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你告訴我的一切都是你編造的謊言。四叔沒有謀逆,更不會想殺我,而你,為了阻止他成為儲君,不惜構陷他謀逆,為了摧毀他與我的親情,便偽造盧多遜的證詞,企圖破壞他在我心中父親一般的形象。爹爹,你已經把皇權牢牢地攥在手中,將四叔逼至絕路,為何還嫉妒他用十幾年的光陰換來的我對他的親近,要用謊言撕裂我們的親情?」

「我嫉妒他?我編造謊言?」趙炅睜大眼睛直視兒子,怒極反笑,「你是不是以為,他死於我自私的權欲,而他全然無辜?他始終是你心中的慈父、賢臣、溫良的受害者,而我是無恥的小人、暴君、殘酷的劊子手?」

趙元佐無言,但仍毫不妥協地盯著父親。

趙炅赤紅著雙目憤然四顧,終於在西壁一隅找到遺失的佩劍。他疾步過去提起劍,走回元佐面前,調轉劍柄直直地遞給兒子:「來,為你四叔報仇,殺了我!」

趙元佐一怔,目光從劍柄移回父親臉上,雙唇動了動,但終未出聲。

「接過劍,刺向你的父親!」趙炅向他逼近一步,目光炯炯地直視著他喝道,「如果我的血可以將你從夢境中喚醒,看清誰是編造謊言的人,那我死而無憾!」

趙元佐略顯驚惶,遲疑地挪步退向後方,而趙炅毫不相讓,仍握著劍步步逼近:「你不是認為,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足下的江山,身後的御座麼?今日我就將命交給你,請你想想,騙你的到底是我還是你四叔。若你堅信是我,就殺了我,守護好你那虛妄的夢境,繼續向夢裡的四叔獻上你的孺慕之情。而我,也不想再活著,眼睜睜地看著我曾寄予厚望的孩子變得如此愚蠢。」

趙元佐不住後退,趙炅繼續緊逼,直至元佐為殿柱所阻,退無可退。

趙元佐疲憊地垂下眼簾,凝視父親遞來的劍,悽然一笑,隨即猛地接過那劍,手腕一旋,閉目引利刃朝自己頸邊割去。

趙炅瞠目,見已不及奪劍,遂伸左臂至元佐頸邊,硬生生地擋住了割向兒子命脈的劍刃。

趙元佐清楚地感覺到劍刃刺入血肉,然而並沒有意料之中的劇痛隨之而來。他睜開眼睛側首看,發現利刃陷入的是父親的左手前臂。

他惶然拋開劍,血從趙炅的手臂上奔湧而出,趙炅收回手,幾滴血隨他手勢旋起的風飄落在趙元佐臉頰上。

趙炅一腳將地上的劍遠遠踢開,喘著氣看了看兒子,才拉起袖子緊緊纏在傷口上止血。

趙元佐摸摸臉上溫熱的血跡,忽然淚流滿面:所以,正如父親所說,自己一直是活在夢境裡麼?分不清真假虛實,人情冷暖,在謊言和錯覺中付出真心,讓虛妄的關愛遮蔽了真正的親情。

頭痛欲裂,眼前景象在燭光中飄浮無定,趙元佐雙手扶額,跪了下來,在漸趨模糊的意識中掙扎地想:什麼是真?哪個是假?面前一段紅塵,三千世界,記憶中那些悲歡歌哭,都是存在的,抑或皆在自己夢中?如果是夢,何時醒轉,如何醒來?到底身在何處?又該去向何方?

從前的信仰轟然坍塌,他在天旋地轉的痛苦中緊按額頭,瑟瑟顫抖,終於忍無可忍地仰面發出一聲悲吼,音如雷鳴,迴旋在萬籟寂靜的夜幕中,沉睡的宮城由此激起了一陣漣漪般的騷動。

萬歲殿外響起迭沓的步履聲,先是王繼恩帶著幾名內侍進入,旋即大腹顯懷的李清瞳在侍女的攙扶下匆匆趕來,散發素顏,腰際未懸玉珂瑤珮,兀自不及妝飾。

王繼恩一見殿中情形,大駭,命幾名內侍架住元佐,自己奔至趙炅面前拱手作揖,自告失職之罪。

李清瞳發現地上的血跡,臉色煞白地上下掃視元佐,不見他有傷,再一顧趙炅,窺見他手臂上大片的血跡,頓時失聲驚呼,撲至趙炅身旁,拉起他的左臂焦急地檢視傷勢,取出自己的絲巾手忙腳亂地繫住他仍在滲血的傷口,又連聲命王繼恩快傳太醫。

趙炅頹然走回榻前坐下,冷眼打量遠處失魂落魄的元佐。李清瞳鬆開攙扶趙炅的手,直身面對趙元佐,審視一番後對王繼恩道:「看楚王這模樣,像是突發癔症,今日所為,應是神志不清所致。快讓人送他回去,多請幾名太醫,悉心為他診治。」

王繼恩唯諾著欠身,目光卻瞥向趙炅,似在等待皇帝的指示。而趙炅只是倦怠地揮了揮袖,示意他按德妃的意思做。

王繼恩遂讓幾名內侍將趙元佐扶出萬歲殿,等待太醫間隙,自己上前欲再為趙炅的傷口稍作處理,趙炅只是擺手,命他在殿外等候。

見王繼恩退去,殿內再無旁人,李清瞳方才輕聲詢問趙炅今夜發生何事。趙炅簡單作答:「元佐受不了廷美欲誅殺他的事實,欲引頸自刎,被我攔下,我的手就被劍劃了一下。」

李清瞳道:「大哥良善,發現真相,一時想不開,有些失心瘋……一定不是故意犯上,今日瘋癲之舉,還望官家原諒。」

趙炅語氣淡漠地應道:「他今日犯下的,是大錯,必須要付出代價。」

李清瞳一驚,立即在趙炅面前跪下,懇求道:「大哥損傷龍體,自然罪不可恕,但純屬誤傷,實非出於本意。官家如何罰他都行,都是他應該領受的,只是官家切勿將他按律論處,別讓這一次無心之失,令他萬劫不復。」

趙炅冷冷地審視她,一時無語。李清瞳低首避開他的目光,恢復了溫雅從容的姿態,又徐徐道:「妾聽大哥的乳保說起過,李姐姐臨終時,曾向官家留下一句遺言……」

她頓了頓,微微抬起頭,卻未敢與趙炅對視,只用她柔軟的語調轉述著趙元佐生母李夫人的遺言,「願你將所有給予我的憐憫,化作對我孩子的愛惜。」

「你為何提沫然?」沉默著聽她說完,趙炅才幽然問。見李清瞳不答,他伸手托起她的下頜,看向她眸心:「你這麼維護元佐,倒像他親孃一樣。」

李清瞳在他冰涼的手心中垂下雙睫,低眉道:「妾入宮時,官家便說,妾長得像大哥和三哥的親孃,命妾好好照料他們兄弟倆。妾謹遵聖意,不敢怠慢,也是真心把他們當親生孩子看待。何況……」她右手撫上自己凸起的肚子,輕聲嘆息,「妾也是快做母親的人了,推己及人,能想象到,如果李姐姐在世,目睹今日情形,會怎樣惶恐憂慮。而妾,也相信官家始終是仁慈的父親,今日寬宥元佐,異日若妾的孩子犯下無心之過,也會得到官家的諒解……哎呀,他在動呢。」

李清瞳展顏微笑,輕撫腹部,眼角眉梢皆是愛意,口中柔聲安慰著腹中胎兒:「小寶是看見爹爹要處罰大哥,心中害怕吧?不怕不怕,你爹爹是世上最好的父親,面冷心慈,你孃親可以不要,但孩子不會不愛……」

趙炅聞言,不僅莞爾,雙手拉李清瞳起身,讓她坐在自己身邊,和言道:「除了大哥三哥,你也要照顧好你自己的孩子。今日你巴巴地跑來看大哥發瘋,心急火燎地,要是傷了肚子裡的孩子怎麼辦?」

李清瞳含笑欠身:「臣妾知錯。」

趙炅握著她的手沉吟須臾,然後告訴了她自己所作的決定:「對元佐,我不會削他爵邑,也不會論及刑罰,但是,他永遠不可能成為大宋的儲君了。」

他轉顧訝異的李清瞳,冷靜地說出原因:「他仁慈,但容易耽於情感而影響到判斷力,也缺乏生殺予奪的魄力。他或許可在盛世做一名守成仁君,但開國之初,統治天下如逆水行舟,如今的大宋需要的是堅毅的舵手,而不是仁懦的君子。所以,我可以原諒他對我的無禮,但不會再將他扶上帝王之位。」

7.名伶

趙廷美的死因被趙炅定為「憂悸成疾而卒」,宣佈追封他為涪王,諡曰悼,仍按親王儀禮發哀,其家眷接回京中,仍賜舊宅居住。從此趙廷美后裔成為了最沉默的一支宗室,再無人提起昔日堪比皇子公主的尊榮,朝會宴集,偶爾面聖,他們必對趙炅頂禮膜拜,在他淡漠眼角餘光的掃視下謹小慎微地生存著。

劉娥暫居於龔美處,整日愁眉不展。龔美知她心繫楚王,跑去楚王府打聽訊息,但見守衛森嚴,王府大門多了不少禁衛看守,不許閒人靠近。龔美猜度楚王多半已被軟禁,又聽京中傳言,楚王被官家下令嚴加看管,是因為突發癔症。思量再三,龔美告知劉娥所見境況,劉娥親往楚王府前探視,果見情形如龔美所述,並無面見楚王可能,無計可施之下只得離去。

龔美遂帶劉娥往京中州西瓦子,想讓她看看其中勾欄諸色表演,以稍解愁緒。

瓦子也稱瓦舍、瓦市,其中有若干演出用的勾欄。勾欄四周圍以板壁,上設棚頂,一側有門,供觀眾出入。其中前部設戲臺及觀者坐席,後部為伶人休憩、化妝之所,稱戲房。

劉娥隨著龔美沿路走去,走過幾處酒樓茶坊、醫館肉攤,街道兩旁開始出現大小勾欄,有的花花綠綠貼滿招子,有的掛著演戲所用的帳額、神幀、靠背等物,大多門前都站著一兩個小廝,以廣招徠。

兩人路過勾欄時朝內探看,見一個勾欄裡伶人正把手上一團五彩絲絹拋向空中,絲絹散開,其中瞬間出現幾隻鴿子,撲稜稜飛走,觀者歡聲雷動。另一處勾欄,三人圍抱住一根數丈高的杆子,一名上身**的漢子踩住同伴肩頭飛身上杆,徒手攀爬,轉瞬已至杆頂,旋即在杆頂單手倒立,觀者亦是一片喝彩。還有一處,正在演傀儡戲,劉娥與龔美只瞥得一眼,便被守門的小廝攔住,要求付錢後再入內。

龔美欲取錢袋,卻被劉娥攔住,道:「罷了,我也無興致看戲,我們還是走吧。」

龔美與劉娥繼續前行,看著她鬱郁神情,不由抱怨道:「汴京看上去繁華,卻危機四伏,這次真是好險,險些就葬送了你的性命。早知如此,我就不帶你來了。要不我們還是回益州吧,雖然是小地方,但好歹還算平安。」

劉娥淡淡一笑:「我倒覺得汴京挺好的,認識了不少很好的人,經歷了許多值得回憶的事。如果不來這裡,可能會過得很平安,但一生也許就這樣平淡地過去了,生老病死,不會留下一點痕跡。」

龔美問她:「以後你有什麼打算,還回涪王府嗎?」

劉娥道:「不了,張夫人如今沒事了,依然能過奴婢環繞的好日子,我就不必回去給她添亂了。」

龔美追問:「那襄王府呢?」

「襄王府……」劉娥垂下兩睫,有些黯然,旋即擺首,「也不去了。襄王是好人,我之前已經夠連累他了,不能再去麻煩他。」

龔美頓時笑了:「那你還是跟我回去吧,我雖然不是大富大貴的人,但養你這個妹妹總還養得起。」

劉娥立即否決:「不必勞煩龔大哥。我有手有腳,可以自食其力養活自己。」

龔美嘗試勸導她:「你若過意不去,便給我畫首飾圖樣,我付你工錢,決不虧待你,如何?」

劉娥沉吟不語。龔美為人她自然放心,只是孤男寡女久居一處,難免會招致閒言碎語,也怕龔美對自己暗生情愫,採納他建議,無異於給他希望,自己並無此心,相處長了,恐怕將來不免會傷了他。

還在斟酌如何婉拒,忽聞不遠處的樓閣中有絲竹之聲傳來。劉娥抬頭看,只見前面矗立著一座三層小樓,氣象自與附近壁板圍成的勾欄不同,樓前懸掛匾額,上書三個金漆大字:聚賢樓。

劉娥走至聚賢樓門前,見其中屋舍雅潔,院落明敞,庭中植有名卉香木,有清雅香氣幽幽襲來,其中往來的賓客以文人雅士居多,劉娥遂對此處心生幾分好感。

再朝內走,見一層堂中擺放有十餘處茶席,後門朝內,庭中設有戲臺,二層及三層皆有垂著竹簾的閣子面朝戲臺,想來是供貴客所用的雅座。樓上樓下看客們錯落而坐,幾無空位。幾名茶博士端著盛茶盞小食的托盤在席間穿梭,戲臺上,一位垂著蟬鬢,約莫二十餘歲的美人,正手按琵琶,在身邊樂伎笛聲伴奏下曼聲唱道:「相見稀,相憶久,眉淺澹煙如柳。垂翠幕,結同心,侍郎燻繡衾。」

唱罷上闋,那美人眼波盈盈,朝茶席中漫卷而過,粉面含春,巧笑倩兮,眼角眉梢皆是風情。眾茶客一陣騷動,似乎都覺得她看的是自己,臉色潮紅,難抑興奮神情,紛紛喝彩。

笛聲婉轉,琵琶聲聲如珠墜玉盤,美人啟口再唱,聲音軟糯,餘音嫋嫋,聽者莫不痴了。

劉娥走到一側,專注地看著臺上的美人,亦在心裡隨她吟唱。

一位茶博士走來,問她:「這位小娘子,可要稍歇片刻,上座聽曲?」

劉娥搖搖頭,含笑問他:「請問這裡,還需要做事的人麼?」

茶博士上下打量著她,少頃,才目示戲臺上美人,道:「現今,惟張家娘子少一位女使。」

聚賢樓是京中較大的茶坊,席間演戲唱曲,請的皆是容色上佳、技藝超群的名伶。唱曲的美人張瑟瑟年紀不大,卻早已名滿京師,與聚賢樓籤的不是賣身契,而是以自由身在茶坊駐唱,從茶坊所得中抽成。張瑟瑟做慣了名伶,架子越來越大,脾氣也不甚好,將聚賢樓為她安排的女使,即婢女,罵走了好幾個。店主擔心她離開,也凡事順著她,女使罵走一個,便再為她找一個。劉娥到來之時,恰巧張瑟瑟剛趕走了上一位女使。

茶博士帶劉娥去見管理聚賢樓的胡掌櫃。胡掌櫃見劉娥眉目秀麗,談吐大方,進退有度,心下便允了,只是念及張瑟瑟,遂命劉娥去見她,要張瑟瑟許可方能僱用劉娥。

劉娥靜待張瑟瑟演唱完畢,才在茶博士帶領下來到戲房。張瑟瑟正坐在妝臺前卸妝,劉娥走過去,向她行禮:「劉娥見過張姐姐。張姐姐萬福。」

張瑟瑟並未轉身,冷眼從鏡子裡看看劉娥,繼續卸頭上首飾的動作:「你就是胡掌櫃新找來的女使?」

劉娥稱是,見張瑟瑟沒有理她的意思,又道:「今日姐姐這首《更漏子》唱得好生動人,我從旁只聽得幾句,也快醉了,難怪聚賢樓每日賓客如雲。」

張瑟瑟略一笑:「不錯,你還能聽出是《更漏子》,難不成也學過唱曲兒?」

劉娥道:「我在老家時,胡亂跟著樂伎學過一些。」

「哦?」張瑟瑟目光懶懶地左右審視自己鏡中的容顏,似乎漫不經心地問道:「那你還做什麼女使,怎麼不在這裡找個唱曲的活兒?」

劉娥淺笑道:「有姐姐珠玉在前,誰還敢在這兒唱曲呢,若上了臺,還不叫人給轟下臺去?」

張瑟瑟輕輕哼了一聲,眼中有些笑意,這才轉身,從頭到足,掃視一番劉娥,然後道:「瞧你這小模樣生得還算周正,嘴也甜,就留下來吧。」

劉娥又朝她福了一福,語氣謙和:「妹妹初來乍到,凡事還請姐姐多多提點。」

張瑟瑟悠悠回首,照了照鏡。鏡子裡映出兩張臉龐,一張嫵媚,一張明麗。

她肅然坐直,再打量劉娥洗得發白的衣裙,在心底暗暗嘲笑了劉娥的寒酸土氣,這才徐徐笑道:「好好為我做事,異日我有了好去處,也不會虧待你。」

劉娥含笑道:「我見識淺薄,只道聚賢樓已是京中一等一的茶坊,卻不知姐姐志向高遠,另有好去處。」

張瑟瑟柳眉一挑,起身圍著劉娥慢悠悠踱了兩步,隨手拿起妝臺上的一支步搖,作勢要插在劉娥鬢邊。劉娥一愣,下意識避了避,張瑟瑟一笑,將步搖插回自己髻上,道,「這女子呢,也不必立多大的志……」一隻手指輕輕在劉娥臉上劃過,她繼續笑說,「但凡善用女子的本錢,自會有人備好寶馬香車,眼巴巴地盼著迎你過門。」

很快劉娥便明白了她語意所指。

翌日張瑟瑟登臺,唱完那一首溫庭筠的《更漏子》上闋後,張瑟瑟擱下琵琶,一手撫腮,在臺上輕移蓮步。絲質的褙子下雪白肌膚隱隱可見,頸間鬢髮隨著步履飄動,更襯得她輕盈纖弱。她飛快地朝正對戲臺的二樓閣子看了一眼,眼神似嗔似怨。

二樓閣子上的竹簾已捲起,但另有紗幕垂下,裡面隱約似有一人端坐,劉娥凝神看去,卻看不清其容顏。

張瑟瑟回到席位坐下,抱起琵琶,再深看那閣子中人一眼,繼續彈唱:「城上月,白如雪,蟬鬢美人愁絕。宮樹暗,鵲橋橫,玉籤初報明。」

一曲唱畢,眾人喝彩。幾名小廝端著托盤在茶席間討賞,若有出手大方的客人,小廝會報與堂中的茶博士,由茶博士唱出客人的身份和賞錢金額。

須臾,從二樓下來一名小廝,跑到茶博士跟前,耳語一句。

茶博士面露喜色,立即大聲拖長音調唱道:「袁大官人賞錢一百貫!」

席間一片驚呼,繼而眾看客交頭接耳,相互詢問這位袁大官人究竟是何人。而張瑟瑟波瀾不驚地微微一笑,面對觀者福了一福,旋即轉身步入戲房。

一位小廝見劉娥仍在向二樓閣子望去,遂湊過來在她耳邊低聲道:「袁大官人是張姐姐的恩客,也不知他家裡是做什麼的,反正每次打賞,都出手闊綽。」

劉娥收回目光,朝他微笑:「張姐姐的曲唱得著實好,所獲賞金高不足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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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茶博士」是宋朝茶坊內專司泡茶的人,類似現代的茶藝師。

8.作嬪

楚王元佐被軟禁朝野內外無人不知,諸臣皆猜到是因廷美之事所致,兼又有楚王突發癔症的傳聞,於是京中議論紛紛,推斷楚王必將失寵於君父,不再是儲君人選。有好事之人刻意向馮繼業家人詢問楚王近況,追問馮子璿與楚王的婚禮是否能如期舉行,亦令馮氏尷尬不已。

趙炅再看這樁婚事,也覺似乎不妥。選擇馮子璿為楚王夫人,原有向馮繼業家人施以天家恩澤,安撫失勢藩將之意,而如今元佐即位無望,又情緒不穩,疑患癔症,想來馮氏必有怨言,再讓元佐娶馮子璿,只怕又會物議紛紛,被看客解讀出許多不利於政局的言論。

於是趙炅命人向馮氏委婉地表達解除婚約之意,承諾將另擇優秀宗室,依舊與馮氏聯姻。馮繼業家人商議之後回覆稱,馮氏上下凡事皆謹遵聖意,任憑皇帝定奪,惟馮子璿堅決不同意退婚,稱若不嫁楚王,便出家為女道士,再不另嫁他人。

趙炅此前聽李清瞳描述馮子璿,原以為她不過是貴胄之家養出的淑女,三從四德,嫻靜柔順,卻不料她外柔內剛,竟有如此氣節,不免對她心生幾分敬意。然而終覺退婚有益於大局,馮子璿還須說服,遂命李清瞳邀請馮子璿入宮面聖,自己要親自與她解釋。

見了馮子璿,趙炅與李清瞳先敘述趙元佐癔症之狀,稱治癒或遙遙無期,不可累馮子璿長年侍疾。馮子璿道:「妾雖不敏,家中亦有姆教婉娩聽從,知婦德謂貞順。既蒙天恩受納聘之禮,作嬪王室,豈可因夫君有疾便摒棄婚約,另適他人?惟望婚期不改,妾事夫君,自會問衣燠寒,扶侍疾痛,無不盡心。」

趙炅見她容顏溫婉,說出的話卻擲地有聲,知她素心貞靜,不易被勸服,但聽她提到「作嬪王室」,又疑心她是留戀元佐皇長子的身份而不願放棄與之聯姻,遂又勸道:「元佐雖為朕長子,但既染重疾,損及神智,恐怕將來不堪社稷重任。小娘子稟訓侯門,多識壺儀,何不在宗室中另擇良配,異日夫婿前程,或勝於元佐,亦未可知。」

馮子璿緩緩擺首,道:「妾只知受聘於趙元佐。無論他是何身份,親王、儲君,抑或庶民,均與婚約無關。妾願做的是元佐之妻,而非宗室之婦。」

趙炅不由笑了:「你與他僅有一面之緣,若不為他名爵,卻又愛他什麼?這般矢志不渝。」

想起元佐的模樣,馮子璿目中柔情一現,唇邊漾起淺淡笑意:「水利萬物而不爭,妾與族人,皆慕楚王若水之德。」言罷,她抬首,目光投向趙炅所坐之處,又微垂眼簾,輕柔而清晰地強調道,「不爭。」

趙炅凝眸審視她,真是要對她肅然起敬了。她以這「不爭」二字,既表明了她及其家族對元佐的心態境況瞭如指掌,不懼元佐失勢,仍對其十分欣賞,也是在暗指馮氏在大宋國君面前選擇和堅持了「不爭」之德,再次向他表達家族的臣服。

他於這一瞬間放棄了勸她解除婚約的想法,微笑著看向身邊的李清瞳:「你為大哥擇的新婦,真不錯呀。」

李清瞳一怔,倉促地笑了笑,朝他欠身,道:「馮家小娘子出自公侯之家,自然高才淑德,有邦媛之姿。臣妾也捨不得她另適他人,只是大哥尚在病中,據說旁人一提親事他便煩躁癲狂,恐怕不會答應如期成婚。」

趙炅沉吟不語。馮子璿見狀再拜,道:「妾斗膽,有一不情之請:望官家允妾與楚王隔簾相見,若楚王表示不願與妾成婚,妾必將稟明母兄,同意退婚。」

趙炅答應馮子璿請求,讓李清瞳安排她與趙元佐相見。趙元佐整日鬱鬱寡歡,原不領命,但李清瞳讓周懷政傳話:「馮家小娘子表示楚王不嫁,一定要大王親自向她說明退婚意願,她才從命。」

趙元佐不願成婚,一是難捨與劉娥之情,一是亦覺馮子璿是個好姑娘,而自己處境堪憂,讓她嫁過來倒是拖累了她。而聽周懷政如此說,趙元佐暗忖,一味拖延下去只怕耽誤了馮子璿終身,不如趁早表明退婚之意,讓她斷念。遂同意入宮,與馮子璿隔簾相見。

李清瞳請二人進至後苑水榭,讓馮子璿坐在自己身側,趙元佐與她們面對面席地而坐,兩廂間垂著一道竹簾。

三人寒暄後,趙元佐與馮子璿均默默無言。李清瞳自覺他們顧及自己在場,不便暢言,遂藉口身懷六甲,不耐久坐,然後起身,在兩名內人的攙扶下出了水榭。門外侍立的小黃門迎上前來,請示是否該將門虛掩,李清瞳搖搖頭,默然朝外走,走得兩步,又不禁回頭看看。

水榭內寂靜無聲,一簾相隔的兩人均正襟危坐而無言,代替他們拂過彼此眉目的是博山爐中逸出的百和香。

良久後,趙元佐注視著簾內女子影影綽綽的身形,徐徐開口:「想必姑娘也知道,如今我被禁足於王府中,與囚徒無異,父皇雖未削去我王爵,但已是前途渺茫。」

竹簾後依舊沉默,馮子璿身姿端然,大袖衣袖角委地,腰懸的玉珂瑤佩紋絲不動。

趙元佐又道:「慢慢苦海,元佐一人渡過即可,不敢累姑娘同行。」

馮子璿透過竹簾,脈脈追尋著趙元佐黯然的眼,輕聲應道:「那日子璿上得大王的車,便已暗暗立誓,願將終身託付於大王。」

趙元佐朝馮子璿鄭重長揖:「姑娘厚愛,元佐來世再報。此生前路茫茫,實不忍姑娘無端受我牽連。」

馮子璿欠身還禮,然後坐正,和言應道:「容我有幸,受你牽連。」

趙元佐無奈嘆息:「姑娘何苦如此,元佐於你,不過是個陌生人。」

馮子璿清眸如靜湖,始終映照著簾外的男子。聞見元佐此言,目中漣漪漸起,她微笑幽涼:「雖然現在的我,對你而言,仍是個陌生人,但我願意,用我一生,來結識你。」

趙元佐一愣,一時無言以對。

見他無語,馮子璿取出兩人相逢那日趙元佐為救她擲出的玉佩,從竹簾之下輕輕將玉佩推至簾外趙元佐面前,道:「大王曾以這枚玉佩救過子璿,現今,請大王收回。如此,婚約解除,子璿將以為大王祈福終此一生。」

趙元佐動容,喟然輕嘆。閉目須臾,睜開眼時,他緩緩伸手,把玉佩推回了馮子璿一邊。

馮子璿凝視被送回簾內的玉佩,泫然欲滴,雙唇輕顫,似笑非笑。有把握將語調控制如初時,她再次啟口,輕聲道:「會有一天,你認得我,就像認識第一個你遇見的人。」

明亮日光照進屋內,在地上投出窗欞斑駁的影。竹簾兩端,趙元佐與馮子璿保持著符合儀禮的坐姿,相對沉默著。

馮子璿美目凝盼,溫柔而堅決地望著趙元佐,趙元佐將目光移向身側光影,眼中一片荒蕪,不露悲喜。

李清瞳垂目緩步行走於後苑中,麗日當空,滿地黃葉堆積,那陽光激起的金色刺得她眼睛有些痛。她瞬了瞬目,仰首望向天際,見一隻孤雁在逆風中掙扎著朝南飛去。她有些眩暈,身子晃了晃,立即被身後的內人穆秀婉扶住。

穆秀婉看看她隆起的肚子,溫言道:「娘子臨盆在即,不宜勞累,還是先回閣中歇息吧,稍後楚王與馮家小娘子,可請王都知相送。」

李清瞳點點頭,一手被穆秀婉攙扶著,一手扶腰,踏過一路豐饒秋景,回到自己寢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