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鴻門宴集

趙元侃隱身在幾步之外的湖山石後觀察劉娥的一舉一動。

池水粼粼波光,映在劉娥面頰之上,令她容顏似為光暈籠罩。半溼的黑髮垂於腰際,愈發襯得她肌膚勝雪。

趙元侃看得失了神。一隻青蛙突然從他身邊躥出,跳上他腳背,趙元侃低頭一看,嚇了一跳,忙不迭地跳腳甩開那坨溼漉漉的活物,發出一陣聲響。

劉娥警覺地循聲看去,喝道:「誰在那裡?」

趙元侃見無處可遁,只好換上鎮靜神情,落落大方地走出來:「是我……姑娘可還認得在下?」

劉娥認出是趙元侃,略感意外,蹙了蹙眉,道:「你這人倒也奇了,素日不是囤貨倒賣,就是跟蹤良家女子。我看你穿得也算體面,怎麼做的淨是些不體面的事兒?」

趙元侃笑道:「姑娘說我跟蹤你?咦,這園子是你家的麼,許你來得,不許我逛得?」

劉娥嗤之以鼻:「那這園子是你家的麼?你在這裡鬼鬼祟祟的,瞧著就不像好人,偷偷溜進來的吧?仔細被禁衛抓去。」

趙元侃卻撫掌大笑:「姑娘真是神機妙算,竟知道這園子是我家的……順便問一句,姑娘跑到我家裡……是打算做什麼?」

「你家裡?」劉娥只覺這人奸詐生意做多了人也愈加膽大妄為,竟敢稱金明池是自己家的,不由冷笑,「你說這園子是你家的,你爹知道麼?」

趙元侃倒被問得一愣,忍不住想了想父皇若知自己如此說會否多心。

劉娥捕捉到他此刻表情上的微妙變化,繼而用手朝趙元侃身後一指,假意道:「看,你爹來了!」

趙元侃惶然回首去看,劉娥趁機跳下大石,想從一側跑開,趙元侃迅速回身追上,一伸手,將去路封住,笑問:「姑娘是屬泥鰍的嗎,又想溜?」

劉娥靈巧地一貓腰,從趙元侃手臂下鑽出,跑開幾步,然後回眸笑道:「你也是神機妙算,我就是屬泥鰍的,怎樣?」

說完快步沿著池畔奔去。趙元侃並不放棄,闊步追上。

6.柳下

金明池園林中湖山石與花草林立,劉娥在其中奔跑,七拐八繞,身形靈動如游魚,然而追逐他的趙元侃亦不遑多讓,緊跟在她身後,如影隨形。

劉娥跑到垂楊掩映下的池畔一隅,見前方碧波如頃,再無去路,回頭看看正在迅速逼近的趙元侃,作了個決定,縱身一躍,跳入水中。

趙元侃疾步衝了上去,只見池水漣漪陣陣,劉娥裙袂于波心一旋,即沒入水底,再無蹤跡。

趙元侃驚惶,對著水面連聲喚「姑娘」,卻無人回應。

趙元侃不及多想,只疑是自己逼得她墜湖,又急又悔,旋即心一橫,也隨她躍入水中。

潛於水下的劉娥見趙元侃落水,轉身朝遠處游去。

水中的趙元侃不停撲騰,擊打得水花四濺,口中兀自間歇地喚:「姑……姑娘,你在……哪裡?我來……救你……哇,救命!」

話音未落,他已嗆了一大口水,受驚之下手足亂動,連呼救命。但此處僻靜,金明池禁衛大多守護在龍舟及水心殿附近,這時百戲藝人正在龍舟周圍表演水傀儡、水鞦韆之類水百戲,仙樂飄飄,鑼鼓喧天,趙元侃的呼救聲被蓋過,除了近處的劉娥,並無人聽見。

劉娥浮出水面,看著還在水中掙扎的趙元侃鄙夷地笑:「你這旱鴨,還想救人?」

趙元侃嗆水嗆得涕淚交流,也是這時才意識到自己被劉娥捉弄了:「啊,我忘了,你會水嬉……快拉我……上去……咳咳……」

劉娥從容不迫地游到池邊上岸,再回過頭來看趙元侃:「這點苦頭,請你笑納。看你以後還敢不敢糾纏我!」

趙元侃繼續撲騰,邊咳邊朝劉娥伸出手:「拉我……上去……」

劉娥挑了挑眉,卻不答話,轉身作勢離開。

趙元侃急喚:「別走……拉我……上……」

話未說完,精疲力竭的他身體如被灌鉛一般,止不住地往下墜。他眼前一黑,絕望地睜著空茫的兩眼,凝視被池水蔽住的日頭,雙手無力地向上伸著,沉入水中。

龍舟周圍的水百戲表演結束,趙炅命賞賜眾藝人,百戲藝人謝恩散去。但見龍舟邊有幾艘蘭舟划來,每艘船上都有數名美女,正是更衣後的水嬉舞伎。

趙廷美見狀立即向趙炅稟道:「水嬉舞伎已重理妝容,望陛下許她們上龍舟,隨侍陛下,稍後為陛下拉縴引船。」

趙炅笑而不答,起身走到舟頭,含笑審視趨近龍舟的舞伎,須臾,忽然問趙廷美:「方才水中表演的舞伎是二十四人,怎麼如今少一人?」

趙廷美愣怔,旋即躬身作揖:「陛下恕罪。適才表演後一名舞伎稱水中寒涼,她感覺不適,所以行首未讓她前來。」

趙廷美此番行動醞釀已久,對豢養多時的舞伎們以榮華相誘,無奈仍有人驚懼逃亡。讓劉娥替補實屬無奈之舉,趙廷美只讓她參加水嬉,並不打算命她加入此後針對皇帝的行動。一則劉娥為故人之女,趙廷美對她多少有些顧惜之意,不欲令她以身犯險;再則,劉娥與楚王親近,趙廷美並非不知,也擔心她知道計劃後告訴趙元佐,令叔侄反目,計劃失敗。所以趙廷美再三告誡行首,勿告訴劉娥實情,水嬉後讓她獨自留下。卻不料趙炅對舞伎人數居然十分上心,少了一人都能立即發現。

聽到趙廷美回答,趙炅回身注視他,道:「秦王身處龍舟之中,倒是運籌帷幄,對龍舟之外發生的事也能及時知曉,卻不知這訊息是飛鴿傳書來的麼?」

趙廷美垂首長揖,手心一片寒涼,賠笑道:「陛下說笑了,臣哪懂養信鴿。舞伎不適的訊息是行首遣人適才乘小船靠近龍舟,請船上內臣傳遞的。」

趙廷美暗暗側首看趙炅身邊數名內臣,立即有人趨前,承認剛才傳遞了這訊息。

趙炅笑而擺手:「朕隨口問問,秦王不必如此認真。」

趙廷美訕笑道:「那,臣命那些舞伎此刻上龍舟?」

趙炅問:「她們上龍舟做些什麼?」

趙廷美道:「或歌舞,或吹簫,陛下若要她們侑酒,自然也是可以的。」

「吹簫?」趙炅搖頭,「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雖則風雅,然而如今僅餘二十三人,大失意境。」

趙廷美強笑目示一蘭舟之上的行首,又道:「行首窈娘加入,仍是二十四人。」

趙炅只是擺首:「你看,二十三名舞伎所著一式的衣裳,而窈娘不一樣。再說,窈娘是有名的行首,豈肯混跡於這些舞伎之中吹簫侑酒?朕雖是官家,卻也不好如此折辱於她。」

趙廷美默然,旋即再道:「如此,臣先讓她們上龍舟,如何獻藝但憑陛下吩咐。待龍舟行至水心殿,再讓她們下船拉縴。」

趙炅暫未開口表態。此前演習水軍的曹彬這時已上龍舟,聞言分別看看趙炅與趙廷美表情,隨即上前,朝趙炅抱拳道:「陛下,恕臣直言。臣聽聞民間傳說,隋煬帝御龍舟,擇妙麗女子千人,執雕板縷金楫拉縴,號為‘殿腳女’。此番若陛下亦命舞伎拉縴,或令人聯想到殿腳女,以致物議喧譁,將陛下與隋煬帝相較,有損陛下清譽。」

趙炅聞言收斂笑意,肅然道:「朕謝卿諫言。如今天下初定,百廢待興,朕委實不宜行此奢靡之事,令臣民將朕與亡國之君相提並論。」

趙炅隨即命王繼恩:「傳令下去,舞伎勿上龍舟,且退去歇息,今日不必再獻藝。」

王繼恩領命下去傳令。趙廷美見計劃有變,心亂如麻,一時卻也無計可施。少頃,才又請示趙炅:「那拉縴之事何人來做?」

趙炅笑道:「適才曹卿演習水軍千百人,喚幾十人來拉縴,又有何難?」

趙元侃往池底沉去,眼中光芒漸漸黯淡,逐漸失去意識。

忽然池面上擊水之聲驟響,驚亂的漣漪流金漱玉,一個女子身影如箭一般破水而入,在池中激起千百個大大小小珍珠似的氣泡。

劉娥撥開水流,四下探尋,看到正在下沉的趙元侃,立即朝他潛去。

潛游數丈後,劉娥終於拉住趙元侃的手。

趙元侃雖已昏迷,但臉上表情甚是平靜。

劉娥抓住趙元侃肩膀搖晃,趙元侃並無絲毫反應。劉娥一隻手拉住趙元侃,另一手奮力划水,想要上潛,趙元侃卻身子一歪,又朝水底沉去。

劉娥湊到趙元侃面前,捧住他的臉,輕輕拍拍。

趙元侃緩緩睜開了眼睛。水中兩人散開的長髮糾纏,默默凝視對方。

趙元侃眼中含笑,嘴角上揚。伸出一隻手,環住劉娥的腰。

劉娥立即將他推開,卻被他兩隻手牢牢抱住。

劉娥豎起眉毛,瞪大眼睛,竭力讓自己表情顯得兇惡,又指指水面,用力將趙元侃一隻手拉開,搭在自己肩頭,朝水面使勁劃去。

劉娥帶著趙元侃游到岸邊,又欲拖著他上岸,見趙元侃伏在岸邊閉目不言,也不再動,像是又陷入了昏迷。

劉娥「喂喂」兩聲招呼,又拍了他幾下,均不見他回應,以手試他鼻息,覺得雖有生氣,但十分微弱,左右一顧,不見有人來,遂伸手想拖他到遠離池水之處救治。但岸邊碎石甚多,拖了兩步,見趙元侃手足有幾處被碎石劃破,劉娥心下不忍,嘆了嘆氣,扶他半坐,然後一手攬住他腰,一手伸到他膝下,再一咬牙,將他攔腰抱了起來。

劉娥抱著趙元侃,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了幾步,感到趙元侃頭微微一動,側首朝她懷裡躲去。劉娥垂目一看,見趙元侃雖仍閉目,但唇角輕揚,似笑非笑,呼吸變得綿長均勻,似在聞她身上的香氣。

劉娥兩眉倒豎,雙手一拋,將趙元侃遠遠地拋在池畔柳樹下。

趙元侃「哎喲」一聲坐起,一壁揉著被摔疼的腰臀,一壁似真似假地大聲咳嗽,將此前嗆的水都咳了出來。

趙元侃偷眼看劉娥,見她一臉漠然,冷眼旁觀,遂嘆道:「這位妹妹,雖說我落水皆因你而起,但看在你出手相救的份上,我並不怨你,只是……你這一拋,出手忒重了,實非淑女所為。」

「妹妹?」劉娥冷笑,「你確定比我大?素昧平生,就姐姐妹妹地亂叫!」

趙元侃笑道:「是的,未敘年齒便隨意稱呼,是我不對,失禮失禮……不過妹妹肌膚柔嫩,眸如剪水,應處豆蔻之齡,不可能比我大。」

劉娥上下打量他,不以為然:「瞧你這瘦猴樣,顯然身量未足,我若穿上重臺履,一不留神就比你高了,你會比我大?」

重臺履是高底鞋,劉娥身材高挑,如今看來確實不比趙元侃矮多少。面對劉娥的譏諷,趙元侃倒毫不介意,依舊笑道:「我是開寶元年十二月生的,你呢?」

「開寶元年,也是乾德六年……」劉娥嘴角一翹,「我也是這年生的,但生在一月,你果然比我小。」

「一月的哪天?」趙元侃追問。

劉娥見他笑容古靈精怪,才意識到他是在打探自己生辰訊息,旋即將臉一沉,斥道:「剛脫險就又開始動小心思,早知道不救你,且讓你在水中冒壞水。」

趙元侃亦不反駁,低頭笑笑又道:「方才我落水之時只是在想一件事。」

劉娥漠然側首不顧他,也不問他想的是什麼。

趙元侃自己說了出來:「我在想,死了就死了,原本也沒什麼大不了,只是我連姑娘叫什麼都不知道,這變了水鬼都不知道找誰去喊冤……」說完假意嘆息,狀甚惆悵。

劉娥嗤笑:「又想套我名字?可是想去開封府告我?」

趙元侃道:「咦,姑娘冰雪聰明,竟知我想告你?」

劉娥「哼」了一聲:「告我什麼?又不是我把你推下水的,你是想告我打你罵你,還是構陷我偷你東西?」

「嗯,你是偷了我的東西。」趙元侃笑道,然後笑容淡去,徐徐指了指自己的心,「喏,你偷了這個。」

劉娥一怔,滿含疑惑地瞪他一眼,見趙元侃神情難得地正經,沉默地凝視她,頓感周身不自在,旋即清清喉嚨,故作輕快地轉移話題:「你雖胡說這園子是你的,但瞧你衣飾不俗,多半真有萬貫家財。如此富貴卻不惜命,不識水性也敢跳下去,在下佩服……告訴你我名字可以,不過敢問兄臺,可否立下字據,下次若落水不治,便把身家交給我保管?以免家產閒置。」

趙元侃立即鄭重地朝劉娥一拱手:「如此,請姑娘告知芳名,我這就立字據,請姑娘日後幫我照顧好家人……我全家上下三百餘口,全託付給姑娘了!」

「三百餘口,你是想說你家大業大?」劉娥鄙夷道,「家大業大還當二道販子來賺我的錢,必定愛財如命。如此甚好,字據立了,日後你若不慎落水,一想到將來錢財皆落於我手,定會拼死拼活地自個兒游回來。」

趙元侃笑道:「姑娘此言聽起來甚是有理,在下無言以對。」

劉娥冷麵道:「所以我讓你立字據,也算提前救你一命。」

趙元侃仰首長嘆:「我真是好感謝蒼天,讓我認得姑娘這樣值得託付的朋友。」

劉娥見他無恙,也不欲與他再多言,疾步朝更衣小殿走。趙元侃迅速跳起來跟上。劉娥轉身面對他,沉著面色一步步將他逼退。趙元侃見她眼風凌厲,亦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直至退到柳樹下,後腦勺碰到樹幹,才吃痛止步,見劉娥逼近,雙膝一軟,身體亦下滑些許。

劉娥左手撐在他肩頭上方的樹幹上,正色告誡:「別再糾纏我,否則下次你不一定有命爬上岸來。」

「我是被你抱上岸的。」趙元侃淡定申明,然後趁劉娥語塞時,站直,探首至她耳邊,重又露出微笑,低聲道:「我喜歡現在這個瞬間,因為又聞到了你身上的香味。」

7.紙鳶

龍舟行至水心殿,曹彬指引水軍數十人拉縴引船,恭迎皇帝登岸。趙炅離船,率宗室近臣進入水心殿,趙廷美朝潘美遞了個眼色,潘美會意,命奉宸隊禁衛守於水心殿內外,並提醒曹彬水軍任務結束,應歸駐地。曹彬也不拖延,立即命水軍退去。

水心殿中,酒過三巡,趙炅面色微醺。一曲琵琶獨奏終了,樂伎行禮退下,趙廷美與趙元佐隨後出列,一同面向趙炅行禮。

王繼恩含笑朝趙炅躬身:「官家,秦王與楚王要為官家舞劍助興了。」

趙炅笑而頷首。

趙元佐、趙廷美二人轉身相對,分別退後,隔開兩丈開外的距離,行禮,拔劍。

坐在不遠處、隱於眾臣之中的盧多遜身體前傾,屏息凝神地注視著二人。

殿內一片靜寂,所有人都著這場籌備已久的劍舞。須臾,趙廷美與趙元佐各自抖出劍花,開始對陣。劍風嗖嗖,切割著空氣中的寧謐氣氛。

二人身影均矯若遊龍,時而飛身掠起,時而閃躲騰挪。趙廷美劍術精湛,而趙元佐年輕,劍氣橫縱,揮灑之間更見力度,往往逼得趙廷美連連後退,但趙元佐並不追擊,見趙廷美有不支狀,即故意露出破綻,令叔父可以借勢反擊,挽回局面。十幾個回合下來,趙廷美摸清趙元佐套路,於騰挪間有意主導方向,最後抓住一個破綻,劍光一閃,將趙元佐逼到趙炅面前。

趙元佐背對趙炅,趙廷美直面趙炅,繼續激戰。盧多遜目光悄然游移於殿內禁衛身上,見他們暗暗按刀,似在待命。

此刻水心殿附近樹叢中人影晃動,幾個適才表演過水百戲的藝人戴著假面具,爬到了水心殿旁的大樹上,從高處向水心殿的方向眺望。

趙炅依然含笑看廷美叔侄舞劍,身後的內人上前,往他的酒盞中斟上琥珀色的酒液。趙炅舉盞飲酒,趙廷美一壁應對趙元佐的攻勢,一壁偷眼朝趙炅這方看,目光落在他仰面飲酒時暴露出的咽喉上。

趙廷美眼中殺氣乍現,開始加大手中舞劍的力度,霍霍地舞向趙炅的方向。但每次劍鋒將要直面趙炅時,趙元佐都閃身阻擋,巧妙地將他攻勢化解。

趙炅看著趙廷美近在咫尺的劍以及趙廷美幽深的眼眸,舉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顫,旋即又故作鎮靜地送到嘴邊,餘光卻不敢離開劍鋒半寸。

殿外,裝扮成百戲藝人的弓箭手潛伏在樹椏上,面朝殿內,徐徐拉滿了弓。

弓箭手們眼神冷峻,箭在弦上,在濃密的枝葉中若隱若現。

趙廷美忽然凌空一躍,越過趙元佐,握劍震腕,直朝趙炅的咽喉刺來。

趙炅悚然大驚,向旁一閃。只聽「噹啷」一聲,手中金色酒盞被趙廷美手中寶劍劈落在地。

盧多遜猛然起身,與趙廷美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趙廷美亦頷首,抬劍再次指向趙炅,正要發力,趙炅忽然直身舉目,面對趙廷美一聲低喚:「弟弟!」

趙廷美的劍停滯在半空中。

趙炅勉強笑笑,用沙啞的嗓音緩緩道:「你是我的……弟弟。」

趙廷美凝視趙炅面龐,怔住,似想起了什麼,目中銳利的鋒芒散去,臉上的肌肉也漸漸鬆弛。

他們趙氏五兄弟,先帝趙匡胤排行第二,趙炅第三,趙廷美第四,之後還有個五弟趙光贊,但趙光贊幼年即夭亡,所以自那以後趙炅口中的「弟弟」便是指趙廷美,再無他人。

趙廷美幼時,與族人中的幾名小夥伴玩耍,其間發生口角,那幾個小孩即指著他斥罵:「你根本不是夫人的孩子,是三哥乳孃生的野種!」

趙廷美驚得目瞪口呆。從小他便被當作嫡出之子養育,所獲待遇與二哥三哥並無差別,一直以為杜夫人是自己生母,這種流言是首次聽見。

那些小孩見他震驚,愈發得意,七嘴八舌地繼續講述他們在父母那裡聽來的傳聞,句句直指他原本低賤而不光彩的出身。趙廷美不知如何反駁,甚至隱隱感覺他們說的也許是真相,無措之下只得痛哭。須臾,他被一隻強有力的手拉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他抬首一看,出現在他朦朧淚眼那端的是大他八歲的三哥。

三哥摟著他,厲聲呵斥那幾個長舌的小孩,威懾的目光在他們臉上逡巡:「你們聽好了,他是我的弟弟,是我的親弟弟。我不允許任何人汙衊他,欺負他。日後若我再聽到這些流言蜚語,必會把造謠者揪出來,一個個教訓,決不輕饒!」

那些小孩抱頭鼠竄,從此不敢再當面說他閒話。

三哥像變戲法似的從身後取出一個紙鳶遞給趙廷美,溫言道:「來,跟三哥放紙鳶去。」

幼年的趙廷美舉著紙鳶在草地上奔跑,三哥含笑跟在他身後,不時提醒:「弟弟,慢一些,小心腳下!」

趙廷美足絆石頭,摔倒在地,伏在地上大哭,三哥迅速跑來,把他扶起來,給他揉膝蓋,關切地問:「弟弟,還疼不疼?」

趙廷美搖搖頭,臉上猶帶淚痕。

三哥給他拭乾淚,拾起紙鳶:「三哥幫你放紙鳶吧。」

趙廷美笑著點頭。

三哥邊跑邊放紙鳶,不一會兒就將紙鳶放飛到空中。

趙廷美在趙炅身後亦步亦趨,笑著拍掌。

三哥把紙鳶的線放到趙廷美手裡,趙廷美仰面朝天看紙鳶,咯咯地笑……

那時的三哥,叫趙匡義,不是皇帝。他那時叫趙匡美,不是秦王,還沒因避皇帝諱而改名。

三哥說,他是他的親弟弟。他們是兄弟。

趙廷美愴然淚下,握劍的手顫抖了幾下,眼中的戾氣隨之消散。

潘美此時上前,以身擋在趙炅面前,對趙廷美喝道:「代國公,刀劍無情,切勿誤傷陛下。」

趙廷美一愣,默默與潘美對視須臾,從對方毫不退縮的眼中看出了他真正的立場。趙廷美在心底朝自己呈出一個嘲諷的笑,然後頹然垂目,收回劍,向趙炅跪下:「臣驚擾聖駕,請陛下降罪。」

趙炅勉強著擠出一絲笑容,抬手示意趙廷美平身:「遊戲而已,何須問罪。」

趙廷美神色黯然,跪在趙炅足下,默不作聲。

趙元佐此時回神,意識到眼前狀況,立即上前兩步跪於趙廷美身旁,朝趙炅叩首道:「想是四叔今日高興,酒喝多了,不慎冒犯天顏,實屬無心之過,還望爹爹寬恕。」

趙炅沉吟不語。

趙廷美亦叩首,低聲道:「陛下,臣確有不適,耳暈目眩,不辨方向。如今頭痛欲裂,望陛下容臣先行告退,稍後再向陛下負荊請罪。」

趙炅冷冷看他,最後終於點了點頭:「也好,你回府歇息吧。」

趙廷美叩首謝恩,徐徐退至殿門邊,才轉身離去。

盧多遜目光追隨著趙廷美頹廢的背影,怒其不爭地暗暗嘆氣。

趙炅重回御座,笙歌復起。

內人再度為趙炅斟滿了酒,趙炅舉起酒盞,看到酒液水面映出自己明晃晃的倒影,容顏憔悴,面無人色。

盧多遜悄然離席,無聲地走出水心殿。

殿內歌舞昇平,渾不見方才刀光劍影。行過數盞酒之後,王繼恩探視趙炅神色,輕聲請示:「官家,秦王出門後遣人來報,稱身染微恙,乞一月不上朝……依官家看,是請太醫前往探視,或循前例,御駕親往秦王府探望?」

趙炅尚未表態,潘美即高呼一聲「不可」,然後出列跪下,取出一封密函,雙手舉過頭,呈給趙炅。

趙炅遲疑道:「這是什麼?」

潘美道:「此時臣不便明說。臣所知內情盡寫於此中,望陛下過目。」

趙炅接過潘美密函,取出信箋,目光迅速掃過,頓時兩目怒睜,攥著信的手朝案上猛地一拍,手背上青筋凸起。

周遭所有樂聲與竊竊私語聲都在這一聲巨響後戛然而止。

趙炅厲聲喝道:「曹彬聽令!」

曹彬出列領命。

趙炅沉聲道:「立即調皇城司禁衛,包圍秦王府!」

曹彬領命,迅速外出。眾大臣面面相覷。蘇易簡默默觀察趙炅表情,又著意看了看對面的趙元佐。

趙元佐的臉已然煞白,此時再度於御前跪下,懇切勸道:「爹爹息怒,此舉事關重大,望爹爹三思!」

趙炅怒瞪趙元佐,目光如炬:「方才他劍都快刺穿我脖子了,你還讓我三思?要我留足時辰讓他弒君謀逆麼?」

趙元佐再三伏拜,殷殷懇求:「四叔不是用心險惡之人,此中必有隱情,望爹爹收回成命,切勿輕易為四叔定罪!」

趙炅朝他拂袖,吩咐左右:「來人,把楚王拘押回宮,禁足!無我命令,不許踏出宮門半步!」

趙元佐仍要爭辯,潘美帶著幾名奉宸隊禁衛上前,左右相挾。趙元佐見趙炅側首不看他,怒氣難遏,漸知已難令父親回心轉意。自己亦心如死灰,黯然起身,不待禁衛挾持便徑直朝外走去。

待趙元佐遠去,趙炅屏退眾臣,唯留趙普與潘美在殿中。

趙炅回頭直視前方,一臉疲憊,心神未定。

潘美跪下叩首道:「臣護駕來遲,望陛下責罰。」

趙炅抬眼看看他,暫未開口。趙普代他向潘美髮問:「你既知內情,為何現在才說?竟讓秦王按計劃在御前舞劍。」

潘美面朝趙炅伏首道:「秦王對臣終究有幾分顧慮,只命我帶兵策應,所有計劃並未全然相告。陛下待秦王親厚,臣恐事前揭發此事,沒有證據,陛下未必相信。即便相信,秦王未行動,陛下也不便處置他,所以等到今日……舞劍他有何舉動臣之前不知,但臣一直守衛在陛下身邊,若秦王有異動,臣必會捨命護駕。」

趙炅頷首:「朕信你。」

潘美轉身朝殿外擊掌數下,水心殿外樹上人影紛紛掠下,數十名百戲藝人身背弓箭,小跑入內,卸去面具裝扮,跪在天子腳下。

潘美再向趙炅稟奏:「陛下,適才秦王舞劍之時,這些弓箭手已埋伏於水心殿四周。除此外,臣還在水心殿旁舟船上部署禁衛數百人,另有將士帶精兵在金明池外等候調遣。秦王只道這些兵力為他所用,卻不知,臣一心惟陛下馬首是瞻,從未改變。」

趙炅淡淡笑了:「卿的忠誠,朕十分明瞭,日後必不會虧待你。稍後,還煩請你追查秦王黨羽……」沉吟片刻,又道:「那些舞伎,只怕也有些蹊蹺……」

然而他倦怠地擺了擺首,以手撫額,沒有說下去,只嘆道:「卿退下吧,朕今日累了。」

潘美行禮退去。

趙炅眼神幽暗,望向夕陽下波平如鏡的金明池水,莫名地,想起了那個多年前與自己一起放紙鳶的孩子。

8.阿湄

兀自在池畔的趙元侃與劉娥渾然不知水心殿發生之事。劉娥急欲擺脫趙元侃,一臉冷漠地朝更衣小殿走,趙元侃仍亦步亦趨地跟隨,頰上帶著方才被劉娥一拳揍出的青腫痕跡。

趙元侃笑吟吟地,絲毫未被劉娥的拳頭激怒,一壁走一壁說:「哎,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你若不說,我以後再見你,只能‘喂喂’地叫了哦……」

劉娥完全不想理他,徑直往前走。

趙元侃又道:「你不說你的名字,那我只好給你取個名字了……」琢磨一下,他雙目一亮,「叫阿湄如何?」

「阿黴?」劉娥頭也不回,沒好氣地問,「黴氣的黴?」

「我得見姑娘,三生有幸,姑娘芳名豈可與黴氣沾邊。」趙元侃笑道,「《詩》曰:‘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我們今兒在水邊遇見,也算有緣,我就叫你阿湄吧!」

劉娥本想拒絕,轉念一想,日後反正不會與他有何瓜葛,隨他貧嘴去,不理便是了。遂保持沉默,繼續前行。

到了更衣小殿,見殿門已鎖,並無人影。劉娥一驚,喃喃自語:「莫非她們已回秦王府?」

趙元侃上前道:「別急,水心殿宴集未結束,秦王不會走,你的同伴應該也還在水心殿附近伺候。我帶你去看看。」

二人便又趕往水心殿。到達後舉目一顧,但見殿內杯盤狼藉,只剩下幾名宮人在打掃。

趙元侃與劉娥對視一眼,亦心生疑惑,問殿中宮人:「官家和大王們呢?宴集這就結束了?」

一名宮女走過來,朝趙元侃行禮:「回稟襄王,適才官家說覺得累,宴集提前散了,官家已回宮。」

劉娥一怔,側首審視趙元侃:「襄王?你是襄王?」

趙元侃得意地揚揚眉,探首至她耳邊,低聲道:「嗯,你沒說錯,這園子真的是我家的。」

劉娥看著他那與王者之風毫不搭界的少年笑顏,不由腹誹,這傢伙,哪有半點親王的樣子……心中浮現趙元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的君子形象,又不禁暗暗感慨,楚王善良和厚,想來對幼弟關愛有加,有求必應,所以養出個紈絝敗家子弟弟也不足為奇……罷了,看在這襄王曾出手相助取回緙絲衣裳的份上,不跟他計較。

劉娥轉顧那名宮女,問:「秦王呢?」

宮女著意打量她,遲疑道:「秦王嘛……」

劉娥蹙眉,追問:「秦王怎麼了?」

話音未落,便見一位宦官帶著一群禁衛疾步過來,匆匆朝趙元侃施了一禮,然後圍著劉娥端詳須臾,那宦官沉聲問:「你可是秦王帶進來表演水嬉的舞伎?」

劉娥但覺來者不善,遂未立即答話,沉默不語。

趙元侃覺出此間異狀,邁出兩步擋在劉娥身前,對那宦官道:「她是我帶來的侍女,並非舞伎。」

宦官十分懷疑,猶打量著劉娥,問:「那她衣裳為何是溼的?」

趙元侃笑道:「我的衣裳還是溼的呢,也是表演水嬉的舞伎?」

宦官回頭看看趙元侃,見他果然周身溼漉漉地,旋即躬身做驚訝探視狀:「哎呀呀,大王這是怎麼了?」

趙元侃道:「無妨。適才與侍女路過池邊,足一滑,與她一齊跌進水裡。」

說完對劉娥曖昧一笑。那宦官窺見,瞭然地笑,對趙元侃遞個心領神會的眼神,竊竊低語:「臣明白,明白……要不臣命人找身衣裳給大王換上?」

趙元侃道:「不必。我這便回府了。」

宦官讓道,率眾禁衛行禮:「恭送襄王。」

趙元侃拉著劉娥上了自己的馬車離開金明池。劉娥憶及水心殿宮女的神情,心中有不詳預感,執意要求回秦王府。趙元侃也從宦官追捕舞伎一事隱隱感到秦王凶多吉少,但見劉娥堅持,亦只好送她往秦王府去。

此時夜幕降臨,尚未行至秦王府大門前。二人便見前方火光耀眼,似有很多人高舉火炬照明,另有馬蹄聲與少許兵戈聲傳來。

趙元侃命駕車的小黃門將車停下,自己與劉娥下車,步行前往秦王府。至秦王府門前大道轉角處,趙元侃見前方人影幢幢,是成百上千的皇城司禁衛,已密密地將秦王府包圍起來。

趙元侃忙把欲上前的劉娥拉到附近隱蔽處,再小心翼翼地探頭窺視王府門前一舉一動。

劉娥焦慮地問他:「秦王出了什麼事?為何會這樣?」

離他們最近的一名禁衛似聽到聲響,警覺地朝他們的方向看過來。趙元侃迅速捂住劉娥的嘴,帶她躲進陰影裡。

禁衛過來探看,未見異樣,轉頭回去。

劉娥掰開趙元侃的手,喘了口氣。趙元侃忽然又捉住她的手,朝秦王府反方向跑去。劉娥使勁甩手,但趙元侃神色凝重,加大了力道,令劉娥掙不脫他的掌握。

劉娥一壁被他拖著跌跌撞撞地跑,一壁惱怒道:「放開我!不知秦王境況如何,我要回去看看。」

趙元侃壓低聲音道:「此地不宜久留,先設法問明狀況,咱們再做打算。」

此時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個熟悉的身影策馬奔來,在將要經過趙元侃、劉娥身邊時猛然拉韁繩停下。

他們同時認出彼此。趙元侃先喚道:「蘇內翰。」

蘇易簡目含喜色,迅速下馬,朝趙元侃拱手,喚了聲「襄王」,再迎上劉娥猶帶疑問的目光,道:「好在姑娘未回秦王府……暫時別回了。」

蘇易簡將二人引至僻靜處,才將水心殿秦王之事告之,又道:「方才我從金明池出來,遠遠地見劉姑娘上了襄王的車,朝秦王府方向去。如今官家已下令搜捕秦王帶往金明池的舞伎樂伎與藝人,劉姑娘此時若回秦王府,無異於自投羅網,所以我追來,為姑娘報訊。」

劉娥兀自搖頭:「秦王會謀逆?我不信,我要回去。」

劉娥欲往回跑,被趙元侃一把拽住:「你現在回去幹什麼?剛才沒看到麼?秦王府裡裡外外都是我父皇派來的禁衛。」

劉娥憂心如焚:「我要設法入府看看,不知秦王與楚國夫人現在怎樣了。」

蘇易簡擺首道:「此事姑娘自身難保。秦王之事,若定為謀逆,闔府上下皆會受嚴懲。你參與金明池水嬉,只怕會罪加一等。姑娘當務之急,是找個可以容身的安全之處,待事態明朗,再作打算。」

劉娥嘆道:「我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秦王、夫人待我這樣好,就算被當成罪臣家眷,我也要與他們共存亡。」

趙元侃從旁勸導:「謀逆之事還有待細查。若秦王是被奸人構陷,你在外面,或許還可以與我一起想想對策去救他。」

蘇易簡甚為贊同:「襄王所言極是。劉姑娘切勿意氣用事,留在外面尚有生機,回去則是九死一生。」

劉娥眉頭深鎖,左右為難。少頃,忽然想起什麼,再問蘇易簡:「楚王,與秦王舞劍的楚王呢?」

蘇易簡道:「他替秦王求情,官家盛怒,下令將他禁足在宮裡。如今他大概被人嚴密看守著,寸步難行。」

劉娥神情一黯,趙元侃看在眼裡,繼續相勸:「現在情況危急,你還是暫時與我回襄王府吧。我大哥尚不能保全四叔,你又何必此時回去,飛蛾撲火,以卵擊石,白白犧牲而於事無補。」

蘇易簡亦認為此為上策:「對,劉姑娘不如先去襄王府。若有人追查,想必襄王也能護你周全。」

劉娥抬頭轉顧二人,見他們都一臉凝重,期待自己應允。自己心裡也是一片茫然,不知何去何從。思忖良久,漸漸感到他們所言有理,自己回去是螳臂當車,於秦王毫無助益,遂終於點了點頭。

崇政殿中,趙炅連夜與趙普、曹彬、潘美、王繼恩等人議秦王之事。曹彬已在秦王府中將窈娘及除劉娥外的舞伎搜出,窈娘撲在禁衛刀劍上自盡,曹彬對剩下舞伎及龍舟上與秦王傳遞眼色的宦官嚴加拷問,逼問出了秦王完整的謀逆計劃:

趙廷美買通龍舟監造官,於龍舟底部設計機關,可開合底板。水嬉後眾舞伎上龍舟,伺機開啟底板,令龍舟進水。眾舞伎分為兩組,一組拽趙炅沉入水下,將其溺亡,一組護衛趙廷美,雖也令其落水,但護他游上岸。如此宣稱皇帝意外溺亡,秦王憑金匱之盟即位。

若此計不成,趙廷美借與楚王舞劍之機刺殺皇帝,然後封鎖水心殿,命奉宸隊禁衛殺死不肯擁立秦王的臣子及宗室。隨後稱皇帝暴病而亡,秦王即位。

若此計劃仍未完成,趙廷美便稱病回府,待趙炅御駕親臨探視,再於府中將其刺殺。

趙炅聽得暴怒,一把將案上什物掃落在地,拍案道:「豈有此理!朕即位以來,待秦王如何,天下人皆知。他身處萬人之上,遲早會是大宋儲君,不想他連這區區幾年也等不得了!」

趙普躬身長揖:「陛下息怒。日月昭昭,陛下仁慈,秦王陰鷙,上天讓秦王行此謀逆之事,也是令其自取滅亡,以免日後貽害萬民。」

王繼恩上前稟道:「官家但請寬心,秦王黨羽多數已落網。兵部尚書盧多遜也已被押入大牢聽候發落。」

趙炅頷首,嘆了嘆氣,又轉顧潘美,道:「今日幸虧代國公及時揭發秦王陰謀,才避免了一場謀逆之災。」

潘美立即下拜,懇切道:「臣只是盡了臣子的本分,忠心護主,豈敢居功!」

趙炅淡淡一笑:「朕明日會在朝堂上宣佈,你護駕有功,改任忠武軍節度使,進封韓國公。」

潘美忙推辭婉拒,請皇帝收回成命,趙炅堅持,執意要他接受,潘美最後才伏拜領命:「臣謝主隆恩。」

趙炅命潘美先退去。待他身影消失,趙普帶幾分疑慮,輕聲詢問趙炅:「此番潘美臨時投誠,揭發秦王,陛下便全信他所言麼?恕臣直言,他亦有可能手握兵柄,靜觀其變,若秦王得勢,便依附秦王謀逆,見秦王氣餒,才向陛下投誠。」

趙炅看看曹彬,微微一笑:「也許他原本是有這打算,但自看見曹卿演練水軍那一刻,便知他沒有選擇了。若聽命秦王,於水心殿殺了我,他也不可能殺出曹卿麾下水軍重圍,全身而退。」

趙普道:「雖則如此,但潘美有參與秦王計劃的嫌疑,陛下日後亦不便再重用了吧?」

趙炅搖搖頭:「潘美一向謹小慎微,無多大野心,如今這歲數,但求平安富貴而已。秦王既除,他除了繼續對我俯首稱臣,還能如何?他善於用兵,是個良將。我許他富貴,著意安撫,他為求平安,自會殫精竭慮,湧泉相報。」

趙普含笑長揖:「陛下英明。」

曹彬亦淺笑:「陛下此前已猜到秦王會借金明池宴集有所行動,命我暗中部署。」又面向趙炅欠身,「臣只是未曾想到,陛下竟還允許秦王於水心殿舞劍,若他那一劍刺中陛下,後果不堪設想。」

趙炅嘆道:「若不引他現形,怎好將其連根拔除?我也是知他優柔寡斷,賭他這一劍刺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