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清瞳
趙元侃帶著劉娥回到襄王府,剛步入庭院,便見乳孃劉夫人迅速迎上來。她一見趙元侃,顯然鬆了一口氣,面上喜憂參半,邊走邊揚聲怨道:「我的小祖宗,你要再不回來,我就要夜叩宮門,請官家下旨尋你去了!」
趙元侃笑道:「我又沒事,乳孃就是愛一驚一乍的。」
劉夫人在趙元侃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他,注意到他潮溼的頭髮和衣裳,面色當即一沉,拉起元侃的袖子仔細檢視,頓時惱火道:「你這又是上哪兒胡鬧去了?竟渾身溼漉漉的!」
趙元侃輕描淡寫道:「我在金明池邊散步,不慎落入水中,幸好這位姑娘水性好,把我救了起來。」
劉夫人順著元侃的目光看向他身後的劉娥,不由一怔,旋即蹙起了眉頭。
面無表情地回到堂中坐下,劉夫人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再審視站在她對面的劉娥,見她與趙元侃一樣周身可疑地潮溼,已是十分不快,又想起楚國夫人壽宴上劉娥指揮秦王府中人救暈厥侍女的一幕,更對此女心存芥蒂,遂冷冷地開了口:「如果老身沒認錯,姑娘應該是秦王身邊的紅人吧?怎的有空駕臨襄王府?」
劉娥聽她語氣不善,知她對自己並無好感,一時踟躕,不知是否該如實相告。
趙元侃見她為難,立即對乳孃道:「她是為救我落水的,秦王府這會兒有事,她暫時回不去,所以我暫且帶她回府住幾天。」
金明池之事非同尋常,早有襄王府奴婢提前歸來告訴劉夫人。劉夫人見趙元侃竟然在這節骨眼上有意庇護秦王府侍女,無名火起,但仍壓抑著怒氣問趙元侃:「秦王府的事我也聽說了,大王要她留在襄王府?」
趙元侃道:「稍住幾日,不妨事的。待秦王府那邊風頭過去,我自會送她回去。」
劉夫人見他說得輕巧,胸中頓時氣血翻湧,語調提高,明顯帶了怒意:「大王……」
趙元侃並不欲聽她反駁,一揚手:「好了,此事就這樣定了。」側首吩咐侍立於一旁的張耆,「張耆,你且帶這位姑娘去廂房稍事歇息,為她備好晚膳。」
張耆領命,請劉娥隨他前去。劉娥遲疑地看看元侃,元侃朝她挑了挑眉,微笑安撫。劉娥沉默,終於隨張耆離去。
待他們身影消失,劉夫人怒視元侃,直斥道:「大王太不懂事!秦王謀逆,這丫頭是秦王府中人,豈能逃脫干係?大王竟把她帶到府中來,無異於惹秦王之禍上身。大王立即把她趕出去,切勿留在府中。」
趙元侃道:「她對我可有救命之恩,如今有難,我焉能不管?何況秦王謀逆是否屬實還未查清,或許只是誤會,過幾日誤會澄清,她依舊還會回去。若此時把她趕出去,倒顯得我是見風使舵的小人了。」
劉夫人決然擺首:「收留謀逆秦王的奴婢,此事可大可小。再說,此女狐媚,我赴楚國夫人壽宴時便聽說了她種種事蹟,實在不宜留在王府為大王招惹是非。待她用過晚膳便把她送出去吧。」
「我如今不是小孩子了,利害輕重,自然會拿捏好。」趙元侃抬手製止乳孃勸阻,直接下令,「乳孃無須多言。稍後請為她挑間上好的房間讓她住下,準備好了告訴我一下,我去看看。」
言罷趙元侃即朝外走,劉夫人又氣又急,追了兩步,高喊:「大王!」
趙元侃止步回首,臉上帶著少見的嚴肅表情:「乳孃,我們身處何處?」
劉夫人一愣,回答:「襄王府呀。」
趙元侃又問:「我是誰?」
劉夫人道:「是襄王。」
趙元侃薄露笑意:「看來乳孃並未忘記。」
他此刻的神情是劉夫人從未見過的,目光冷凝,全無孩子氣,嘴角的微笑優雅卻並不溫和,隱有幾分倏然閃現的鋒芒。這令她霎那間有些恍惚,仿若面對的是他的父親。
最後她含恨朝元侃躬身,低下的眼簾蔽住了眸心的悲涼:「老身遵命。」
趙元佐被禁足於宮中,心憂叔父秦王安危,不思飲食,日夜呼籲,懇請父親召見。翌日晚間趙炅終於應他所請,召他入崇政殿面聖。
趙元佐行禮之後趙炅賜座,他並不坐下,而是走到趙炅書案前,一開口便極力為趙廷美辯護,列舉趙廷美昔日對父親恭順之狀,又道:「爹爹與四叔一向兄弟情深,水心殿揮向爹爹那劍確為無心之失,四叔立即便跪拜謝罪,若存心犯上,豈會不趁亂追擊?」
趙炅默然把案上兩疊文書拋給趙元佐。
趙元佐展開奏章蹙眉細看,見是潘美、趙白及涉事的幾名宦官、舞伎的供詞,敘述了趙廷美謀劃的謀逆步驟。趙元佐看畢,奉還至趙炅案上,再於父親面前跪下,拱手道:「爹爹明鑑,這供詞只是一面之詞,是非曲直,還須兩廂嚴查才知真相。秦王早已被封為開封府尹,形同皇儲,何必冒險謀逆?」
趙炅道:「開封府尹雖是我登基之前所任之職,但不能等同於儲君之位。我遲遲不立儲,廷美心裡著急,等不得了,所以策劃了金明池之事。」
趙元佐擺首:「四叔若真一心惦記儲君之位,必會忌憚於我,甚至謀害於我。但他從小就對我無比關愛,待我如師如父,發自真心的親情是無法矯飾的。不管他人如何說,我看到的四叔一直都是忠君愛國的臣子和恭良孝悌的君子。」
趙炅冷笑:「如師如父?你竟然視這樣一位亂臣賊子為師父!你活了二十年,竟然還不分賢愚,不辨忠奸,他人一點小恩小惠就把你雙眼矇蔽,真是辜負了我多年來的苦心栽培。」
趙元佐伏首再拜,欲繼續辯解:「爹爹……」
趙炅揮袖一指他,厲聲道:「別叫我爹爹,我沒有你這麼愚蠢的兒子!這一點淺薄的人心你都看不透,如何能治國平天下?」
趙元佐無語,趙炅轉首不看他。這時門外宦者傳報德妃求見,不待趙炅表態,李清瞳即帶著一名提著食盒的侍女匆匆進來。
李清瞳見了趙炅,盈盈一福,聲音如新鶯百囀,聽來又似比往日愈加溫柔:」臣妾問官家安,聖躬萬福。」
趙炅心神一漾,語調也緩和了:「你怎麼來了?」
李清瞳微笑答道:「官家勤於政事,通宵達旦,易生內火,今年天又熱得早,所以臣妾親手為官家做了些冰雪冷丸子送來,望官家撥冗品嚐,稍事休息。」
言訖示意侍女上前,把冰雪冷丸子盛出來,再親自把一碗奉至趙炅面前。
趙炅點點頭,道:「李娘子有心了,不過你如今懷有身孕,切忌太過操勞。」
李清瞳臉一紅,欠身輕輕稱是,又轉顧侍女,吩咐道:「也為楚王奉上。」
說完,李清瞳一瞥趙元佐,目光旋即飄向門外,微微朝他使了個眼色。
趙元佐會意,朝李清瞳躬身一揖,道:「多謝德妃娘子。夜已深,臣不便久留,妨礙官家靜養,改日再品嚐德妃娘子所賜美食。」然後轉朝趙炅施禮,「爹爹,臣先行告退。」
趙炅略揮手背,令其退去。
趙元佐恭謹地退至門邊才轉身出門。
趙炅目送他遠去,方一聲長嘆:「這孩子,越大越不明事理。」
李清瞳悄然靠近他,輕言軟語地勸道:「楚王是個實誠孩子,心裡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常有莽撞的時候,若說了不中聽的話,還望官家看在他過世母親的份上,別與他計較。」
趙炅黯然道:「實誠良善自然是好的,但秦王謀逆,證據確鑿,他還幾次三番為秦王求情,哪有一點儲君應有的心智!」
李清瞳柔聲道:「楚王自幼與秦王親近,自己有一顆澄澈明淨的心,便以此去揣摩秦王之心,所以不相信秦王會謀逆。說到底,也是因為他太善良了。」
趙炅嘆道:「善良過了頭,容易任人宰割。」
李清瞳微笑:「官家仁德,才養育出如此謙謙君子,上天自會令他逢凶化吉。百姓也會感謝官家為天下蒼生培養出這樣一位賢王。」
趙炅側首看她,忽然似笑非笑地道:「你雖非楚王生母,對他關愛之心倒是溢於言表,這幾年來,每回他惹我生氣,你都會為他說話,竟與他母親一樣。」
李清瞳沉默須臾,隨即輕輕在趙炅身邊跪下,低首道:「臣妾請陛下恕罪,臣妾為楚王說話,實非出自父母之心。」
「哦?此話怎講?」趙炅淡淡問道。
李清瞳伸手到他膝上,再仰面殷殷地凝視他,剪水雙眸似有淚意,流光瀲灩:「因為臣妾知道,楚王是官家最疼愛的兒子,每次官家斥責他,最難受的還是官家自己。臣妾不想讓官家難過,所以極力勸解,希望官家停止責罵他,也是希望官家停止折磨自己。」
趙炅以手撫上她的臉。她面色細白之極,此時皮膚冰涼,觸之如凝脂,而一雙美目縈著淚光看著自己,那雙眸清亮,澄澈宛若初生嬰兒。
趙炅心中一動,溫言對她道:「好了,起來吧。」
李清瞳站起來,引袖點拭眼角淚痕,又展顏微笑,請趙炅品嚐冰雪冷丸子。
趙炅憂心忡忡地攪動兩下面前的點心,卻無心品嚐,沉吟片刻,對李清瞳道:「繼恩告訴我,元佐此前常去秦王府,與王府中姬侍多有接觸。你說,他如此一心維護秦王,會不會是秦王用美人計收買了他?」
李清瞳依舊低眉道:「官家多慮了。楚王一向率真正直,出閣別居以來,我等並不聞他廣納姬妾,絕不會為女色所惑。」
趙炅點點頭,想了想,又道:「元佐已出居王府,也是到給他娶妻的時候了。元佐與元侃的生母李夫人早逝,難得你姓李,又長得與她有幾分相似,所以這兩個孩子與你都比較親近。我也希望你善待他二人,多為他們的婚事操操心。」
李清瞳襝衽一福,含笑道:「官家既如此信任臣妾,臣妾自然會盡心盡力,不負官家重託。」
趙炅亦淺笑,牽她的手引她平身:「元佐的夫人就由你來定吧。務必為他挑個溫柔恭順、宜室宜家的的世家女。我希望,他成家立業之後能更懂事些,別再像如今這樣,行事衝動,不計後果。」
李清瞳一徑低首,脈脈含笑道:「是,臣妾遵命。」
趙炅繼續追查秦王謀逆一事,雖掌握證據若干,但引而不發,暫未宣佈如何處置秦王。趙元佐亦被禁衛送回楚王府,趙炅不許他再入宮為趙廷美求情,又催促李清瞳儘快選定楚王夫人。
不久後,多名待字閨中的世家女畫像便被王繼恩送入李清瞳所居的翔鸞閣,供其過目。
李清瞳命將眾世家女畫像掛於閣中,她微微踱步,逐一細看。王繼恩與其閣中宦官周懷政在旁隨侍。
看過一遍之後,李清瞳停下,手指其中一幅,問周懷政:「這位小娘子眉目清秀,神態溫雅,我瞧著倒頗有眼緣,只不知她家世如何?」
周懷政躬身道:「今日應選的這些女子均為適齡貴胄之女。娘子所指這位是定**節度使、梁國公馮繼業之女馮子璿,今年十七歲。馮家世代為官,家教甚嚴,族中女子無不端雅淑慎,馮子璿也素有才名,堪為楚王良配。」
李清瞳不置可否,但道:「回頭召進宮裡來我仔細瞧瞧。」
周懷政頷首稱是。王繼恩見狀,手指另一幅畫像,請李清瞳看:「還望德妃娘子再看看這位,韓國公潘美之女潘寶璐,也是京中素有美名的。」
李清瞳瞥了一眼,並無興趣:「我認得她,冊封禮時她隨母朝賀,要求看楚國夫人送的緙絲衣裳,言語舉止稍顯莽撞。」
王繼恩賠笑道:「潘家小娘子年紀輕,想到什麼說什麼,是直了些,不過也頗顯率真。皇親國戚中,直性子的夫人是少,不過這樣性情的人喜怒哀樂都擱在臉上,其實倒好相處。」
李清瞳沉吟,似在斟酌。
其間周懷政問王繼恩:「不過這位潘家小娘子曾拋繡球招婿,繡球拋給狀元蘇易簡,蘇狀元不接,這事汴京城裡也傳了許久,如今若把她定為楚王夫人,會否不妥?」
王繼恩道:「繡球花落誰家純屬天意,蘇狀元不接,或許是他無福,也說明潘家小娘子另有佳偶,良緣未到而已。」隨後上前一步,對李清瞳低聲道,「日前秦王之變,潘美忠心護主,官家有意嘉獎他。聽說他有女兒待字閨中,便囑咐臣將潘家小娘子列入候選,還望德妃娘子斟酌。」
李清瞳眉峰一聚,旋即又舒展開來,淡淡道:「既然官家授意,那潘家小娘子自然不可忽視。只是婚姻大事須格外慎重,終究得楚王與夫人情投意合才能舉案齊眉。不如擇日把馮子璿與潘寶璐都召入宮,也請楚王自己看一看,再決定選誰做楚王夫人。」
王繼恩笑而長揖:「德妃娘子所言在理。既如此,請娘子定下日子,請兩位小娘子入宮相見。」
李清瞳思忖後道:「就兩日後吧。後苑瑤津池裡已有初綻的荷花。你去傳令,就說我請兩位小娘子同來棹舟蓮蕩賞花。」
2.子璿
劉娥居於襄王府中寢食難安,心憂秦王府諸人安危,次日便想出門打聽訊息,不想被守門侍衛攔住,稱襄王府慣例,一切人等外出均須劉夫人同意,劉娥既入了王府,也應遵守這規矩。
劉娥自忖並非襄王府奴婢,無須聽命於襄王乳母,便欲不管不顧衝出去,侍衛卻立即亮出長矛阻攔。僵持間趙元侃匆匆趕來,命侍衛收回長矛,但也疾步上前,擋住了劉娥的去路。
劉娥冷對趙元侃:「我知道你乳孃不喜歡我,覺得我會給你添亂,既如此,你何不放我出去?」
趙元侃笑道:「我並不想囚禁你,能否出去,我們試試看。」
言罷趙元侃大步流星朝門外走去,劉娥隨即跟上,但幾名侍衛迅速並肩攔住他們,為首者躬身抱拳道:「今日劉夫人特意叮囑過我們,大王要讀的書尚未讀完,一整天都應該留在書齋,無論大王有任何理由,我們都不能放大王……」說著瞥了劉娥一眼,「及其他人出門。否則,提頭去見官家。」
劉娥見他神情嚴肅,語氣也毫無商討餘地,失望之餘看向趙元侃,元侃朝她聳聳肩,無奈地笑笑。
趙元侃帶劉娥漫步於王府花園,向她說明府中情形:元侃生母隴西郡夫人李氏薨後,皇帝趙炅囑託乳母劉氏照料元侃起居,並給予她管教元侃的權力。元侃出閣別居,劉夫人便成了襄王府事實上的女主人,上可教導襄王,下可管束奴僕。她隔數日入宮一次,會向皇帝稟報元侃近況,若說元侃行事不妥,皇帝必加以懲戒,是以元侃平時對她也頗敬畏,並不能隨意發號施令。
劉娥不由感嘆:「沒來京師以前,我還以為親王和半個皇帝一樣,有權有勢,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尤其是在自己王府裡。後來才知,秦王和楚王各有各的苦衷,就連你,好像也挺不自由。」
趙元侃亦嘆道:「親王其實挺難做的,無才無能不受人待見,木秀於林也會出事……」
劉娥有些明白了:「所以劉夫人要嚴格約束你,隔三岔五去向官家稟報你行為行蹤,也是為了確保你按官家心意成長,不庸碌,但也不招搖,不致引來無妄之災。」
趙元侃預設,旋即苦笑道:「她人是好人,就是太認真了,乃至我的衣食住行都要按她的安排來,如若有違,她就會請父皇來處罰我。」
劉娥一哂:「但我為何覺得你外出的時候挺多的?我在京中動輒就能遇見你。」
趙元侃朗然一笑:「那是因為我會變通。」
劉娥追問:「怎麼個變通法?」
趙元侃一拉劉娥的手,道:「跟我來。」
劉娥立即將他手甩開,眉頭輕顰,一臉嫌棄。趙元侃也不以為意,自己向前跑,並招手喚她跟上。劉娥足下滯澀,但終於還是隨他而去。
趙元侃帶劉娥來到王府花園東北角,此處有一個園丁居住的小屋,趙元侃一壁前行一壁指著小屋道:「屋後有個小門,可以通向外間,便於園丁外出採購所需之物。我想出去時給他一些錢他就讓我出去了。」
趙元侃與劉娥來到園丁小屋前,恰逢園丁從小屋中走出。園丁見了趙元侃當即一愣,目露憂懼之色。
趙元侃走到園丁面前,負手而立,語調舒緩,頗顯矜持地發號施令:「老蒲,給我把後門開了,我外出片刻。」
園丁老蒲迅速跪下,朝趙元侃再三叩頭:「大王,你饒了我吧。上次放大王出去,劉夫人發現後把我腿都快打折了。」
趙元侃道:「花了多少藥費,我翻幾倍賠你便是。你且開門,我回來後再賞你兩貫錢。」
老蒲不應,但說一聲「大王稍等」,便嗖地衝回屋內,須臾回來,手中多了一個木匣。
老蒲開啟木匣,又在趙元侃面前跪下,雙手舉過頭頂將木匣中物事呈給趙元侃看,懇切央求道:「大王,老奴一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這四貫錢請大王笑納,今後切勿再讓老奴開後門了。」
趙元侃錯愕,一時無言以對。
劉娥見狀忍俊不禁地笑了,但遠眺前方關閉的門,目光頃刻間又暗淡下來,低首轉身欲離開,走了幾步一抬眼,卻發現劉夫人不知何時趕來,正橫眉直視她。
劉娥並不懼劉夫人,上前兩步,直問:「夫人既不待見我,理應把我趕出去,為何讓我禁足於王府?」
劉夫人冷笑:「你以為襄王府是你家菜園子,你想來便來,想走便走?」
趙元侃追來,將劉娥拉到自己身後,輕聲喚:「乳孃……」
劉夫人揚手製止他說下去,直視他道:「大王,你已讓她在王府中留宿一夜,襄王府便與她脫不了干係了。如今你只有兩個選擇,一是立即將她捆綁交給官家,向官家表明你在助他清除秦王餘孽,一是讓她留在府中,閉門不出,待風聲過去再作打算。你選哪個?」
不待趙元侃作答,劉娥便沒好氣地道:「讓我出去,我保證,若被人抓住,寧死也不供出曾在襄王府留宿。」
劉夫人怒道:「秦王事發,連帶著眾親王府亦被監視,你一齣門,多少雙眼睛盯著你,你還想瞞天過海?」
趙元侃示意劉娥噤聲,又朝劉夫人笑道:「乳孃所慮極是。眼下形勢不明朗,自然是第二種方式穩妥。」
趙元侃隨即拉著劉娥衣袖離開。劉娥知趙元侃對自己頗有幾分情愫,雖明白他的確關心自己安危,卻也疑心他留自己居於府中動機並不單純,勉強隨他走出劉夫人視野,即抽出袖子,冷眼問趙元侃:「你們想關我到幾時?」
趙元侃溫言勸慰:「別急,你且安心在這住幾天,要出去,我總能想到法子的。」
王繼恩派人向韓國公府傳令,稱德妃請潘寶璐入宮賞花。之前宮中收集待字閨中的世家女畫像,潘美夫婦便猜到與皇子婚事有關。潘美著意向王繼恩打聽,王繼恩也透露是官家授意德妃為楚王擇新婦。
潘夫人得知後喜不自禁,認為楚王是皇長子,如今秦王事敗,儲君之位官家顯然是要留給楚王的,若女兒成為楚王夫人,將來母儀天下亦指日可待。而潘美則沉吟不語,隱有憂色。
潘寶璐聽說這訊息,雙睫微垂,頗顯失望,口中喃喃道:「怎麼是楚王,不是襄王……」
潘夫人嗔怪女兒傻,將嫁予未來儲君的種種好處一一道出,又指揮婢女呈出宅中珍藏的珠寶華服,為女兒精心挑選,一心期盼寶璐入宮豔壓群芳,一舉中選。
潘寶璐懨懨地,仍不是很興奮。本欲設法回絕,但轉念一想,難得有入宮的機會,萬一能在宮中遇見襄王呢?
這念頭令她精神一振,亦展顏笑開來,興致勃勃地與母親一同挑選服飾。
入宮那日,潘美與潘夫人送盛裝的潘寶璐出門,潘夫人拉著女兒手仔細打量,又親自為她理理髮上的簪花,諄諄囑咐:「此番入宮,我兒定要言行謹慎,務必處處體現大家閨秀風範。能否光耀門楣,在此一舉。留心保持妝容,飲茶進食少許即可,可別過量……」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在寶璐耳邊道,「可別讓馮家小娘子比下去。」
潘寶璐不住點頭,向父母道別後上了她雕欄玉砌、畫輪朱轂的犢車。
葉子和另一名侍女手持內薰香丸的香斗,分列潘寶璐所乘的犢車兩側,跟著犢車前行。香斗中香菸嫋嫋,隨車輪轆轆,迤邐不絕。
犢車前後均有十來位家僕,前呼後擁地隨行呵道,稱韓國公家眷出行,讓路人迴避。路人皆知潘美如今頗受官家器重,見此聲勢亦紛紛退避。
這日德妃命周懷政請楚王入宮。趙元佐還道父親回心轉意,與他說秦王之事,立即乘革輅入宮,直奔萬歲殿見駕。豈料趙炅閉門不見他,周懷政方才說出德妃召潘、馮二女賞花之事,稱德妃想請楚王少留片刻,見見兩位姑娘。
趙元佐垂眸一想,已猜到此中因由,朝周懷政一拱手,道:「都是貴胄女眷,我不便與之相見,告辭。」
言罷不理周懷政挽留勸阻,趙元佐疾步走出丹鳳門,上了革輅,絕塵而去。
潘寶璐車馬行至汴河上州橋,將要上橋,卻見另一側過來一隊車馬,領頭的家僕已走上橋,正在引導後面一輛犢車上橋。
領頭的潘宅家僕見對方不顧呵道聲,竟欲讓他家車馬先行,頓時揚聲喝道:「我家小娘子乃韓國公千金,今日乃奉旨入宮陪德妃娘子賞花,爾等還不速速退讓!」
而對面有人答道:「我家小娘子是梁國公千金,今日也是奉德妃娘子之命入宮賞花,我們先到,理應是我們先過橋。」
潘宅家僕聞言不敢擅作主張,走到潘寶璐車前,躬身請示,問是否允許梁國公家的小娘子先行。
潘寶璐聽聞有人搶道已是不悅,又見與其相爭的是梁國公之女馮子璿,她一向好勝心強,雖無意與楚王為偶,但既有人慾將她與馮子璿相較,卻也絕不願落了下風,見家僕如此徵詢她意見,頓時一聲冷笑,反詰道:「是我們人多還是他們人多?」
家僕賠笑道:「他們奴僕不過四五人,是我們人多。」
潘寶璐眼波一橫:「那你還讓什麼讓!」
家僕點頭如雞啄米一般,連聲稱是,回首朝己方人等招手:「我們上橋!」
馮宅家僕見狀不滿,紛紛道:「韓國公府怎的如此不講道理,明明是我們先到,我家小娘子也是受邀入宮,我家主人也是國公,名爵身份並不遜於你們,你們為何硬要搶道先行?」
馮宅家僕不肯讓道,兩廂對峙間,潘寶璐褰簾看對面馮子璿的隨從和犢車,見那車雖也是青牛丹轂,但彩漆脫落,顏色暗淡,不由露出鄙夷神色,道:「梁國公過世沒幾年,怎麼家道竟衰落至此?國公千金入宮只帶四五名隨從,連個提爐行香的人都沒有。犢車的漆都掉成這樣了,竟不如我家丫頭坐的車光鮮。馮家小娘子坐著這樣的車,也要爭著搶著趕到前面,莫不是要為我開道?」
馮宅家僕們聽她言辭刻薄,一個個神情憤懣,欲要上前理論,卻聞馮家犢車中傳出一位女子從容輕緩的聲音:「潘家小娘子說得不錯,我家這車是舊了。」
眾人噤聲,目光投向那車。雖有簾幕遮蔽,但可想而知,車中人是馮子璿。潘寶璐聞言自覺馮子璿氣餒,愈發得意。
馮子璿聲音繼續傳來:「大名馮氏世代簪纓,今日我乘的車,原是前朝廣順年間,先祖獲賜的宮車,所用木材珍稀堅實,中有沉、檀等香木,稱‘七香車’。另仿唐七寶輦形制,四面綴五色玉香囊,囊中貯闢寒、辟邪、瑞麟、金鳳四香,是以毋須侍女提爐行香。」
潘寶璐著意打量,果然見馮氏犢車四面垂有五色玉鏤雕的香囊,清風拂過,迎面飄來的是不經煙火薰爇的草木香氣,異常清幽。
潘寶璐一時無語。馮子璿又道:「馮氏女眷出入宮掖常用此車,卻也還能代代相傳,不過用到如今顏色確已暗淡,是不如新貴的光鮮。」
馮宅家僕相顧而笑,有人大聲叫好:「姑娘所言甚是。如果大名馮氏也像潘家一樣國朝才嶄露頭角,那姑娘的車一定像潘家小娘子的一樣光鮮。」
圍觀的人竊笑,對著潘寶璐一方指指點點。潘寶璐惱羞成怒,手指馮子璿的車朝家僕命道:「去把那五色玉香囊摘下來,讓我見識見識,看這前朝遺物,與我大宋的有何不同!」
潘宅家僕齊聲答應,迅速上前,幾人擋住馮宅家僕,另有兩人猛地衝至馮子璿車前,伸手把車四面掛著的玉香囊扯下。
一位家僕聽聞馮子璿聲音輕柔,有心想窺探她容顏,遂揚聲問潘寶璐:「姑娘,馮家小娘子的車不但舊了,連車簾子也破得很。我們要不要幫她卸下來換換?」
潘寶璐心想馮繼業已去世,而自己父親如日中天,今日索性便多威懾她幾番,料她不敢怎樣,遂應聲道:「好,回頭我送一副新的給她。」
潘宅家僕當即雙手拽住車簾一扯,簾幕應聲而落,馮子璿清麗的面容暴露於人前。她羞憤不已地側首,引袖遮住自己的臉。
這驚鴻一瞥令潘宅家僕輕薄心愈盛,湊向馮子璿,口中道:「馮家小娘子身上也有香囊吧?不如取下,一併給我家姑娘瞧瞧……」
家僕笑著朝馮子璿伸手,馮子璿驚懼地朝內縮。眼看家僕的爪子就要觸及馮子璿衣裳,一枚玉佩忽然自外飛來,擊中家僕的手。
家僕慘叫一聲,縮回手,怒視玉佩飛來處。
玉佩落在馮子璿膝上,馮子璿怔怔地看看,輕輕拾起,見那玉佩是白玉雕成,呈盤旋螭龍狀,玉色瑩潤,觸手生溫。
擲出玉佩的趙元佐從革輅上一躍而下,緩步走到兩家車馬中間。
他本想回楚王府,行至州橋,見前方喧譁,得知潘馮兩家爭道,原不欲干涉,但見潘宅行事囂張,竟公然羞辱馮子璿,遂出手相助。
潘寶璐認出趙元佐,失聲道:「楚王,又是他!」
兩邊家僕愕然,隨即紛紛朝元佐下拜。
馮子璿從車內出來,稍整衣飾,緩步走到元佐面前,斂衽一福:「謝楚王相救。」
趙元佐注視她,但覺她身形高挑,稍顯單薄,兩眉青山淡遠,鳳目微挑,雅緻如從仕女圖中走出,聲音也柔和清婉,但輕抿的薄唇線條分明,從那裡可看出一絲隱於秀麗外表下的倔強。
趙元佐朝她一揖,道:「馮姑娘無須客氣。」然後看看馮子璿簾幕被毀的車,又道,「你的車被人損壞,現下坐不得了,不如上我的革輅,我送你一程。」
馮子璿雙頰微紅,低首踟躕道:「這如何使得……」
趙元佐知她顧慮,淡淡一笑:「請姑娘乘車,我騎馬相送。」
趙元佐不待她回答,徑直朝駕車的宦者示意,宦者過來,向馮子璿一揖:「馮姑娘,請。」
馮子璿沉默須臾,終於啟步,在宦者相助下上了楚王的革輅。
革輅掉頭朝宮城行去。
趙元佐從一名隨從手中牽過一匹高頭駿馬,上馬隨革輅而行。
馮宅家僕迅速駕車跟上,臨走時眼含奚落地看著潘寶璐冷笑。
潘寶璐眼睜睜地看著一行人離去,惱火地從葉子手中奪過香斗,狠狠地敲在過來請示是否啟行的家僕肩上。
革輅中的馮子璿展開右手,手心中是趙元佐為救她擲出的螭龍玉佩。馮子璿凝視片刻,又握拳,把玉佩緊緊攥在手心,然後悄悄褰開車上窗簾,看身側騎馬護送她的元佐。
趙元佐目視前方,神情淡然,渾然不知身邊的姑娘在暗自期待,這段通往宮城的路既遠且長,讓她可以一直在他投下的影子中面含微笑,聽馬蹄悠揚。
3.琴操
翔鸞閣中,李清瞳正在兩名內人的伺候下整裝,周懷政匆匆進來,朝李清瞳行禮後向她稟報了楚王帶著馮家小娘子回宮的訊息。
李清瞳頗感意外,追問詳情,周懷政便把適才楚王侍從告訴他的,潘、馮二女爭道,潘寶璐羞辱馮子璿,楚王出手相助之事一一道出,最後笑道:「馮家小娘子舉止溫婉,在丹鳳門前下車後再三拜謝楚王,楚王也連忙還禮,兩人道謝和道別遷延許久,還真是相敬如賓。」
李清瞳聽後淡淡一笑,別無他話。
周懷政又道:「現在她與潘家小娘子都已在後苑候著,等德妃娘子接見。」
李清瞳默默展開雙袖讓內人們整理裙裾,少頃,才答:「讓她們候著吧,我稍後再去。」
周懷政稱是,正要離去,李清瞳又喚住他,問:「楚王呢?還在宮裡麼?」
周懷政道:「楚王送馮家小娘子入宮後就想回王府,臣請他再等等,現在他還在宮中。」
李清瞳道:「嗯,讓他暫別回府,就說晚些時候官家還要召見他。」
周懷政領命而去。
李清瞳從容換好衣裳理好妝容,才乘步輦來到瑤津池,潘、馮二女早已在此等候多時,施禮如儀。李清瞳含笑一一受了,再邀請她們隨她乘畫舫觀初綻荷花。
畫舫劃過瑤津池水面,此時風回御苑,庭蕪鬱郁,兩岸飛絮猶無定,池中風荷已正舉。畫舫船首有數名樂伎吹笙弄弦,樂音隨清風飄散,沒入菡萏花影中。
李清瞳端坐於畫舫內主席中,默默觀察今日召見的兩位女子。
馮子璿與潘寶璐分別坐於她下方兩側,潘寶璐伸著脖子做舉目觀花狀,然而目光卻每每越過池中荷花,在岸上逡巡,也不知在尋找什麼。馮子璿則微垂眼簾,似在聆聽樂伎的演奏。
船首彈瑟的女子奏畢,起身朝李清瞳行禮告退,一名中年琴師抱琴而來,施禮後在船首坐定,開始彈奏。
樂聲初起,潘寶璐即面露喜色,開口道:「是《雉朝飛》。」
「哦,」李清瞳淺笑,問她:「潘家小娘子也會撫琴?」
「是的,爹爹讓我學琴,」潘寶璐笑道,「這首《雉朝飛》我剛學了,所以十分熟悉。」
李清瞳轉顧馮子璿,含笑問:「馮家小娘子可也學琴?」
馮子璿朝她欠身,輕聲答:「子璿愚鈍,豈識君子之器。」
李清瞳又對潘寶璐道:「這曲子原是戰國時琴家牧犢子應泯宣《雉朝飛歌》而作,既然潘家小娘子琴藝高妙,可否演奏此曲,琴師從旁吟唱,我等洗耳恭聽,一飽耳福。」
潘寶璐稍作推辭,李清瞳繼續邀請,她便也不扭捏作態,興沖沖地到船首,在琴師讓出的位置坐下,開始演奏。
琴師應著曲調曼聲吟唱:「雉朝飛兮鳴相和,雌雄群兮于山阿,我獨傷兮未有室,時將暮兮可奈何?」
這支歌原是齊國處士泯宣于山中見群鳥成雙飛翔,而自己暮年將至仍無妻,感傷之餘所作之歌,曲中雖有描摹百鳥飛旋之盛況,意韻終不免轉歸悽鬱,暗含幽恨。而潘寶璐則始終面帶微笑,神采飛揚地將此曲奏得格外歡欣,節奏也遠比琴師所彈的快,以致琴師幾乎唱不下去,頻頻側首看她,而潘寶璐渾然不覺,彈得怡然自得,恍若自己此刻正置身百鳥群中,於天際飛舞徜徉。
馮子璿一直垂目聆聽,默不作聲,但尾聲處潘寶璐有一音彈錯,馮子璿抬眼看了看她,旋即收回目光,又恢復了起初的姿態。
潘寶璐奏畢,李清瞳出言稱讚,多有褒獎之辭。潘寶璐含喜道謝,又揚起雙眉瞥馮子璿一眼,志得意滿之情溢於言表。
在李清瞳示意下,兩名內人上前,分別在馮子璿和潘寶璐面前擺上酒杯,並分別為她們斟酒。
李清瞳微笑解釋:「往日我遊園賞花,常備美酒小酌怡情。只是如今有孕在身,不能如以往盡興飲酒,只好請兩位小娘子代我品嚐美酒。」
言畢淺笑著,朝二女舉杯:「我且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
李清瞳舉杯,馮子璿與潘寶璐忙雙手捧杯站起,齊聲道「謝德妃娘子」,然後各自飲下杯中酒。馮子璿行動間,李清瞳著意看了看她的手,目光在她左手拇指關節處的薄繭上稍作停留。
待兩位姑娘坐下,李清瞳開口問她們:「二位覺得這酒如何?」
潘寶璐搶先回答:「這酒聞著倒挺香,不過略帶苦味,口味也稍顯單薄,可能是釀酒的師傅功力略欠火候。我家釀的羊羔酒口感豐腴潤滑,罈子一開濃香四溢,香飄數里。回頭我請爹爹送一些到宮裡來給德妃娘子嚐嚐,若娘子覺得好,我家每年釀了都進貢一批到宮裡來。」
李清瞳不接此話,側首看馮子璿:「馮家小娘子呢?」
馮子璿先朝李清瞳欠身,方才答道:「回德妃娘子,子璿以為,此酒雖然入口微苦,但細品之下能辨出這味道類似蓮心苦味,苦意散去後,蔓延在唇齒間的是清甜的回甘之味,而酒香中的荷葉香氣也愈發明顯。若子璿沒猜錯,此酒應是先包裹於瑤津池荷葉中,風燻日熾許久,才採回來的,所以融荷香與天地靈氣於酒露之中,方有如今的味道,委實妙不可言。」
李清瞳目含喜色地注視馮子璿,道:「馮家小娘子所言不差,這酒確是如你所說,包裹於荷葉中釀成的。」
馮子璿低首微笑道:「子璿曾見祖母做過,所以胡亂猜測。」
李清瞳讚道:「馮家小娘子不愧出身世家,見多識廣。」
潘寶璐見李清瞳稱讚馮子璿,隱隱感覺到自己適才恐怕是失言引她不滿了。原有些失落,但又念及自己那一曲《雉朝飛》技驚全場,此刻若不露些破綻,只怕德妃太青睞自己,乃至定要選自己為楚王夫人,那自己屆時若想脫身倒格外麻煩了。
由是豁然開朗,潘寶璐又欣然揚首,遠眺這片陪伴襄王成長的園囿,心中滿盈柔情蜜意,露出明快笑容。
宴罷潘寶璐乘上自己的青牛香車,又前呼後擁地回到韓國公宅。潘夫人已在門前等待許久,此刻追著寶璐連聲問宮中情形。潘寶璐擇好的略說了說,潘夫人喜不自禁,道:「既如此,看來我兒有望嫁予楚王,異日入主中宮。」
潘寶璐冷道:「無望,我不會嫁給楚王。」
潘夫人詫異地問:「為何?且不說將來前程,楚王貌比潘安,文武皆備,在宗室中也是一等一的人才,你為何不嫁?」
「我知道,他在你們眼中是極好的,」潘寶璐悵然望向相國寺的方向,嘆道,「然而在我看來,只得四字:不及某人。」
趙炅自朝堂出來,又在崇政殿批閱完諸臣劄子,才回到萬歲殿,召見李清瞳,問她潘、馮二女的情況。
李清瞳先把畫舫中的事說了,道:「兩位姑娘模樣都不錯,若論性情,潘家小娘子稍顯率直,馮家小娘子則十分知書達禮,又溫婉乖巧。她左手拇指有繭,分明是練琴按弦所致,曲有誤,她即刻便知,琴技多半在潘家小娘子之上,然而她並不以此炫技,面對臣妾詢問只推說不會,看來也是個謹慎謙遜的人。」
趙炅沉吟後道:「適才,繼恩也與我說了二女爭道的事……潘美之女仗著父親權勢,行事囂張,而馮繼業之女溫雅嫻靜,作派也如而今馮氏一般,十分謙遜,但隱有傲骨。好在元佐懂事,助馮家小娘子這一回,也算代我向馮氏施以恩遇,否則,只怕世人會說我收了馮家兵柄,便翻臉不認人,縱容潘氏欺負馮氏。」
馮子璿祖父馮暉及父親馮繼業,先後在後晉、後周時任朔方軍節度使。朔方軍鎮守西北,防禦外族進犯中原,兵力強盛,自唐代以來,其節度使為北方十大節度使之一,聲名顯赫。後周時馮暉加中書令,封陳留王,病卒後追贈衛王。馮繼業繼父親之後任朔方軍節度使,太平興國初年來朝,趙炅封其為梁國公,將他留在京師,解除了他的兵柄。馮繼業第二年便卒於京師,時年五十一,被追贈為侍中。
趙炅遙想這些事,又對李清瞳道:「馮繼業子嗣不成器,也不宜委以重任,這天家恩澤,還是施予他女兒吧。」
李清瞳淺笑欠身:「官家所慮甚是。」
「至於潘美之女……」趙炅斟酌著,搖頭道,「太過爭強好勝,做個閒散宗室之妻尚可,若為元佐夫人,離權柄太近,焉有不為孃家爭權奪利的?」
楚王夫人的人選便如此定下了。趙炅攜李清瞳入後苑水榭飲茶,並召趙元佐入內相見。
趙炅徐徐飲了一口茶,淡淡瞥了跪拜施禮的元佐一眼,命他平身,方緩緩道:「你年紀也不小了,爹爹早就應該給你訂親,無奈政事繁蕪,竟耽擱了這許久。今日委託德妃為你召韓國公及梁國公之女入宮,相見之下德妃認為梁國公之女溫雅淑慎,堪為良配……」
未待父親說完,趙元佐便朝他一拱手,決然道:「爹爹,元佐如今一無所成,於國於家無功,還欲勤於修身,婚姻大事,容臣日後再議。」
趙炅嗤笑:「男大當婚,普天之下沒有建樹的人多了,卻有幾人不娶妻?」
趙元佐黯然低首:「近來家事國事紛繁變幻,臣備覺無力,實無心顧及婚姻之事。」
趙炅蹙眉不懌:「你這是什麼話!莫非我要處治你四叔,讓你不痛快了,無心成婚不成?」
趙元佐見狀再次下拜,道:「臣並非此意……」
李清瞳見狀輕搖紈扇,為面含怒色的趙炅降火氣,又和言勸元佐道:「大哥,你出閣多時,王府裡早該有一位女主人幫你料理家事。你是皇長子,本就身負為天家延續血脈的使命,再則,你若不娶,你的弟弟們也不便成婚,為宗廟社稷,你也切莫率性而為。」
趙元佐直身跪著,一味沉默。
李清瞳又道:「那馮家小娘子我瞧著與你倒是郎才女貌,可堪匹配,而且,我聽說你今晨與她在州橋相遇,想必也是一見傾心,所以親自護送她入宮……」
趙元佐擺首否認:「德妃娘子誤會了,我只是看不過馮姑娘受潘家小娘子欺負,才請她上我的車,我委實對她沒有男女之情,並不想娶她。」
趙炅冷冷插言道:「我叫你來,不是讓你決定娶不娶她,而是告訴你,這門親事已經定下。無論家事國事,你都必須聽我的安排,你沒有選擇。」
趙元佐抬眼看父親,目中悲苦之意一掠而過,他旋即惻然一笑,朝趙炅深深稽首,盯著自己落於水榭花磚之上的鬱郁影子,沉聲呼道:「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4.王孫
趙元侃被劉夫人看管甚嚴,不能出王府半步,他斟酌一番,向錢惟演修書一封,私下命張耆送往錢府。次日錢惟演便以探望趙元侃為由來到襄王府,身後跟著一個推著小車的小廝,車上滿滿地裝著大大小小包裝甚美的盒子。
趙元侃上前相迎。劉夫人聽到傳報也出來,跟在趙元侃身後亦步亦趨地來到前庭。
錢惟演遠遠地見了趙元侃即長揖施禮,待到走近,又輕聲對趙元侃道:「大王,我接到你書信,所以……」
趙元侃忙朝他使眼色,暗示他注意身後的劉夫人,旋即大聲笑道:「我這幾日不得出門,悶都悶死了,寫信請希聖揀好吃的好玩的給我帶些來,沒想到你如此熱心,這麼快就送來了。」
劉夫人聞言上前,埋怨道:「大王想要什麼只管差王府下人去買,怎能害錢公子破費。」
錢惟演朝劉夫人微笑道:「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不礙事的。」
趙元侃向乳孃解釋:「下人買的總不合我心意。我和希聖自幼交好,他知道我喜歡什麼。」
劉夫人謝過錢惟演,臉上呈出冷淡矜持的禮節式笑容,又問:「許久不見小郡主,她近日可好?」
錢惟演道:「平日還好,昨晚因母親生日,她學著大人敬酒,多飲了兩杯,便醉了一宿,紅著臉逢人便說‘抱歉’,今日還覺頭痛。」
劉夫人嘆道:「小郡主是江南來的美人兒,原比我們嬌貴,可不能再這樣逞強飲酒了,傷身。」
言罷吩咐左右:「把德妃娘子賜的玉華醒醉香備一匣給錢公子帶回去……」瞥瞥錢惟演那一車什物,又道,「還有官家新近賞的香墨、團茶、官窯茶器,都為錢公子各備一份。」
錢惟演忙婉言推辭,劉夫人淡笑道:「錢公子儘可笑納,我家大王一向無功不受祿。」
聽她話中有話,錢惟演一怔,不知如何應答。趙元侃見狀對他道:「禮尚往來嘛,你收下便是。」隨即親切地將手搭於錢惟演肩上,笑道:「快跟我來,讓我看看你買的好東西。」
錢惟演答應,帶著推車的家僕隨趙元侃進入後院。
這兩日劉娥住在襄王府中,雖然趙元侃待她如上賓,並不要求她做什麼,但劉娥自覺寄人籬下,不可無所事事,遊手好閒,遂自請為趙元侃點茶。此刻正在襄王府書齋中煮水候湯,然而一直思量著秦王之變,猜測後果,憂慮重重,心中頗不安寧。
趙元侃帶著錢惟演入內,一邊笑著揚聲喚她「阿湄」,一邊走至她面前,向她介紹錢惟演:「這是吳越王之子錢希聖。」
錢惟演立即作揖,低聲道:「不敢不敢……家父如今封淮海國王……」
趙元侃笑道:「我知道。若說淮海國王,阿湄一定不知是誰,說吳越王,她即刻就明白了。」
錢惟演狀甚忐忑:「只是……」
趙元侃安撫地拍拍他肩:「別擔心,這裡沒外人,我爹爹也沒順風耳,聽不見。」
劉娥聞言淺笑,向錢惟演襝衽一福:「錢公子萬福。」
錢惟演路上聽趙元侃提起劉娥,知道她姓名身份,忙長揖還禮:「劉姑娘幸會。」抬目略端詳劉娥,又微笑道,「說起來,惟演與姑娘也曾有一面之緣。」
劉娥稍顯困惑地打量他,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錢惟演解釋道:「潘家小娘子選婿那日,我也在圍觀人群中,所以見到了姑娘。」
劉娥瞭然,回想往事不免有幾分羞慚,道:「那時我是什麼都不懂的鄉野丫頭,行事莽撞,錢公子見笑了。」
錢惟演正色道:「哪裡。劉姑娘為義兄仗義執言,併為狀元解圍,乃俠義之舉,惟演佩服。」
趙元侃打斷二人對話,命門外的小廝把車上的東西送進來。小廝答應,迅速將各類盒子一一搬入房中,又恭謹地退至門外。
趙元侃開啟一個盒子,裡面是幾塊精緻麵食點心。他興沖沖地送到劉娥嘴邊,道:「這是京城最好的點心鋪子做的,你嚐嚐。」
劉娥以扇引風吹旺茶爐中的火,盯著茶爐目不斜視,冷冷道謝,卻擺首拒絕品嚐。
趙元侃又開啟另一個匣子,取出一盒胭脂,道:「這家的胭脂是用花露蒸成,芬香撲鼻,你聞聞。」
劉娥依舊冷麵避開,道:「身為婢女,不須修飾,這胭脂我是用不上的。」
趙元侃不以為意,再從一個大盒子裡取出一個鞋底厚近三寸的絲鞋,雙手捧著給劉娥看,笑道:「你說你穿上重臺履一不留神就比我高了,來來來,穿上試試,看是不是真的比我高。」
劉娥但覺他真是紈絝心性,毫不顧及自己如今心情,還如逗尋常侍女一般拿禮物調戲自己。怒火陡然而生,拋下團扇,道:「大王若無要事,劉娥告退。」
「稍等,有要事,很要緊的事。」趙元侃立即拋開重臺履喚住她,笑容隱去,滿臉肅然。
劉娥疑惑地看他,不知他又將何為。
趙元侃轉身朝外,喚來張耆,一指門外的幾名小黃門:「你帶他們去花園,把正在開著的各色花都剪些回來,連帶著柳枝萱草,越多越好,要能裝半車。」
約莫半個時辰後,趙元侃送錢惟演出門至庭前,錢惟演帶來的小廝依舊推著車跟在後面,車上堆滿了各色鮮花和樹枝。
錢惟演看看王府門前的侍衛,朝趙元侃拱手道:「大王留步,改日惟演再登門拜訪。」
趙元侃頷首,道:「我在府中很是鬱悶,你要常來。」
錢惟演一笑,再次行禮道別,正要步出大門,劉夫人卻出現在他們身後,冷喝一聲:「錢公子留步。」
趙元侃回首,笑問:「乳孃也來送錢公子?」
劉夫人不答,徑直走到推車旁,朝內看了看,問:「大王給錢公子的車堆這麼多花做什麼?」
趙元侃輕描淡寫地答道:「希聖說起他妹妹喜歡花,而他家園子不大,開的花不多,我便讓人摘些花兒給他帶回去。」
劉夫人一哂:「原來花是要給小郡主的,那老身得好好查查,看看花上有沒有蟲蟻,可別驚擾了小郡主。」
話音未落,劉夫人即伸手猛撥車上花草,扯了一大把拋於地上。車上花叢中露出女子的髮髻,那女子隨即自花車中抬起頭,正是劉娥。
劉夫人冷笑:「果然,有一些不乾不淨的東西!」
趙元侃焦急地上前欲解釋:「乳孃……」
劉夫人目示左右小黃門:「把劉姑娘送回房中。」
小黃門應聲,架住劉娥就要拖走。劉娥奮力掙脫,走到劉夫人面前,道:「我並非王府奴婢,你無權將我禁足。」
劉夫人直視她雙目,一字字地道:「大王未娶妻,這王府中事務,眼下是我說了算。你既跟大王回來,就要任我處置。」
劉娥忿忿道:「你如此厭惡我,為何不索性把我送回秦王府,是死是活,任官家處分?」
劉夫人目光如同寒冰:「你放心,遲早有一天我會把你逐出去,但不是現在。」隨即又朝小黃門怒喝,「把她拖回去!」
小黃門再度上前,架著劉娥朝內走。
趙元侃追了兩步,似要向劉娥說些什麼,但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口。
劉夫人一顧默然立於一側的錢惟演,提高音調道:「錢公子,天色不早,你也該回去了。」
錢惟演無奈,朝劉夫人和趙元侃作揖,轉身離去。
趙元侃惱怒,面對乳孃又不好發作,最後重重一拂袖,大步流星地朝劉娥走去。
劉夫人跟上,喋喋不休地勸說:「大王,那淮海國王之子不過是末代王孫,整日吟詩填詞點茶踢球不務正業,吳越國就是這樣被他們消磨掉的。你別跟他來往,平日裡多看看書,想想治國之道,別辜負官家對你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