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鴻門宴集

1.殺妾

夤夜,秦王府書齋內燭影搖紅,趙廷美還在研習翰墨。字如心緒,那一幅草書寫得直如亂麻,頗失章法。趙廷美看得愈發煩躁,索性一把將整幅字扯下,揉成一團拋於地上。

那紙團一路滾向前,直滾到了此刻進到房中的一人足下。

那人身披斗篷,臉被風帽遮住大半,露出的嘴角微微一揚,旋即俯身,將紙團拾起,展開看看,然後道:「殿下這字有龍騰之狀,是吉兆,若再沉著幾分,顯隱自如,呼風喚雨便更得心應手了。」

趙廷美眉頭微鎖,舉目看去。那人含笑抬首,揭去風帽,卻是盧多遜。

趙廷美立即上前相迎,關切地問:「你怎麼親自來?可有人看見?」

盧多遜道:「殿下放心,我喬裝後隨王府親從入內,應該不會引人注目。」

趙廷美走到門邊左右探看,旋即將門關上。盧多遜與其相對而坐,將日間與潘美敘談內容細細說了一番,又道:「言辭之間,潘美對曹彬頗有嫉恨之意,也透露應對今上如履薄冰。我適時將‘大使可斬副使’內幕告之,他果然十分震驚。」

趙廷美頷首:「怪不得,他黃昏後差人送來一些珍稀藥材,說是請我轉交陳國夫人。」

盧多遜笑道:「那便是決心依附殿下的意思了。」

趙廷美道:「想當年,先帝突然駕崩,朝野議論紛紛,官家即位,許多人質疑,並不肯就此認他為新君。這時候,是曹彬率先站了出來,向他跪拜,行君臣之禮,才有臣子陸續效仿,終使官家兵不血刃便接掌江山。因此,官家待曹彬自與他人不同。潘美想必也是顧及這點,才有了擁立新君的心思。」

盧多遜撫掌道:「正是如此。我已幾番試探,潘美確有此意,我約他明日再談,只須反覆許之以富貴,事可成矣。金明池一事,若有他裡應外合,我們就有十足把握了。」

趙廷美默然,少頃,鄭重地點了點頭。

盧多遜微微一笑,話鋒一轉:「多日不見,殿下憔悴許多……陳國夫人還不見好轉?」

趙廷美搖搖頭,眼中可見隱憂:「太醫說她年歲大了,動了氣又著了風寒,現下也不宜用猛藥,且慢慢靜養吧。」

翌日,不待盧多遜動身,潘美即遣了個小廝來,將盧多遜帶到城南一有小橋流水的院落。院中植有名花嘉木,湖石堆砌的假山上有溪流潺湲,景色怡人,拂面而來的晚風亦帶有淡淡草木香。

盧多遜由小廝指引,乘夜色快步進入花園,見潘美正在神情專注地練習一套拳法。盧多遜隱身於一旁,靜待潘美。小廝轉身離開。

不多時,潘美收功,盧多遜立即上前施禮,含笑道:「代國公身手了得,在下佩服!」

潘美哈哈一笑:「這套拳法為先帝所創,要求‘囚身似貓,抖身如虎,行似游龍,動如閃電’。我當初年輕,練得稀裡糊塗,不得要領。聽說秦王擅長此拳,還望盧尚書引薦,改日請秦王指點在下。」

盧多遜笑道:「這有何難!來日方長,代國公與秦王大可慢慢切磋。」

兩人相顧大笑。

潘美請盧多遜在花園石桌邊坐下。盧多遜打量四周,對這處別墅讚譽有加。潘美笑而擺首:「說來慚愧。我偏寵我家五娘子,但夫人容不得她,我便買了這園子給五娘子住,隔三岔五來上一回。我們談論之事不足與外人道,此處隱秘,所以請盧尚書來這裡,還望盧尚書勿見怪。」

盧多遜忙稱此地甚佳,十分合適

潘美又壓低聲音,探首向盧多遜耳邊,道:「盧尚書昨日所言在理,我願惟秦王馬首是瞻,共謀大計。」

盧多遜喜而朝潘美一揖:「秦王有國公相助,如虎添翼,何事不成?」

盧多遜隨後將趙廷美信任並冀望於潘美相助之情細述一番,並再三代表秦王承諾,事成之後對潘美封侯拜相,尊榮禮遇遠超曹彬。潘美亦唯唯諾諾,不時目露喜色,朝秦王府方向拱手,狀甚恭謹。

待盧多遜說完,潘美再次肯定將擁立秦王,然後低首請教:「只是不知秦王如何安排……」

盧多遜道:「金明池水心殿即將建成,官家會在那裡設慶功宴,宴請宗室及群臣。我等看秦王指揮行事,國公須稍作部署,領奉宸隊在外等待……

潘美神色凝重,愈發靠近盧多遜,垂目傾聽。盧多遜亦字斟句酌,語速緩慢,說得不是十分詳細。

這時旁邊花叢中有個人影一閃,盧多遜驚覺噤聲,旋即喝道:「誰在哪裡?」

人影動了動,未現身,亦未離去。

潘美蹙眉,一躍而上,一把把那人揪了出來。盧多遜凝神看去,見是一名容貌嬌俏的女子,衣飾不俗,此刻盯著潘美,頗有慍怒之色。

潘美銳利眼風退去,語氣和緩地問道:「五娘子,你怎麼在這裡?」

五娘子氣惱地甩開潘美的手,又將一食盒塞到他懷裡,以撒嬌的口吻忿忿道:「奴家煮了些浮元子,想請夫君與貴客品嚐,見你們聊得興起,想暫避一下,沒想到夫君像防賊一樣防我!」

潘美一手提食盒,一手輕拍她背,安撫地道:「好了好了,浮元子我們稍後便品嚐,你先回去,我晚些時候再來向你賠罪。」

五娘子轉嗔為喜,含情瞪了潘美一眼,又朝盧多遜遠遠地福了一福,然後轉身離去。

潘美默默開啟食盒,取出一個銀盞,待五娘子走到水池虹橋上,潘美目光一冷,手腕一轉,銀盞朝五娘子後背飛去。

五娘子聞見風聲,訝然回首,見銀盞如利刃一般朝自己飛來,大為恐慌,躲閃不及,足下一滑,整個人跌入池中。

池水不算太深,但底部有淤泥,五娘子雙足觸及,更是害怕,不敢站直,不住地在水中撲騰,間歇地喚:「夫君救我!」

潘美緩步上橋,雙目緊盯書中浮沉的愛妾,然而並沒有施以援手之意。

盧多遜匆匆趕來,手指五娘子,驚問:「國公快將她救上來吧!」

潘美擺首,一直袖手旁觀,直到五娘子沉入水中,漣漪散盡。

盧多遜連聲嘆惋:「國公何須如此!」

潘美方才一聲長嘆:「適才我們的話,她多半聽見了。秦王大計不容有閃失,只能出此下策。」

盧多遜朝潘美深深一揖:「國公的誠意,在下已然領會,必會向秦王轉述。」

潘美惻然笑笑:「多謝盧尚書。金明池之事,事關重大,我自會悉心部署,確保萬無一失。」

2.蜀繡

德妃冊封禮之日,外命婦要隨夫入宮道賀,潘寶璐之前對劉娥買去為德妃薰衣的清泉香餅動了手腳,便頗惦記其後果,一心想看看那炭餅有沒有爆炸燒損衣裳,那件衣裳是否依舊被送入宮,抑或被撤換。這兩日秦王府並無任何訊息傳出,也不知劉娥是否受罰……潘寶璐遂央求母親帶自己入宮一同拜賀德妃。潘夫人禁不住女兒再三懇求,請潘美請示於趙炅,趙炅倒毫不介意,稱公卿之女入宮參加慶典早有先例,潘夫人大可攜女同往。

那日潘寶璐母女乘車來到宮城丹鳳門前,潘寶璐不待葉子攙扶便先跳下車,抬眼仰望面前巍峨城闕,一雙杏目眸光流轉,滿是好奇。

一輛四匹高頭大馬駕著的革輅自後方來,停在潘氏母女犢車不遠處。潘寶璐聞聲望去,見那車朱班輪,八鸞在衡,有螭龍的紋飾,與此前所見楚王所乘之車類似,是親王的車輿。

潘寶璐疑惑地沿著革輅紋飾向上看,還在想是否冤家路窄再遇楚王,卻見一神儀明秀、朗目疏眉的少年自車上下來,帶領著一眾侍從昂首闊步地向宮門走去。

那少年正是潘寶璐魂牽夢縈的趙元侃,此時穿戴著親王冠冕禮衣,風儀亦與當日潘寶璐所見楚王相似。潘寶璐追尋著他掠過自己眼前的側影,不由怔住。趙元侃渾然不覺,繼續目不斜視地朝前走。

潘夫人此刻亦自車中下來,見女兒這般痴看親王,立即上前引袖朝女兒面前一揮,低聲告誡:「別這樣直視大王,要矜持!」

潘寶璐回過神來,一把抓住母親手臂,急切道:「是他!母親,那日策馬救我的人正是他!」

潘夫人一怔,然後與寶璐一齊眺望趙元佐背影。

宮門前侍立等待的宦官正在向趙元侃行禮,揚聲道:「恭迎襄王,襄王請……」

宦官引導著趙元侃進入宮城。

潘寶璐顯示先是錯愕,旋即驚喜地笑開來,連聲對母親道:「襄王,他竟然是襄王!」

潘夫人也是乍驚乍喜,回握女兒的手,道:「原來你遇見的恩人是三皇子襄王!」

潘寶璐使勁點頭,母女倆握著手相視而笑。

文明殿前,百官與命婦恭立於兩側,身著褕翟,頭戴九翬四鳳冠的李清瞳出現在大殿正前方,低首垂目,面含微笑,緩步朝文明殿走去。最新最快更新

她是淄州刺史李處耘的第二女。趙炅元配尹氏與繼室符氏均早薨,太祖在位時,將李清瞳聘為時為晉王的趙炅之妻,彼時李清瞳尚未成年。但剛行過納幣之禮,太祖即崩,於是婚事暫緩,至太平興國三年李清瞳始入宮,時年十九,而趙炅並未將其冊為皇后,雖然李清瞳頗受寵愛,宮中也只稱她為夫人,直至今日她才被冊封為德妃。

趙炅坐在文明殿中,含笑看著李清瞳漸行漸近,打量著她的褕翟之衣和釵冠首飾花,目中有柔情淺淺泛起。

李清瞳朝趙炅跪拜。王繼恩站在階前,高聲宣制:「後宮李氏,淑慎柔明,溫和慈惠。自居近掖,克紹徽聲……可進位德妃。」

趙炅起身,親自將德妃之印授予李清瞳,再引她走到殿前,接受百官命婦的再拜稱賀。

李清瞳微笑著看面前眾人拜賀,隨後側首轉視身邊的趙炅,與他目光相觸,忽然覺得他此刻神思恍惚,雖看著自己,但眼神不似起初和煦,有些落寞,甚至傷感,凝視著她,卻像在打量一個陌生人。

冊禮之後,眾命婦又來到後苑玉華殿內,再次拜謁德妃。

陽光透過殿中門窗灑在陳列於十幾張長案的各家賀禮上。德妃閣中的內侍周懷政引導著李清瞳看賀禮,向她解釋是何人所獻。李清瞳緩步前行,一一看去,一眾宮人和命婦們於其身後亦步亦趨。

李清瞳停在一對通體瑩綠的鐲子前,著意看了看,問道:「這對鐲子,似是玉質,但這綠色比碧玉明豔,卻不知是何材質?」

周懷政躬身答道:「稟德妃娘子,這鐲子是由翡翠琢成,舉世罕有,是陳國夫人悉心準備的賀禮。」

陳國夫人在兩位宮人攙扶下上前行禮,氣息微弱地道:「德妃娘子,這對鐲子是我從南邊的蒲甘國來的商人那裡買來的。」

李清瞳對陳國夫人微笑道:「陳國夫人貴體欠安,今日驚動夫人來觀禮我已十分不安,又怎好接受夫人如此厚禮。」

陳國夫人欠身道:「這鐲子戴在德妃娘子手上才相得益彰。德妃娘子溫柔和厚,高雅大度,一向是後宮典範,今日位列四妃,眾望所歸,我心裡高興,這病也像是好了幾分,豈會不來?」

潘夫人朝陳國夫人一福,道:「原來喜事真能治病。妾身是覺陳國夫人氣色大好,竟像年輕了十來歲,還想問問是哪位太醫妙手回春呢!」

眾命婦皆笑,紛紛向陳國夫人道賀。

德妃隨眾人笑笑,又繼續看向旁邊的一枝珊瑚,正欲開口,卻聞門外宦官稟報:「襄王殿外求見。」

李清瞳有些詫異:「他怎麼來了?」旋即吩咐,「請襄王入內。」

少頃,趙元侃健步進來,從潘寶璐身邊走過。

適才一聽襄王之名,潘寶璐已是芳心暗喜,自他入內,她喜悅的目光便一直追隨著他。一旁的潘夫人看不下去,輕咳一聲,潘寶璐這才收斂,低下頭去。

趙元侃朝李清瞳躬身行禮:「元侃拜見德妃娘子,德妃娘子大喜!」

李清瞳神情嚴肅,語氣卻並不嚴厲,帶著幾分責備子侄的慈和口吻:「這殿中都是女眷,你就這麼莽莽撞撞地跑來了?」

身後的陳國夫人忙上前打圓場:「德妃娘子與襄王生母李夫人容貌相似,襄王自小就與娘子親近,小孩子不懂事,毛躁莽撞些也是尋常。他年紀還小,想必夫人們也不會介意,娘子就不要責怪他了。」

李清瞳遂笑對陳國夫人搖頭:「官家這幾個十幾歲的皇子,就他還一副小孩心性。」

趙元侃笑,向李清瞳連連作揖:「臣知罪,只是臣剛找到個寶貝,此前沒列入禮單中,一門心思要趕緊送來給德妃娘子,所以才這麼莽撞地跑來。」

說完朝身後跟來的宮人示意,宮人呈上一個細長的錦匣,周懷政接過,開啟呈給德妃看,原來是一支粗狀的人參。

趙元侃道:「這株人參已有百年參齡,臣好不容易才從高麗商人手中購得。聽說此物有補氣活血,駐顏美容之奇效,便覺獻給德妃娘子最合宜。」

李清瞳笑道:「我看這個給你爹爹是最好,他常說你淘氣,惹他煩惱不已,可見他需要補補氣。」

眾命婦見德妃面露笑容,也跟著笑出聲來。潘寶璐則一直凝視趙元侃,目不轉睛,面泛紅暈,許是自己都覺得雙頰灼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德妃回身繼續往前走去,趙元侃跟在她身後,也興致勃勃地打量賀禮。

德妃走到一個開啟的禮盒前,周懷政躬身說明:「這是楚國夫人獻給德妃娘子的緙絲大袖衣。」

李清瞳垂目細看盒中衣物,頷首道:「這花紋十分獨特。」伸手輕撫布料,又道,「這緙絲花紋看似雕鏤一般,摸上去卻柔軟之極。不知何等匠人織成,竟這般巧奪天工。」

楚國夫人朝李清瞳微微欠身,隱有自矜之色:「稟德妃娘子,這件緙絲衣裳出自江南朱家,今年織成這等圖案的只得一件,堪稱獨一無二的孤品。」

眾人嘖嘖稱奇,交口稱讚。

隱於人群中的潘寶璐依稀聞到那件衣裳上飄來的香氣,心知這多半是劉娥當初要薰的衣裳了,頗想求證這衣裳是否損壞,但李清瞳並不翻動那衣裳,衣裳仍是摺疊好的樣子。潘寶璐見李清瞳已走向下一件禮品,焦急之下不及細思,猛地一抬頭,揚聲道:「啟稟德妃娘子!」

德妃及眾命婦齊刷刷地回頭看潘寶璐,臉上均是不解的神色,不知她何以陡然出聲。潘夫人嚇了一跳,蹙眉看著女兒,尷尬不已。趙元侃則銜著笑意好整以暇地端詳著潘寶璐。

潘寶璐見自己忽然成了殿中眾人注目的物件,略顯慌亂,結舌道:「啊……奴,奴家曾聽說……緙絲名家的織物珍貴無比,可遇不可求……這又是件孤品,想必……想必這衣裳定是漂亮極了……寶璐斗膽,想請娘子命人展開,展示一下……」

李清瞳的眼光在潘寶璐臉上略一迂迴,旋即又露出了淺笑:「年輕姑娘果然喜歡看漂亮衣裳。不瞞你說,我現下也很想瞧瞧這件衣服到底是什麼樣兒。」

李清瞳目示身後宮女,立即有兩個宮女上前,輕輕從盒中取出衣裳,左右展開。

潘寶璐悄然抿去浮上嘴角的一縷笑意,隨眾人將目光投向緙絲大袖衣。

天青色的大袖衣下方繡有荷塘小景,芙蕖初綻,鴛鴦戲水,草木迎風搖曳,白鷺飛向天際,而荷花與草叢中另有幾隻翠鳥、蜻蜓及蝴蝶,或展翅飛翔,或駐足品香,姿態各異,栩栩如生。

殿外的日光穿過窗欞投射進來,映在大袖衣上,更顯得衣裳上的紋樣顏色絢麗,流光溢彩。德妃滿意地頷首微笑。

潘寶璐不顧禮儀擠到前面,睜大眼睛細看,然而並不能在衣裳上找到一個火星灼燒的破洞。她臉色煞白,難以置信地伸手翻看,還是沒找到絲毫破綻。

潘夫人上前拉寶璐回自己身後,朝李清瞳掩飾地賠笑道:「這衣裳確實巧奪天工。」又恭維楚國夫人,「楚國夫人眼光果然非常人能及。」

楚國夫人嘴上道:「哪裡,我只是按德妃娘子的喜好尋來的。」得意神情卻溢於言表。

陳國夫人忽然指著衣裳上的蜻蜓蝴蝶,道:「你們看,這些草蟲蝴蝶,似乎和緙絲紋飾不大一樣,更為凸顯,像要從畫中飛出來一般。」

李清瞳用手撫了撫草蟲蝴蝶以及翠鳥,道:「唔,這蟲鳥圖案,果然不一樣,是繡上去的。」隨即翻看布料背面,又道,「還是雙面繡法,內外一樣。」

趙元侃亦上前輕觸衣裳,仔細品鑑後道:「針法齊整,溫潤光亮,氣韻靈動,這位繡孃的針法看起來像蜀繡,真是精巧細膩。而且將蟲鳥以刺繡呈現,更為立體,就如陳國夫人所言,蟲鳥似乎要從畫中飛出一般,實為這件衣裳的點睛之筆。」

李清瞳笑對趙元侃道:「你這孩子,竟然對女工也有研究。」

趙元侃哈哈一笑:「臣不學無術,平日就愛研究旁門左道。」

李清瞳又轉顧楚國夫人:「楚國夫人的確品位不凡,緙絲加蜀繡,倒是少見,難得能如此相輔相成。這份厚禮,我很喜歡,夫人真是有心了。」

楚國夫人對李清瞳欠身道:「這衣裳若能愜德妃娘子之意,妾身歡喜不盡。這件大袖衣上,原無繡花,妾身府中一名來自蜀地的侍女向妾身建議說,緙絲雖好,但德妃娘子見多識廣,必不會覺得多新穎。若繡上蟲鳥,一則可使景象更為生動,二則,兩種技法融於此中,或可令娘子駐足一觀。」

李清瞳含笑道:「你府上這侍女,可真是心思玲瓏。所以這蜀繡……」

楚國夫人道:「也是她繡的。」

趙元侃聞言,目中似有笑意倏忽閃過。

潘寶璐看在眼裡,又惱又恨,雙手隱於袖中用力絞著一方絲巾,幾欲將絲巾絞破。

3.春曉

翌日趙元佐來到秦王府,剛進至花園,便見劉娥疾步迎上前來,朝他深深一福,道:「大王,這次你又救了我一回。若非你在德妃冊禮之前入宮取回緙絲衣裳,此事還不知要牽連多少人。」

趙元佐含笑擺首:「我所做的算不得什麼。是你自己先感覺出其中蹊蹺,再則,我雖受你所託入宮,但這衣裳卻是我三弟襄王幫你取回的。那天急著給你衣裳,忘了告訴你,你應該感謝的人是襄王。」

劉娥疑惑道:「襄王?」

「正是,」趙元佐肯定,進一步說明:「襄王元侃。」

小妍離開王府後,劉娥雖覺意外,但暫未多想,一心只惦記著自己要迅速熟悉薰衣過程,以備楚國夫人不時之需。因此當日便再度練習,不料點燃一枚清泉香餅後不久便見炭餅爆炸,她驚訝之餘迅速檢查了剩下的炭餅,覺察出末端有異,捶開一看,發現裡面的火硝。回想購買清泉香餅時葉子與小丫鬟的舉動,以及小妍匆匆告假之事,遂將事情經過猜了個大概。

她原準備立即告訴楚國夫人此事,請夫人收回這件禮品,但又擔心若衣裳未損壞,楚國夫人貿然請求收回禮品,會觸怒德妃和官家,且自己也會落得個胡亂猜疑,誣衊同伴的罪名。因此便請龔美找到趙元佐,請元佐入宮,設法暗中將緙絲衣裳取出,看看是否完好如初。

而這日趙元侃入宮見父親,從萬歲殿出來,見有運送物品的車輛絡繹不絕地朝內藏庫駛去,他一時好奇,想知道今日入庫的是何寶物,便到內藏庫前檢視。

內藏庫前,宦官們在按秩序卸貨、搬運,步履匆匆,車上卸下的貨物被有序地列成幾排。

一位小黃門取了堆起來高過他頭的好幾個盒子,轉身向庫房走,不慎與快步走來的趙元侃撞了個滿懷,禮盒散落一地,其中一個盒蓋因此開啟,趙元侃立即聞到從中散發出的,融有黑角沉氣息的濃郁香氣。

小黃門抬頭一看,發現與他相撞的人是襄王,忙跪下向趙元侃磕頭,忙不迭地道:「襄王恕罪。」

趙元侃問:「這些物件,是哪裡送來的?」

小黃門答道:「是宗室貴戚送給德妃的賀禮,官家吩咐先入庫存著,冊禮那日在玉華殿呈出來,宴集結束再送入德妃閣中。」

趙元侃目光落在盒蓋被撞開的盒子中,注視那件薰過香的衣裳,注意到盒子上貼有紙條,以小楷字寫著「楚國夫人」等字樣,而盒中跌落出的衣裳背面幾個火燒的破洞赫然可見。

那黑角沉的香味令趙元侃隱約感覺到此事與劉娥有關,立即半蹲下,用身體遮住小黃門及其他人的視線,快速地把破洞一面翻轉於下疊好,整理衣裳入盒,合上蓋子,再遞給小黃門:「這衣裳珍貴,你別再亂翻了,可別留下汙漬。」

小黃門連聲答應,千恩萬謝地接過盒子,再次向趙元侃行禮後即送往庫房。

趙元侃遂往陳國夫人閣中去,待到近黃昏時才提了陳國夫人釀的酒出來,讓自己帶的小內侍請看守內藏庫的宦官飲酒,趁幾人喝得醉眼迷濛之際潛入內藏庫,找到楚國夫人的緙絲衣裳盒子,開啟把衣裳取出,用布裹成包袱帶走。

趙元侃以大袖罩著那包袱欲出宮,剛至丹鳳門,便見趙元佐快馬加鞭地趕來,狀甚焦急。

趙元侃上前相迎,笑問大哥有何要事此刻入宮。趙元佐下馬,只朝他頷首示意,卻不多話,闊步朝內走。

趙元侃跟上,道:「大哥不說,那我只好猜了……大哥是來宮中找一個要緊物事吧?」

趙元佐步履一滯,回首看了看弟弟。

趙元侃悠悠踱步至大哥面前,揚手朝他亮出包袱。

趙元佐接過,開啟一角翻看,頓時心神一懾,眉頭蹙起。抬首再顧元侃,見他在自己隱含疑問的目光中笑得怡然自得。

趙元佐將衣裳帶回秦王府交給劉娥。劉娥暗忖直接告知楚國夫人實情,她必方寸大亂,多半會求助於秦王,秦王很可能也只會設法收回緙絲衣裳,而秦王此刻處境微妙,若收回禮品,就算告訴皇帝實情,以皇帝多疑的性情也必不會相信,倒是會引發他的猜忌。如今想出個兩全之計,將此事掩飾過去方為上策。

緙絲衣裳被劉娥置於房中桌上鋪開,劉娥手指在破洞之間撫過,顰眉凝思。

窗外暮色沉沉,室內蠟燭「啪」地爆出一朵燈花,一滴燭淚流出,附於蠟燭柱體上,凝結成珠。

劉娥眉頭一展,剔亮蠟燭,找來繡架,將緙絲衣裳有破洞處繃於繡架上,開始穿針引線。

劉娥纖長的手指拈著繡花針,在破洞最細小處落針,手在繃起的衣裳處上下起伏,那破洞處漸漸多了一隻繡成的蜻蜓。她繼續選擇各色絲線,並選取與緙絲衣裳顏色質地相仿的絲質布料,填補較大的破洞,再於其上繡花。隨著她纖手起落,衣裳上的破洞依次變成了草蟲、蝴蝶、翠鳥。

直繡到蠟炬成灰,劉娥累得雙睫低垂,幾欲暈倒在繡架上。半夢半醒間,一隻繡好的蝴蝶似乎從衣裳裡翩翩飛了起來,劉娥抬首,喜悅的目光循著蝴蝶從繡架飛向窗外……

天已破曉。

劉娥帶著繡好花的緙絲大袖衣去見楚國夫人,將來龍去脈一併講清。楚國夫人果然十分焦慮驚懼,連聲道:「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請大王向官家好好解釋……」

劉娥將顧慮說出,建議暫時別告訴秦王,楚國夫人亦覺她所言有理。劉娥再展開衣裳請楚國夫人過目。楚國夫人見繡花精緻,完美地遮住了所有破洞才稍稍寬心,對劉娥道:「你竟有這般手藝,我以往倒是不知。」

劉娥嘆道:「我從小就被舅母逼著繡花,做針線活掙錢。那時常叫苦不已,沒想到如今倒派上用場了。」

兩人商議後將趙元佐請來,託他將緙絲衣裳送回內藏庫。趙元佐又另備一批禮品,趁自己送禮的機會讓親信宦官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衣裳送了回去。楚國夫人回顧此事,對畏罪潛逃的小妍憤恨不已,暗暗派人去搜捕捉拿不提。

如今聽趙元佐說,衣裳是襄王取出的,劉娥想了想,倒不記得這位親王是何模樣。因趙元侃對四叔不似趙元佐親近,若非必要的應酬,便不怎麼來秦王府。偶有兩三次因節慶拜謁叔父,劉娥不是在織房就是在為楚國夫人做事,並不在秦王身邊,因此兩人並未相見。

趙元佐道:「我這三弟一向頑皮,爹爹常說他淘氣,但我倒覺得他大事上一點不糊塗。從他取緙絲衣裳這事就可看出,他甚是機智,若非宗室身份所限,將來必有一番作為。」

劉娥亦道:「京中紈絝子弟甚多,多是鬥雞走馬、千金買笑之徒……」說到這裡,不免想起了此前幾次三番遇見的那金紫少年郎,劉娥搖了搖頭,鄙夷地將他身影自此刻腦海中抹去,繼續道,「難得襄王年紀輕輕,竟如此明事理,行事又果斷機警……也難怪,有楚王這樣的大哥,他這弟弟又能差到哪裡去?都是一樣的芝蘭玉樹。」

趙元佐微笑:「你這樣誇他,回頭我見了他一定轉述,他對你的繡工讚不絕口,知道獲你稱讚,必會歡喜。」

劉娥道:「大王若遇見襄王,還請代我致謝。若不是你們冒險相助,我受罰事小,就怕此事會連累到秦王和楚國夫人。」

趙元佐點點頭,又道:「此事頗為蹊蹺,多半是有人想暗中陷害你,以後凡事多小心。」

劉娥蹙眉,想到潘寶璐,心知多半是她從中作梗,然而若她矢口否認,自己也無法證明清泉香餅是她指使人換的。如今秦王與代國公似乎時有往來,自己倒不宜再提此事了。

一陣風襲過,帶來些許飄落的花瓣,有一片落在劉娥髮際,趙元佐為她拂落,順便輕輕撫平她暗鎖的眉心。

他垂目看她剪水雙眸,柔聲道:「不過,別怕,我在。」

劉娥雙唇動了動,似乎想笑,然而眼中溼潤,兩睫一低,珠淚奪眶而出,被她迅速抹去。

「我是在做夢麼?」她強笑著說,「我是一個運氣太差的女子,好像不配聽到這麼動聽的話。」

「嗯,我希望你是在做夢。」趙元佐道,「我很高興你的夢中有我。」

劉娥無言地與他相對,但覺在他溫柔目光下自己的喜悅無處可遁,最後轉身迴避,伸出雙手微笑著迎接飄落的花瓣雨,裙袂輕揚如蓮花開落。

趙元佐長身玉立於她之後,猶縈笑意注視她。這些年他身邊雖奴婢環繞,美人如雲,但他始終是寂寞的。風光尊榮的背後,他行走於父親佈下的政局間,何嘗不是步步驚心,常覺得自己孤身於暗夜中逆水行舟,從沒有一個人能登上他的渡船。

然後,她出現了。她足下的路滿布荊棘,然而她不認命,不退縮,不屈不撓,在他一直探視著的眼中活得朝氣蓬勃。

他很喜歡她在他面前周身光明地美麗著,成為他孤舟邊的江渚月明,翠堤春曉,以及可以映照他人生晦暗處的光亮。

4.水嬉

趙炅於即位後的太平興國元年開鑿興建金明池,引金水河注之,以備遊幸及演習水軍之用。四年後金明池初具規模,然而池中央的水心殿卻直到太平興國七年三月才建成,且連線水心殿與對岸的橋樑彼時尚未完工。水心殿落成慶典早已選定吉日,趙炅對橋樑工期延遲一事雖十分不滿,卻也不欲為此更改慶典日期,遂命慶典如期舉行,屆時皇帝與宗室、大臣乘舟前往水心殿。

掐指算來,離水心殿慶功宴之日僅餘七天,盧多遜與潘美謀劃好當日舉事細節後又秘訪秦王府,向趙廷美稟報:「潘美已加以部署,屆時護送官家及隨後守衛在水心殿外的人皆是奉宸隊親從官,官家身邊也有大璫策應,屆時只要殿下示意,臣等便會一呼百應。」

趙廷美想起潘美,仍有些許疑慮:「潘美所為,關係成敗,他,真的信得過麼?」

盧多遜道:「殿下放心,上次臣與潘美議事,被他愛妾聽到幾句,他即將那美妾逼得落水而亡,可見他決意效忠殿下,嚴守機密,再則,也是殺妾明志,手上先沾到了血,便不會走回頭路了。」

趙廷美低喟:「這潘美,也是個狠辣之人。」

盧多遜意味深長地笑笑:「潘美終究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遜曹彬遠矣,將來殿下若覺他可用便留著,否則,要除去,亦非難事。」

趙廷美點點頭,又道:「此前橋樑監工之人你打點得不錯,一再拖延,橋沒有完工,官家便必須乘舟前往……水嬉的舞伎我也安排好了,若她們能完成任務是最好,我也省得親自動手。」

盧多遜含笑欠身:「殿下宅心仁厚,總是不忍心動刀劍。」

趙廷美想起兄長趙炅,不禁又是一聲長嘆。

盧多遜見狀,垂目思量一番,再朝趙廷美深深一揖:「還有一事,臣不得不提醒殿下,懇請殿下務必留意。」

趙廷美道:「但說無妨。」

盧多遜道:「若舞伎之事不成,殿下便要與楚王舞劍……殿下一向與楚王交好,此前殿下一定不能讓楚王看出一絲端倪。」

趙廷美嘆道:「元佐素來最信任我,倒是絕不會生疑。」

盧多遜上前一步,低聲道:「臣斗膽,請問殿下,可曾想過,事成之後如何處置楚王?」

「處置?」這個詞令趙廷美有些錯愕,不禁重複了一遍。

盧多遜在他面前竊竊低語:「殿下今日與楚王叔侄相稱,若無金明池之事,官家必傳位於他,異日他成九五之尊,殿下就要向他三拜九叩了。金明池事成,殿下也應當機立斷,斬草除根,對楚王切莫有半分婦人之仁!」

趙廷美凝眸直視盧多遜:「你是說,要我,殺了他?」

盧多遜默然頷首,然後道:「否則,即便事成,楚王也是一大隱患。朝中必然有不肯歸附殿下之臣,他們若有異心,首先想到的,當是輔佐今上的長子,借皇長子之名再謀奪帝位。」

「元佐……」趙廷美低喚著這個名字,目光惘然投向窗外無邊夜色。良久後,他落於案上的長袖下探出一隻顫抖的手,伸向案上酒注子,稍作停留,旋即提起注子自斟一盞,舉盞一飲而盡。

春風吹綠的秦王府花園,一泓碧水映出池邊垂柳,豔若雲錦的碧桃花影下,朱唇輕啟笛聲,女子的眼波應著音律如水漾動。

吹笛女子的對面,二十多名容貌姣好的妙齡女子分列兩排,擺出一致的舞蹈身段。一名身材高挑、年齡略長的女子神情倨傲地漫步於眾女之間,不時揚手擊打姿勢不到位的侍女,指點她們將手足腰肢擺到相應的位置。

劉娥與碧瑤各自手託著幾個茶盞湯瓶自園中經過,見眾舞伎於池邊練習,不由放緩步履,目光在眾女子身上游移。

碧瑤朝那年長女子努努嘴,對劉娥道:「喏,那人據說是汴京城裡有名的舞伎行首,絕技是水嬉……就是在水中舞蹈……大王親自請來的,要她訓練這些舞伎,幾天後在金明池水心殿慶典上給官家表演水嬉。

劉娥讚歎道:「要在水中舞蹈,她們一定很會泅水。」

碧瑤道:「可不是麼,挑選的都是很懂水性的女子,在汴京找這麼多位,可想而知有多難,幾乎萬里挑一了。大王也格外重視,眼見慶典在即,還把她們召到府裡來親自教導。」

劉娥凝眸遠眺,雖未駐足細觀,但仍側首觀察著舞伎們的動作,將她們每一個揚手抬足、旋轉下腰的細節都在心裡過了一遍,暗暗思索這些動作在水裡該如何完成。

次日趙廷美如常召舞伎行首窈娘前來,詢問眾舞伎訓練情況,不料窈娘卻蒼白著臉跪下,向他稟報了有三名舞伎潛逃的訊息:「本來進展很好,她們技藝已十分嫻熟,足可完成任務。但我將金明池要做之事告訴她們後,那三人就連夜逃跑了……」

趙廷美如罹雷殛,迅速喚來顧都監,要他即刻派人抓捕那三名舞伎,又吩咐對其餘舞伎加強監控,再問窈娘:「金明池水嬉,官家已知會有二十四人,如今三人逃走,可還有候補的?」

窈娘道:「水嬉二十四人,原來備的是二十六人,二人為替補之用。如今逃走三人,餘下二十三人,就算不設替補,也不足原計劃人數。」

趙廷美不由惱火:「你怎不多備上幾名替補?」

窈娘哀嘆:「大王,這金明池獻藝的舞伎,又要模樣好,又要舞技出眾,最緊要是會泅水,能在水下閉氣多時……妾身找出二十六人已是窮盡畢生人脈,卻如何能再多找幾個出來?」

趙廷美心知她所言有理,不便苛責,然而如今人數不足,而離金明池慶典僅餘五日,若報減人數,必然會引起皇帝對水嬉的額外,甚而生疑,若要補足人數,一時卻又去何處尋得一位會泅水舞蹈的美人?

趙廷美思量此事,憂心忡忡,黃昏時來到楚國夫人閣中進晚膳,亦不免愁眉深鎖,長吁短嘆。

楚國夫人看在眼裡,忍不住問他有何煩心事。趙廷美遲疑須臾,隨後說出水嬉舞伎缺人之事,但稍作掩飾,不提特殊任務令三人驚懼逃走,只道她們身染瘰癘,必須離開。

楚國夫人沉吟,喃喃低語:「所以大王如今想至少再找一個會泅水的舞伎……」

話音甫落,楚國夫人側首打量正低身給她斟酒的劉娥,忽然道:「劉娥,我記得大王向我說起,你當初在華陽逃婚,還曾跳進河裡過?」

劉娥一怔,旋即頷首:「是的,夫人,我識水性。」

楚國夫人笑而轉顧趙廷美:「大王,你要找的人,近在眼前。」

窈娘冷淡卻又無奈地看了被趙廷美帶到她眼前的劉娥一眼,回頭朝樂伎點頭示意。

笛聲響起,劉娥隨領舞的舞伎將她們的舞蹈演繹了一遍。雖舞姿頗顯生澀,但她身段柔軟,姿態輕盈,短時間內亦可將舞者的關鍵動作模仿得**不離十。

一曲終了,眾舞伎均目含驚異之色,窈娘緊鎖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

趙廷美引窈娘至一側,低聲詢問劉娥是否可用。

窈娘嘆道:「她跳得還算是中規中矩,稍後再讓她下水試試,若舞姿在水中亦能完成,便用她吧。」

趙廷美點頭:「形勢緊迫,也顧不得許多了,她能用便用吧,只是……」他頓了頓,斟酌再三,方道:「且先教她水嬉,那額外的任務,暫不要向她提起。」

5.慶典

三月慶典這日,天色湛藍,金明池一泊碧水與日頭相映,泛著金色波光,沿岸垂楊蘸水,菸草鋪堤,有重樓玉宇矗立於水中央,畫閣飛簷頗顯天家氣象,便是新建成的水心殿了。

趙炅帶著數名宗室、近臣乘龍舟遊幸於金明池中,但覺四周樓宇巍峨,芳菲滿目,不由頻頻捋須,欣然解頤。

龍舟上有十數名樂伎,正奏著柔美舒緩的樂曲,待龍舟遊至池心,剎那間四周鑼鼓齊鳴,如陣陣隱雷滾滾而來,驚起岸邊數羽鷗鷺。

龍舟上的趙炅與趙廷美等人都循聲望去,只見幾十條刻有精美彩繪小型龍船自沿岸垂楊下出發,劃過水面,迅速進入池中央。每條船上都有二十多名穿戎裝的兵卒,船頭船尾各立著一名兵卒,分別擊打鑼與鼓,其餘人則動作整齊地奮力划槳。

船漸漸在池中聚整合幾列,然後分為左右兩隊,向兩邊劃開,迎接一艘高大戰船駛入。戰船船頭上站著一位戎裝將領,五十餘歲,白麵鳳目,形容清矍,手舉一面旌旗,迎風而立。

那是曹彬。趙廷美心下一顫,不知趙炅何時命令曹彬今日以將領身份在此演練水軍。趙廷美不由朝身後不遠處的潘美看去,潘美亦微微皺起了眉頭。

曹彬的戰船行至池心,從容揮旗,在空中劃了一個圈,周圍兩列龍船迅速擺成圓陣。少頃,他又再舉旗,向左右一揮,龍船的圓陣散開,分別列為兩個方陣。曹彬再將紅旗環繞,若龍蛇舞動,兩個方陣又形成兩個新的圓陣,繼而分列為線狀,呈兩條蛇形交織盤旋。最後曹彬將旌旗朝前一揮。所有的船於緊鑼密鼓聲中加速朝大龍舟處駛去,然後在龍舟前匯成一個方陣,所有船上的兵卒紛紛站起,跟隨曹彬朝皇帝下拜,山呼萬歲。

龍舟上各位宗室、大臣及內臣皆隨之下拜,連呼「萬歲、萬歲、萬萬歲」,龍舟內外聲如雷鳴,形象壯闊。趙炅怡然微笑,伸出雙手示意眾卿平身。

趙廷美隱於他身後影子中,心不在焉地隨眾下拜又平身,間或扭頭,目光掠過潘美,又落在水心殿周圍的樹木上,想起按此前部署,潘美不僅帶領奉宸隊隨侍皇帝左右,還另派有裝扮成百戲藝人的弓箭手隱藏在樹木叢中,只不知一切是否如約安排妥當。潘美似明白他心思,在趙廷美再度看過來時,朝他鄭重點了點頭。

曹彬率水軍告退。戰船駛入港灣,金明池復又波平如鏡。須臾,一縷笛音緩緩飄來,隨之漸行漸近的是一葉扁舟,一位男裝樂伎獨立舟頭吹笛,盛妝的行首窈娘坐於船中,銜著笑意悠然舉棹,一壁划向池心,一壁曼聲唱道:「日日採蓮去,洲長多暮歸……」

舟邊波瀾暗湧,一片片荷葉似被歌聲喚醒,從水下伸出,漸次伸展開來。龍舟上觀者凝神看去,才發現那些「荷葉」是綠色絲織品做成,葉下有竹篾支援若傘狀,由水面下潛泳的人舉著,隨歌聲或迎風搖擺,或高低起伏,細細數來有二十四片。

窈娘繼續唱:「弄篙莫濺水,畏溼紅蓮衣。」

扁舟邊的荷葉有部分漸漸沒入水中,少頃,又見漣漪頻生,一枝枝或紅或白的「荷花蓓蕾」陸續探出水面。眾人注目分辨,見那水面上的「蓓蕾」其實是潛泳者的足尖,足上著的絲履做成荷花蓓蕾狀,是以潛泳者在水中伸足,便如小荷尖角乍露。

觀者嘖嘖稱奇,讚歎聲未已,笛聲清婉旋律一變,樂音高揚,激越明媚。「荷葉」與「蓓蕾」隨樂音變幻起伏,須臾笛聲戛然而止,「荷葉」、「蓓蕾」又都沉入水中,然而僅僅一瞬,樂聲再起,依然是明媚歡快的曲調,而水中潛泳者圍著扁舟牽手成圓陣,一齊自水下徐徐伸頭,頭上戴著的荷花冠子逐漸浮出水面,宛若蓮花盛開。花冠下二十四名妙齡女子皆戴瓔珞,著絲衣,服飾如飛天神女,個個明眸皓齒,面含微笑看向龍舟,美目盼兮,清麗之極。

趙炅笑而擊掌,周圍人等亦隨之鼓掌喝彩,連聲讚揚。

窈娘站起,踏著笛聲在舟中舞蹈,腰肢纖細,衣袂飄颻,儼然有飛燕之姿。其餘水中舞伎或聚或散,或高或低,依次圍成蓮花、星辰、如意之狀,「荷葉」、「蓓蕾」與花冠時隱時現,與窈娘舞姿相呼應。

最後窈娘舞姿漸緩,似乎舞倦了,低身半臥半坐,倚舷閉目若小憩。眾舞伎呈陸續縮小的圓形向扁舟聚攏,將荷花冠子取下擱於窈娘周圍,又各自轉身潛入水中隱去。

樂音轉緩,音韻綿長,扁舟載著一船荷花及花中美人逐漸遠去,沒入池畔真正的藕花深處。

趙炅再次擊掌道好,朝臣宗室亦齊聲喝彩。惟蘇易簡與趙元侃兀自凝視漣漪散處,思忖適才所見其中那位面熟舞伎是否為自己猜測的那人。

趙炅回首笑對趙廷美,道:「此番水嬉精彩非常,令人耳目一新。秦王費心了。」

趙廷美忙躬身長揖,道:「區區遊戲而已,陛下謬讚,臣惶恐。」

趙炅喚王繼恩過來,命他傳令賞賜水嬉眾舞伎樂伎。趙廷美含笑道:「這些女子是從汴京城中精選出來的,個個容貌出眾,又擅水嬉絕技。她們已去更衣,按此前安排,她們稍後會乘船上龍舟隨侍陛下,待龍舟至水心殿時,再入水游上岸,為陛下拉縴引船。」

趙炅一顧左右,笑道:「此舉太過奢靡,朕本欲謝絕,但又想到你們必有意一睹這香豔盛況,若朕拒絕,你們多半私下會埋怨朕,倒只能接受了。」

群臣皆笑,紛紛道:「臣等多謝陛下體恤。」

趙炅笑著打量眾人,忽然發現趙元佐不在其中,遂問王繼恩:「楚王呢?」

王繼恩欠身答道:「稍後楚王要與秦王在水心殿中表演舞劍,已先行離船,更衣準備去了。」

趙炅點點頭,又看了看趙元侃的位置,見其上也是空空如也,不由蹙了蹙眉,心道,剛才還見他在這裡,只一會兒工夫,這頑皮孩子又不知跑哪裡去了。

方才水嬉的眾樂伎在遠處上岸,披著等候在那裡的小黃門奉上的絲質斗篷,一壁以面巾擦著發上的水,一壁穿過金明池畔的園林,前往另一端的小殿更衣。

更衣之處不大,只有一道屏風將裡外隔開。一群年輕姑娘表情各異,有些三兩相聚,邊更衣邊訴說自己在御前表演的感想,嘰嘰喳喳,好不熱鬧,而另一些則面含憂色,神思恍惚,不知在想什麼。

劉娥留意到別人換上的是統一樣式的窄袖褙子,而置於自己面前的卻是日常所穿的半臂襦裙。正疑惑間,窈娘入內,瞥了瞥劉娥,道:「秦王吩咐,稍後我率其餘舞伎上龍舟隨侍官家,你留下,待宴集結束,再一起回秦王府。」

劉娥想詢問為何是如此安排,窈娘卻轉身去更衣,似再不欲與她多說什麼。劉娥轉念一想,自己原本就是最後才被勉強選入的,御前伺候想必規矩更多,秦王擔心自己缺乏訓練出差錯,所以獨獨留下自己,也是有道理的。遂釋然。

更衣畢,窈娘帶著眾舞伎離去。劉娥在空蕩蕩的小殿獨坐片刻,猜想離宴集結束還有好一會兒,不如悄悄出門,逛逛這金明池園林,見識見識天家氣象,於是待殿外四顧無人,便開門分花拂柳,朝園林深處走去。

趙元侃沿著園中出水的舞伎留於地上的水跡,找到她們退場的方向,一路尋去。

園中十分幽靜,淺金的陽光透過花草樹木,在地上灑落點點光斑,水跡為陽光所灼,逐漸淡去,趙元侃抬頭一看,見不遠處小殿有門開啟,一個女子身影一閃,朝林中走去。趙元侃放輕步履跟上,依稀辨是劉娥,不禁喜形於色。

劉娥走到池畔,見此處幽靜,人都往龍舟方向去了,遂面露微笑,輕盈地跳上一塊探出池水的石頭,坐下,解開長髮,從懷裡掏出一柄木梳,徐徐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