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影
趙元侃身後的人策馬如電掣,衝上前來,與他並駕齊驅,略超過一個馬頭,回首朝他一笑。趙元侃定睛一瞧,發現是自己長兄元佐。
趙元侃不由微笑,拋下樹枝,向元佐抱拳:「大哥。」
趙元佐收斂笑容,暗含責備地說道:「你的黃金,做些什麼不好,這樣胡花。若是爹爹聽說此事,又該斥責你染了一身紈絝習氣。」
趙元侃一愣,轉念一想,笑:「原來大哥也去逛廟會。」
趙元佐道:「我見今日有番商來,想看看他們有沒有什麼稀罕的香藥。聽說那珍珠賣出天價,便信步過去看看,沒想到竟看見你豪擲黃金幫那小姑娘……你年歲漸長,懂得憐香惜玉了?還會千金買佳人一笑。」
趙元侃從容解釋:「我幫她,是因為她是代國公潘美的女兒。代國公南征北戰,為大宋立下赫赫戰功,稱得上是一代豪傑。他這女兒,是驕縱了些,理應吃點苦頭,但眾目睽睽之下受人圍觀奚落,遭番商逼迫恥笑,日後若有人傳出去,恐怕也會損及代國公乃至大宋的威名。我原不差這點金子,順勢幫幫她也無妨。」
趙元佐略一思量,也淺笑頷首:「有幾分道理。若代國公日後知道你如此幫他女兒,大概會對爹爹更感恩,覺得自己忠心衛國有善報,天家恩澤,蔭及妻女。如此,爹爹那邊,你也說得過去。」
趙元侃笑而不答,心頭掠過未曾與大哥細說的另一幕:他當時在圍觀珍珠的人群外駐馬而立,眺望劉娥與潘寶璐競價,劉娥誘導潘寶璐叫出百兩黃金的天價後悠然離去。潘寶璐遭人口誅,處境窘迫,劉娥含笑走過他身邊,目不斜視,渾然沒發現他的存在。就在她與他即將擦身而過那一瞬,他作了個決定,揚聲喚張耆,把置於馬上、準備買寶物的金子拋給他,目示潘寶璐:「把金子給姑娘送去。」
劉娥聞言步履如他所料地一滯,側首看他。他在她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朝她微微欠身,不發一言,只遺她一縷諱莫如深的淺淡笑意。
那一刻,看見劉娥如履春風的喜悅迅速淡去,他有一種難以言傳的快意,就像小時候,雲陽公主梳了個自覺得意的小辮,在宮中走來走去,美得不行,他悄悄走過去,把一隻毛毛蟲放在雲陽公主頭上,再風一般地跑開,雲陽公主哇哇大叫,甩開毛毛蟲,又立馬讓人拆了辮子,把頭洗了七八遍……
他帶著彼時的心情對劉娥微笑。不可說,不可說,一切都讓她猜去吧。千金買這個**女子此後多日迂迴於心的反覆猜度,比買所謂佳人含嫣一笑,值得多了。
趙元侃著意看了看面前如芝蘭玉樹般的大哥,心道,若論溫柔才情,想必我永遠望塵莫及,但換個法子令我在她心裡留下痕跡,也未嘗不是個好主意。
「想什麼呢?」趙元佐見他久久不言,不禁問道。
趙元侃一笑:「我在想,我們兄弟許久未曾在一起騎馬了,也不知賽起馬來,我是否還會輸給大哥,今天正好來比一比……駕!」
說完催馬朝前飛馳。趙元佐微微擺首,無奈地笑笑,暗覺這個同胞弟弟兀自十分孩子氣,但亦揮鞭趕上。兩兄弟一前一後,策馬奔騰,逐日而去。
趙元佐目睹劉娥為明珠競價,暗暗覺得詫異,不知她為何會願意出重金購買這幾粒珍珠。與元侃道別後,趙元佐又前往龔美鋪子,見劉娥已回秦王府,經龔美訴說,才知競價之事原委。趙元佐問龔美此後劉娥是否尋到中意的寶石,龔美愁眉苦臉地搖頭:「沒有。妹妹見天色已晚,必須回秦王府了,說會再想法子。所剩時日不多,也不知這法子能不能想出來。」
趙元佐隨後再往秦王府,趙廷美依舊拉他飲酒論劍,元佐留心觀察,周圍卻不見劉娥身影,他亦不好直問叔父,與廷美敘談直中宵,方才告辭離開。
因他自幼出入秦王府,府中上下待他如同秦王家人,並不十分客套。他輕車熟路地自行從書齋穿過花園,朝大門處走去。其間經過織房附近,忽聞織房院中傳來一陣搗練聲,不似平常聽到過的那麼均勻有節奏,而是一聲緩似一聲,聲音沉悶,搗練之人像是已疲憊不堪。
趙元佐心中一動,想起劉娥此時供職於織房,遂快步前往。輕輕推開織房院落的門,但見院中立有數十木架,每個木架上晾有一匹煮過的絲質白練,正迎著從門外湧入的風漫天飛舞。他徐徐步入這絲絹波瀾深處,見庭中有一穿半臂、系襦裙的女子正高舉木杵,一下一下地搗著砧板上的白練。
他無聲地朝她走去,直到影子落在她面前白練上,被她察覺。
她驀然回首,眼神乍驚乍喜:「楚王……」
果然是劉娥,勞作許久,她臉側的鬢髮已全被汗水洇溼。
「這麼晚了,你還不歇息?」趙元佐問。
劉娥淺笑擺首:「今日我外出較久,活兒沒做完。」
趙元佐去接她手裡的木杵:「我幫你。」
劉娥一怔,抓緊木杵:「不可……」
趙元佐不由分說地接過,舉起木杵搗了幾下,再笑問劉娥:「是這樣麼?」
劉娥亦笑了:「姿勢有些不對,應該這樣用力……」
她做了個示範,趙元佐效仿著搗練,劉娥再指點調整,兩人不時笑語,很快把那匹白練搗好。
劉娥收拾好白練,朝他一福,笑道:「今天的活兒就這麼多,多謝大王幫手。」
趙元佐擺手,感慨道:「往日夜聞搗練聲,還道佳人搗練,十分風雅,今日才知,殊為不易,格外辛苦。」
劉娥輕嘆:「雖然辛苦,好歹是體力活,多做一會兒,總能做完。但是有些需要費心去想的活兒,若想不出妙計,要完成就異常艱難。」
趙元佐想想,問:「你是說,楚國夫人訂做頭面之事?」
「龔大哥又告訴大王了?」劉娥詫異道。
趙元佐一笑,和言安慰:「雖然難,總難不過摘星攬月,我們一起想想,會想出法子的。」
「摘星攬月?」劉娥仰首看看銀河星漢,展眉笑道,「說真的,摘星攬月也不算難事呀。」
她當即起身,走到附近的水缸邊,雙手浸入水中,掬起一泊水,對趙元佐道:「快來看,月亮在我手裡了。」
趙元佐含笑過去,垂目一看,果然見她手中清水依稀映出一輪月影,在她手心輕悠晃動。
「稍等,還有。」劉娥將手抽出,輕快地奔向織房,少頃,自房中出來,手裡多了個直徑尺許的銅盤。
劉娥用銅盤自水缸中取水,然後捧著銅盤迎向夜空,讓明月影像完美地映入盆中,旋即笑對趙元佐:「看,是不是與柳梢的月亮一模一樣?」
清水如鏡,明月如珪,襲面而來的夜風中有花香在微微盪漾。趙元佐凝視著此刻巧笑倩兮的劉娥,忽然眉峰一聚,若有所思地吟道:「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
2.首飾
劉娥見他神情專注,似在琢磨詩意,遂好奇地問:「大王吟的,是什麼詩?」
趙元佐不答,但問她:「織房之中,可有筆墨?」
劉娥道:「有,記賬和畫衣裳樣子用的。」
趙元佐一顧左右,伸手到木架上扯下一幅白練,闊步進入織房,讓劉娥取來筆墨,就著孤燈晃動的光影,在白練上勾勒一幅春景圖白描線稿:遠景青山隱隱,峰巒疊翠中現出一角禪寺飛簷。近景碧桃杜鵑相映,苞蕾盈枝,春意濃郁,明月之下,一位美人正手捧圓盤,盈盈看向水心映月處。
畫畢,趙元佐又在畫面上方題詩:春山多勝事,賞玩夜忘歸。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興來無遠近,欲去惜芳菲。南望鳴鐘處,樓臺深翠微。
「這是唐人於良史的詩,」趙元佐向尚不明白的劉娥解釋,「說的是美人遊春忘返,山花環繞,香氣滿衫,興起時手掬清澈山泉,明月映入泉水,彷彿月在手中……」
劉娥循著他敘述暗自琢磨,少頃,忽然眸光一閃,喜道:「多謝大王,我知道楚國夫人的頭面該如何做了。」
似在趙元佐意料之中,他亦不詢問劉娥欲如何去做,兩人只是默契地相視而笑。
翌日劉娥找到龔美,道:「之前我們有些誤入歧途,認為適合楚國夫人的首飾應該用貴重但素雅的珠寶來點睛。如今想來,若咱們真花重金購得那幾顆珍珠,雖然可使頭面引人矚目,但若珍珠價值超過此番官家嬪御所戴首飾,楚國夫人難免會有僭越之嫌。所以,不如什麼珠寶都不用。」
龔美很是懷疑:「不用珠寶?那如何能吸引眾人目光?」
「用意境,講故事。」劉娥將趙元佐作的畫在他眼前展開,「這幅畫中,隱含詩意……」
這套頭面打造起來頗費工時,饒是龔美盡心竭力,日夜趕工,也勉強在楚國夫人赴宴當天才完成。
那日楚國夫人早早地起身更衣,坐於梳妝床上,身邊一名侍女為她盤起朝天髻,另一名則為她上妝,用眉筆蘸上螺子黛精心畫好蛾眉,再以大食國薔薇水浸過的口脂點好朱唇,眉心處貼上梅花形花鈿……如此遷延許久,仍沒聽到頭面送來的訊息。
妝畢,楚國夫人揮手示意侍女們退下,獨自端坐銅鏡前,看看空蕩蕩無裝飾的髮髻,面露焦躁之色,不時向門外張望。
又過了許久,才有侍女匆匆來報:「夫人,銀匠龔美求見。」
楚國夫人目含喜色,霍地站身,朝堂中走去。
龔美捧著盛有頭面的匣子走進來,低垂著頭,忐忑地躬身行禮:「夫人見諒,在下完工太晚,頭面送得遲了,希望沒有耽擱時辰……」
楚國夫人沒顧上理會,向身邊的小妍遞了個眼色,小妍會意,立即過去取來龔美手中的匣子,開啟呈給楚國夫人看。
楚國夫人接過,暗含幾分期待抬眼去看,看清頭面的一瞬,精心修飾過的粉面卻僵住了。
砰地一聲,她把匣子摔於地上,其中頭面隨之散落,是一把梳篦與兩支簪子,皆為黃金錘揲鏤雕而成,沒有鑲嵌任何寶石,也無宮廷首飾常用的點翠。
彼時她玉顏猶覆嚴霜,侍女們見狀紛紛跪了一地。龔美本就心虛,亦被嚇得兩膝一軟,面朝她跪下。
楚國夫人強抑怒火,冷冷地看向龔美:「龔師傅,若我給你的金子不夠買珠寶,你但說無妨,為何擅作主張,做成這樣?這頭面一無寶石,二無點翠,你就讓我戴著如此素淡的頭面入宮赴宴麼?」
龔美急切地膝行兩步上前,道:「還望夫人聽在下解釋……」
楚國夫人眼鋒凌厲一掃:「住口!還有什麼好解釋的……哦,對了,你是劉娥的義兄,你是想害我損失顏面,為你妹妹出氣?或者,這根本就是劉娥的主意?」
龔美搖頭,嚅囁著想辯解,又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在楚國夫人灼灼目光迫視下說出一句:「頭面是我妹妹讓我這樣做的,但她的本意是……」
楚國夫人毫無耐心聽他解釋,打斷龔美,怒道:「這丫頭何等居心,竟想讓我在宮裡出醜……小妍!」
小妍欠身聽命。
楚國夫人下令:「吩咐顧都監,把劉娥逐出秦王府……現在就去,以後別讓我再看見她!」
龔美抬頭欲求情,唇動了動,但一瞥見楚國夫人盛怒之狀,到嘴邊的話又被嚇了回去,遂把頭壓低,不再出聲。
小妍正要出門,卻聽門外有女子朗聲道:「夫人,劉娥在此,且聽我一言。」
劉娥隨即入內,徑直走到楚國夫人面前。
她心知楚國夫人乍見頭面必不會滿意,而龔美口才不足以將頭面意境闡述清楚,所以暗自隨龔美前來,此前候在門外,聽見楚國夫人發怒,遂現身進來。
楚國夫人看見她,錯愕之下怒極反笑:「你是來向我示威的麼?覺得有秦王庇護,我奈何不了你?」又手指地上的首飾,「這些低劣的頭面,也是你授意你義兄做的,你是不是以為,讓我妝容受損,在宗室戚里面前失了顏面,你就有機會在秦王面前招搖,誘他納你為妾?」
劉娥直視楚國夫人雙目,一字一字沉著地說:「我爬山涉水,千里迢迢來到汴京,就是為了擺脫做妾的命運。我不願意做任何人的妾,無論他是鄉紳,還是親王。」
楚國夫人冷笑,旋即問:「那你如此討好大王,意欲何為?」
劉娥道:「我沒有刻意討好他,只是因為伺候他茶水,是我的職事,所以我會盡力而為,令他滿意。如果當初他給我安排的職事是伺候夫人,我也會竭力做好夫人交給我的每一件事,絕不會有絲毫怠慢。」
楚國夫人微蹙眉頭,審視著劉娥,暫未說話。
劉娥又道:「我無意攀龍附鳳,大王又何曾對我有半點私情。他雖然善待我,那是源於他對故人的追思,和對我苦勞的獎賞,然而這一切,都無法與他對夫人的情意相提並論。他一看出夫人不高興,便遠遠避開我,自我入織房以來,他未曾與我私下說過一句話。夫人有這樣的夫君,足以令天下女子羨慕。」
楚國夫人沉默須臾,容色漸漸平和,淡淡問劉娥:「那你到底有何打算?不想做妾,以後是在王府裡做一輩子侍女,還是尋找機會,覓個好兒郎嫁了?」
劉娥舉手加額,鄭重向楚國夫人下拜,然後道:「夫人,一生那麼漫長,我不知道終點是怎樣。但我知道,如今要做的,是用我的努力,換你的尊重。」
見楚國夫人略動容,注視她的目光漸有溫度,劉娥將地上的首飾一個個拾回匣中,再舉匣齊眉,對夫人道:「這套頭面中蘊含詩意,請夫人耐心聽我訴說。聽後若覺頭面可用,不妨戴著入宮赴宴。若有人因這些首飾輕視夫人,劉娥願領夫人責罰,隨後會離開京師,再不回來。」
陳國夫人壽宴設於大內後苑水榭之中,趙炅坐於主位,兩側分別坐著陳國夫人及正獲聖寵的李清瞳,其餘宗室貴戚按身份年齡依次分列開去。
幾位樂伎舞姬在御前撫琴、吹簫、載歌載舞,不時有嚴妝內人穿梭於殿中傳菜侍酒。
楚國夫人偷眼看趙炅身邊的李清瞳,見她戴著點翠釵冠,冠子下方花形若牡丹狀,上方有青鸞銜珠展翅飛出,她螓首轉側間翠羽流光溢彩,妙不可言。
楚國夫人又再看今日壽星陳國夫人,發現她頸上戴著一串沉香珠串,而沉香珠中卻間有七顆珍珠,碩大明亮,其中最大那顆墜於正下方,大過龍眼。
伸手摸了摸自己髻邊那毫無鑲嵌的金簪,楚國夫人自慚形穢地黯然低首,心道李清瞳也就罷了,今日只怕是連她剩餘的一半風頭也要被陳國夫人的珠子搶盡了。
第一盞酒斟滿,趙炅一顧在場眾人,朗聲道:「今日是陳國夫人壽辰,這第一盞酒,理應是與她最親近的人來敬。」旋即笑容和煦地看了看趙廷美和陳國夫人,再對趙廷美道,「秦王,怎不見你向陳國夫人敬酒?」
趙廷美甚是難堪,不立即起身,在感覺到眾人窺探的目光和此間的沉默後,方才緩緩站起,舉起酒杯恭敬地面向陳國夫人:「祝陳國夫人貴體康健,長樂無極。」
陳國夫人略顯尷尬地舉杯回應:「謝秦王。」
陳國夫人揚首飲酒,廣袖下珠串上珍珠的光芒一閃,從趙炅臉上掠過。
趙炅望向陳國夫人珠串上碩大的珍珠,含笑道:「陳國夫人的珍珠真是光彩奪目。」
陳國夫人微笑欠身:「官家,這珍珠是代國公夫人所贈,說是她家小娘子親自從番商那裡挑來的。老身這年歲也不宜用花俏的首飾,見這珠子素淨,就用來串了佛珠。」
趙廷美聞言,手中的酒杯一顫,旋即又故作平靜地擱下。
趙炅面上笑容淡去,語調倒還依舊平穩:「珍珠是好,不過陳國夫人今日是壽星,這珠子白得刺眼,戴著終究有些不妥。」
陳國夫人一怔,意識到自己已然失言,頓時笑容凝滯,不知如何補救。
趙元侃看看兩人神情,隨即展顏對父親笑道:「爹爹多慮了。臣平日聽人議論珍珠,多稱其為康壽之石。今日看來,這幾粒珍珠襯得陳國夫人容光煥發,或應了這說法。在壽辰之日佩戴此物,應是吉祥、安康之兆。」
趙炅淡淡笑笑,端起酒杯自飲。
聽了趙元侃的話,陳國夫人稍感暖心,但觀察趙炅的反應後,又悄悄引袖點拭眼角的淚。
趙廷美見狀五味雜陳,目中情緒驛動,然而還是默默靜坐,不發一言。
楚國夫人倒是暗自長舒了口氣,慶幸自己的頭面沒用珍珠。
趙元侃見場面有些冷,遂起身朝趙炅長揖:「爹爹,容臣借陳國夫人壽辰,以美酒敬各位夫人,聊表孝敬之心。」
趙炅頷首同意。趙元侃起身離席,他身後伺酒的內人端著盛有酒注子的托盤尾隨。
趙元侃先走到陳國夫人面前,敬酒道:「祝陳國夫人天倫永享,松鶴長春。」
趙元侃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陳國夫人勉強擠出點笑容,抿了一口。
趙元侃繼而走到楚國夫人面前,舉杯道:「祝四嬸春秋不老,富貴安康。」
楚國夫人起身笑道:「三哥從小嘴就乖,說個吉利話也會看人下菜碟。」
眾人相顧而笑。楚國夫人與元侃相對飲盡酒。
趙元侃擱下酒杯,抬眼看到楚國夫人頭面,眸光頓時一亮:「四嬸今日戴的首飾,真是別出心裁。」
眾人目光隨即齊刷刷投向楚國夫人,這突如其來的倒令楚國夫人有些猝不及防,不由怔住。
楚國夫人頭面皆以黃金錘揲鏤雕而成。髻心插著一把梳篦,梳背上雕有春山盛景,流雲明月,以及山間逸出的一角飛簷。兩側各斜插一支金簪,簪頭皆有畫面:右邊花樹蓓蕾初綻,一位侍女正仰首閉目,面露笑意,似在品香;左邊仕女則以圓盤掬起山泉水,低眉細觀水中月,衣袂披帛迎風飛舞,周圍花開正妍。
首飾精工細作,仕女神韻天然,花枝春景莫不各盡其態,看得趙元侃頻頻點頭:「尋常首飾,用的不過是一些吉祥紋樣,雖然有好意頭,但大多呆板無趣。而四嬸這副頭面想必用了不少心思,其間滿是詩情畫意。」
趙炅瞥瞥楚國夫人首飾,問:「此話怎講?」
趙元侃道:「唐人有詩云:‘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這幅頭面正是取其意象。物我交融、妙趣橫生。雖然通體只用細金錘揲、鏨花雕刻,沒有鑲嵌珠寶,但精雕細琢,題材雅緻,呈現出了春日永珍更新的盛世氣象。」
一直默默不言的趙元佐此時亦微笑,道:「我大宋開國至今,亦如處於春日,父皇治下,四海昇平,才有佳人遊春忘返的閒適景象。簪中仕女神態天然,栩栩如生。楚國夫人選這副頭面,十分應景,很有眼光。」
這番話聽得趙炅解頤而笑,贊楚國夫人道:「尋常婦人做首飾多追求貴重珠寶,卻不知這類裝飾之物本來貴在心思,不在價值。楚國夫人見識果然勝人一籌,不落俗套。」
宮眷們紛紛朝楚國夫人投來豔羨目光,連李清瞳也在含笑細細端詳楚國夫人的頭面,不時頷首。
楚國夫人忙拜謝趙炅,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陳國夫人顯得愈發落寞。趙廷美惻然凝視她,但當她朝自己看來時,他又迅速移目,不與她目光相觸。
3.微瀾
次日朝堂之上,趙炅宣佈將拱衛宮城的武德司改名為皇城司,王繼恩勾當皇城司公事,精選身長為五尺九寸一分六釐的親從官三千人,請檢校太師、侍中曹彬負責操練。
皇城司掌管宮城諸門防衛,在天子禁衛軍中最重要,因此統領、指揮和操練皇城司親從官的必然是皇帝最信任之人。在趙炅宣佈人選之前,潘美滿心以為操練親從官的任務將交給他,這是之前王繼恩有意無意地向他透露過的。潘美都在尋思謝恩措辭了,豈料詔令一宣,承命的人變成了曹彬。
潘美愕然看著曹彬領旨謝恩,尚未回過神來,趙炅又宣佈了一項對他的任命:指揮操練奉宸隊。
所謂奉宸隊,是指皇帝出行時的儀衛隊,雖也稱禁軍,卻只是在車駕啟行往京中幾處御苑或齋宮時分列左右任扈從禁衛,親疏遠近重要程度豈可與皇城司相提並論。
潘美雖然領命,心中卻是鬱悶之極,不明白為何皇帝原已決定的事有此變數,將一道體現皇帝信任的任命給了他明爭暗鬥的對手,卻讓自己這叱吒沙場的將帥來為他訓練儀衛隊。
散朝之後,不必留下議事的大臣們陸續朝宮門外走去。潘美整了整衣冠,拖著略顯沉重的步伐,凝視著自己漸漸被日頭拉長的影子,隨眾欲離開宮城,忽聞身後有人低喚:「代國公,請留步。」
潘美回頭一看,是盧多遜,遂拱手行禮:「盧尚書,有何指教?」
盧多遜上前,含笑作揖,連稱「不敢」,方才道:「聽說代國公夫人獻給陳國夫人的珍珠價值不菲,陳國夫人於壽宴上佩戴,明珠璀璨,光耀四座。」
潘美聽了不由一愣。向陳國夫人獻壽禮一事夫人與他提過,但他以為不過是貴婦之間的應酬往來,也不十分上心,隨口同意夫人去置辦。夫人也未說送的是什麼,只道陳國夫人對壽禮很滿意。如今聽盧多遜言下之意,竟是送了異常貴重的厚禮。潘美心暗暗一沉,有些明白了為何皇帝對自己的態度陡然轉變。
「代國公及夫人為陳國夫人一擲千金,足見賀壽之誠意。」盧多遜壓低聲音說,注視潘美的目光意味深長。
潘美尷尬地笑笑,看看左右,才道:「盧尚書言重了。其實並非名貴禮品,盧尚書若喜歡,下次尚書夫人壽辰,我也備一份請賤內奉上。」
盧多遜哈哈大笑:「下官不敢。如此名貴的珍珠也只有戴在陳國夫人身上,才不算明珠暗投。」隨後收斂笑意,鄭重對潘美低聲道,「這回的明珠,據說官家沒能入眼,但秦王心裡,必然是領了代國公這份好意了。」
潘美沉吟,緩緩道:「我年老糊塗,盧尚書所言,不是很明白。」
「有些話不必明說,彼此坦誠相待,自可心領神會。」盧多遜一笑,拱手道,「下官先行一步,代國公,我們改日再敘談。」
潘美亦回禮。盧多遜含笑遠去,潘美凝視他背影,不動聲色。
潘美回到宅邸迅速找妻女問明陳國夫人壽禮來龍去脈,才知道送的明珠價值百金,盛怒之下拍案而起,在廳堂中踱來踱去,怒斥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的潘夫人及潘寶璐:「你們也太擅作主張了,送重禮也不事先和我商量一下。這下好了,弄巧成拙,現在誰都知道陳國夫人的珍珠是你們送的,官家已然對我心生猜忌,把本來欲給我的要職給了曹彬!」
潘夫人低首,偶爾抬抬眼簾窺探他神色,輕聲辯解:「因為上次楚國夫人表示,會幫寶璐留意,給她挑個如意郎君。寶璐心裡高興,就對楚國夫人一家掏心掏肺……聽說秦王生母是陳國夫人,寶璐想著一般的禮物她也看不上,就多花了點錢,買了珍珠送給她……」
潘美手一指潘夫人,語調升高:「你瞧瞧你,把女兒慣成什麼樣了!她花的那叫一點錢?那是一百金!你再送給陳國夫人,那就表示以重金向秦王獻媚!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們做的每一件事在外人看來,可都是我指使的!」
潘夫人幾乎不曾被夫君這樣斥責過,聽得淚水漣漣,此刻捂住口鼻,開始嗚咽,逐漸泣不成聲。
潘寶璐見狀不忿,上前兩步道:「爹爹,不要責怪母親。要怪就怪那賤人劉娥……這珍珠原本沒這麼貴,她偏要與我爭奪,故意抬高價碼,害我高價買下……」
潘美皺眉:「劉娥?誰是劉娥?」
潘寶璐道:「就是擇婿那日來園中搗亂那野丫頭,後來不知如何攀上高枝去秦王府做了侍女。自從我見到她之日起,就處處與我作對。」
潘美心煩意亂地喃喃道:「怎麼又是秦王府……」
潘寶璐回想買珍珠之事,忽地雙目一亮,眼角眉梢有滿溢的喜色:「爹爹,我買珍珠其實沒花百金,近半是一位公子幫我出的……」
她隨後把趙元侃豪擲黃金助她之事細細訴說一番,連帶著把她乘馬受驚為他所救的前情也一一道來。
潘美聽得十分疑惑:「他與你非親非故,為何會兩番搭救你?還花重金,莫不是有求於我吧?」
元侃這兩次救美,潘寶璐每每憶及總能牽引萬千綺思,自覺那少年已在譜寫他與她之間的傳奇,不料父親一聽卻把原因總結得如此現實,她頗覺惱火,又不好反駁,只得嘟著嘴嘀咕:「他穿織錦紫襴衫和嵌金線飛鳳靴,一看就是貴人,用得著惦記咱們家這點權勢麼?」
潘夫人聽潘寶璐這番細述,不禁忘了啜泣,此時拭乾眼淚,嗔怪潘美道:「我們寶璐生得這樣美,誰見了不心生憐惜?少年郎見她受了委屈出手搭救有什麼好奇怪的?夫君倒是應該打聽打聽,如此慷慨又懂事的孩子是誰家的,若家世門第配得上我們……」
潘美不耐煩地連連揮手:「罷了罷了,閒話少說。今日我也乏了,你們回去吧。」
潘寶璐與潘夫人面面相覷,見潘美閉目不再言語,只得行禮退下。
楚國夫人參加陳國夫人壽宴歸來後,沉吟兩日才命人請劉娥與龔美來見她。
劉娥與龔美來到楚國夫人堂中,見她正襟危坐,下頜微揚,依然是粉面含威的模樣,也不知那幅頭面給她帶來何等際遇,心下都有些忐忑,亦只得施禮如儀。
劉娥向楚國夫人襝衽:「楚國夫人萬福。」
楚國夫人起身,徐徐踱至劉娥面前,居高臨下地審視她,再打量龔美。龔美被她看得心慌,問安後便深垂首不敢多言。
楚國夫人收回目光,又落至劉娥身上。劉娥感覺她的注視,不由抬起頭來,正與她四目相對。
楚國夫人這才淡淡開口:「賞劉娥、龔美,錢各十貫,兩季綾、絹各十匹。」
見劉娥與龔美目露驚訝之色,楚國夫人微微一笑,溫和地攙起劉娥,道:「上次委屈你了。」又對龔美解釋,「這些是給你們的賞賜,定製頭面欠你的工錢會加倍給你。」
隨後楚國夫人簡要地跟他們提了提官家及眾宮眷對頭面的讚譽,肯定了首飾的創意,向他們致謝。
龔美笑道:「首飾是依照我妹妹給我的圖樣打造的,夫人要謝就謝她吧。」
劉娥不待楚國夫人開口即道:「劉娥不敢居功。夫人出身高貴,氣品高雅。我正是想著夫人的身影,才能指引龔大哥打造出仕女圖樣。」
楚國夫人不由笑出聲來:「你真會說話,難怪大王對你另眼相待……織房辛苦,以後你還是回大王書齋伺候他吧。」
劉娥卻不應,又朝楚國夫人深深一福,道:「夫人,我在織房這些日子,雖說有些辛勞,但也學會不少針黹女紅,我覺得比點茶有趣,願意繼續留在織房做事。」
楚國夫人默默觀察她:「此話當真?織房是為王府上下的人做事,總不如伺候大王一人來得清閒。」
劉娥道:「劉娥是任職於秦王府,從來不求只為秦王一人做事。」
楚國夫人凝視她良久,最後面上漸漸浮起一絲淺笑:「我見你天資不凡,對服飾頗有心得。如若不棄,不妨常伴我左右,為我準備妝奩服玩。你意下如何?
劉娥當即下拜,道:「謝夫人,劉娥求之不得。」
楚國夫人端然接受了劉娥的大禮,自覺這真是個完美的結局,向劉娥展示了自己的寬容大度,又把她拴在了自己身邊,此後她一舉一動盡在自己掌握,即便她真有心接近秦王,也不再有那麼多機緣。這樣處置比逐她出府溫和多了,絲毫不會有損與秦王的夫婦感情。何況,劉娥聰穎,若為己所用,未嘗不是個得力助手。
4.翰院
穿著便服的盧多遜隻身乘馬朝城外馳去,行至一人跡罕至的小河邊,見有一位身披蓑衣頭戴箬笠的男子獨坐於岸邊釣魚,方才勒馬止步,下馬後緩步走到那釣魚者身邊,凝目探視無誤,再朝那人長揖:「殿下。」
釣魚者微微側首,箬笠下露出趙廷美暗含憂色的臉。
自冰窖一事之後,趙廷美與盧多遜再也不在秦王府中見面,平常通過彼此心腹暗通訊息,必須面談,也會各自喬裝一番,約在不易為人監視之處。
經趙廷美示意,盧多遜在他身邊坐下,舉目望向趙廷美釣鉤拋下的水面,低聲道:「官家在壽宴上借珍珠之事斥責陳國夫人,實則劍指殿下,連戲都懶得做了。殿下應當機立斷,以免日後受制於人。」
趙廷美默默凝視水面漣漪,良久後一聲嘆息:「他畢竟是我的兄長……」
盧多遜一哂:「殿下孝悌,處處顧及親情,他人可未必如此。殿下若再不行動,會越來越受官家束縛逼迫。他現已對殿下嚴加防範,將與殿下結交的臣子或降職或罷免,或閒置不用。恕臣直言,殿下不把握時機,將來只怕會與德昭、德芳一樣,想反抗也無能為力了。」
趙廷美仍未表態,只是黯然道:「容我再想想。」
盧多遜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雙手呈與趙廷美:「這是中書守當官趙白交給臣的密報,裡面記錄著中書門下近日所擬的詔敕要點。殿下請看看,有多少是對殿下不利的。」
趙廷美未持釣竿的手接過,匆匆掃了一眼,眉頭蹙了起來,神色凝重。
盧多遜見狀又道:「這還只是中書門下擬的外製,官家直接的誥諭是交給翰林學士擬內製。可惜如今翰院中暫無我們的人。殿下不妨設法,向鎖院擬旨的翰林學士打聽,官家最近罷免的官員,可有殿下一派的人。人越少,殿下處境就越危險,必須作決斷了。」
趙廷美嘆道:「單憑你我及朝中幾名官員之力,恐怕還沒有十分把握舉事。」
盧多遜道:「臣慚愧,雖名為兵部尚書,但僅掌儀衛、武人科舉之事,形同虛銜。兵部職事為樞密院、三班院所分。但日前潘美妻女獻珍珠於陳國夫人必然出自潘美授意,有向殿下示好之意。殿下應把握良機,借潘美之力成事。」
趙廷美沉吟,還是搖頭:「官家猜忌潘美,僅讓他操練奉宸隊,兵力有限,有何助益?」
盧多遜微微一笑:「奉宸隊人雖不多,卻也是禁軍。先帝能於陳橋兵變,不也借的是禁軍之力麼?」
趙廷美沉默不語,想起了陳橋兵變之事。
太祖趙匡胤原為後周殿前都點檢,掌殿前禁軍。後周顯德七年北漢及契丹聯兵犯邊,宰相範質授趙匡胤軍權,率大軍出城禦敵。行至陳橋驛,其親信在軍中議論,稱皇帝幼弱,不能親政,不若擁立趙匡胤為帝,以抵禦外侮。彼時名為趙匡義的趙炅與趙普將黃袍披在故作酒醒狀的趙匡胤身上,拜於庭下,山呼萬歲。
趙匡胤旋即率軍回京,守城的禁軍將領石守信、王審琦等人與他原為結社兄弟,知曉兵變後迅速開城門接應,是以趙匡胤幾乎兵不血刃就奪下了開封城,逼周恭帝禪位,改國號為宋。
盧多遜見趙廷美漸有被說服的趨勢,遂進一步勸道:「今上如今明顯重曹彬而輕潘美,潘美難免心存怨望,我們正可善加利用。他主管的奉宸隊表面上不如皇城司顯要,但也是萬中挑一選出來的精銳之師。何況金明池宴集,沿途護衛車駕的正是奉宸隊……」
趙廷美終於開口回應:「你且試探潘美一下,莫要輕舉妄動。」
盧多遜淺笑頷首:「這個臣明白,請殿下放心。」
水面下波瀾湧動,似有魚兒上了鉤。趙廷美忙雙手提竿,那魚甚大,在空中掙扎一番,竟掙斷了魚線,含著釣鉤沉入水中。
趙廷美與盧多遜相顧大笑,隨即又擺首嘆惋:「好大的魚,可惜了。」
翰林學士為皇帝擬詔令,按慣例要關門鎖院,不讓人進入翰林學士院與擬旨的學士接觸。但最近趙廷美格外官員任免及皇帝動向,常借朝會和入省之機,繞道到翰院,使侍從叩門,藉口天氣炎熱,向擬旨的官員送冷飲,故做隨意狀打聽官家詞頭大意。
也有學士向其透露一二,更多的噤若寒蟬,一聽秦王駕到即命人緊閉大門,秦王侍從叩門也裝作聽不見。
趙炅知曉曾有翰林學士向秦王透露詔令內容後也引而不發,暫未向趙廷美流露任何不滿,只是不許那學士再度值宿擬旨,有降職之意,同時把通判升州的蘇易簡召了回來,命他充翰林學士之職。
蘇易簡初次值宿,來到皇帝寢殿萬歲殿領詞頭。入到殿中,但見趙炅身後珠簾兀自晃動,五色琉璃珠流光溢彩,其後似有人影飄去。蘇易簡循著殿內猶存的暗香猜度,因他的到來隱於珠簾後的應是一位美人。
蘇易簡施禮如儀。趙炅沒有忽略他目光在珠簾上的短暫停滯,含笑解釋:「剛才離去的是李夫人。她來給我送了些蜜沙冰。」隨後目示案上銀盤,「喏,就是這個。」
那蜜沙冰是將冰刨成積雪狀,於盤中堆成山形,再以豆沙和蜜覆之,以銀匙調和食用,是國朝宮廷消暑佳品。
趙炅命人為蘇易簡添餐具呈蜜沙冰,要與他分而食之。蘇易簡惶然推辭,趙炅只是笑,一定要他坐下安心享用:「她做了這一大盤,我哪裡能吃完。若剩下許多,又怕她不滿。正巧你來為我分憂。」
於是蘇易簡只得坐下,與趙炅相對,君臣二人分食蜜沙冰,不時言笑敘談,不知不覺將那一盤冰食盡,趙炅才從容授詞頭予蘇易簡,讓他回翰院擬旨。末了不忘問蘇易簡蜜沙冰滋味如何,蘇易簡連聲稱讚,趙炅又笑:「那我讓李夫人再做一些,稍後遣人給你送去。」
蘇易簡回到翰林學士院,坐於堂中細看詞頭,構思詔令措辭。少頃,有宦官自萬歲殿來,向蘇易簡送李夫人做好的蜜沙冰。蘇易簡再三拜謝,親自送那宦官出門,目送他遠去,再吩咐於翰院隨侍的小黃門鎖院以待擬旨。
門關上片刻後,忽然有叩門聲響起。蘇易簡蹙眉望去,小黃門笑了:「不消說,一定又是秦王來了。」
小黃門向蘇易簡迅速解釋了秦王叩門的緣由,然後請示道:「蘇內翰,這回我們是不是也裝作沒聽見,任由他叩門,只是不理?」
蘇易簡凝眸一想,然後轉顧小黃門,沉著道:「把院門大大敞開。」
小黃門愕然:「啊?」
蘇易簡微笑,吩咐:「快去。」
小黃門開啟翰院大門,趙廷美本已欲帶侍從離去,忽見院門洞開,不由詫異,狐疑地朝內探看。
蘇易簡已大步流星地自堂中出來,遠遠地即含笑朝趙廷美作揖,問:「不知秦王大駕光臨,所為何事?」
趙廷美道:「今日陳國夫人贈了我一罈她釀的梅花酒,最宜夏日加雪泡飲用。我路過翰院,想起官家說過,蘇內翰愛飲酒,平日作詩文常佐以美酒。故此欲分一壺給內翰品嚐。」
蘇易簡笑道:「秦王美意,易簡心領。只是作詩文雖可佐酒,但今日是為皇帝擬詔令,豈敢有絲毫懈怠,飲酒易誤事,易簡萬萬不敢此時暢飲。還望秦王將雪泡梅花酒收回。」
趙廷美遲疑不答。
蘇易簡又笑指身後院中滿架荼蘼:「翰院花開,大可有觀之處。秦王想必也是尋芳而至,不如入內細賞。」隨即又喚小黃門,道,「請秦王入院中賞花,並把適才官家送來的蜜沙冰向秦王奉上。」
小黃門答應一聲,要請趙廷美入內上坐,趙廷美卻擺手,深看蘇易簡一眼,然後轉身,緩步離去。
次日趙炅視朝,議罷國事,照例問眾臣可還有事要奏。
趙普瞥了瞥蘇易簡,持笏出列:道:「陛下,臣聽聞秦王近日入宮,每每漫步到翰林學士院前,叩門向擬詔令的學士送冷飲酒水。往日學士們多閉門不受,昨日蘇易簡卻開門與之相見,不知何故。」
不待蘇易簡有所反應,趙廷美先行出列,朝趙炅躬身:「陛下,臣向學士送冷飲,只是體恤他們盛暑鎖院擬旨之辛勞,實無他意。昨日亦只是信步走到翰院門外,見院中花探出牆頭,開得正好,便駐足觀賞,蘇內翰聞見,開門施禮,如此而已,我們並不曾議及其他事。」
趙炅看向蘇易簡,不疾不徐地問:「卿,有何要說的麼?」
蘇易簡從容出列,躬身稟道:「陛下,昨日秦王確實曾來到翰院門前。」
趙炅目如深潭,不見一絲波瀾:「哦,他是來賞花麼?」
蘇易簡側首一顧趙廷美。趙廷美垂目,暗暗握緊手中的笏。
蘇易簡銜一抹微笑低首應對:「秦王是在賞花。臣隨後敞開院門,任其觀賞,並請他同品陛下所賜的蜜沙冰。秦王卻不進來,想是有要事在身,很快便回去了。」
趙炅哈哈大笑,轉顧趙普。以責備的口吻道:「開封府事務繁雜,秦王日理萬機,委實累了,難得有空信步賞賞花,你們還整天盯著他說三道四,害得他連朕一碗蜜沙冰都不敢坐下來嘗。」
趙普低首,淺笑道:「臣惶恐。」
趙炅頓了頓,又和言對趙廷美道:「開封府事多,你一人料理確實太辛苦,不如朕派個人來幫你吧。」不等趙廷美回答,他即端然坐直,面對眾大臣,宣佈:「即日起,開封府增設‘權知開封府事’一職,任職的官員協助秦王掌開封府事務。人選朕稍後確定。」
趙普立即欠身,朗聲道:「陛下體恤兄弟,此舉仁德英明。」
眾臣亦紛紛附和:「陛下英明。」
趙廷美直立於躬身行禮的眾臣之中,一臉冷肅,許久後才徐徐下拜,道:「臣,謝陛下恩典。」
5.緙絲
趙廷美坐於書齋中,細看中書守當官趙白剛送來的密報。趙白一身布衣,是喬裝成秦王府粗使家僕才進入府中的。
密報中寫著皇帝增設的「權知開封府事」職事:掌領京府畿甸民事、獄訴,諸凡戶口、賦役、道釋、治安等,頒其禁令、會其帳籍……
趙廷美胸口不住起伏,終於拍案而起:「這些事都讓他做了,要我這開封府尹何用?」
趙白深垂首,輕聲應道:「大王仍兼功德使,管佛、道及寺廟功役事,併兼畿內勸農使……」
趙廷美嗤笑,雙目被怒火灼得微紅:「官家之心,路人皆知,用權知開封府事來分我的實權,無非是想把我架空。」
趙白向前兩步,靠近趙廷美,在其面前壓低聲音說:「盧尚書請臣向殿下傳語:殿下一直顧念手足之情,不忍做出兄弟鬩牆之事。如今怎樣?殿下若不先發制人,必將受制於人。」
趙廷美凝視趙白,趙白躬身以待。須臾,趙廷美將眼神移開,仍沉吟不語。
趙白又道:「盧尚書還有一句話請臣轉告殿下:金明池水心殿宴集是最好的機會,我們已有內臣策應,百戲之人盡在大王掌握,若再得禁軍相助,事可成矣。殿下切勿錯過良機,如今已到該仔細籌謀的時候。」
趙廷美惘然望向窗外,目中神色變幻,隨即長嘆一聲,只是負手踱步,並未作決斷。
這時忽聞門外傳來步履聲,侍女槿伊未經傳報便推開緊閉的門,讓一名內人打扮的女子匆匆奔入房中。
趙廷美看清那女子是伺候陳國夫人的內人,煩躁地斥道:「誰讓你來了?退下!」
「大王恕罪……」內人跪下,叩首後道:「奴家見事關重大,才來向大王稟報……陳國夫人吐血了!」
趙廷美一驚:「什麼?」
內人細說:「陳國夫人壽宴之後心口就一直髮悶,這幾日撐不住,臥床靜養。今日醒來,竟嘔出一口血,夫人看了看,便暈倒了。」
趙廷美焦急地問:「傳了太醫沒有?太醫怎麼說?」
內人道:「太醫說夫人動了痰氣後又著了些風寒,開了兩劑藥,夫人飲了還是不見起色。」
趙廷美細問內人陳國夫人病發緣由,按時間推測,正是壽宴受趙炅譏刺珍珠之事後。趙廷美心知他這生母生性軟弱,心思又重,在皇帝那裡受了委屈不敢聲張,又恐連累兒子,苦處鬱結心中反覆思量,越想越怕,終致病倒。
趙廷美焦慮之下於房中快步來回,最後卻也只是喟然長嘆:「若夫人醒轉,替我傳話,就說我會去探望她老人家。」
內人領命,旋即告辭退下。
趙廷美眉頭深鎖,目中盈淚,手無措地伸向案上一隻茶盞,似要引至唇邊飲,卻又陡然將茶杯摔到地上,茶盞碎裂,茶水四濺。
趙白跳開避讓,然後朝趙廷美跪拜:「殿下切勿太過悲傷,陳國夫人一事……」
趙廷美揚手打斷他,目色冷凝,一字一字吩咐道:「轉告盧尚書,金明池一事,就按他說的辦,請他速速聯絡潘美。」
趙白伏拜,朗聲道:「臣,遵命。」
楚國夫人把最近重金購來的新衣陳列於自己寢閣堂中,各色式樣,不同花紋材質的大袖衫、褙子、襦裙、披帛等約有百十來件,羅列其中,花團錦簇,燦若雲霞。楚國夫人緩步行於衣物之間,不時拈起這件,搖了搖頭,又拈起另一件,用審視的目光逐一細看。
劉娥入內,向楚國夫人行了萬福禮。
楚國夫人笑而招手:「你過來,看看哪件最好。」
劉娥聞言靠近她,開始細心翻檢每件衣裳。良久後從滿屋綾羅綢緞中挑出一件,雙手展開向夫人展示:「夫人,這件衣裳絲線瑩潔,編織精巧,設色清雅,最重要是圖案像文人畫,一定出自名家之手。」
那是件緙絲大袖衫。緙絲織物是以生蠶絲為經線,彩色熟絲為緯線,採用通經回緯之法織成。遵循細經粗緯、白經彩緯、直經曲緯原則,用彩緯呈現花紋,配色如傅彩,十分精巧。這件大袖衫以天青色為底,緙絲圖案為荷塘小景,芙蕖姿態曼妙,荷葉下一對鴛鴦正在戲水,岸邊青草迎風搖曳,而遠處天際有一隻白鷺飛過,形神生動,意趣不俗。
楚國夫人聞言頷首:「你眼光果真不凡。這件緙絲衣裳,出自江南名家之手,織者是參考她那做過官的夫君畫作完成的,據說成品只有這麼一件,是可遇不可求的孤品。」
劉娥含笑問:「夫人是預備下次入宮穿麼?」
楚國夫人笑而不答,須臾道:「織綾務送入宮中的緙絲衣物,用的無非是吉祥紋樣生色花,均不如這件雅緻。」
趙廷美的聲音忽然冷冷地自門邊響起:「官家的李夫人要被冊封為德妃了,你可是準備在她冊封禮上穿這件衣裳?」
楚國夫人一怔,旋即滿面笑容地上前相迎:「大王怎麼有空來看我的衣裳?」
趙廷美不理她,徑直走到劉娥面前,上下打量那件緙絲大袖衫,然後側首命令楚國夫人:「這件列入給德妃的賀禮,稍後送入宮去。」
楚國夫人愕然,然後忿忿道:「這可是孤品,我花費重金千里迢迢派人去江南買來的!」
「你也知道是孤品?」趙廷美冷笑,頃刻間已拉下臉來,厲聲斥道,「你上次戴那掬水弄月的頭面,已然在宮中風光無兩,德妃冊封禮上你還想如法炮製,穿一身孤品衣裳去搶她風頭?」
楚國夫人氣餒,嘀咕道:「我只是不愛那些循規蹈矩的錦繡衣裳……」
「論身份,李夫人是官家娘子;論年齡,她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你跟她爭什麼?」趙廷美嘆息,又和緩了語氣命道,「如今你衣著打扮,乃至說話措辭,都要平淡謙和,切勿引人矚目,更別存心與嬪御較勁,讓人覺得你僭越。」
楚國夫人雖不滿,但見趙廷美神色,亦不敢反駁,只得鬱悶地頷首稱是。
若是以往,趙廷美並不會過多妻子服飾,但經陳國夫人珍珠之事,已知女眷妝容言行不慎隨時會招致皇帝對自己的猜忌,如今自己又有了不臣之心,更是處處小心,生怕楚國夫人再來添亂。每次她入宮,總恨不得她穿得如尋常老婦一般,混跡於芸芸眾生中,不會引來趙炅狐疑目光半瞬迂迴才好。
然而他的心思,楚國夫人並不十分明瞭,還道夫君謹守天家儀制,才要求自己一味謙讓。雖說被迫同意將那件緙絲大袖衫送給德妃,但一想到自己千挑萬選出來的絕世華服將穿在李清瞳身上,心頭便如被刀狠狠剜了一塊,幾欲滴血。
次日小妍把緙絲大袖衫盛入紫檀禮盒中,呈給楚國夫人過目。楚國夫人黯然看看,揮手命她闔上。小妍正準備送入庫房,楚國夫人忽然睜目,問:「這衣裳還沒薰香吧?」
小妍一愣,道:「這是新衣,不曾薰香。」
楚國夫人欣然端坐,一瞥劉娥,吩咐:「劉娥,你去潘樓街上的韓氏香木堂,向店主韓儔買一些黑角沉來,我要親自為德妃娘子合一款防蛀衣香。」
劉娥有些訝異:「送入宮的衣裳要先薰香?」
楚國夫人道:「原非必須,但這是禮品,德妃收下後若不喜歡便會長年存於庫房中,若遭蟲蠹,豈不可惜?所以不如先用上品香藥薰薰防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