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掬水弄月

劉娥遲疑道:「若德妃娘子不喜歡這衣香……」

楚國夫人一哂:「不會的,她愛什麼香我知道。那韓儔是江南李主的名臣韓熙載之子,他家的香有不少比宮中的還好,那黑角沉,我看近年海南貢品中都沒品質這麼上佳的。快去吧,我要合的香,須黑角沉定香。」

沉香中積年老木,外皮俱朽,而不壞之木心,堅黑沉水者,稱黑角沉。黑角沉含香脂極多,色如烏文木而有光澤,為沉香中上品。用來合香薰衣,黑角沉油脂逸出,附於衣物上,其味芳鬱,雖經浣洗而香不易散。楚國夫人慾以其合香,也是暗暗希望自己的香品能長附那襲華服之上,將來衣裳雖被李清瞳穿著,但這縷揮之不去的香氣也沉默而頑固地證明著,它曾為楚國夫人擁有。

劉娥領命,來到潘樓街上。

此地遊人甚多,街道兩側各類店鋪一字排開,既有珠翠首飾、刺繡衣物等閨閣用品,也售賣馬鞍弓箭和文房四寶等男子愛物。往來行人絡繹不絕,劉娥亦於其中東看看,西轉轉。拿起一把高麗摺疊扇開啟瞧瞧,擺個文士身姿,再轉身走向一家首飾鋪,拿起一隻玉鐲暗自估估價,向店家問了價格,又含笑放回原處。

她近日盡心服侍楚國夫人,遠離秦王,楚國夫人漸漸不像以前那麼對她滿懷戒備,亦有了好臉色,兩人堪稱相處融洽,所以劉娥心情頗佳,見天日尚早,便先在潘樓街上逛逛,沒立即去韓氏香木堂。

而在她斜對面的街邊,獨自閒逛的趙元侃正百無聊賴地從一個攤位上提起一把獵弓。

趙元侃將弓箭徐徐拉滿,移向人群作勢瞄準,轉了半圈,不遠處的劉娥於不經意間步入他視野。

趙元侃驚喜地把弓放回原處,朝劉娥疾行兩步,忽然又放緩步履,悄悄地朝她身後走去。正斟酌著如何與她打招呼,卻見她剛買下一些五彩絲線,付錢時從袖中帶出一張紙條,落於地上。

劉娥渾然不知,亦未發現趙元侃,捋捋頭髮,又逛著街緩步走開。

趙元侃走過去拾起她遺落的紙條,見上面寫著韓氏香木堂的地址,下方另有一行小字:江南舊藏黑角沉二兩。

趙元侃略一沉吟,旋即迅速越過劉娥,朝韓氏香木堂奔去。

6.沉香

韓氏香木堂位於潘樓街末端,風格與周圍店鋪有異,門前並無大字招牌、飄飄彩旗,僅以一小小的素面木牌刻了「韓氏香木堂」字樣,附於那宛如家居的院落小門之側,屋宇粉牆黛瓦,綠蘿蔓繞,頗見江南意趣。

趙元侃穿過院落,直直朝堂中掌櫃走去,開口便問殿店中是否還有江南舊藏黑角沉。

掌櫃上下打量他一番,才道:「還有一些,但不多了,請問公子需要多少?」

趙元侃道:「有多少我要多少,一概全收。」

掌櫃狐疑道:「莫非公子也是做香藥生意的?」

趙元侃諱莫如深地笑笑:「快,都取出來給我。」

掌櫃略一思忖,作揖請元侃稍等片刻,轉身入內向店主請示。

須臾,店主韓儔緩步出來,與趙元侃兩廂見禮,請他上座,再禮貌地淺笑著問:「江南舊藏黑角沉我店中存量也十分稀少,一向不列入貨架之中,只向熟客供應些許。不知公子從何得知這裡有此物?」

趙元侃從容解釋:「我義母往來宮禁,結交的貴婦常有先生熟客,所以知道。我義母愛香,常合香模擬綠萼梅香。尋常人合梅花香,多以腦、麝描摹冬日冷冽冰雪之氣,再以丁香、沉檀定花香,立意太過直白,香藥品質多半也不甚高,其味沖鼻,實則平庸,並無梅香意韻。而義母合的綠萼梅香,不用龍腦和檀香,以鬱金和臘茶勾勒梅花草木氣息,茶湯調麝,以上好的黑角沉定香,再加二三香藥秘製,如此合出的香清幽如梅花草木真香,令人聞之若置身綠萼梅花林中。」

韓儔訝異道:「公子義母竟知如此妙用黑角沉,必非常人,兼又出入宮禁,卻不知,是哪位夫人……」

此時香木堂後院隱隱傳來一陣絲竹聲,趙元侃辨出是《阮郎歸》的曲調,遂做欲言又止狀,沉沉地嘆了嘆氣,繼而拾起面前案几上的一根香箸,徐徐敲擊著青瓷香合,伴隨著曲調曼聲吟唱:「東風吹水日銜山,春來長是閒。落花狼藉酒闌珊,笙歌醉夢間。佩聲悄,晚妝殘,憑誰整翠鬟?留連光景惜朱顏,黃昏獨倚闌。」

這是南唐後主李煜當年贈給十二弟鄭王的詞,韓儔少時亦曾在父親韓熙載的夜宴上聽樂伎唱過。此時心頭盡現前塵舊夢,後庭花,亡國恨,開到荼蘼的繁華如煙花明滅,自己如今孑然一身,客居汴京,只有一縷舊時江南的梅花香還飄於自己澹澹青衫中……

韓儔黯然神傷,引袖拭眼角,再問趙元侃:「公子義母是江南人?」

趙元侃似十分悵然:「義母是當年服侍江南李主小周後的宮人。小周後善於合香,義母因此學到不少技藝,最愛綠萼梅香。近日義母身體違和,想在閣中炷梅香,可惜她自己珍藏的黑角沉已用完,所以讓我來向先生請一些。」

韓儔聯想小周後命運,不免又是一番唏噓,最後向趙元侃頷首,道:「我店中的舊藏黑角沉亦只剩二兩,今日說來有緣,便都給了公子吧。」

趙元侃把心下的喜悅掩飾在波瀾不驚的表情下,起身朝韓儔深深一揖:「多謝韓先生成全。」

買到了黑角沉,趙元侃未多作停留,立即離開香木堂,唯恐韓儔看出破綻。綠萼梅香的製法他是聽愛合香的李清瞳說的,但義母云云,則全出於他的杜撰,知道韓儔未必能被錢打動,就需要借江南舊事令他觸景生情了。

趙元侃出了香木堂,卻未遠離,隱身在香木堂對面的巷口,等到劉娥出現。

劉娥仍未發現他,徑直朝堂中走去。趙元侃提起剛買到的黑角沉看看,想起預期將發生的事,轉眸一笑。

上次以黃金幫潘寶璐解圍,潘寶璐隨後對他表現出的灼灼熱情他自然不會忽視,雖對潘寶璐並無興趣,但見她因此鍾情於自己,他少年心性,難免有幾分得意,也感覺到此舉對打動少女芳心極其管用。

相國寺一事,雖然借潘寶璐打擊劉娥,必然已使劉娥對自己留下深刻印象,但自己的目的終非讓她厭惡自己,這回要做的是向劉娥展示自己的慷慨大度,令她心生好感。例如,在她買不到黑角沉,近乎絕望的時候,自己騎著白馬迤迤然現身,將她急求的香藥拋於她面前,朝她呈出略帶溫情而頗有節制的矜持一笑,緩緩道:「這些黑角沉,都給姑娘了。」

如此驚喜,必然可令劉娥淚落吧?她或許會質疑,這等厚禮,會不會太貴重了。而他只會淡淡揮揮衣袖:「錢財於我如浮雲,盡散千金,討佳人一笑,也不錯。」

遙想彼時劉娥會如何面泛桃花,脈脈含情注視自己,趙元侃不由笑意加深,頗為自得:一張一弛,打一下給一粒糖,方為馭女之道。

「公子,借過,你擋著我的路了。」一位路人走到巷口,朝兀自帶著神遊式微笑的趙元侃道。

趙元侃陡然回神,忙側身讓路。待路人走過,趙元侃定了定神,朝繫馬之處走去。

馬亦是勾勒光輝形象的工具,不可或缺。

劉娥來到堂中,向掌櫃說明身份和來意,掌櫃聽說是楚國夫人要買黑角沉,立即請出韓儔。

韓儔致歉,道店中的黑角沉剛賣完了。劉娥再三詢問可還能找到存貨,韓儔只是搖頭:「這香藥極其珍貴,我所藏本來有限,經營香木堂這些年,到今日只餘二兩。姑娘到來之前,一位公子正巧把我們所有的存貨全買走了。」

「這麼巧?」劉娥十分失望,請求道,「韓先生能再幫我想想辦法嗎?這香藥是楚國夫人指定要買來給德妃娘子賀禮衣裳薰香的,真的缺不得。」

韓儔反覆表示如今已是愛莫能助。劉娥只得放棄,想起小妍另外的囑託,又道:「韓先生,我還需要點清泉香餅。」

清泉香餅是焚香用的上等香炭。

韓儔道:「清泉香餅容易,現在雖無現貨,但稍後就有人送貨來。姑娘黃昏時來取就好。」

劉娥頷首,把香餅的錢付了,然後離開。

劉娥剛出香木堂院門,但聞有馬蹄聲由遠而近,抬目一顧,見一個似曾相似的身影策馬逆光而來。

趙元侃騎著白馬翩然行至劉娥面前,清風盈袖,光華滿身,兩側行走的路人不由停止了步履,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他迎風飄動的衣袂。

劉娥看清了他的眉目,蹙了蹙眉:「又是你?」

趙元侃右唇角被他挑到恰到好處的弧度,看起來既友善,又不過度熱情,眼神溫和中隱含幾分若即若離,從劉娥臉上悠悠掠過,然後徐徐托起香藥盒,朝她示意,繼而揚手,將盒子拋向她。

香藥盒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曲線,最後落入劉娥的手中。劉娥開啟,發現裡面正是自己要找的黑角沉,驚疑不定地看看香藥,又舉目看看馬上的趙元侃。

趙元侃朝她微微一笑:「這些黑角沉,都給姑娘了。」

劉娥未及反應,跟在她身後送她出門的香木堂掌櫃卻驀然現身,恍然大悟地指著趙元侃道:「原來公子早知道這位姑娘要買黑角沉,所以趕在前面,編了個故事,讓我家店主先賣給你,現在奇貨可居,過手就能掙錢……」

趙元侃一愣,忙否認:「不是,我……」

劉娥本對他無甚好印象,如今聽掌櫃這般說更為惱火,立即斥道:「我說我帶的香藥方子去哪了呢,原來被你偷了,便搶先把香藥買了,藉機賺黑錢。」

趙元侃連連擺手:「真不是,姑娘聽我說……」

掌櫃搖著頭朝他拱手:「小兄弟真有生意頭腦,後生可畏,老夫佩服!」

劉娥亦打量著趙元侃冷笑:「看你衣冠楚楚,人模狗樣的,誰知道是個二道販子,一門心思地囤貨倒賣牟利。」

趙元侃重重一嘆:「牟什麼利!我是想把黑角沉送給你。」

劉娥嗤笑:「黑角沉價值千金,我們素昧平生,你說送給我,誰信?」

圍觀者配合地鬨笑起來,對趙元侃指指點點。

掌櫃轉而對劉娥道:「姑娘,這種小白臉我見得多了,一向不學無術,整天就想著投機賺快錢,如今被我們揭穿,就換了策略,說是送給你,不知又在玩什麼花樣,多半想騙你更多的錢。」

此番變故全然在趙元侃意料之外,他急怒之下渾然忘了該如何辯解,只是面紅耳赤訥訥道:「我,我真沒有……」

劉娥甩他一道白眼:「心虛了吧?說話都說不順溜了。」

有人起鬨:「瞧這面嫩的樣子,估計是個新手啊!」

圍觀路人笑聲愈大,趙元侃氣急敗壞一拂袖:「罷了,隨便你們怎麼說,這香藥我也不要了!」

趙元侃引馬轉身想走,劉娥卻又道:「你給我站住!」然後她問掌櫃:「他這些黑角沉有多少?」

掌櫃道:「是二兩。」

劉娥又向趙元侃喝道:「你下來。」

趙元侃一怔,從小到大,除了父親,從沒人對他如此頤指氣使。然而他竟然奇異地聽了劉娥的話,默不作聲灰溜溜地自馬上下來,垂目面對著她。

劉娥把一錠金子拍在他手中:「黑角沉留下,算是我平價從你手中買的。你種投機生意你以後可別做了,今兒幸虧是遇見我,若換個厲害點的,你少不了要往開封府走一遭了。」

此時韓儔聞聲亦從院中出來,微笑著拍了拍趙元侃的肩,語重心長地道:「小兄弟的心思,我懂,我也似你這般年輕過。只是這手法,要練熟了再出來混,否則難免出紕漏。」

趙元侃哭笑不得,不知該如何應對,最後朝韓儔抱拳略略示意,上馬匆匆離去。

劉娥冷眼看他身影消失,收好香藥盒,向韓儔與掌櫃告辭後回秦王府。

路人四散,潘寶璐侍女葉子卻自人群中浮現而出。她原是來韓氏香木堂買香藥的,未及進門,便看見了這一幕。

葉子快步跟上香木堂掌櫃,寒暄之後問:「劉姑娘買黑角沉做什麼?」

掌櫃道:「聽說楚國夫人要用來給李德妃的賀禮衣裳薰香……葉子姑娘認得劉姑娘?」

葉子訕笑道:「見過幾面,許久不見了,倒是有幾分想念。」

掌櫃點頭:「她黃昏時還要過來取清泉香餅,姑娘若想與她敘談敘談,可以到時來。」

葉子垂目一想,迅速轉身離開香木堂。

7.薰衣

葉子回到代國公宅,一路不停歇地直奔潘寶璐房前,見房門緊閉,即伸手推門而入,不料門驟開之時縫隙中「砰」地一聲響,有什麼東西在葉子頜下炸裂,她驚叫一聲,定神看去,發現門兩邊各系有一根粗棉線,棉線下端分別有一小節炸開的紙管,才明白是有人在關閉的門內兩端繫了手拉爆竹,捉弄從外面推門的人。最新最快更新

房中的潘寶璐拋下手中的《離魂記》,嗖地衝來,急切地檢視葉子被炸紅的下巴,手指輕輕撫過傷處,再盯著她問:「痛麼?」

葉子的下巴火辣辣地疼,然而見潘寶璐如此關心自己傷情,心下又是感激又是感動,心道畢竟是與自己一起長大的姑娘,見自己受傷了便感同身受,連最愛的書也不看了,親自衝過來探視,自己不可表現柔弱,讓她擔心,遂強笑著答道:「沒事,不痛。」

「不痛呀……」潘寶璐似十分失望,自言自語道,「下次讓小虎子加多點火硝試試……」

葉子愕然,旋即悲從心起:「姑娘存心炸我?」

「那倒不是。」潘寶璐牽著葉子回到房中坐下,解釋道,「你出門之後我好端端地坐著看書,不想爹爹悄悄進來,繞到我身後看我書中內容。我看得出神,一時沒發現,被他看出我在看《離魂記》。他頓時大發雷霆,扯掉那《楚辭》的書皮,罵了我好一會兒,又把我藏的書全收走了……」她目示被撕掉書皮的《離魂記》,「這本若非我抱著不撒手,也被他沒收了。」

葉子頓悟:「所以,姑娘在門後系手拉爆竹,若下回國公和夫人進來,爆竹炸開,姑娘就能及時知道。」

「嗯,這爆竹是問管事的孫子小虎子要的,他說自己都會做。」想起父親適才的怒火,潘寶璐又氣乎乎地道:「火力必須加大,下回最好炸掉爹爹兩根鬍鬚,看他以後再怎麼對我吹鬍子瞪眼!」

葉子不好接話,摸著自己兀自生疼的下巴,只是苦笑。

潘寶璐瞥她空空的兩手一眼,問:「我讓你買的香藥呢?」

葉子忙把韓氏香木堂前發生的事與潘寶璐細說一番,潘寶璐聽到趙元侃說黑角沉是要送與劉娥,而劉娥的態度如此狂狷,頓時惱火之極,伸手去掐葉子嘴角:「你怎不站出來罵她幾句?」

葉子一邊退後躲避一邊解釋:「我笨嘴笨舌的,哪裡說得過她……聽掌櫃說,劉娥還向他訂購清泉香餅,今日黃昏要再去取。所以我什麼都沒買,就趕回來想盡快告訴姑娘……必須姑娘這樣才智雙全的大家閨秀才鎮得住她!」

「黑角沉和清泉香餅……」潘寶璐靜下來,問,「她買這些做什麼?」

葉子道:「聽說是楚國夫人讓她買的,要用來給德妃娘子的賀禮衣裳薰香。」

潘寶璐沉吟,目光徐徐掃過案几上擱著的一匣清泉香餅,忽然回眸看葉子,勾起小指頭:「你過來。」

葉子小心翼翼地捱過去,潘寶璐與她附耳說了一席話。

葉子有些困惑:「啊?」

潘寶璐拍她臉一下:「就這點事還沒聽明白?你要是死一定是蠢死的。」

葉子唯唯諾諾應道:「哦,哦,我明白的,這就去。」

潘寶璐催促:「事不宜遲,快去!」

葉子取過房中那匣清泉香餅,匆匆退下。

黃昏時劉娥如約來到韓氏香木堂,掌櫃笑臉相迎,取出她預訂的清泉香餅遞給劉娥,劉娥檢視一下,裝進身邊的籃子裡。

在門外守候多時的葉子此刻帶著一位提著籃子的小丫鬟匆匆進來,朝掌櫃笑道:「請問我訂的香藥備好了麼?」

掌櫃詫異:「咦,你訂的是什麼?我怎麼不記得……」

「哎呀,我早晨不是說過的麼……」葉子似著急解釋,快步上前,卻裝作腳下一滑,朝櫃檯前的劉娥倒去,直把劉娥撲倒在地上。劉娥提著的籃子因此跌落在地,其中的清泉香餅匣子滾落出來。

葉子爬起來扶起劉娥,口中直道:「對不住對不住!姑娘的衣裳被我弄髒了,我給你拍拍呀……」

葉子手忙腳亂地拍打劉娥衣裳,趁機把她拉過來背朝籃子。

與此同時,葉子帶來的小丫鬟背對她們蹲下來,貌似收拾劉娥籃子遺落的香餅,實則飛快地用自己帶來的香餅與其掉包。

小丫鬟整理好劉娥的籃子,遞迴給劉娥:「姑娘,你的東西。」

葉子仍在跟劉娥不停道歉。劉娥雖有些疑惑,但還是淡淡說了「沒事」,順手把小丫鬟遞過來的籃子接過,未細看。

待劉娥離開,葉子吁了口氣,拭拭額頭上的汗,對小丫鬟道:「我們走。」

小丫鬟提著已掉包的香餅隨葉子疾步出門,一臉懵懂的掌櫃追出去,揚聲喊道:「葉子姑娘,你到底要買什麼呀?」

葉子回到潘寶璐房中的時候,潘寶璐正惡狠狠地高舉團扇去打她那正吟著「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的鸚鵡,見葉子進來,怒問:「這詩是你教她的?」

葉子低首嚅囁道:「姑娘不是讓我教它幾首詩,念給國公和夫人聽麼……」

潘寶璐以團扇去拍葉子的頭:「詩成千上萬,你怎麼偏偏選了這首?」

葉子躲閃著答:「這首簡單嘛……」見潘寶璐不依不饒還要打她,葉子忙話鋒一轉,「姑娘,你讓我辦的事我都辦妥了!」

潘寶璐果然應聲而停,問:「劉娥沒有發現吧?」

葉子賠笑道:「沒有,姑娘放心。」

潘寶璐設想掉包的清泉香餅將會引發的後果,不禁挑動眉毛,露出了志得意滿的微笑。

陳國夫人身染沉痾,近日越發嚴重,整日昏睡,飲食難進。趙廷美心急如焚,偏偏趙炅又囑咐他說陳國夫人有太醫悉心診治,他無須時時入宮問省。趙廷美在王府中每每憶及母親,不免長吁短嘆,趙元佐看在眼裡,暗暗決定要為他向父親進言。

這日散朝後,趙元佐來到皇帝寢殿萬歲殿,求見父親。見了趙炅,不直接說叔父之事,只稱想與父親對弈,請父親指教。趙炅心情頗佳,遂與愛子佈下棋局,互有攻守,趙炅先勝一局,第二局激戰一番後趙元佐險勝父親。

若是輸給旁人,趙炅未免不悅,但見趙元佐獲勝,趙炅倒是十分愉快,捋須笑道:「不錯,大哥棋力又精進了,假以時日,只怕爹爹也不是你對手。」

趙元佐欠身微笑道:「爹爹謬讚。今日僥倖取勝,全憑爹爹有意想讓。」

趙炅但笑不語,喚來侍女,要賜趙元佐文房貢品若干,趙元佐拜謝婉拒,道:「若爹爹要賞,臣倒是有一事相求。」

趙炅朝他和藹地笑:「何事,你說。」

趙元佐道:「臣聽太醫說,陳國夫人之病緣於心結,若不化解,恐怕此病難以痊癒。」

趙炅笑意隱去,垂目冷麵拈起一顆棋子,無意識地把玩著。

趙元佐繼續請求:「爹爹……」

趙炅執棋子的手一頓,趙元佐注意到,卻仍壯著膽子說下去:「四叔記掛陳國夫人,這幾日寢食難安,臣想,不如請四叔入宮住幾日,待陳國夫人病癒……」

趙炅怒不可遏,厲聲斥道:「住口!」

趙元佐立即起身跪下。

趙炅拍案道:「你是說,讓你四叔入宮,日夜都居於朕臥榻之側?」

趙元佐懇切勸說:「爹爹,臣自小便常與四叔往來,知道四叔對爹爹忠心耿耿,絕無異心。」

趙炅冷笑:「你不是他,怎知他有無異心?這個弟弟,我是看著他長大的,他還沒張嘴,我就知道他要說什麼,要什麼。你不過跟著他廝混了幾日,就來教訓你爹爹,讓我這堂堂一國之君,聽你等擺佈?」

趙元佐舉手加額,叩首謝罪:「爹爹恕罪,臣並非此意,只是四叔……」

趙炅揮袖,把棋子掃落在地:「四叔四叔!你四叔對你好,無非是想利用你罷了,你何時才能明白!」

趙元佐錯愕,凝視散落的棋子,無言以對。

晚間,劉娥在楚國夫人閣中廂房取出楚國夫人合好的香及清泉香餅,連同香爐、薰籠一一備好,準備等小妍到來即為緙絲衣裳薰香。但小妍不知為何遲遲未至,劉娥想到這衣裳已列入禮單,次日凌晨就要送往宮中,再晚只怕來不及薰好,將小妍以前教的步驟在心中過了一遍,覺得應該不會出錯,遂開始薰衣。

劉娥以香箸搛起一塊圓柱形清泉香餅,在爐中點燃上下兩端,埋入一隻銅質博山香爐中,將香灰聚攏,堆成山丘狀,以香箸在頂端點開一二火口,試了試溫度,待火候合適再把一片銀葉擱於頂端。

隨後劉娥洗淨手,左手托起盛著黑角沉所合香丸的香合,以二指拈出一枚桐子大小的香丸,添於銀葉上,然後蓋上香爐蓋,將香爐置於已注滿熱水的托盤上。須臾,有淡淡的香菸自香爐山峰鏤孔中嫋嫋飄出,熱水水汽與香氣相融,能使火氣消散,而香味附於衣中愈久。

劉娥此時將一個大大的銀絲結條薰籠罩於香爐之上,再將事先準備好的緙絲衣裳搭在薰籠上,攤開衣裳細細地薰染。

小妍從外面回來,走到門邊,見劉娥已開始薰衣,不由目色一沉,拉下臉來。

她進了晚膳,原想在花園歇歇再來,不想卻見趙元佐憂心忡忡地徘徊於池畔。她原對趙元佐有幾分戀慕,此時便去搭訕,想問楚王有何煩心事,她著意開導,藉機吸引楚王注意。無奈趙元佐口風甚嚴,面對她試探,只是禮貌應對,並不流露絲毫心緒。

小妍只得離開,本已很是不快,此刻又見劉娥擅自開始薰衣,頓時惱怒,心想劉娥一味媚主,屢次搶了她這大丫鬟的風頭,乃至當眾指使她,如今獨自薰衣,必然是想獨享為德妃娘子薰衣的功勞。

心下火起,小妍本欲上前直斥劉娥,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轉念一想,換了一副焦慮的表情,匆匆入內對劉娥道:「我剛才看見楚王了,在花園的水池邊,魂不守舍地看著池水發呆,我喚他幾聲他都沒答應,怪嚇人的。」

劉娥頓時自香爐旁站起,蹙眉問:「這麼晚了,楚王怎麼還來王府?」

小妍道:「不知道呀。好像剛從我們大王的書齋出來,也不知遇到什麼糟心的事,他眉頭緊鎖,臉色十分難看,直愣愣地盯著池水……你說,他會不會想跳下去?」

劉娥一怔,下意識地朝外走了兩步,但又遲疑地回頭看了看薰籠。

小妍瞥了香爐一眼,轉而催促劉娥:「你與楚王相熟,快去看看吧。人命關天,要是他真跳下去,事可就大了……這裡有我照看著,你放心。」

劉娥想了想,終於頷首:「那……拜託小妍姐姐了,我去去就來。」

小妍忙不迭地推她出門:「快去吧,可別晚了。」

劉娥出門,朝花園池畔趕去。

小妍待她身影遠去,唇邊掠過一抹冷笑,自己轉身去薰衣,心想這下劉娥沒幹活,德妃娘子的衣裳薰好了,功勞她佔不了半分,回頭自己再向夫人告她個私會楚王,耽誤工時之罪,看她在府裡該如何容身。

8.流螢

劉娥來到花園,遠遠地便看見趙元佐負手立於池畔,低頭凝視池中波光,若有所思。少頃,他緩緩朝池邊前行兩步,低身伸手入水,襴衫下端垂落,一角浸潤於水中。

劉娥目睹這情景,想起小妍之前的話,頓時驚呼一聲「楚王」,衝過去一把將他生生從池邊拉開。

趙元佐愕然回顧,劉娥見他站穩,忙縮回手,低首輕聲問:「大王,你為何深夜在此?」

趙元佐道:「適才我見水中月影明亮,一時興起,也想掬一泊水映月,品味‘掬水月在手’的意境。」

「啊?」劉娥意識到此中誤會,更覺自己舉止鹵莽,踟躕道:「我還以為,以為……」

趙元佐微笑:「以為我會輕生?」

劉娥赧然笑笑,換了個話題:「上次龔大哥做出的首飾楚國夫人很滿意,此中思路皆拜大王所賜,劉娥謝過大王。」

劉娥朝趙元佐深深一福,趙元佐以手虛扶,道:「不必謝我,我所為有限。你蘭心蕙質,才能想到化詩意為首飾題材。不過我有些好奇,楚國夫人對你既有成見,你是如何說動她用你設計的首飾的?」

劉娥道:「無非坦誠相待。我明白她討厭我,除了僭越之嫌,更是因為疑心秦王對我……所以我向她表明心跡,說明我從無攀龍附鳳之心,而秦王也根本無意於我,她原本無須有所猜忌。」

趙元佐淡笑:「是,四叔如今心思豈在女色上。」

劉娥點點頭:「楚國夫人想通了這點,以後的話就好說了。頭面蘊含詩意,以她的智識,自然能明白這是上佳的首飾……說起來,還是要感謝大王,因為大王讓我發現了一個更好的自己。」

趙元佐問:「怎麼說?」

劉娥道:「大王助我,並非直接給我什麼,而是給我提示,激發我的靈感,講起道理來也循循善誘,鼓勵我自己想法子解決與人相處的問題。認識大王后,我好像很快長大了,比以前那個行事莽撞的我多懂了一點事,多學會了一些東西。」

趙元佐一聲輕嘆:「姑娘天資聰穎。其實我自己是很糊塗的,不會為人處事,也經常看不懂人心。」

劉娥不解,道:「大王謙謙君子,溫潤如玉,所有的人面對大王,都會坦誠相待吧?」

趙元佐只是苦笑,不置可否。

他從宮中出來,又來秦王府找四叔,本欲就陳國夫人一事寬慰叔父,不料趙廷美如今對他也明顯忌憚,面對他的關切冷淡應對,略說了幾句話,也不過是虛應故事,便打發他回去。

四叔與父親,皆是元佐敬愛之人,而今隔閡至此,自己處於其中,兩廂也是極難周全。他感慨地凝視劉娥,目意溫柔。但覺自己與她雖然尊卑不同,身份有別,但處境卻有幾分相似,都要在尊長面前委曲求全,自證清白,消除他們的猜忌。他欣賞劉娥,因她堅韌,如蘆荻般不肯為風雨摧折,面對困境積極應對,總能找到出路。而自己身為宗室,亦是政局中一枚棋子,困境與劉娥相較,怕是還深幾重,若要化解,殊為不易。

此刻廂房中的小妍正在檢驗薰籠上的衣裳,提起一角輕輕聞聞,覺得香味淡了,便挪開薰籠,揭開香爐蓋,試探火候,蹙眉搖搖頭,就劉娥的焚香技巧腹誹幾句,然後取出銀葉和香丸,以香箸撥開香灰,撥弄香爐中的火炭清泉香餅,想調整香灰堆厚度以升溫,豈料香箸觸及香餅,便「啪」地一聲響,爐中的清泉香餅爆裂,火星四濺,有好幾點迸到了薰籠上的緙絲衣裳上。

這清泉香餅是潘寶璐授意葉子掉包過的。葉子送至韓氏香木堂之前,按潘寶璐的吩咐找到管事之孫小虎子,讓他在每枚炭餅中心鑽了個孔,在炭心埋入火硝,之後依舊敷好炭粉,讓炭餅與起初無異。如此,若溫度升高,火硝隨時會爆炸。

潘寶璐知道劉娥以這炭餅薰的衣裳是要送給德妃的,便藉此擺她一道,無論衣裳是否能送到德妃面前,孤品緙絲衣裳毀了,就算是楚國夫人也斷不會輕饒了她。只是潘寶璐沒料到,如今面對這窘境的是支開了劉娥的小妍。

小妍大驚跳起,把衣裳從薰籠上奪到手中,拍去炭火香灰,就著燭光展開一看,那件華麗的緙絲大袖衣已經被火星燒出了幾個大小不等的洞。

小妍惶然,握住衣裳的手不住顫抖,幾欲暈厥。

這衣裳非但已被列入禮單,此前楚國夫人入宮探望陳國夫人,遇見李清瞳,還忍不住向她提起過,描述了一番這緙絲衣裳的珍貴、獨一無二。凌晨便要送入宮,如今燒燬,卻從哪裡去找第二件?

小妍緊緊把緙絲衣裳摟到懷裡,再次看向那幾處破洞,一把捏緊,急得直跺腳。

劉娥與趙元佐仍在花園池畔敘談。兩人並肩坐於柳下大石上,約隔著一尺有餘的距離,趙元佐舉目望向池心,劉娥觀察著他含愁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道:「楚王深夜來找秦王,想必有煩心事。」

「嗯,」趙元佐仍凝視著光影流曳的水面,「我就陳國夫人之事在爹爹和四叔之間兩邊相勸,結果他們都不痛快,所以,你看,我是不是不會為人處事?」

劉娥和言道:「我不知此中內情,不敢胡亂評論。還記得大王曾勸我說,獨守初心,做好自己,這一片清明之心,終究是會被他人明白的。如今,我把這句話還贈給大王。且放寬心,上天會眷顧仁愛孝悌的人。」

趙元佐勉強笑笑,沉默不語。

劉娥見他氣色不佳,知他心事鬱結已非一日,又道:「秦王愛喝的香薷飲,我見陳國夫人做過,用香薷、白扁豆和厚朴三味藥,小火煎成,以後若有機會,我也做給大王飲,最能寬中和氣。」

趙元佐聞言側首,溫柔地看著她,唇邊漸漸漾開一縷微笑:「好,一定會有機會,讓你常做給我飲。」

劉娥惘然與他對視須臾,見他笑意在目中加深,那雙眸宛如一泓清泉,澄澈寧和,卻又幽不可探。

忽然飛霞染面,劉娥倉促道,「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趙元佐垂目認真做思索狀,旋即正色請教:「哪個意思?」

劉娥紅著臉,下意識地揮掌向他以掩飾自己的窘迫,甫一齣手又覺此舉輕佻,硬生生地收回,改為握拳,重重地捶在自己膝蓋上,痛得自己咬唇蹙眉。

趙元佐笑著把目光投回波光粼粼的水面,少頃看看四周,又轉過頭來,柔聲對劉娥道:「你閉上眼。」

劉娥愕然重複:「閉眼?」

趙元佐點點頭,道:「稍後你睜開眼時,我送你幾顆星星。」

劉娥好奇,心想,莫非他也是像自己掬水映月那樣「摘星」?然而從他表情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便只好閉上眼,等他自己揭曉答案。

劉娥閉目後,趙元佐站起,走向他們身後樹叢。劉娥但聞風聲漸起,他似乎在揮舞衣袖,如此幾番後停止,他重又回到她身邊坐下,對她道:「好了,睜開眼睛吧。」

劉娥睜目,看見他伸至自己面前,握成拳狀的右手。

趙元佐看看一臉困惑的劉娥,唇角微揚,徐徐展開他那手指頎長,美如修竹的手。

一隻螢火蟲從他手心覺醒,展翅起飛,末端發著黃色熒光,像一顆流星,掠過他飛眉入鬢膚色玉曜的臉,漸漸升入水月間。

劉娥起身,目光追隨螢火蟲飛旋的軌跡,驚喜不已。待不見螢火蟲蹤影,她回頭看趙元佐,元佐右手迴腕一轉,又握拳伸向她,展開後,又是一點熒熒星光自手心飛昇,朝天際舞去。

劉娥訝異道:「你剛才是去捉螢火蟲藏在袖子裡?你會變戲法?」

趙元佐笑而不答,依舊迴腕,又變出一隻隱於袖中的螢火蟲。

劉娥一邊笑著去追,一邊問:「大王這戲法是跟秦王學的?」

趙元佐手勢一滯,笑容淡去,須臾才答道:「是爹爹教我的。」

然後他依舊微笑,繼續變出一隻只閃爍似星光的螢火蟲。放出的螢火蟲多了,有幾隻便圍繞著劉娥飛旋。劉娥乍驚乍喜,時而伸手去觸,時而轉身追尋。

天際銀河璀璨,池中月影流轉,最好年華的姑娘曼舞於天水之間,衣裙旋動,綴以點點星光,步履飄移,仙姿曼妙。

趙元佐眼波漾了漾,看著手中最後一隻螢火蟲飛向劉娥含笑的眉梢,不由輕聲低吟:「凌波微步,羅襪生塵。」

劉娥聞聲停下,回眸笑問:「大王在說什麼?」

「哦,沒什麼。」趙元佐含笑以對,「我聞到你衣袂散發的香氣,是你薰的香麼?」

劉娥聞了聞自己的袖子,道:「我剛才在給楚國夫人準備送給德妃娘子的衣裳薰香,可能是順帶染上的。」

言畢,劉娥方才驚覺:「呀,我出來很久了,得去看看衣裳薰好沒有。」

劉娥匆匆向趙元佐告辭,疾步朝薰衣處奔去。

9.出鞘

劉娥回到廂房,見香爐薰籠已收拾好,案上安放著盛衣裳的禮盒,小妍坐在一旁,低著頭,無精打采地,不知在想什麼。

劉娥問小妍:「衣裳薰好了?」

小妍點點頭,目示禮盒。

劉娥走過去,開啟盒子看看,見衣裳已疊得整整齊齊地安置於其中,領口朝上,一絲不亂。

劉娥伸手欲揭開外層再看,被小妍喝止:「好不容易疊好的,你別翻亂了。」

劉娥住手,回首見小妍頹廢之狀,只道她獨自薰衣,十分勞累,遂頗帶歉意地朝小妍一福,道:「我外出多時,辛苦姐姐了。」

小妍漠然道:「罷了,你把衣裳給顧都監送去,禮品就要裝車送入宮了,別誤了時辰。」

劉娥答應,捧著盒子,迅速出門。

小妍起身,目送她遠去,憂心忡忡地思索須臾,忽然快步追去。

一輛運送禮品的馬車停在夜色中的秦王府大門前,顧都監在前院堂中一一清點將裝車的禮品。劉娥將衣裳禮盒奉至他面前,他示意身邊的小黃門開啟,瞥了一眼,在手中核對的禮單上做一標記,便頷首讓小黃門合上蓋子,從劉娥手中接過禮盒,小心擺放在一塊絲帛上,仔細包裹好,再送到車上。

顧都監對猶在觀望的劉娥和言道:「明日清晨賀禮會送入宮中庫房,兩日後德妃冊封禮上會一一列出。請回稟夫人,請她放心。」

劉娥答應,朝顧都監襝衽一福。

小妍隱於院內花影中,面色蒼白,緊盯著被小黃門捧著送上車的禮盒,額上沁出一層冷汗。

事出突然,她也不知炭餅有異,還道自己手勢過重,撥弄點燃的炭時導致爆裂,焦慮之下一心只想掩飾。破洞分佈於大袖衣袖子和下端,領口附近完好。小妍疊衣入盒時小心翼翼地將破洞掖於其下,不翻檢看不出來。

小妍讓劉娥送衣裳過去,是想讓衣裳經她手,若日後事發,自己一口咬定將衣裳交給劉娥時是完好的,將責任推給劉娥。然而又顧及劉娥今夜見過楚王,楚王倒成了她未薰衣的證人,若說劉娥在送衣裳這短短途中燒出破洞,還坦然送至顧都監眼皮下,實在不合情理。無論如何,最後自己都逃不脫嫌疑。

小妍輾轉難眠,漸漸很後悔自己不道明此事,任由顧都監將損壞的衣裳送入宮。德妃是聖眷正隆的寵妃,將有破洞的衣裳作為給她的賀禮,會被視為對德妃,乃至對皇帝的公然陵蔑。如今官家待秦王不如以往親厚,此事可大可小,一旦事發,官家定要追究,連累秦王,楚國夫人必將自己置於死地不可。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小妍做了個決定,來到楚國夫人面前,謊稱父親忽染重疾,託人給小妍傳信,要小妍回家探望。小妍提出要告假七天,去看望父親。

楚國夫人並未生疑,對著鏡子梳妝,頭也不回地對小妍道:「父親生病,你回去侍疾是應該的,快快去吧。還可請顧都監先把你這月月錢支給你。」

小妍再三拜謝楚國夫人,極力掩飾緊張的心情緩緩起身,退至門邊,要轉身離開時,楚國夫人忽然又喚她:「小妍!」

小妍一驚,倉皇抬頭。

楚國夫人朝一枚有背膠的點翠花鈿上呵了呵氣,從容不迫地貼在眉心,方問道:「德妃娘子的衣裳,可薰透了麼?」

小妍忙不迭地點頭:「薰透了,黑角沉的香味都能透過盒子。」

楚國夫人滿意地頷首:「那就好,你走吧。」

小妍行禮告辭,回到房中匆匆收拾好細軟,便逃出秦王府,消失在汴京的街衢巷道中。

雖對關於奉宸隊的任命不滿,潘美仍每日親赴校場練兵,並無絲毫懈怠。這日潘美如常立於校場上,負手看軍隊操練,一名近衛走到他身旁,稟報說盧尚書遣了人來,請他過宅一敘。

潘美蹙眉沉吟,然後吩咐:「請來人轉告盧尚書,近日天色清美,我想請他午後泛舟汴河,品茶觀景。」

潘美在汴河上租了一艘畫舫,卻不要歌姬舞伎伺候,除了舟子便只帶幾名近衛上船,備下茶席,靜待盧多遜。

少頃,盧多遜如約而至,見那艘畫舫與河岸之間僅搭有窄窄一木板作為登船的腳道,不禁面露猶豫之色。潘美見狀命令左右:「你們去扶盧尚書登船。」

盧多遜卻連忙擺手,稱自己能過,然後牽起衣袍前襟,格外謹慎地目視足下,碎步踱過獨木腳道登船。待上了船,盧多遜拭拭額上的汗,對潘美笑道:「代國公放心,我也是惜命之人吶!」

兩人心照不宣地相顧一笑。

盧多遜這句話中隱含一個典故:宋開寶八年,曹彬與潘美率大軍攻江南。金陵城破,南唐後主李煜除去國主冠服,著白衫紗帽出城投降。李煜先見到潘美,行拜見之禮,潘美旋即答禮。李煜再見曹彬,依舊相拜,曹彬卻直立不答,道:「介冑在身,拜不及答。」李煜頗尷尬,觀者則暗暗稱讚,認為曹彬作為大宋主帥,此舉甚為得體。

曹彬與潘美請李煜登舟飲茶,那登舟的腳道便如今日一般,是一塊獨木板。李煜以往身為國主,出行儀衛甚盛,豈有以獨木板登船的經歷。因此徘徊不能前行,最後是曹彬命左右扶他登船的。飲茶後,曹彬請李煜回宮備行裝,翌日再會於此,同赴京師。

待李煜離去,潘美百思不得其解地問曹彬:「豈可如此輕易將李煜放歸?官家命我等生擒他回朝,若他自盡於宮中,你我如何覆命?」

曹彬淡淡道:「他見一獨木板尚不敢前行,畏死至此,我們既許他生赴京師,他焉能取死?」

次日晨,李煜果然如期赴約,隨二人歸京師。

見盧多遜暗示此事,潘美嘆道:「曹侍中確有謀略,勝我遠矣。」

盧多遜擺首:「國公何必妄自菲薄。曹侍中雖有謀略,終不過是猜度人心的小聰明,國公才是真的有勇有謀。江南之戰,大多勝仗都是國公打下的,可惜曹侍中名為統帥,將平江南的功勞奪去不少。」

潘美略略苦笑,想起了往事:先帝太祖趙匡胤遣曹彬與潘美取江南,曹彬為主帥,潘美為副將。臨行前太祖召二人升殿,宣佈:「江南之戰,將士務必齊心協力,一舉破城,斷不可各自為政,擾亂軍心。你二人若有分歧,須以統帥意見為準。」頓了頓,太祖又著意看潘美,道:「大使有斬副使的權力。」

潘美既震驚又恐懼,於是平江南一役不敢有絲毫怠慢,且聽從曹彬指揮,一路全力征戰,立下赫赫戰功……

但面對盧多遜試探,潘美也未流露出對曹彬的任何情緒,只請盧多遜入座,親自為他點了一盞茶。

盧多遜捧起茶盞,徐徐啜了一口,然後又嘆道:「先帝在位時,國公曾與曹侍中徵北漢,伐太原。據說國公率軍作戰尤其勇猛,離破城僅差一步,卻不知為何,最後竟止步不前,退兵回朝?若彼時攻下太原,如今國公權勢,豈止於此。」

潘美黯然道:「當初讓我退兵的,是曹侍中。」

「曹侍中?」盧多遜沉吟,道,「他多半是怕你攻下太原,與他爭功……但國公何必聽命於他。太原城破,國公是第一功臣,他也奈何不了你。」

潘美只是搖頭:「那時我與他圍攻太原,快破城之際,他按兵不動,我力爭進兵,他始終不許,勒令我退兵。回朝之後,他才告訴我:‘官家曾御駕親征太原,卻沒攻下,若你我破城,回朝之後,速死無疑。’後來見了先帝,先帝責問我們為何沒能攻下太原,曹侍中回答說:‘陛下神武聖智,尚不能破城,臣等庸碌,安能必取?’先帝果然頷首,不再追究。那北漢,最終是由今上親率大軍去滅的。」

盧多遜聞言笑嘆:「曹侍中深諳官場之道,難怪無論面對先帝還是今上,均能如魚得水。」

潘美道:「伴君如伴虎,身為臣子,死生只在君主一念之間。自那以後,我行事也謹慎多了。」

盧多遜點頭道:「國公待今上恭謹。今上即位,將諸位大將手中兵柄解除殆盡,但國公手上的,倒沒大動。」

潘美苦笑:「那是因為我也知趣,每次領兵出征,鎮守邊關,總會把妻子兒女留在京師,上書‘乞陛下特照管’,只攜妾侍前往,今上便會派兵駐守在我宅外。若妾生子,我便送妾與孩子回京,依舊請陛下照管。」

盧多遜睜大雙目,做驚訝狀:「原來如此……世人皆稱今上待國公格外優渥,不曾想,其中內情竟是這般……」

潘美喟然長嘆,起身走至窗邊,望向舟外天水相接處,神色凝重。

盧多遜亦隨之站起,緩步走到他身邊,試探著問:「良禽擇木而棲,國公既受今上猜忌,何不另投明主,為自己謀個更遠大的前程?」

潘美著重看了看盧多遜:「你是說,秦王?」

潘美遲疑道:「今上畢竟待我不薄……」

「不薄?」盧多遜冷笑,旋即問:「曹侍中與國公當年受命平江南,臨行前先帝稱大使可斬副使,國公可知,這是何人向先帝出的主意?」

潘美眉頭緊鎖,隱於袖中的手微微顫抖:「難道是……」

盧多遜緊盯他雙目,鄭重頷首:「正是今上。他向先帝進言說你有謀難制,領兵在外隨時有謀逆的可能,必須給曹彬先斬後奏的權力,方能遏制住你。我也曾受先帝信賴,他回憶往事,得意之下便將此事作為馭臣之道的案例,告訴了我。」

潘美頹然閉目,似倍覺痛苦。

盧多遜微微一笑,朝秦王府方向一拱手,又道:「秦王溫雅仁慈,論心機,則遠不如先帝與今上,若登大寶,必為仁君。國公贈明珠於陳國夫人之恩,秦王已銘記於心,對國公十分感念。若國公輔佐秦王即位,國公非但不會繼續忍受今日猜忌之苦,超越曹彬飛黃騰達,封侯拜相,亦指日可待。」

潘美低目沉思,須臾沉聲應道:「事關重大,盧尚書容我好好想想。」

盧多遜欠身道:「理應如此。國公且善加斟酌,明晚我再拜訪國公,望到時能得到國公的答覆。」

潘美目送盧多遜下船遠去,然後徐徐踱回船艙,取下懸於船壁上的佩劍,一手握劍柄,一手撫劍鞘,凝思良久後拔劍出鞘,看向那凜凜劍光。